正文 第49章

    韩暑迷迷糊糊之间,先是感觉脖子膈得要命,好像枕的不是枕头而是铁块。她翻了个身,想要爬远一点,结果腰间似有一圈铁箍,怎么努力都动弹不得。
    她有点生气,恨恨地拍了一把。
    “啪!”
    听声音怎么有点奇怪?
    韩暑顺着腰往上摸,掌心硬梆梆,同时还挺滑溜。她翻身平躺,继续往上摸,摸到了一块软和的布料,搓一搓——
    衣服袖边?
    那没事了。
    韩暑猝然睁眼。
    衣衣衣衣衣服?
    入目,腰间横着的是一只赤裸坚实的手臂。她倒吸一口气,动都不敢动,只有眼珠子顺着那流畅的肌肉线条移动,再移动。
    从近在咫尺白T下随呼吸起伏的胸膛,到被枕头遮挡只露半张的沉静睡颜……
    韩暑嘴巴咧成一条直线,差点哭出来。
    不是,她早上困傻了吧,怎么主动拉着闻知屿睡在一起?现在怎么办?这他要醒过来,得多尴尬呀?
    不然,跑吧!
    韩暑攥住男人的手肘,一点一点抬起来,又一点一点搬到旁边。
    呼!怪累的。她喘了口气,正要坐起来,闻知屿从向左侧躺转为平躺,原被她枕住的左臂顺势收拢。
    韩暑吧唧一下,脸正正好贴上闻知屿的心脏上方。
    “砰!砰!砰!”
    呼吸起伏与心跳声同频。
    这次的枕头比方才更硬邦,甚至还时高时低,但她却一点都气不起来。
    闻知屿还睡得沉,估计前几天又熬夜了。
    韩暑叹了口气,没再折腾了,安安静静地等,好让他多休息一阵。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先是呼吸变得清浅,然后心跳陡然加速,闻知屿醒了。
    韩暑紧紧闭着眼,一动不动。男人胸膛抬起,旋即缓缓躺了回去,过了几秒,圈住她的手臂松了,枕头随之龟速向床外侧移动。每移动一寸,她便滑落一寸,不知过了就,终于埋进了真正的枕头。
    她察觉闻知屿坐了起来,床边一震,应该是他站起来。她有点想笑,藏在被子里的手紧紧蜷缩,好不容易忍过笑点攻击,一片柔软落在了唇边。
    闻知屿吻了她。
    韩暑再也忍不住睁开眼,恰对上咫尺之间爱意氤氲的眸子。
    闻知屿吓一跳,撑床的手臂一软,险些栽回来。他飞速起身,抓了抓头顶的鸟窝,冷白的肌肤上肉眼可见得被红色侵袭,“咳,早安。”
    “早——”
    韩暑不仅没来得及害羞,话都没说完,只见闻知屿掉头就走直冲浴室,没一分钟,唰唰水声响起。
    原本是觉得一大男人害羞起来也很可爱,没曾想听了一小会,她便躺不住了。
    水声时大时小,水滴飞溅的声音也百般变化。透过磨砂玻璃门,偶尔有男人的身影闪过,似乎是在洗手台上取东西。
    韩暑立刻错开视线,一骨碌爬起来就逃。
    该说不说,这也太不好意思了!这和偷听偷窥别人洗澡有什么区别!
    闻知屿着急忙慌地冲完澡出来,大床上的人已消失不见。他用毛巾擦了擦挂满水珠的头发和面颊,望着凉被被拉至床边的褶皱还有枕头上明显属于两个人的痕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顺着血液流动一点点填入胸腔。
    这间空荡的房间,随之而生动充盈。
    两人睡醒已是午后一点,吃过比午饭还晚的早饭已是两点多。
    闻知屿自觉洗碗,韩暑摊在沙发上发饭晕,顺便刷刷手机。这一看,便看到一条正在热议的帖子。
    【无良店家租借问题冲浪板,造成18岁少年殒命大海】
    首图是台风后戒浪闭店的照片。原本蓝白的亮色门头被拍得灰蒙蒙,倾倒的立牌、满地残枝,打眼一看像是倒闭跑路。
    韩暑心下一沉,立刻点开正文,果不其然引导性十足。
    全篇抓住了“网红店”“脚绳断裂”“店家闭门不开逃避事实”三个点,将戒浪塑造成罔顾人命只为盈利,诱骗18岁少年租借问题冲浪板,且在大风大浪天气还坚持营业的无良商家。
    评论里一水的骂声,还有之前来过的客人站出来说戒浪全靠营销火起来,其实价格高昂货不对板。还有的说教练不专业、服务态度不够好、安全保障不足。
    【大风大浪还租冲浪板,要钱不要命,罔顾客人的安全。】
    【良心,老板不会害怕吗?】
    【才18岁这么年轻,大好人生才刚开始。害死人就得偿命!】
    【所谓冲浪俱乐部只是挂个牌子,其实一点都不专业。】
    【专业能出这种事?三瓜两枣臭水平就敢当教练,能不能整顿一下这个行业啊。】
    【复议,琼岛好多类似的俱乐部,全】
    【,我都不敢进去,更别提服务态度了】
    【传说中的主理人?只跟自己的小圈子说笑,看客人爱答不理那种。】
    【占据了好位置,靠,看回头率就知道有问题,就是赚快钱。】
    韩暑拉着闻知屿,马不停蹄地赶到后海。
    台风已过去好些天,临海这条路上大部分店都正常开门,可客流量少得吓人,海滩上晒太阳的人也极少,更别提浪人。
    戒浪依然关店,韩暑从后门绕了进去,让闻知屿在院子里等,自己径直去了春景的房间。
    “你怎么来了?”门后,露出春景有些憔悴的面容。
    韩暑捏着手机,“你有看到关于戒浪帖子吗?”
    春景闭了闭眼,拿起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后递来——
    戒浪官方账号的私信里,铺天盖地全都是辱骂和攻击。
    韩暑滑了好几下都滑不到底,其中最温柔的说辞竟然是杀人偿命。她按下锁屏,“你打算怎么回应?”
    春景笑了笑,摇头道:“不回应。”
    “为什么?这明显都是无理攻击!”
    “但我确实做错了事。”春景倚着门框,难掩颓唐,身形也比之前瘦削了许多,“我没有问清楚他的能力水平,在那样的天气贸然租借冲浪板,挨骂也是应该的。”
    春景必定是非常自责的,可她的自责是因为她具有道德心和责任心,不代表她真的该“偿命”。韩暑上前抱住她,“那戒浪呢?一直不开门吗?”
    春景用力回抱,“我和铭哥商量过了,打算转让。”
    韩暑一僵,失声问:“转让?”
    “对。”春景拉着韩暑步入室外,在院落里的石阶坐下。
    闻知屿远远看过来,冲春景轻轻颔首。春景挥了下手回应,语调平平,“一方面是我在琼岛待了五年,确实有挪挪窝的打算。另一方面,经历了这件事,我确实不想继续开店了。”
    韩暑着急道:“你不要听这些人胡说,你是最好的浪人也是最好的老板,戒浪能走到今天,宣传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你做的饮品质量好性价比高,服务更是没得说!”
    “谢谢。”春景遥望平静的大海,神色悠远似陷入回忆,“我回国开店的时候,是有雄心壮志的。那会冲浪是比现在还小众的运动,每天能遇到的浪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他们一听说我要开冲浪俱乐部,都认为我是闲得没事干烧钱玩,保准三个月都挨不到就倒闭。”
    彼时,冲浪只存在欧美电影里,距离大家的生活格外遥远。韩暑也是近两年才了解到还有冲浪俱乐部的存在。
    “我热爱这项运动,所以希望更多人了解到我的热爱,热爱我的热爱。戒浪就可以是同道中人的休息交流站,大家因为冲浪相聚,又因为相聚将这项运动发扬,让更多人加入我们……从单纯的俱乐部到咖啡饮品店,再到推出体验课,我走了很多弯路做过很多尝试,一度濒临倒闭。但我做到了,实现了最初看似不可能实现的目标。”
    春景吐去胸腔的浊气,“现在,因为我的失误,所有的冲浪俱乐部都被攻击被质疑——”
    “这不是你的失误。”韩暑打断,“冲浪本身就是一项极限运动,任何极限运动都有风险,而风险只能自己承担。那天大浪,选择下海的不是你,你按照规程进行了询问和登记,尽到了应有的职责。每天早上当值教练都会检查冲浪板,既然能租借就说明脚绳本身没有问题。谁都不希望意外发生,可海浪无情。”
    “但我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就是我的失误。”春景摸了摸她的脑袋,“不用劝我,我都想好了。借此机会,我也休息一段时间,只冲浪,不用操心店里杂七杂八的事。”
    回别墅的路上,韩暑心里很不是滋味。
    春景虽然没有明说,但她坚持向遇难者父母赔偿,对流言蜚语全盘接受又一举关店的行为,某种意义上是赎罪,也是独自承担炮火攻击,以免发出任何解释后连累整个行业。
    韩暑想起了第一次走进戒浪,春景看出她的窘迫,笑意盈盈挽上来的样子,还有在她丧失信心时鼓励她的时刻、踏浪破风前行的自由……这家店和这家店的老板,在她人生最迷茫的时候为她亮起的明灯至今不灭。
    车子停进地库,闻知屿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被韩暑拉住了手腕。
    她望过去,眼神里有坚定也有犹豫,有勇气也有担忧,“如果我说我想接下戒浪,你会觉得我很愚蠢幼稚吗?”
    闻知屿敛眸,用拇指摩挲她的手腕内侧,似在思忖。良久,他轻轻笑了一声,“我之前和你说过一句话。哪怕你没有丈夫,也依然作数。”
    韩暑眨眼,“什么?”
    “去尝试一切你丈夫或父母不喜欢不同意不陪你做的事情。和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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