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2章 回家

    乔醉枝在暴雨中艰难前行,瀑布般的雨雾遮挡了他的视线,让他跌跌撞撞。
    无意间被花园里的碎石子绊倒,一抬头就看见手边矮灌木丛上盘踞着的小蛇。
    他害怕地叫出了声,但小蛇并没有向他爬过来,甚至都没有发现他。
    乔醉枝这才想起,黑袍道士在他身上施了法,这些蛇妖都发现不了他。
    他渐渐放下心来,起身进了‘李氏’的院落。
    被遗弃的灭魂钉在雨夜中闪着金光,乔醉枝一眼就看见捡起。
    他握着灭魂钉,小心推开门。
    只见‘李氏’和兰时漪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双目闭合,像是睡着了一般。
    尤其蛇妖李氏的嘴角还带着一丝诡异而满足的笑容,看着这笑容,乔醉枝心中就升起一股恶念,他脸上被蛇妖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看到李氏完好无损的脸,他只恨不得,也将他的脸划烂,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乔醉枝暗暗咬牙,离蛇妖的身体越来越近,握着灭魂钉的手高高举起,在墙壁上投影出一道狰狞的影子。
    就在这时,‘李氏’突然睁开了眼,紧接着一道寒光闪过,乔醉枝整个人从门口飞了出去。
    裴玉贤缓缓坐起,淡眉蹙起:“不知死活的苍蝇。”
    以为他带着兰时漪坠入春梦,就外界毫无警惕了吗?愚蠢。
    但他现在强行从春梦中抽离出来,梦境破碎,不久,漪儿也会醒过来。
    “裴玉贤。”门外传出一道呕哑嘲哳的声音。
    裴玉贤循声看向门口,乔醉枝站在门口,但整个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黑雾,显然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他拧着眉,这个气息他曾经在邪魔的黑线里闻到过。
    “是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乔醉枝’冷冷勾着唇,眼眸浓黑得看不见一丝眼白:“我是谁不重要。但今夜是兰时漪的历劫之夜。”
    “她修的是无情道,这一生当断情绝爱。是你擅自更改了她的命运,让她对你动情。所以她必须杀了你,或者你必须死,她才能渡劫成功,回到天界。”
    “裴玉贤,这些你应该早就清楚才对。我虽然是命运安排蛊惑她的‘妖道’,但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说完,‘乔醉枝’摊开手,灭魂钉像兀自发光的金子,光耀夺目。
    裴玉贤无声接过灭魂钉。
    无论这团东西是什么,但确实如她所言,他是漪儿顿悟无情道的阻碍。
    漪儿必须杀了他,才能证道飞升,她才能回来。
    但他终究不想让漪儿背负亲手杀死他的罪孽,于是,他将灭魂钉放在了还在沉睡中的兰时漪的手中。
    他握紧了她的手,将灭魂钉放在自已心口,正要用力刺入时,忽然一股阻力强硬地拦住了他。
    “二爹爹、”
    兰时漪睁开眼,眼中还有些迷茫。
    她看着自已手里的灭魂钉,又看了看一旁被附身的乔醉枝。
    “刚才你们的对话我听到了。”她腕间一用力,将手抽了出来。
    寒光凛凛的灭魂钉,像钩针一般,被她灵巧地玩弄在指尖。
    ‘乔醉枝’急不可耐:“兰娘子,既然你已经听到了,就应该快点杀了他,渡劫的时机马上就要过去,天时地利人和,一旦有一点不吻合,渡劫都会失败!”
    兰时漪斜觑了她一眼:“我在说话呢,你别打岔!”
    “乔醉枝”瞪大了眼睛,拳头握得紧紧的,努力控制自已没砸她脸上,愤愤别过脸去。
    “二爹爹、”兰时漪握住裴玉贤的手。
    想起这双手在梦中的池水里,牵起她的手,缓缓描摹过他全身的样子,白皙的脸上就泛着一阵微红。
    她微微羞赧道:“其实我之前很怕你,怕看见你的真身,怕像戏折子里说的那样,会被吓死过去,所以我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那么害怕,却还是忍不住渴望你,想要接近你。”
    “直到刚才,你带我入梦,我一次看到了你的真身,我发现原来那些恐惧都是我臆想出来自已吓自已的。”
    她指腹轻轻摸着裴玉贤细腻阴白的手:“其实二爹爹的蛇尾很好看、”
    二爹爹的……还很充足,可以吃一根再玩一根。
    但这句话,她咬了咬唇,终究没说出口,不想说给外人听。
    “古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如今女儿的心愿已经得遂,女儿也愿意赴死了。”
    说完,兰时漪毫心口。
    命簿说她要杀了二爹爹,才能顿悟无情道飞升。
    可是她想不明白,明明她内心不愿意做的事情,命簿偏要强迫,这样的升后,她真的能安心吗?
    与其如此,她不如自已赴死,彻底断了这条命运,,无惧无悔,清净自在。
    可没想到,在灭魂钉扎入她心口是,那附身在乔醉枝出一声凄厉—”
    但来不及了,灭魂钉埋入心脏的那一刻,兰时漪的身体瞬间瘫软下来,倒在裴玉贤的怀中。
    来不及最后再看他一眼,来不及留下一句遗言,没有任何血淋淋的伤口,她就这样平静的离开了。
    裴玉贤抱着她的尸体,木然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麻木,良久都才反应过来,怔怔抱着兰时漪渐渐冰凉的身体,手指濒死般的颤抖着。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许多画面,十几万年前,也是如此,她也是这样在他毫无防备之时,永远地阖上了眼。
    “漪儿、漪儿、”他轻轻摇晃着兰时漪温凉的身体,嗓音哽咽如同吞下刀片一般嘶哑。
    不会有人再回应他,唤他师尊、唤他二爹爹,不会再捧起他的手,明知他是妖怪,害怕得不行却依然忍着恐惧,表达她炙热坦荡的心意。
    渡劫失败了。
    因为她宁愿自已赴死,都不愿意伤害他。
    裴玉贤将脸埋进她的胸口,沉闷压抑的哭声缓慢而悲凉的渗透出来,和雨声混在一起,淹没天地。
    忽然,滚滚乌云中雷霆爆响,如同大地崩坏,天空撕裂,巨大的雷声震彻九霄八荒。
    天宫之上,无数双神明的眼睛都看着这一幕,但发现兰时漪自愿赴死时,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无情道终于后继无人。
    但当那声几乎震透灵魂的声音响起时,金碧辉煌的天宫晃动不已。
    “这是怎么回事?兰时漪不是已经渡劫失败,再无回天界的可能了吗?”凌玉仙尊问道。
    “不、她渡劫成功了。”高位上的天帝忽然脸色发冷。
    “可渡劫成功,飞升的仙人,会有如此巨大的雷声吗?”凌玉仙尊不解。
    天帝心中一阵惊恐发颤:“……这声音,是她回来了。”
    话落,一道清灵的白光从兰时漪的身体里飘出,飞向九霄之上。
    裴玉贤怔然盯着那道熟悉的白光,巨大的狂喜穿透悲伤,他赶紧追了上去,丝毫没有意识到,那附身在乔醉枝身上的黑雾早已逃之夭夭。
    裴玉贤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哪里都偏离了命运安排,漪儿还自杀,可她却渡劫成功。
    但他现在已经无暇思考这些,漪儿历劫成功,就表明她要回来了。
    而这罕见的雷霆之声,就是九洲万方恭迎她的声音。
    他紧追着那道清灵的白光,白光所过之处,如同白昼一般,最后停留在了清渊山上。
    此时,清渊山里的弟子们都纷纷出来,观看这一奇观,也有人偷偷将情人藏进山洞里,不让外人知晓。
    裴玉贤冷眼扫过这些人,原身重回身体后,他立马驱使出一道他等待了万年的咒语。
    咒语一出,清渊山顿时山崩海倾,巨石滚滚落入海中,砸起巨大的浪花,唯有如凤凰骨一样的山脉屹立不倒,却隐隐散发着一道淡白的光芒。
    这是普慈圣君陨落前,存储记忆的地方。
    哪怕仅仅只是她的记忆,散发出的灵气,也足够供养一批修仙者了。
    裴玉贤在这里一呆就是十几万年,为了就是守护这片记忆,等待着有一天普慈圣君归来,找回从前的记忆。
    只要记忆还在,那无论千百次轮回,她都是她,不曾更改。
    裴玉贤拔出山脉,几十万年的遥远记忆纷纷注入白光之中,光芒越来越盛,如同海上一枚新生的太阳。
    了悟、天帝等人纷纷赶来,跪在白光之前。
    等到光芒散去,众人渐渐看清,那里面跌坐着一女子,清雅端然,与兰时漪一模一样的容颜,唯独眉心多了一点朱砂般的红痣,清灵而妩媚,无情亦有情。
    众仙齐齐跪拜:“恭贺普慈圣君,重返天界。”
    女子缓缓睁开眼,眼眸平静无波,缓缓环视周围,直到看见角落里呆呆站着的裴玉贤。
    “小黑,过来。”她冲他眨了眨眼,轻快生动,好像他们昨日才见过一样,丝毫没有久别重逢的伤感。
    裴玉贤鼻尖一酸,万般委屈和幽怨涌上心头,却在听到那一声熟悉又让他生气的戏称时,变成了一条黝黑灵巧的小黑蛇,盘上了她的手腕,张开嘴狠狠咬着她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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