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你清醒一点[女尊]》 正文 第1章 你们有点不对劲 兰时漪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劲。 今天,她正在山下一处僻静之处修炼心法,忽然发现耳畔多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啾啾啾——啾啾啾—— 仿佛是千万只麻雀汇成的鸟群在她耳旁叫个不停,已经到了扰民的程度。 她睁开眼,想要驱散鸟群,却发现四周并无鸟群。 只有不远处的一株桑树枝丫上,站着两只袖珍灵巧的小山雀,而且它们的嘴巴都没有动,不可能发出声音。 可是那啾啾啾的声音分明就是鸟叫声,而且还依然在喧嚣地吵闹着,吵得兰时漪直想捂耳朵。 但很快,树林里蹿出一直小金丝猴,两只小山雀被吓得飞走了,那啾啾啾的声音也瞬间消失。 几乎可以判定,那声音就是那两只小山雀发出来的,可奇怪的是,它们的嘴巴分明没动啊。 不等兰时漪继续享受宁静时刻,耳畔又传来吼吼吼——吼吼吼——的猴子叫声。 兰时漪看向那金丝猴,它寂寥地坐在枝头,尾巴缠着树杈,身上的毛不知道被谁抓下来一缕,看起来像个狼狈的败军之将,虽然嘴巴没动,但那吼吼吼的吼声,一声比一声幽怨凄厉。 “到底怎么回事?这些声音到底是哪里传出来的?”兰时漪耳膜疼得厉害,心中也愈发疑惑。 “兰时漪?我正要去清渊山给你送请帖呢,没想到你在这里。”一道爽朗的笑声从天而降。 一位穿着玄黑劲装,脸上附着些许龙鳞的英气女子,落在兰时漪的面前。 此人曾是大荒山受人尊敬的凌玉仙尊,为什么说曾经呢?因为前不久,她公开宣布要和自己的男弟子糜兰结为连理。 身为天神,动凡心已经是大罪,动凡心的对象竟然还是自己的亲传弟子,师徒乱-伦,更是罪加一等。 于是,曾经众人敬仰拜服的大荒山凌玉仙尊,堕入魔界,成了大名鼎鼎的堕仙凌玉。 但凌玉和她的弟子兼未婚夫糜兰,倒是没觉得有何不妥,反而开心地在魔界筹备起了婚礼,并在三界内广发请帖。 可笑的是,接受婚礼邀请的神仙们还不少。 这千年来,天条对神仙们断情绝爱的约束力越来越弱,俨然成了摆设。 堕仙凌玉的例子已经不是第一个了,在她之前,还有麒麟山圣子为爱私奔到魔界,与魔尊一胎十八宝;天神与人间凡女三生三世,虐恋情深……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起初众仙家还能齐心处置这些动了凡心的神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 ,人间情爱的风不知何时,已经吹遍了整个天界。 神仙们仿佛在一夜之间,都陷入了情爱漩涡无法自拔,视天条为无物。 如今,放眼三界,还奉行天条,坚信‘神仙动情,三界不宁’这一法则的,竟然只有兰时漪所在的清渊山无情道一派了。 搞得他们好像被时代抛弃的封建孤寡老人一样…… 简直是倒反天罡。 兰时漪憋着一股气,正要讥讽她几句,却惊讶地听见耳畔响起一个声音。 【当初我说要和糜兰成亲时,你们这群人是何等义愤填膺,说我违背天条,有悖人伦,罪不容诛。可如今我的日子还不是过得风生水起?】 【堕仙的日子逍遥自在,比从前恪守仙规的日子好多了。】 “你——”兰时漪指了指她,表情欲言又止。 这么回事?这声音分明就是堕仙凌玉的没错。可是她刚才分明就没有说话啊。 凌玉挑衅一笑:“我如何?兰时漪,我知道你们无情道人最瞧不起像我们这种动凡心者,可是情爱是何等美妙的滋味,你们这些木头们,又哪里懂得?不如和我去魔界开开眼?正好现在是春天,春暖花开情窦开的好时节,你若相中了那个男子,我替你做媒。” 凌玉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兰时漪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因为此刻,还有声音钻入了她的脑中。 【兰时漪这个木头,仙界那么多仰慕她的小仙男暗送秋波,愣是不动凡心,真不知道裴玉贤那个男人给她灌了什么汤药,道心竟然如此坚定。】 【无情道那一套已经过时啦,现在谈恋爱才是人生大事!】 兰时漪震惊不已,这些声音虽然不是从凌玉口中说出来的,但确实是她成为堕仙后会说的话。 莫非—— 兰时漪眼中有了一个惊人的猜测。 但她此刻的怔愣,在凌玉眼中,却成了道心动摇的佐证。 凌玉大喜,上前一步,准备乘胜追击。 兰时漪瞬间反应过来,她一抬手,一把通体晶莹,泛着森森逼人寒气的倚霜剑出现在她手中,低声叱道:“放肆,清渊山圣地,堕仙安敢踏入一步。” 凌玉眼一眯,没说话,但紧接着一个声音再次传入兰时漪的脑中。 【我就知道这个大木头没这么容易说动,嗐,白高兴一场!】 “兰时漪,纵然你是慈玉神尊的弟子,但你修行不过十几年,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凌玉说道。 这话说得倒没错,凌玉虽然是堕仙,但好歹曾经也是能被人尊称‘凌玉仙尊’的翘楚,几千岁的年纪,虽然打不过她的师尊裴玉贤,但对付兰时漪这个十七岁的小徒儿,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兰时漪脸上却无半点惧色:“清渊山容不得触犯天条的罪仙,你若敢上前一步,就请接招吧。” 她一人站在云雾缭绕直插云霄的清渊山前,眉目清丽而凌厉,身后的清渊山枝杈无风自动,猎猎狂舞,发出阵阵响动,竟显出了千军万马般的气势。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兰时漪好对付,但裴玉贤那条万年大蛇不是好惹的,蛇性阴狠残虐,杀人不见血,这千万年来不知道有多少天尊大能在他的手里形神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凌玉的表情充满了忌惮,心中却充斥着不忿。 声音继续钻入兰时漪的脑中。 【哼,不过是沾了在鸿蒙初开时诞生,年纪大活得久的光,否则区区一个男仙,怎么能越过一众女仙去。】 兰时漪不禁拧眉,紧接着又一道声音传来。 【算了,送请帖要紧,而且说起师徒之间的不伦情,我哪里比得过——】 竟然还有高手? 是谁? 兰时漪下意识竖起耳朵听,但脑中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她一时失望,回过神来,却发现凌玉正用一种饶有兴致又幸灾乐祸等着看热闹的眼神看着她。 看得兰时漪心中一阵发毛,好像被什么脏东西盯上了一样。 【不会错的,同类怎么会错,我的眼睛就是尺,到时候我等着看他们的好戏。】 兰时漪的脑中刚响起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凌玉就将婚礼请帖丢给了她。 “兰时漪,我的婚礼你一定要来啊!”说完她哈哈大笑着离开。 笑屁啊! 兰时漪将婚礼请帖随便一丢,罪仙的婚礼,她才不会去。 她与情爱不共戴天! 不过……兰时漪看着凌玉离开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不远处那只依然忧郁颓丧,虽然一声不吭,却持续性发出吼吼吼的噪音猴子。 心中大胆地猜测,莫非她听到的是凌玉的心声? 而‘吼吼吼’‘啾啾啾’是金丝猴和小山雀的心声,因为是未开智的动物,所以她才听不懂。 这可太好了!兰时漪开心极了。 若她真的有了能听到他人心声的能力,岂不是就能知道哪些神仙动了思凡之心? 然后就可以逐个击破,棒打鸳鸯、呃不对,是拨乱反正,肃清天界。 兰时漪叉着腰,整个人神清气爽起来。 一定是天道看到了她对无情道的坚定,才给了赐她这样的能力。 “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师尊!”她拍了拍身上的草碎,素净白皙的指尖捻了一个决,整个人便御风而起。 不消片刻,兰时漪就来到了清渊山大门前。 门前有个扫地的童子,虽说是童子,但清渊山作为仙界资历最深的仙山,向来不养闲人,哪怕是最外门不起眼的童子,也有三四百岁了,若是下界也能捞个小山神当当。 但他看见才二十岁的兰时漪时,却恭恭敬敬地道了声:“师姐安!” 原因无他,兰时漪的师尊——慈玉神尊裴玉贤,虽然是男人,却是整个仙界仅存的一位上古大神,诞生于鸿蒙初开时,少说也有几万岁,法力深不可测。 这上万年来,有无数盛极一时的神、魔、妖想要挑战他的地位,但别说斗法,对方刚踏进清渊山山门一步,就在一瞬间身形俱灭,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而在挑战者陨灭的须臾间,众人甚至都不知道裴玉贤身在何处,出了何招,仿佛他远在千里之外,轻轻一个弹指,对方就神灭形消了,实力简直强悍到恐怖,怕是再过万年,也难以有人与他匹敌。 正因如此,哪怕他是男仙,但三界众人提到他的名号时,就无一人不敬不怕的。 因着年岁长辈分大,如今掌管清渊山的掌门和几位长老,在他面前也得乖顺得唤一声‘神尊’或‘老祖’。 于是乎,作为慈玉神尊的唯一亲传弟子,兰时漪年纪小小的,辈分却大大的。 所以为了避免身份称谓上的麻烦,仙门上下,除了几位掌门长老之外,都称她为师姐,或者兰师姐、小师姐。 “安。”兰时漪随口回了一声,径直掠过他身旁,脑中却蓦地出现了一道含羞带怯的声音。 【昨夜我在海上救了一个落难凡人渔女,她竟然对我一见钟情,要和我约定终生——原来我这样普通寻常的男子,也能被女子爱慕吗?】 “!!!”兰时漪一个急刹。 正文 第2章 师尊也有点不对劲 什么情况? 兰时漪以为自己听错了,清渊山的弟子,怎么可能有动凡心的?一定是她幻听了。 她转过头,看着那背对着自己的外门洒扫弟子,脑中的声音犹在响起。 那声音和他刚才打招呼时的声音一模一样,但不同于刚才的礼貌恭敬,心声里满是怀春少年的羞涩。 【她说我是世界上最善良的男人,有世界上最明亮的眼睛……从来没有人夸过我的眼睛好看,她真好。】 好什么好! 夸你两句,你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怎么这么好骗! “你——”兰时漪震惊又愤怒。 清渊山的弟子一向恪守无情道,怎么就出现了这样的败类叛徒?还是个男子。 世间男子想要求仙问道,本就比女子艰难。 一来,人间女子为尊,男子卑微如泥,能平安活着就已是不易,更别提有机会修仙。 二来,男子在修行天赋上就不如女子,修行起来更加困难。 此外妖界、魔界,还有不少邪修会专门抓天赋灵气的凡人男子或者男妖,炼化为炉鼎,供其玩乐修炼。 眼前这个外门的洒扫弟子就是凡人出身,能突破重重阻碍,拜在清渊山门下,可说是天下幸运男子中的翘楚了。 若是他能再刻苦一些,说不定日后也能成为像她师尊那样的大神,即便是男仙也没人再敢小觑。 可这样好的机会他不珍惜,却偏偏—— 兰时漪气愤不已,颇有种怒其不争的感觉。 “兰师姐,我怎么了?可是有何吩咐?”洒扫弟子转过身来看着她,一脸疑惑和无辜。 竟然还装傻。 兰时漪更加生气,正要开口,背后突然有人轻巧地唤她:“小师姐?” “小师姐,你跟他说什么呢?”尤绯把玩着一把碧翠的玉笛,脚尖点着树梢尖上的青叶,轻巧地落在了她的身旁。 尤绯是掌门的得意门生,天资卓绝,为人又热情爽快,在宗门内很受欢迎。 “没什么。”兰时漪暂时不想将这件事公开出来,隐瞒道。 但她刚说完,就听到脑中响起尤绯宠溺又腻人的声音。 【这笛子成色真不错,送给小荔他一定会喜欢,上次我走的时候,他还拉着我的手直哭呢,唉,真是粘人的小妖精~~~】 兰时漪乌黑明润的眼睛瞬间睁得老大,跟见了鬼一样,不可置信地看着尤绯。 尤绯你可是掌门的小骄傲啊,怎么也叛变无情道了? 一个洒扫弟子动凡心也就罢了,掌门最得意的徒弟尤绯竟然也动了凡心,貌似病情还不轻,这可不得了。 情况紧急,她必须赶紧告诉师尊,根本不管尤绯在后面疑惑的呼喊。 她沿着石阶小路,提着裙摆一路跑,沿途撞见不少弟子。 “兰师姐安。”“师姐安。”“小师姐安。” 弟子们都礼让她,站在石阶旁,排成一排,微微低头行礼向她打招呼。 于此同时,一道道不同的声音,或开心或悲伤或幽怨,纷纷灌入她的脑海中。 【今天秦师姐教我剑法时,碰到了我的手,好暖~】 【被爱的前提真的是漂亮吗?】 【救你的人明明是我、替你疗伤的也是我,为什么你还是不肯看我一眼?】 兰时漪既震惊又惊恐,捂着耳朵,内心几乎崩溃。 疯了!疯了!整个师门都疯了! 她原以为清渊山是被天界仅存的一股清流,却没想到这股清流竟然早就被污染,而她竟然还惘然不知。 ‘看来这下师尊不出山是不行了。’兰时漪加快脚步上山。 清渊山是一座海上仙山,孤立于茫茫大海之中,高耸无比,直通天与海。 传闻,天地初开时,世界只是一片汪洋,是凭空出现的普慈圣君断浪劈海,创了这清渊山,然后才诞生了第一批上古大神们,成了众仙家口中的育神之地。 慈玉神尊裴玉贤也是诞生于清渊山的第一批上古大神之一,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上古众神纷纷陨落,只剩他一神存世。 但不久后他也在清源山顶沉睡了,这一睡就是万年。 当他醒来时,清渊山已经自然形成了清渊一派,他并未驱赶,只是独居在清源山顶。 清渊掌门感念他的慈悲宽厚,拜他为清渊老祖,给他在山顶建立上灵仙府,并且第一次在众人口中有了尊号‘慈玉’。 裴玉贤对此反应冷淡,他依旧避世,终年静静地待在白雪皑皑的清源山顶,千年又万年,看着旷大而凉薄的月亮。 唯一一次出山,是在十七年前,在人间捡到了才出生不久的孤儿兰时漪,将她带回了清渊山,收为弟子。 清渊众人惊羡不已。 虽然惊讶从来不问世事的慈玉神尊怎么突然就收了徒弟,又疑惑兰时漪究竟是何等的天资,才能被上古大神选中为徒。 但他们更多的还是羡慕,羡慕还是襁褓婴儿的兰时漪,有这样一段好仙缘。 有上古大神为师,一路为她保驾护航,成仙不知道得有多顺畅。 顺不顺畅兰时漪不知道。 但自她有记忆起,就是师尊陪在她的身边,照顾她的衣食住行,教导她学艺修行,从咿呀学语的小婴儿,一点点长成了如今的大人模样。 一路向上,不知多少阶梯,兰时漪终于来到清源山顶。 山顶寒气逼人,盛大的太阳成了一轮模糊白灼的日晕,光芒一晒,寒气凝成了水汽,瞬间云蒸雾绕起来。 雨雾随风缓缓轻移,朦胧一片的白茫茫,忽然撞出一片阴艳浓红——是山顶生长了千百年的高山杜鹃花。 开得漫山遍野,一树一树汇成了林,枝干湿冷得发黑,虬劲又扭曲地向上生长,叶片浓绿苍厚, 但比叶片更浓得是开了满树的高山杜鹃花,密密匝匝地盛开着,红得像树干里挤出的血,从氤氲清白的薄雾里流淌了出来,满树满地都被染红了。 偌大的上灵仙府就隐匿其中,在阴白缠绵的雾气与冷艳清魅的红林中若隐若现,重檐庑顶飞翘,檐角悬挂着的铜铃随风摇动,碰出明悟空灵的声响。 兰时漪熟练地穿梭过花林进了仙府,穿过水月廊、眷池,就是裴玉贤的居所镜花溆。 镜花溆依水伴花,但里面装饰极少,除了一些仙纱轻幔和氤氲的仙雾之外空空荡荡。 “师尊、师尊、不好了!”兰时漪忙不迭得跑了进去,语气焦急。 “何事?”一道低沉的声线回应着她,空荡的房间内,那声音轻柔、和缓,恍若一蓬轻烟。 兰时漪拨开仙纱轻幔,隐隐绰绰的仙雾中一人坐着背对她,衣袍宽大逶地,黑发浓如烟墨随意地披散着,如黑水河流,潺潺的、蜿蜒地、流淌到地上,流淌到她的脚边。 一旁摆放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铜镜,铜镜中映出一张清艳绝俗的脸。 慈玉神尊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却仿佛被时光遗忘,容貌依旧年轻。 一双狭长冷厉的丹凤眼,眼梢微微上挑,浓如烟墨的眸子冷冷亮亮,清孤倦漠却又带着几分沉郁,颇有种凶杀之气,在氤氲雾气的拥趸中,显出几分阴魅冷峭来,美得叫人失神,亦叫人心惊。 有这般凶冽的美人脸,本体又是蛇,难怪仙界一直流传着,慈玉神尊是一尊傲慢又刻薄的凶神传说了。 但只有兰时漪知道,她的师尊有多少,根本不像传闻中的那样。 “师尊,我刚才、”兰时漪一个滑跪,来到正在打坐的裴玉贤身边。 她双手压着他逶地滑凉的衣袍,因为跑得太急而气喘吁吁。 正在打坐的裴玉贤缓缓掀眸,眼尾的睫毛长而浓密,像一簇被打湿的黑色芦花,低低地压下来,纤薄锋利的丹凤眼却凝着温柔的笑意,看着她,耐心地等她说完。 “师尊,我刚刚在山下——”兰时漪调整好气息,正要说出她能听见他人心声的事,一抬头,神色猛然骤变。 师尊的头顶上方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团黏黏的雨丝一样的浓雾。 浓雾中有一个人,和她师尊长得一模一样,却以一种极为羞耻的姿势倒在冰凉的地上,额间细汗密布,眼尾流淌出旖旎的绯红色,绮丽媚态令人神魂倾倒。 宽大的衣袍一层层褪至腰间,冷白病态的肌肤颓艳泛红。 汗水打湿了他的墨发,丝丝缕缕濡湿地黏在他的年上,凸起的喉结不住的上下吞咽滚动,他整个人更如同烧得神志不清一般,不断呢喃喘息着:“漪儿~~~漪儿~~~” 宽大堆地衣袍之下,一双修长的双腿不知何时已经化为了原形。 一条粗长的黝黑蛇尾带着蓬勃的潮气钻了出来,硕大的诡魅蛇影迅速膨胀伸展,无边无限地蔓延开来,瞬间将整个房间占满。 看不见尽头的蛇身不断的扭曲交缠,密压压的黑鳞烁着幽幽冷亮的森光,濒死般的紧绞着、纠缠着、挤榨着… 鳞片间发出不断摩擦蠕动的黏稠声响,不断榨攫出湿淋淋的半透明粘液,浓如黏浆,顺着光滑如许的蛇鳞,浓稠黏腻地往下淌。 潮湿的气息、低靡的滚烫,仿佛蒸腾出一蓬荒淫无形的热气,扑向兰时漪的面门。 兰时漪心中骇然大惊,目瞪口呆跌坐在地。 眼前这一幕深深黄透了她的双眼,让她内心发出一声无助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正文 第3章 所有人都不对劲 兰时漪惊悚的目光中夹杂着呆滞,她已经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愣愣地盯着裴玉贤那张清艳孤绝的脸,呼吸无比急促。 裴玉贤自然注意到了兰时漪的异常。 “怎么这般看着我?”他问道,深邃幽浓的黑眸里含着笑。 “……”兰时漪脑子已经懵成了浆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不可描述、难以启齿的画面,像是受到了什么莫大的精神冲击,整个人都傻了。 这团浓雾是什么东西?是师尊的吗?为什么浓雾里的‘师尊’会这样那样? 更重要的是,‘师尊’做那种事的时候,为什么要叫她的名字? 无数疑惑涌现心头,可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啊啊啊啊、她真的要疯了! 见兰时漪不说话,表情又这般惊慌,裴玉贤心中有了猜测。 “可是在外面受了惊?”他温声细语地问,微微抬起手。 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一截苍白冰冷的手臂,恍若一阵淡淡清风,带着一股奇异的冷香,温柔地去拂她额前凌乱的碎发。 在他冰冷苍凉的指尖,触碰到兰时漪额头的那一刻,她浑身一个激灵,强忍着下一秒就要叫出来的惊恐,像只应激的小兽,往后缩去,和他隔了一段距离。 这一激灵,又让她无意中看了一眼裴玉贤,不出意外,又看到了他头顶那团浓雾。 此时,那团浓雾已经渐渐消失,里面的画面也变得朦胧,可是依然能够看到令人面红耳赤的一幕幕。 呜—— 兰时漪低下头,闭上眼,身子绷得紧紧的,弱小又无助,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老天奶,这是她能看的吗? 不论是真是假,她怎么能看到师尊的胴体、 啊啊啊——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兰时漪脑内的尖叫此起彼伏,她恨不得自戳双目,又恨不得把自己给砸失忆、只求不要让她再看见这大逆不道的一幕了。 真是太秽乱、太残忍了。 这对一个女修的幼小心灵,是多么大的伤害啊! 裴玉贤见到兰时漪反应如此激烈,指尖一顿,无声地将那只苍白到有些病态的手,重新放回了膝上。 那双含笑的眸子却不变,嗓音柔和而缓慢,隐隐透着一丝关心:“这是怎么了?谁吓成这幅样子?” 兰时漪霎时清醒过来,但心还是乱的,脑子跟摇散了一样。 “师尊、我、”她支支吾吾,脑袋深深地埋着,根本不敢抬头。 生怕一抬头,又被裴玉贤头顶那团浓雾里,那糜烂媾和的场面惊吓道。 她这般闪烁其词的模样,若是其他人早就不耐烦,开始催促了。 但裴玉贤浓黑幽深的眸光里看不出半分不耐,也没有催促,依旧静静地等着:“不着急、慢慢说。” 兰时漪咽了咽喉咙,停滞的大脑终于可以转动了。 她不清楚自己刚才看到的是什么,但结合自己能听到凌玉等人的心声猜测,刚刚的画面很可能也是师尊的心中所想。 虽然不明白身为上古大神,本应该清心寡欲的师尊,为什么会有那种不堪、脏污的想法,更不明白为什么在想象那种事的时候,口中要呢喃着她的名字。 但眼下,兰时漪是不敢把她能听到别人心声的事情告诉给裴玉贤了。 “我刚才在山下看见了成为堕仙的凌玉,她好不要脸,我、都把快我给气糊涂了。”兰时漪低着头,根本不敢瞥向其他地方,生怕一会儿又看到了什么能黄瞎她眼睛的东西。 “堕仙……凌玉……”裴玉贤低喃着这个名字,仿佛是在记忆力努力翻找这个人:“我仿佛记得五千年前,有个飞升上仙的小辈叫什么玉,可是她吗?” “是。”兰时漪依旧低着头。 “她犯了何事,把你气成这副模样?”裴玉贤微微一笑,冷厉的眉目,因这笑而显得格外温和。 兰时漪捏了捏裙裾,前段时间,天界动凡心的神仙越来越多,她害怕裴玉贤知道后会生气,所以一直隐瞒着。 因此裴玉贤并不知道凌玉和糜兰师徒□□之事。 如果兰时漪刚才没有看到裴玉贤头顶,那令人脸红心跳的一幕,她现在肯定是毫无负担地把这对师徒干的丑事给抖落出来。 可偏偏她看到了,并且那画面、那冲击,一直在她的脑子里盘旋。 兰时漪指尖死死扣着裙裾布料……实在是太难以启齿了。 “她也动凡心了,还从天界叛逃到了魔界,大操大办婚礼起来了,还跑过来向我发请帖,邀请我去参加,真是可恶!”兰时漪选择性说了些事实。 “原来如此。”裴玉贤眸中含笑,凝着兰时漪低垂着的脑袋,温声问道:“那为师将她抓回来,让你处置?” 兰时漪眸子微睁,下意识想要抬头,但抬了一半,硬生生又把脑袋给埋了回去。 “……还是先算了吧。”她闷闷道。 自她有记忆以来,师尊就从没离开过清渊山,而且她也感觉得出来,师尊不想离开这里,那她也不想让师尊操劳。 而且眼下对她来说,凌玉什么的,已经是微不足道的末流小事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师尊,以及看到的画面。 “好。”裴玉贤轻声道。 “那师尊,我先告辞了。”兰时漪终于找到机会开溜。 裴玉贤幽黑深沉的眸光在她低垂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头。 兰时漪如释重负,几乎是逃一样地往外跑。 “等等——”裴玉贤忽然叫住她。 兰时漪动作一僵,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生怕裴玉贤发现自己的异常。 她慢慢转身低着头:“师尊,还有什么事吗?” 裴玉贤笑着:“你的衣摆湿了,记得回去换身衣裳。” “是。” 兰时漪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雨雾和花林里的露水濡湿的衣摆,如果不是师尊说,她都没发现。 匆匆换了身衣服,兰时漪离开了山顶,找了山下一个靠海的僻静溶洞,在这无人之处默默消化刚才发生的事。 怎么会这样?师尊是上古大神,按理来说,是最应该无情无欲的啊?怎么也会对那些情情爱爱产生幻想? 退一万步说,就算动了欲念,也、也不应该是对她啊,他们可是师徒。 这可是禁忌啊! 假的,对没错,她刚才看到的一定是假的! 兰时漪猛拍着自己的脸,强迫让自己认为她刚才看到的都是假的。 一定是她听人心声的能力出了问题,毕竟之前,她都是听他人的内心想法,而到了师尊,却是看到了一团幻想。 这很不合理,所以幻想一定假的。 就算是幻象是真的,出现在师尊头上的幻想,就一定是师尊的吗?有证据吗? “没错,就是这样,是我的错、幻象的错,唯独不是师尊的错。”兰时漪成功说服了自己,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扬起了劫后余生般的笑。 “咦,小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要出海吗?”溶洞外,忽然跳进一只漂亮的小白龙。 小白龙鳞片光滑明亮,在海面上熠熠生辉,它长尾一甩,就往岸上跳,下一秒,就从小白龙,变成了干净清俊的美少年。 一头银蓝色的头发还湿着,衣裳也湿漉漉的,看见兰时漪的眼神十分惊诧。 小*白龙名叫敖咏,西海龙王之子,拜在清渊山掌门藏锋道人门下,亦是尤绯的师弟,两人经常拌嘴,见面就吵,吵不过了就来找她评理,仿佛仇人一般。 “我不出海,就是在这里坐坐,倒是你怎么从海里出来,你回西海了?”兰时漪收敛情绪,如平常一般交谈。 敖咏表情微僵,笑道:“嗯,我回西海看望了我母亲。” 兰时漪点点头,正要回话,就听到脑子钻入一个声音。 【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可千万不能被小师姐知道我是从青楼回来的,她这人最较真,发现了蛛丝马迹一定会往下查,要是让她知道我变成青楼花魁的模样,和师姐在人间如做夫妻一般可就惨了。】 兰时漪一个怔愣。 花魁?夫妻?师姐?哪个师姐?不过也不重要了。 原来整个清渊山都在背着她谈情说爱,连她以为最单纯的师弟敖咏也不例外。 兰时漪深吸一口气,感觉离被气死已经不远了。 “那小师姐你继续在这里待着,我去见师尊了?”敖咏道。 “嗯。”兰时漪揉了揉疼得厉害的脑袋。 敖咏顿时喜笑颜开,大步离开,溶洞内只有一条小路,道路狭窄又丝滑。经过她身侧时,敖咏脚下一滑,幸好撑住她的肩膀才没有跌倒。 “啊、对不起啊小师姐。”敖咏惊呼了一声,抱歉道。 “没事,小心别摔着。”兰时漪摇摇头,一抬头,一团熟悉的浓雾出现在敖咏的头顶。 她瞳孔骤缩如针,惊恐无比。 乳白浓雾里,红帐映透龙凤烛,两条雪白的人影交织缠绵,颠鸾倒凤,淋漓汗水浸透肌肤,温热的汗珠子浇湿了他们酡红迷醉的脸,不是敖咏和尤绯又是谁。 “……”兰时漪绝望地闭上了眼。 够了,够了,我真的没空陪你们闹了。 正文 第4章 你们真的够了 “小师姐,你怎么了?你没事吧?”敖咏语气有些焦急地问。 兰时漪笑得生无可恋:“没事。” 她只是有点想哭罢了。 敖咏却没有半点放松的意思,蓝色的眼眸中反而流露出一丝害怕的神情。 【遭了,我不会弄伤小师姐了吧?她怎么这幅半死不活的表情?】 兰时漪嘴唇微抿,正要开口解释。 敖咏的心声再度传来。 【这可怎么办啊?慈玉神尊对小师姐护短得厉害,性情又凶猛狠辣,简直不像个神明,倒像个凶邪,要是他知道我弄伤了小师姐,我怕是逃回西海也没用了。】 敖咏怎么能说这种话?兰时漪暗暗握紧了手。 虽然她因为看到了裴玉贤的幻想,而有些心理崩溃,但骨子里还是极力偏向师尊的。 她知道师尊名声在外,震慑三界,尤其对妖魔来说,裴玉贤简直如同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因为有他在,所以大妖大魔们才不敢来犯。 也因此,那些妖邪们正面对付不了师尊,就在背地里极力羞辱污蔑,连造黄谣这种阴邪下作的勾当都使过,说什么蛇性本淫之类。 所以这些年,师尊的名声越来越不好听,都说他‘慈玉神尊’的‘慈’是个笑话。 对手造谣师尊性情狠辣,兰时漪可以理解。 但敖咏你可是清渊山的弟子啊,怎么能跟那些妖魔同流合污,也跟着侮辱师尊呢? 她当即就要开口反驳,但话到嘴边,才想起来这是敖咏的心声。 心声无凭无据,看不见摸不着,她该如何反驳呢? 兰时漪顿时泄气,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我真的没事,我只是今天心情有些不好,你走吧。” 敖咏听到这话,才真正松了口气,开心地走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兰时漪才敢抬头。 不然她怕一不小心,就又看见敖咏头顶上的画面,那画面……太激烈了。 简直没看眼! 不过有了刚才师尊那一幕直击灵魂的冲击,这一次暴击,她也能勉强消化。 同时她也在思考,之前敖咏来到溶洞,自己只能听见他的心声,而头顶并无画面。 是他无意间碰到了她的肩膀之后,她才看见的画面。 仔细回想,刚才在上灵仙府,她看到师尊头顶的画面是,似乎手也碰到了师尊的衣袍和及地的发丝。 所以说,心声可以隔空听到,但画面却是要在触碰之后,才能够看到? 天渐渐黑了,落日把海面染成橘红色,盛大落幕。 兰时漪还缩在溶洞里,听着涛涛的海浪声,烦躁地抓着头发。 好烦好烦好烦,她不想回上灵仙府,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师尊。 但再不敢面对的事,依旧得面对。 天彻底黑了,她也亦步亦趋地回了清渊山顶,慢慢吞吞穿行在高山杜鹃花林间,发髻已经在刚才她胡乱抓头发的时候乱了,碎发凌乱地垂在脸颊边,清亮的柳叶眼眸光郁郁,像是被烦恼包裹着。 薄亮的月亮升了起来,清清冷冷的月光穿过花林,照亮她脚下回家的路。 上灵仙府前也已经亮起了灯,灯光薄白如月,一盏一盏,如繁星浩渺。 兰时漪站在一盏灯下,灯旁开着一株高大的杜鹃花树,灯光与月光映着花影,也映着不远处长廊下坐着的人。 裴玉贤坐在水月廊下,微微仰头,注视着天边高悬的月亮,侧颜在皎洁月光下显得无比清艳与安宁,仿佛此刻,时光都变得缓慢平和起来。 兰时漪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大约是她七八岁的时候,正是女孩子最最贪玩,猫憎狗嫌的年纪。 她觉得上灵仙府太冷清,就经常跑到半山腰的清渊派,和尤绯敖咏他们玩,常常玩到晚上,忘记了时间。 等到宗门快要落锁,尤绯和敖咏不得不回去后,她才惊觉已经这么晚了,连忙往山上跑。 跑回上灵仙府后,就能看到师尊坐在水月廊边,安静而沉默,像做精美无暇的雕塑般等待着,仿佛她不回来,他就能等到天荒地老。 当看到玩得满头大汗,脸蛋脏兮兮回来的她后,师尊才仿佛活了过来,擦擦她脏脏的脸蛋,拉着她往回走。 兰时漪记忆中的师尊永远温柔,从不给年幼好玩的她规定玩乐的时间,也从不催她回去,回去后也从不因为她回来地太晚而责怪,反而会轻声问她,今天和谁玩了?玩了什么?开不开心?饿不饿? 她的手被师尊牵着,走向镜花溆,开始眉飞色舞地像师尊讲述今天和尤绯他们玩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师尊则静静听着,眉目含笑。 而今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兰时漪心中百感交集。 如果没有突然觉醒能听他人心声的能力,她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师尊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再试一次吧!或许她之前看错了呢?’兰时漪心中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师尊对她那样好,那样温柔,是她心目中纤尘不染、高高在上的神明,他怎么可能会想那种事呢? 肯定是她看错了。 ‘再试一次!’兰时漪抱着一股荒唐的侥幸感说服了自己。 她躲在高山杜鹃花树下,伸出半张脸,心想:‘若想看到此刻师尊心里在想什么,这样直接走过去可不行,不就被打断了吗?而且她还得触碰到师尊的衣服或者头发。’ 兰时漪盯着师尊那堆叠在长廊边的宽大衣袍,外袍是玄黑色的,并没有太多繁复的图案,如浸染开的墨,内襟却是一片纯白,黑白交织,像极了夜色下黑沉沉的海水翻滚出白色的泡沫浪花。 她深吸了一口,一个瞬移就来到了师尊身后,掌心触碰衣摆。 趁师尊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间隙,她鼓足了勇气抬头。 她这次做足了心理准备,哪怕再看到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她也绝对不会再像之前那般失态了。 可当她真正看到师尊头顶出现的画面时,眼神无比错愕。 画面里是一条悠长又熟悉的长廊,正是他们现在身处的水月廊? 廊上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清脆作响,正值夏季,阳光正好。 容貌万年不改的师尊斜倚在廊下,粗长黝黑的蛇尾从宽大的衣袍里伸出来,懒洋洋地伸展着晒太阳,鳞片被阳光浸泡得闪闪发亮。 “漪儿、过来~”他朝着对面伸出双手,神情和缓带笑,语气也温柔款款。 兰时漪朝他伸手的方向看去,是一个胖嘟嘟白嫩嫩的小女孩,才一岁多的样子,正坐在水月廊上玩叶子——那是幼年的兰时漪。 听到师尊轻声呼唤,小兰时漪抬起头,看见师尊向自己张开双臂,她黑葡萄似的乌黑大眼弯弯笑起来,肉肉小手把叶子一扔,撑着地面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水月廊很长,一岁多的小娃娃刚学会走路,既走不稳,也走不远。 还没走到师尊跟前,她就已经走累了,朝着师尊伸手,小嘴阿巴阿巴,示意师尊抱她。 师尊撑着下巴淡淡一笑,幽亮的蛇尾在她面前慵懒扫过,像逗猫棒一样,诱导着她再多走两步。 但小兰时漪直接一个耍赖,抱住师尊凉飕飕的蛇尾,软软的小身子直接趴在蛇尾上,蛇尾滑来滑去,她也跟着滑来滑去,像趴在摇篮里一样,乐得她咯咯直笑,笑声回荡在长廊里。 兰时漪一怔,这是她小时候发生的事吗? 十多年前,那么久远的事,她都忘记了,却没想到师尊竟然还记得。 兰时漪内心无比感动,她就说嘛,像师尊这样温柔的神明,怎么可能满脑子都是那些不健康的东西。 师尊是谁?慈玉神尊,上古大神,他心里装得下小情小爱吗?装的明明是天下苍生,四海八荒。 兰时漪喜滋滋,腹诽刚落,只见浓雾之中,画面突变。 抱着他蛇尾的肉嘟嘟小孩突然变成了兰时漪成年版的模样,原本需要幼年兰双手才能抱住的纤细幽亮的蛇尾,如今被‘兰时漪’一手握在手中把玩着。 蜿蜒硕大的蛇身瞬间缠了一下,仿佛一股奇异的酥麻,顺着密密麻麻的鳞片传遍全身。 月光下,这些光滑黝黑的蛇鳞,泛着奇诡油亮的光泽,像黑色的绸缎,在水中游走。 “漪儿~”‘师尊’苍凉冷白的脸上渐渐蔓延起一片薄红,手指难耐地反扣住身后的梁柱。 他仰着脊背,指甲不住地抓挠着,像是极为痛苦而渴望,喉中迸出焦渴的喘声。 握在‘兰时漪’手中的蛇尾尖,也亢奋地绷紧了,努力地缠着她的手腕,冰凉的鳞片下每一存肌肉都在努力收缩着,将她死死缠绕。 正文 第5章 吃点药吧 兰时漪再次遭受雷击,猛地收回了手。 伴随着触摸断开,浓雾消散了,师尊也发现了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她,慢慢转过头来。 “怎么今天悄无声息地回来了?”裴玉贤温声问,月光细腻地晒在他冷白.精致的脸上,美得仿佛没有生气。 “呃、没什么,就是想吓一吓您。”兰时漪撑着情绪,露出一个天真的笑来。 这样的小游戏,她以前也经常玩。 “原来是这样。”裴玉贤淡淡一笑,细长单薄的丹凤眼微弯,纤长睫毛压下,月光洒在上面,有种迷人的光影感。 从前的兰时漪最喜欢看裴玉贤笑,单纯觉得师尊好看,笑起来更好看,是三界第一美男子,看一眼就赏心悦目、延年益寿。 但现在再看他的笑容,反而有了一种不自在的感觉,仿佛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么晚回来,一定饿了吧,晚膳已经准备好了。”裴玉贤笑着说。 以往兰时漪玩了一整天饥肠辘辘地回来,师尊一定会准备她最喜欢的饭菜,把她喂得饱饱的。 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可现在兰时漪哪里还有心情吃饭。 “不用了,我、我在外面吃过了,我今天玩得有些累,就先回去休息了,师尊也早些安置吧。”她低着头,匆匆忙忙说完,头也不回地跑回了房间。 裴玉贤瞧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道了一声:“代胜。” 下一秒,屋檐上爬下来一条小蛇,化为成年男子的形态,恭敬的跪在裴玉贤的身前:“代胜拜见老祖,老祖有何吩咐?” 裴玉贤丹凤眼轻敛微垂,眸光落在身后侧堆叠的衣袍上:“你看见刚才漪儿在我身后做什么了吗?” “回老祖,仙子她方才趁您不注意,摸了您的袍服。”代胜老实回答道。 裴玉贤细眸微掀,看向代胜的眸光格外幽深。 “……”代胜沉默了一瞬,又补充说道:“这件衣裳您常穿,衣裳也干净没有脏污,并无新鲜或不妥之处,仙子在抚摸您衣袍之前,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可见——” 裴玉贤的眸光方才缓和起来,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代胜深深埋着头,一副早就习惯了的模样道:“这般小心翼翼又珍而重之的模样,可见在仙子对您的感情不一般。” 裴玉贤静静垂下眸子,低敛的眸光看着刚才被兰时漪温柔抚摸过的地方,听着代胜不遗余力地吹捧,神色难掩愉悦。 “……漪儿还是个孩子,不可乱说。”代胜说完许久,他才不紧不慢地低声轻叱。 但廊阶月光下的冷艳花枝,衬出他愈发深浓的笑,连叱责声都显得不痛不痒。 代胜人麻了。 ‘老祖,不是您没事儿就唤我出来,用刀子样的眼神,摁着我分析兰时漪的一举一动,再平常不过的举动,也要牵强附会出她在意您的意图吗?不然就把我凝成麻花,挂在房梁上。’ ‘分析出来了,又在这里矫揉造作地驳斥,口是心非的老祖,心里早就已经爽死了吧!’ ‘不过说起来,今天的兰时漪确实有些异常,这家伙不会真的对老祖动心了吧?不然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摸老祖的衣摆呢?’ ‘这小徒弟不会真的对师尊起了非分之想了吧?年轻人玩挺花呀!’ 砰—— 兰时漪大力合上房门,整个人也脱力一般,顺着门框缓缓滑落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清白无尘的师尊怎么会这样? 兰时漪捧着脸,一脸命苦,欲哭无泪。 一定是哪里出了毛病! 毛病?毛病?! 一道灵光突然从她眼前闪过,想起之前说凌玉说的‘春暖花开情窦开’又想起之前魔界等人说的什么‘蛇性本淫’。 莫非是春天到了,师尊身体内的蛇欲躁动,驱使他产生了这些幻想? 没错,一定是这样!既然是身体本能,那就不是师尊的错了。 而且发生这种事,师尊心里肯定也很痛苦。 兰时漪一拍脑门,既然是淫的本性在作祟,那是不是喝点中药就能压制住了? 她激动地蹭一下站了起来。 ‘喝点中药就好了、喝点中药就好了、’兰时漪内心念念有词,开始在房间里翻找医书。 兰时漪其实对医理药理并不太精通,只是十岁的时候,突发奇想想要学医。 她和师尊说过之后,第二天,房间里就出现了一本医书。 但医学太枯燥,她学了没多久就放弃了。那些珍贵的医书,也早就丢在书架上积灰。 她重新将医书翻找出来,拂去了上面的灰尘,按照上面记载的功效,一直翻找到快天亮,才终于找了十几味可以压制性-欲的药材。 她将药材名统统誊抄到一张纸上,她这里没有药材,但幸而她以前喜欢到处玩,到处交朋友,认识清渊派三长老的弟子元清。 居住在药仙谷的清渊派三长老擅长药理,作为徒弟,元清的医术自然也是不差的,她准备让元清替她把药材收集起来。 但兰时漪写着写着忽然意识到,这样做太直接了。 满满一张纸上写的全都是压制□□的药材,意图不要太明显。 元清一眼就能看出她想做什么,说不定还会认为是她也起了思凡之心,拿她揶揄打趣。 想到这儿,兰时漪立刻将纸揉成一团,随意丢在一旁,又重新拿了一张纸,将那些压制□□的药材名打散,混在一堆功效乱七八糟的药材名里,混淆视听,最后附上:急急急,三个字。 而后,她再将其折成千纸鹤的模样,指尖捻诀,一道浅蓝色的光闪过,千纸鹤瞬间活了过来,扇动着精巧的翅膀在屋子里盘旋。 兰时漪立马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装满了灵丹的小锦囊。 这些灵丹也是师尊送给她的,说是有助于修炼,修行者不爱金银财宝,最需要的就是这些仙丹法器。 师尊说这些灵丹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她从小把就这些灵丹当做零食来吃。 既然不值钱,那她就用数量取胜,反正灵丹她多的是。兰时漪又加了一锦囊,当做给元清的报酬。 小千纸鹤叼着两个沉甸甸的锦囊,差点飞不起来,扑闪了好一阵子翅膀,才慢吞吞地飞向了药仙谷。 做完这些,天也快亮了。 这个时间,正是修行弟子们准备起床,开始聆听师长教诲、外加修习法术的时候。 修行清苦,但兰时漪从未感受过这种滋味,她常常睡懒觉睡到日上三竿,师尊不但不责骂她,还夸她睡眠好,精神才会好。 和清渊山的那些严厉长老们比起来,师尊在外界的名声是最凶猛的,但对她却是最纵容温柔的。 但今天是兰时漪第一次失眠。 她坐在窗前,眼睁睁看着天从蒙蒙黑逐渐变成一丝幽幽的白,眼神里满是迷茫与苦闷。 元清那家伙,怎么还不回她? ‘不行,她等不了了。’兰时漪起身,就着蒙蒙亮的天色就赶往药仙谷。 偏巧,又遇到了昨日那个扫地的外门小弟子。 他正拿着笤帚,心不在焉地扫着地上的落叶,惆怅的心事也像落叶一样,飘入了兰时漪的耳中。 【她不是昨天才像我告白吗?为什么又突然说配不上我了?】 【虽然我是清渊山的弟子,可只是最末流,生活在条条框框里,哪里像她,虽然是个凡人,却自由自在。】 【这样自由明媚的人,哪里是她配不上我,合该是我配不上她对。】 【如果她是在担心寿命问题,我可以用我的修为去延长她的阳寿呀,只求她不要为此难过了。】 兰时漪表情一阵无语。 这个单纯的家伙,一喜一悲都被那个散修拿捏得死死的,清渊山可是多少修仙之人梦寐以求的圣地,能被选入的哪个不是天资卓绝。 他和那个凡人才认识几天,竟然自卑起来了。 “你——”兰时漪在他面前停下。 【遭了,被人发现我在偷懒,我又要被训斥了。】 小弟子瞬间从愁绪里抽离出来,恭敬惊慌地行礼:“小师姐安。” “安。”兰时漪听到小弟子内心的恐慌,于是语气柔和:“我叫住你没有别的,只是想交代你去做一件事。” “小师姐有何吩咐?”小弟子松了口气,但眼中并无惊喜之色。 普通的外门弟子巴不得能替内门大师姐、长老们,一旦做得好,就有被赏识提拔的机会,修行之路也会更加顺畅。 但此刻他整颗心都在那凡女身上,再也没有半点上进之心。 “近来,思凡之风盛行,有不少男仙被凡女诱骗,前阵子又有一位男仙惨遭凡人祸害。” “那凡人先是做出一副深情的模样,诱骗其清白;然后再卖可怜,让男仙损耗修为,延长其阳寿;最后骗男仙私奔,趁男仙功力大减时,与邪修里应外合,夺取他的灵根,为自己的成仙之路铺路,而男仙只能沦为一个废人。” 兰时漪此话一出,那小弟子的脸色已经煞白一片,握着笤帚的手都在发抖,显然是吓得不轻。 “怎、怎会有如此残忍的事?太可怕了。”小弟子语气轻颤。 “这就可怕了?还不止呢。那男仙沦为废人之后,就会被凡女送给邪修,成为邪修炉鼎,不仅要榨取他最后一滴价值,还要让他诞下男孩儿。” “男仙的孩子,很大概率也是天赋灵气,从小被邪修调教,成为新的炉鼎,这才叫嚼骨吮髓呢。” “所以我想着让你帮着把这件事抄印百份,分给宗门内的师兄师弟,提高防范,哎呀,你这是怎么了?”兰时漪惊讶地看着跌坐在地上,浑身发凉的小弟子,故意问道。 “没、没什么、我就是刚才不小心,没没站稳、”小弟子已经被吓呆了,面色惨白如纸。 “原来是这样,那抄印的事?”兰时漪故意装出没有看出他异常的模样,一脸期待地问道。 小弟子哆嗦着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师姐请放心,我、我一定做好。” 【小师姐说的这些,怎么和她一模一样?她也是这般,先说对我一见钟情,又说自己凡人寿命短暂,配不上我,难道她也和那个凡人一样用心险恶?】 【太可怕了!回去我就把她赶走!】 听着心声,兰时漪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那就拜托你啦!”她语气轻快愉悦,继续朝药仙谷的方向走,深藏功与名。 正文 第6章 有病就要治 解决了扫地小弟子孽缘的兰时漪心情大好。 到药仙谷的时候,正好天刚刚亮起来,药仙谷里种着大片大片的药材,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 一群穿着青绿色统一服饰的药仙谷弟子,像是新冒出的一簇簇青草,扎在药圃里。 兰时漪一眼就看到了元清,冲她招手呼喊:“元清!” 正低头莳花弄草的元清听到有人喊她,抬起头来:“小师姐?” 她放下手里的新采摘下来的药材,跑到兰时漪面前:“小师姐,你怎么来了?” 兰时漪拽着她的袖子,把她拉到一边,小声道:“我还要问你呢,我找你要的药材呢?什么时候才能给我?” 元清为难道:“小师姐,我凌晨才收到你的纸鹤,现在天才刚亮呢,而且你要的那些药材有些很难找的,我一时半会儿实在没办法凑齐。” “很难找吗?我也是按照医书上的要的,我看上面大段大段描写这些药,以为都是些寻常药物呢。”兰时漪微微蹙眉,后悔自己写药材名时,忘了了解药材珍惜与否了。 “寻常药物?”元清表情微僵,笑着问道:“小师姐你所说的医书,不会是《普定药集》吧?” 兰时漪点头:“对啊,我小时候想要学医,师尊就随便送了我一本药谱翻着看。” 【随便一本药谱?】 元清脸上的笑容彻底绷不住了。 【《普定药集》可是我们医修的圣物啊,汇集了药祖毕生心血,失传已久,师母好不容易才寻到,还没捂热,就被慈玉神尊给拿走了。】 【当时慈玉神尊刚替宗门解决了旷世大妖炎吟的入侵,就堂而皇之地闯进了药仙谷,带走了这本药集……真是条野性难驯的巨蛇,飞升成神也这般目中无人,连声招呼也不打。】 【当时师母还纳闷呢,他怎么突然想学医了,原来是给拿给你玩儿去了,真是暴殄天物啊!】 听着元清痛心疾首的心声,兰时漪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这、她也不知道啊,师尊当时对她说这就是一本普通的医书。 她那会儿也还不到十岁,自然以为那医书不过是入门的普通医书。 谁能想到师尊把这么厉害的医书,拿来当她的医学启蒙读物呢。 现如今她对医药也不是那么感兴趣了,拿着也是浪费,等治好了师尊的病,就还回去吧。兰时漪心想。 “元清,我的药什么时候才能凑齐啊?我真的有急用。”兰时漪着急问道。 元清道:“你别急,其他的我都已经凑齐了,就剩下最后一味空谷蝉,这东西比较稀少,等我一会儿去药库翻翻,找到了就给你。” 空谷蝉。兰时漪记得,这味药材正好就是压制□□的药材之一,而且据说药性极佳。 兰时漪没法子,只能继续等了。 但她还是不放心地催促道:“那你一定要快点,找到了就立马给我消息。” “放心吧,不过小师姐,好端端的你要这些药材做什么?这些药材作用不一,功效杂乱,若是一起用的话,恐怕会药性相克,加重病情。”元清道。 兰时漪道出就准备好的说辞:“没什么,就是最近闲来无事,又翻了翻药谱,觉得有意思,就想自己鼓捣着玩玩。” “原来如此。” 【看来小师姐又是心血来潮了,连医理都没有好好研究,这些药里可有不少与淫毒有关的,要不是她是个不通医理的外行,我还以为她是春天到了,色心大起,想自制禁欲药呢。】 兰时漪听着元清的心声,顿感庆幸。 幸好自己遮掩的好,不然真叫元清看出端倪来了。 “总之你快点吧,要是有难处尽管给我说,丹药我那里还有。”兰时漪催促道。 她深知想要马儿跑得快,就必须让马儿吃足草的道理,反正丹药之类,她最不缺了。 “真的?”元清眼睛亮得快要发光:“小师姐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 【太好了,这些丹药一颗就能顶普通弟子二十多年的修行,这次小师姐直接给了我两袋子,少说也能增加我五百多年的修为。】 【怪不得宗门弟子都盼着能给小师姐做事呢,真是财大气粗啊。】 兰时漪:??? 她当零食吃的丹药,一颗竟然能顶20年的修为? 兰时漪又惊又悔,早知道就不给元清这么多了,她好像吃亏了诶。 算了,送出去的东西也不好收回。 而且只要能把师尊治好,多少丹药她都愿意出。 告别元清,她慢悠悠地回了上灵仙府,此时天光已经大亮了。 整个仙府都沐浴在晨光之中,显得神圣而清幽。 仙府里的山石上生长着不少白花岩梅,花朵极其袖珍娇小,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有纯白、淡粉、浅黄,一大片一大片地贴着潮湿的山石青苔生长,远远看去,像是地毯一般,甚是漂亮。 因为生在清渊山这样的灵气馥郁之地,渐渐有了灵气,变成了指节般大小的小精灵,浑身散发着浅浅的白色幽光,说话的声音细细小小的,极为可爱。 它们的心智也就是七八岁孩童的心智,单纯无比,最喜欢的就是在清晨和傍晚,一群白花岩梅精们聚集在一起,爬上高山杜鹃树上,钻进花朵里,吃着里面的花蜜。 兰时漪三五岁的时候,最喜欢和它们玩在一起,可因为听不懂它们叽叽喳喳的语言,加上后面认识了尤绯他们,就渐渐跟他们玩去了。 此刻这些小精灵们,正手拉着手,往一个方向跑。 兰时漪闲来无事,就跟着去了。 白花岩梅精们停在厨房,一个踩着一个搭成了人梯,爬上了窗台,再一个把一个拉上去,一群小小的精灵们趴在窗台上,捧着脸蛋,贪婪地吸着空气里食物的香气。 【好香呀!好香呀!】 【好想吃,好想吃!】 【可是神尊不给我们吃,只给小兰儿吃,小兰儿真幸福。】 【我不想每天都吃花蜜了,我想吃用蜂蜜腌制过的樱桃,小兰儿以前总会给我们吃,但是她现在都不给了。】 【笨蛋,因为小兰儿长大了,她自己都不吃糖了。】 【别说话了,快多吸几口香气,一会儿神尊就发现我们了。】 一群小小精灵深深吸着鼻子,像是要靠香气填饱肚子一样,吸了一会儿之后,就一个接一个跳下了窗台,去找花蜜喝了。 兰时漪看着它们从自己的脚边蹦蹦跳跳地离开,又看向厨房内。 厨房内香气扑鼻,却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小罐子被小火煨着,气孔里不停地冒着浓郁的奶香——是茉莉牛乳茶的香味。 前阵子,兰时漪吃了尤绯从凡间带回来的茉莉牛乳茶后,就一直念念不忘。 回来后无意间跟师尊提起,自此,牛乳茶每天都会出现在她的房间里,牛奶的香浓和茉莉花茶的芬芳,丝丝入扣的甜香,渗透进她房间的每个角落,久久不散。 “漪儿?”身后传来裴玉贤低沉含笑的嗓音。 兰时漪立马低着头转过身行礼:“师尊。” 因着之前看那两次惊世骇俗的画面,给兰时漪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所以哪怕自己和裴玉贤隔着好几步的距离,根本不可能有触碰,她也不敢抬头。 “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早?”裴玉贤问道。 她不是起得早,是根本没有睡。 不过若是让师尊知道一向睡眠极好的她,竟然破天荒的失眠了,肯定会刨根究底,所以还是不说为好。 “我看尤绯她们练功都很勤奋,再想想自己总是睡到日上三竿,觉得这样不好,所以就早起了。”她道。 裴玉贤淡淡一笑:“修行在于心,若是心没有沉静下去,便是一天十二时辰都用来打坐修炼,也炼不出什么。不过,既然漪儿难得早起,就与我一起打坐吧。”???兰时漪眼睛瞪圆了。 真是欲哭无泪,她现在对师尊避之不及,怎么一起打坐?要是再让她看见一些难以启齿的画面可如何是好? 可她话已经说出去了,又无法收回,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了:“……好。” 打坐修行之地在上灵仙府的正殿,也就是上灵殿。 殿内依旧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供案,和两个蒲团。 一般各个宗门都会在供案上供奉上开天辟地第一神明普慈圣君以及自己宗门的开山祖师,并且时不时地搞一搞祭祀活动。 但在这里,师尊从不搞什么祭祀,而且作为上古大神,除了普慈圣君之外,别的神没资格被他供奉。 兰时漪老老实实地坐在蒲团之上,眼看着一旁的师尊已经平心静气地闭目开始打坐,自己也只能跟随。 但或许是她一整夜没有睡觉的缘故,亦或是受到的刺激太过,脑袋过度亢奋之后,开始强制身体休息。 蓝氏打坐没多久,竟然开始犯困了。 她努力强撑着睁开眼,*让自己醒神,但眼皮子却比沾了水的棉花还要沉重。 坚持了没多久,眼皮连着脑袋都一起耷拉下来,身子也摇摇晃晃,俨然已经进入了梦乡。 梦中的兰时漪闻到了一阵极好闻的异香,湿冷扑鼻,恍若混着兰花香的雨水,清冷冷地滴在她的脸颊上。 滑滑凉凉的雨珠从她的脸颊往下滑,湿润的雨水与潮气,从她肌肤里钻进去,全身上下、五内脏腑都被浸了个透,简直像被包裹进了这滴雨水里。 本以为自己只是浅眯一会儿的兰时漪,再一睁眼,竟然睡到了下午,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真的下雨了。 而她的姿势也从原本坐在蒲团上盘腿打坐的姿势,变成了枕着蒲团,堂而皇之的侧睡姿态。 她惊得瞬间坐起,却感到肩上似有什么东西正缓慢地滑落。 低头一看,玄黑色的宽大衣袍,细看上面还有着梅花样式的暗纹,只是隐在黑绸缎中,需要捧在手里仔细端详才能发现,清幽而简素。 一股清幽湿冷的异香也从衣袍里散发出来,与兰时漪梦中闻到的异香一模一样。 ——是师尊的外袍。 兰时漪拿着衣服的手微微一抖,连忙将衣服放下,推得远远地。 一抬头,才发现,原来裴玉贤根本就没有离开过,而是一直坐在她的身侧,看着窗外细细斜斜的烟雨。 此时几近黄昏,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太阳悬在天河边,天地被熏成欲蓬蓬的紫橘色,飞溅的水花像细碎的金箔粉胭脂沫,如梦似幻。 耀眼欲花的浓烈色彩,将脱下了宽大逶地的厚重外袍,只着一袭雪白长衫的裴玉贤,衬得清艳无双。 饶是兰时漪从小就被裴玉贤养大,看惯了他的脸,也被这一幕惊艳到。 说来,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裴玉贤褪下宽大沉肃的外袍的样子,简直年轻得像个少年。 腰带约束着他窄瘦的腰身,瀑布般的墨色长发自然披垂,雪袍和墨发都长长的拖在地上。 雨雾渐渐通过窗户和大开的神殿门用了进来,浅浅的簇拥着他,蒙上了一层极淡的薄光。 乍一看,仿佛他的衣摆和发梢间都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晶,像一条半埋在雪地里的蛇,只露出一截蜿蜒的蛇尾,怯怯地挨着她的指尖。 想到蛇尾,兰时漪内心一悚,想起上次看见的幻境里,师尊的蛇尾缠着她的手腕,滑凉的鳞片不断收缩,越缠越紧的模样。 她的心跳快速跳了起来,摇摇脑袋,试图忘掉这个画面。 却忘记了裴玉贤就坐在自己的身侧,垂地的墨发被微风拂起,发梢正好碰到了她的指尖。 这一碰,让她再次看见了幻境。 也是这样的下雨天,那时的‘兰时漪’大约三岁的样子,兰时漪对那个年纪的记忆依旧十分模糊。 小兰时漪穿着一身宝红色的鲜亮的衣裳,细软的头发扎成了两个小揪揪,脖子上挂着一个长命锁,脸蛋圆嘟嘟的,像极了凡间年画里的小娃娃。 看着雨水不停的从雨链流下,小兰时漪兴奋地叫了起来。 裴玉贤淡淡一笑,随手摘下旁边一株高山杜鹃树上的杜鹃花,抱着她坐在廊下。 “漪儿、数一数这里一共有几朵花?”裴玉贤指尖捻着花茎一转,花朵上的雨珠像断了线的水晶珠一样散开。 小兰时漪肉乎乎的手,抹去了脸蛋上的水珠,看着那高山杜鹃花。这花是几朵小花堆成一簇,密密地绽放在枝头开着。 她伸出肉手,一个一个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九、” “不对。”裴玉贤摇摇头,温声纠正道:“七之后是八、八之后才是九,七八九、漪儿,记住了吗?” 小兰时漪十分认真地点头:“记住了。” “真乖,来再数一次。”裴玉贤捻着花枝,将花又凑近了些,一簇密丛丛的杜鹃花几乎要把小兰时漪的肉脸挡住。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小兰时漪数完。 “真棒。”裴玉贤喂给她一颗蜜渍樱桃,眸光期待地问:“一共几朵花?” 小兰时漪嚼着樱桃,一边脸蛋被樱桃塞得鼓鼓的,干脆利落地回答道:“三朵。” 三岁的孩子,正是还分不清数和量的年纪,所以往往能把教授者气死。 裴玉贤听到这个答案眼中一阵错愕,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不对,你刚才不是数到九了吗?为什么又说是三呢?”他并没有生气,而是耐心地纠正着。 一次一次又一次。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小兰时漪终于才终于靠着自己,弄清了数和总数的关系,而不是凭着记忆顺口念出一到十的顺序。 “没错,就是九朵花,漪儿真聪明。”他语气开心地将这支花递到了小兰时漪的手里。 小兰时漪则在他的怀里翻了个身,小脚踩在他的腿背上,裴玉贤生怕把她跌倒,忙用双手搂着她的身子。 小兰时漪将这株红艳似血的花,插入了裴玉贤的耳鬓间,花蕊里积着的雨水滑落,晶莹如玻璃,缀在他的耳垂上。 “师尊、好看!”小兰时漪看着他咯咯笑着,还开心得拍着手。 裴玉贤深邃的眸中再次露出了一怔错愕的神色,抬手抚摸着耳边的花朵,低头浅浅温柔一笑。 兰时漪看得入迷,从前她和师尊两人的日子多温馨幸福啊……虽然其实现在也挺幸福的。 ——如果她没有看到师尊的幻境的话。 吃一堑长一智,兰时漪在幻境最温馨一幕时缩回手,生怕再像上次一样,遭受瞬间暴击。 就在她收手的时候,裴玉贤正好转过头来看她,细长的丹凤眼凝出温和的笑意:“醒了?” 兰时漪点点头,恭敬地跪坐在裴玉贤面前,语气羞愧道:“对不起师尊,我刚才睡着了。” “无妨。”裴玉贤伸出苍白的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只是太累了,再回去睡一会儿,如何?” 兰时漪内心呜咽了一声,师尊对她真的太好了,虽然总是对她做一些奇奇怪怪,无法描述的幻想。 但师尊您放心,徒儿一定会治好你! 正文 第7章 玉郎,喝药啦 回到房间,兰时漪躺在床上,眼神呆滞地望着房梁,房梁上悬挂着一盏琉璃风铃。 这琉璃风铃的颜色极为鲜艳,还做成了不同的小动物模样,有蓝色的蝴蝶,红色的瓢虫,绿色的青蛙,每一个的颜色都非常鲜艳。 风一吹,琉璃碰撞,叮叮当当,鲜艳的小动物们也开始在她的头顶上旋转。 据师尊说,这是她婴儿时候最喜欢的玩具。 因为躺在床上的时候,正好可以看见这些小动物们,还开心地伸出手想要抓住,看得特别专注,所以一两个时辰都不会哭闹——是全世界最乖巧的小孩。 师尊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骄傲。 兰时漪记得前阵子地府大乱,鬼门关开,妖邪在人间肆意横行,尤绯和清渊的弟子们奉命下山除妖降魔。 她当时也非常想去,修仙者不就是要保护天下苍生的吗? 可是师尊就是拦着不让,她郁郁了很久。 尤绯回来后告诉她,人间的妖魔虽然解决了,但又掀起了一场又一场的叛乱,百姓颠沛流离,饿殍遍野。 尤绯看了非常难过,可作为修行之人,能够解决妖魔,却无法干涉人祸。 兰时漪心想,如果不是师尊在她年幼时将她抱回清渊山细心带大,只怕当时还是个孤儿的她,早就被饿死,或死在了战乱中了。 正感叹着,兰时漪忽然听到窗户被轻轻的叩响,一只千纸鹤从窗户缝里瘪瘪地挤了进来。 兰时漪无比激动,一个鲤鱼打挺跳了下床。 “是元清让你来的吗?”她激动地将千纸鹤捧在手中。 千纸鹤点了点头,眼睛里的一点灵光消失,变成了一直普普通通的千纸鹤。 她连忙将纸鹤拆开,元清的笔迹展现出来。 “小师姐,药已备齐,速取。” 兰时漪开心地差点没叫出来,立马出门。 深夜,四周一片漆黑,兰时漪偷偷溜出了上灵仙府,为了能够尽快拿到药材,她不得不抄近道。 虽然能节省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可山路也更加陡峭难行,夜晚的雾气也更加浓郁。 好在周围的高山杜鹃树上,还有一群正在喝花蜜的白花岩梅精们,它们喝饱了蜜,惬意地坐在花朵里晒着月光,唧唧哝哝地聊着天,倒使得这一路不太寂寞。 不过因着害怕吵醒师尊,她连灯笼都不敢打,就这样两眼一抹黑地往前冲。 好在这条路兰时漪之前走过几次,虽然山路湿滑,偶尔会跌一跤,但问题不大,只要再穿过前面的天然温泉池,就是大路了。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却不小心被浓雾里凸起的小石头绊了一跤,踉跄着朝前几步,刚要稳住身子,眼前浓雾骤散,她脚下一空,整个人跌入了暖热的温泉池水中。 天然温泉池,水面上弥漫着潮湿的水汽湿雾,池水乳白,宛若牛奶一般,因为兰时漪的跌落,原本平静如凝固奶浆的水面瞬间激荡起层层涟漪。 兰时漪在水中扑腾着,呛了几口水,白花花的池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好想一只掉进奶浆里的小虫子,衣裳犹如沾了水的翅膀,湿哒沉重的黏在身上,每动一下都仿佛有千斤重,很难浮出来。 忽然,白脂乳腻的水下一道蜿蜒的黑影游过,黝黑的鳞片在白水的冲刷下更显的光滑油亮,像流动的墨汁,缠住了兰时漪的腰。 兰时漪瞳孔瞬间睁大,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环在自己腰间的蛇尾,冰冷的鳞片下是柔韧而有力的肌肉,伴随着每一次的收缩,那些蛇鳞在她的腰间翕张摩擦,既冰凉又酥麻。 那蛇尾缠着她,拖着她,将她从水里拽了出来,拎悬在半空中,哗啦啦的水从她的身体流下,像瀑布一样。 水瀑间,她看见温泉池边慵懒地靠着的人缓缓睁开纤艳的丹凤眼。 裴玉贤上半身几乎全泡在温泉池中,墨发被水打湿,显得更加黝黑,如无数细细小小的蛇一样飘在水面上,向四面八方游去。 他的睫毛也被打湿,湿重地垂在眼尾,更显得他眼梢细长而轻挑,看向她时似笑非笑,自带一股天然冷媚。 “师、师尊?”兰时漪尴尬一笑,像个被倒吊起来的猎物,被蛇尾吊在空中。 硕大粗长的蛇尾从温泉池里钻出,乳白色的水下若隐若现一团黑气,像是那下面盘踞着更多窥不见全貌的蛇身,无法想象他的真身多么庞大。 裴玉贤单手轻轻支着下巴,笑道:“漪儿也想来泡温泉吗?” 他的全身都被从兰时漪身上流下来的水淋湿,水珠子从他的鼻尖一直流到他的锁骨,锁骨之下若隐若现。 像新鲜还带着水儿的鲜荔枝,剥开荔枝壳,甜腻软肉下饱满光泽的核,在乳白的水波滟滟荡漾。 啊啊啊—— 非礼勿视。 虽然也没有彻底看清,但兰时漪的脸瞬间爆红,连忙捂住了眼睛。 不远处花朵里的白花岩梅精们正好也看见了这一幕,尖尖细细的嗓音瞬间叫了起来。 【哎呀,小兰儿看到神尊没穿衣服啦!】 【坏徒弟!】 【羞羞羞!】 兰时漪现在不光想捂眼睛,更想把耳朵也捂住了。 “师尊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您在这里,我只是路过,无意间踩空了才掉进来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连忙解释。 “原来是这样。”裴玉贤轻声道。 说话间,环着她的腰,将她吊在半空的蛇尾已经将她轻轻地放在了温泉池。 兰时漪依旧不敢抬头,耳畔听到了一些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师尊正在穿衣服。 她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师尊已经把衣裳穿好了,再不济也该披上了一件遮羞的衣裳。 她这才缓缓抬起头来,一抬头,正好看见师尊正背对着她,一条修长的手臂才穿过一只袖子里,另一条袖子才堪堪挂在左手的手腕上。 雪白纤薄的后背,弧度优美的肩颈线条在月光下白得发光,肌肤上的小水珠,如细腻珠粉般洒在身上,光泽流转。 兰时漪本就爆红的脸蛋更加红得快要燃烧起来,瞬间重新将脸捂住。 小白花岩梅精们更加激动地叽叽喳喳。 【哎呀,哎呀,又看啦!】 【小兰儿是色徒弟!】 【神尊今天穿衣服穿得好慢呀。】 兰时漪恨不得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简直无地自容。 过了一会儿,她才听到师尊温和含笑的嗓音:“可以抬起头来了。” 她这才慢慢地、警惕地抬起头来。 裴玉贤依旧泡在水中,但已经穿上了一件雪白的衣袍,只不过白色的衣衫被水打湿,湿漉漉地黏在身上,乳白色的水池上,飘着几朵鲜红色的高山杜鹃花瓣。 白色的池水将这些花瓣的颜色衬托得更加轰轰烈烈,像要燃烧起来。 “漪儿,这阵子你睡得不好,可是有什么心事?”裴玉贤问道。 兰时漪赶紧摇头:“没有,只是白天睡够了,到了晚上就有些睡不着,想着出来走走,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裴玉贤盯着她低垂的脸看了一会儿。 “那就好,但若是有心事,可以随时来找为师。”他的脸上温和笑意依旧,粗长光滑的蛇尾在水下悠悠地晃荡着,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潜入水中,墨汁一样曲线流丽。 缠在身上的时候,更是让人心惊肉颤。 兰时漪根本不敢再直视这条蛇尾,连忙道:“那徒儿就不在这里打扰师尊清净,先走了。” “好。”裴玉贤掌心托起水面上火焰一般红烈的花朵,浓白的流水顺着他的指缝淌下。 兰时漪:“……” 她马不停蹄地跑了。 气喘吁吁地回到了停仙居,随便选了一套衣服,换衣服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却满满的都是刚才师尊托起温泉花朵,还有那水面下蛰伏的蛇尾的场景。 这些不是幻觉,是真实发生的,腰间被蛇尾缠绕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如此清晰。 啊啊啊、死脑子快忘记啊! 换完衣服,她湿发将头发弄干,躺在床上抱着被子翻来覆去,强迫自己不要再想那些画面。 忽然,门被叩响,一道颀长的人影出现在纸窗上。 看这个背影,兰时漪就知道是谁,她连忙起床开门:“师尊怎么来了?” 裴玉贤垂眸微微一笑。 兰时漪顺着他低垂的视线,看到了他手中托盘里的一碗木薯糖水。 白瓷小碗里,木薯糖水如蜜浆一般黄澄澄地,木薯更是炖得十分软烂,看起来极有食欲。 “喝些糖水,能让你心情缓和,安稳入眠。”裴玉贤柔声道。 兰时漪一怔:“谢谢师尊。” 裴玉贤微微摇头:“吃饱了,就好好休息,明天也不必来修行了,好好调理一下。” 兰时漪端着托盘的手暗暗收紧。 师尊走后,她坐在台阶上,舀了一勺木薯糖水放在口中,软烂又有嚼劲的木薯在口中绽放着香糯甜,糖水更是清甜如蜜。 单是一口,就仿佛让她回到了小时候。 那会儿她从尤绯口中听说凡间有种叫木薯糖水的东西,口舌生津,特别好吃。 就缠着师尊给她做,师尊是上古大神,一辈子也没去过凡间几次,哪里知道木薯糖水的做法。 几经辗转,才从食神手中弄到了制作方法。 师尊在厨房里亲手做给她,她则趴在灶台上,满眼期待地等着。 木薯糖水做好了之后,她一吃果然好吃得不行,猛猛吃了几大碗,结果积食了,肚子疼得难受。 师尊愧疚又心疼,揉着她的肚子,抱着她走来走去,一直到天亮。 后来他们才知道木薯不能多吃,尤其是小孩子。 自那以后,师尊就鲜少给她做了,做也只做一碗的分量,多了就再不行了,哪怕兰时漪已经长大了。 不过味道还是一样的香甜软糯,兰时漪一边吃一边笑,最后专门剩了两块木薯,从屋里拿出两个小平碟子,分别放在上面,摆在廊下。 “来吃吧。”她对着趴在树上的小白花岩梅精们说道。 小精灵们快乐高呼一声,向着木薯糖水冲锋。 一群小豆子围着小碟子,埋头喝着糖水,或啃着比自己还要大的木薯,发出开心的声音。 【小兰儿终于又给我们吃蜜饯啦,好开心。】 “我都给你们吃糖水了,以后不许在外面说我的闲话知道吗?”兰时漪道。 她才不是色徒弟! 【知道啦!知道啦!】 【小兰儿最好啦!】 这还差不多。兰时漪得意一笑,看来能听人心声倒也不错嘛。 小精灵们吃着,兰时漪独自下了山,来到了药仙谷。 元清就在白天的药圃里坐着等她,因为兰时漪迟迟不来,她都开始打盹儿了。 “元清!”兰时漪将她摇醒。 “我的小师姐,你可算来了。”元清揉了揉眼说道。 “路上有事儿耽搁了,我要的药材呢?”她问道。 元清从身后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都在这里了,一个不少。” “太好了。”兰时漪抱着包袱激动道。 “我们药仙谷的药材都是最好的,小师姐要是想自己熬药炼丹,一定要控制好药量。”元清打着哈欠叮嘱道。 “知道了。”兰时漪看着这些药材,就好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对了,这个给你。”她把一个小锦囊给她。 元清立刻精神了,满心期待地打开锦囊,里面竟然只有可怜兮兮地一颗丹药。 【就这么点?小师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抠门了?还是慈玉神尊穷得揭不开锅了?】 兰时漪:一颗就很可以了好吧,从前她不知道这些丹药的好处,加之白天又承诺了要再给元清丹药,不然她连这一颗都不想再给了。 【算了,一颗就一颗吧,好歹顶五十年的修为呢。】 元清微微叹气,兰时漪却突然朝她伸出一只手。 “干什么?”元清一脸莫名。 兰时漪:“再送我一个煎药锅。” 元清:“……” 兰时漪回到停仙居,把包袱打开,里面各种生药材都被元清用油纸,一小包一小包得分好,用绳子系上,还贴上了写着名字的红纸。 她把自己需要的药材一一挑出来,开始按照医方配药:“空谷蝉两份、泻元草一枚、地仙珠半钱、霜芽丝一钱……四碗水,文火慢煎两个时辰,取头煎水服用,三日见效。” 说干就干! 兰时漪拿着称好的药和煎药锅,意气高昂地就往厨房去了。 现在正是丑时,夜深人静,连白花岩梅们都睡了,仙府里静悄悄的。 她来到漆黑的厨房,抬起手,掌心冒出一点火焰,点燃了一旁的人鱼灯。 灯光并不十分亮,但足够她煎药了。 把药材和水都倒进了煎药锅中,文火纤细,仿佛一阵风吹来就能把它吹灭,也不知道这些药要多久才能烧开,怪不得要慢煎两个时辰呢。 两个时辰后大约是辰时,那会儿师尊应该已经醒了,正好服用。 “明天就拿去给师尊喝。” 只需要三日,三日之后,从前的师尊又回来啦!兰时漪望着幽幽的文火,忍不住笑出了声。 忽明忽暗的弱火照在她的脸上,显得那笑容格外诡异。 房梁之上,火光找不到的阴暗角落里,代胜蹿出一只蛇脑袋来,看了看着兰时漪的笑容,又看了看那一锅黑黢黢的药,连忙爬去了镜花溆。 裴玉贤正对着巨大的铜镜梳妆,黄幽幽的铜镜映出他诡艳幻丽的脸,狭长艳丽的丹凤眼没了平日里的温柔,浸着香膏的修长指尖一下一下温柔地抚着长发,将奇香浸入每一缕发丝里。 “老祖。”代胜爬进来,变为人形。 “何时如此慌张?”裴玉贤不紧不慢地掀眸,看着镜子里的代胜。 “老祖,我刚才看到仙子偷偷摸摸进了厨房,拿出一包药就开始煎,还说明天要拿给您喝,可是您又没病,她不会是想害您吧?”代胜一说话,突然感觉身上陡然一凉。 裴玉贤狭寒眸光狠狠地将他钉在镜子里,好似一条从艳丽花蕊中爬出来的毒蛇,嘶嘶吐着猩红的信子,贴着地面爬行,美得瘆人。 代胜一慌,立马解释道:“老祖,小辈并非污蔑仙子,只是前阵子有一长辈嫁给了一凡间女子,又是倒贴金银府邸,又是为她接连生女,可那凡女被出家人挑唆了两句,就给我那长辈喂了雄黄酒,把我那长辈折磨得死去活来。” 代胜说着还伤心得抹了抹泪:“我是担心仙子她心思单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裴玉贤冷冷睨了他一眼,声音微冷:“漪儿不会做害我的事,更不会下毒害我。” 更何况他本体是蛇,百毒不侵,什么毒也伤不了他。 “下次再敢说这种话,我活剥了你的蛇皮。”裴玉贤冷声叱道。 代胜心中一颤,连忙讨好道:“老祖小辈不是那个意思,仙子她可能并非想给您下毒,她前天不是还偷摸了您的衣摆吗?昨日我还在房梁上看见仙子她在上灵殿,捏着您的发丝出神。” “或许不是下毒,是下药呢?”代胜跟在裴玉贤身边最久,最知道他想什么话。 裴玉贤冷然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低头浅笑着打理长发,嗓音幽幽入骨:“漪儿心思纯然,怎会做这些?” 想到那一幕,嘴都合不拢了吧,老祖。代胜心想,同时也重重松了口气,庆幸自己保住了一条蛇命。 正文 第8章 霸道徒弟强制爱 兰时漪蹲在药炉旁,捧着脸眼巴巴地守着直到天亮,眼底都熬青了。 她懒懒打了个哈欠,抹去了眼角的泪,眼看着终于把药熬好,立刻迫不及待地找了个碗盛出来。 黑黢黢的汤药倒进了白瓷碗里,显得这药更加黑得如同墨汁一样,能清晰地映出她的脸上,上面还冒着哗哗的热气。 兰时漪端着药凑近鼻尖闻了闻,并没有闻到一般汤药苦涩难闻的味道,应该味道还不错,至少不会太难喝。 兰时漪放心了,立马端着药跑去了镜花溆。 “师尊、师尊。”兰时漪刚一敲门,镜花溆的门就被自动打开。 此时代胜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屋内的阴暗角落爬到屋外的阴暗角落去了。 “漪儿怎么来了?”裴玉贤背对着兰时漪,不紧不慢地将一支木簪子插进了发间。 这是她九岁那年亲手给师尊做的,因为技艺生疏,所以木簪子形状歪歪扭扭并不好看,尤其是簪头,弧度宛若流水灵蛇。 而且因为当时她不知道簪子的形状刻好之后,还需要用磨砂纸打磨光滑,就这样把还有一些小刺的簪子送了出去。 无比粗糙廉价的簪子,师尊却很开心地收下了。 日复一日的使用,用指尖与掌心的肌肤打磨,原本粗糙的簪子已经变得光滑无比。 插好簪子,裴玉贤转过身来,看着她手中端着的药碗,含笑问道:“这是什么?” 兰时漪立马说道:“这是我给你师尊准备的补品。” “补品?” “是的,徒儿有今天,全靠师尊悉心照顾,如今徒儿长大了,想起年幼时一些不懂事的行为,觉得十分愧疚,更心疼师尊的操劳,所以亲手熬制了这碗补汤,请师尊服用。”兰时漪解释道。 “你有这份心意为师很开心,只是一定要现在喝吗?”裴玉贤望了望窗外大亮的天色,清艳的眸子略带一丝轻愁。 【不应该是晚上喝吗?】 兰时漪内心十分疑惑,不明白喝药为什么要晚上喝?白天喝不行吗? 不过她依旧面不改色地解释道:“师尊,这补汤需要一日三服,喝够三天,对调理身体大有好处。别看汤药平平无奇,这补方是徒儿潜心研究了好久才研究出来的,全是为了孝敬师尊。” 【孝、敬、师、尊、】 兰时漪脑中出现了裴玉贤低沉的嗓音将‘孝敬师尊’四个字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念出来。 呃,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兰时漪看向裴玉贤的脸,只见他染着轻愁的丹凤眸变得更加苦闷了。 【罢了。】 她听到裴玉贤叹息一般的心声,紧接着,裴玉贤开口,语气依然温柔带笑。 “既然是漪儿的心意,那我一定服下。”他向兰时漪伸出一只手。 兰时漪连忙将药端上。 裴玉贤接过药碗,看着颜色恐怖的汤药,低头喝了一口,顿了一下,掀眸看了眼一脸期待地兰时漪,默默仰颈将所有药都饮尽。 兰时漪高兴得很,忙问:“师尊感觉如何?” 裴玉贤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药渍,温声道:“不错。漪儿熬的药自然是最好的。” 兰时漪捧着只剩了一点药渣的白瓷碗喜笑颜开:“药材我那里还有许多,我这就去熬中午的药、补汤。” 说完,她开心地离开了镜花溆。 躲在屋外阴暗角落里的代胜,将屋内的对话全都听了进去。 能让老祖喝了都夸赞的补汤,看来一定是好东西了。 是了,老祖这些年不知道给了她多少天材地宝,而能让她专门挑出来孝敬老祖的,肯定是天材地宝中的天材地宝,珍贵无比,药性也必然极强。 说不定能像老祖送给她的丹药那样,吃一颗涨几十年的修为。 代胜从石头缝里探出头来,望着兰时漪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嘶嘶吐了吐蛇信子,无声地跟了上去。 兰时漪将剩着一点点药渣和汤的白瓷碗随手放在灶台上,就回停仙阁开始配置中午的汤药。 她一走,代胜就从厨房的窗户里爬了进来。 “嘶嘶——”它爬上了灶台,竖起身子,看着碗里最后一点药汤。 “嘶~反正这些东西老祖和兰时漪都不要了,丢了多浪费啊,不如让我来解决吧,嘶~” 说着,代胜就低头,将脸埋进了最后一点汤药里,刚吸溜喝了一口。 “啊——” 伴随着一声杀鸭子一般的惨叫,代胜的蛇身瞬间僵硬成一根棍子的模样,从灶台上滚了下去。 “苦死了!苦死了!”代胜倒在地上,不停地蛇蛇打滚,身子痛苦地缩成了一团,感觉蛇生都快到头了。 好半天,代胜才缓缓睁开眼,再看着眼前的汤药,仿佛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溜了。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我说她是给老祖下毒的吧,老祖还不信,这东西简直比毒药还可怕。】 【救命,老祖究竟是怎么面不改色喝完整整一碗的?不会是味觉失灵了吧?】 一连三日,兰时漪荒废修行,每天两眼一睁就是熬药,有时候甚至连往常最爱的睡眠都抛弃了。 第三日傍晚。 兰时漪端着最后一碗药上前,语气难掩兴奋:“师尊,这是最后一碗了,您快喝了吧。” “我知道你关心我,但何苦把自己弄成这幅憔悴的样子?”裴玉贤坐在镜花溆的廊下,幽幽的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心疼。 梦一样昏沉的夕阳暮色中,他伸出苍白如雪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眼下的一圈青黑。 【漪儿比之前瘦了。】 【神色也比从前疲惫,笑容更是牵强,不像从前那般无忧无虑了,漪儿究竟有何心事?】 【为何她不愿意和我说?是我做得还不够好吗?】 【还是说她也有了爱慕心仪的男子?】 兰时漪低垂的眸子里瞳孔微震。 裴玉贤的心声沙哑而苦涩,就仿佛在她的脑中拨动着哀怨的琴弦,如泣如诉,在她平静的心中荡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都什么和什么?她怎么看不出自己的笑容与从前有何不同,师尊是怎么看出她有心事的? 而且师尊怎么还自我质疑上了?师尊你很好非常好天下第一好,如果不对她做一些暧昧的幻想的话,就更好了。 还有,她才没有什么爱慕的男子,她修的可是无!情!道! 先不管了,先喂喝药要紧!兰时漪摒弃掉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只要师尊喝了药,所有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为师尊付出,徒儿甘之如饴,师尊快喝吧。”兰时漪扬起清丽的脸,开心一笑,眼底那一片因为睡眠不足而出现的青黑,也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裴玉贤倏而一笑:“好。” 他接过碗,轻轻松松饮尽,汤药见底。 兰时漪激动握拳:‘太好了,九服药全都喝完了,师尊要好了。’ 喝完药的裴玉贤,微微低头,准备去拿一旁的帕子。 兰时漪眼疾手快,立刻拿起帕子,殷勤地捧在手心里递上:“师尊,给。” 裴玉贤纤丽的眸子盯着兰时漪捧着白帕子的微粉指尖,唇畔的笑容忽然变得更加深浓。 【漪儿在关心我。】 他的心声充满了欢愉与惊喜,轻扬的声调与他平日是老成肃穆的样子截然不同,反而像极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般。 兰时漪心中无比惊讶,她只是给师尊递给帕子而已,怎么师尊就开心成这幅模样了? 莫非是她从前太自我,太不懂事,忽略师尊的感受了? 她忽然感到一阵惭愧,仿佛自己成了什么不肖子孙。 ‘等治好了师尊之后,我一定要千倍百倍地对师尊好。’兰时漪在心中暗暗发誓。 与此同时,看着裴玉贤低头默默擦拭唇角的药渍,她问道:“师尊有没有觉得身体有什么变化?” “变化?”裴玉贤认真感受了一下,随即摇摇头。 怎么会没有变化呢?兰时漪皱眉,忽然她灵光一线,才想起来性-欲这样羞耻的事,师尊一个男子,怎么会对徒弟说呢? 他一定是羞于启齿。 想不到师尊这条万年大蛇,脸皮还挺薄的嘛。 没关系,师尊不好意思说,但是她好意思摸呀。 她悄悄伸出罪恶的小手指,勾住了师尊宽大几乎垂地的大袖一角。 瞬间,一道红鸾暧昧的粉红色旖旎的浓雾出现在兰时漪眼前,同时出现在她耳畔的,还有一道压抑而破碎的低哑吟声。 “漪儿,别~~~不可以~~” 兰时漪*瞬间如遭电击,酥麻入骨的男声,像密密麻麻的电流蹿进了她的耳膜中,令她瞳孔放大。 浓雾中紧接着伸出一双被汗水浸湿的修长手臂来,那手臂如霜雪般冷白但却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吻痕、掐痕、咬痕,如同雪中红梅般,红得惹眼。 那双手艰难地抓着地板,像是刚刚才经历了什么不堪的事,想要逃走。 但却被浓雾里突然伸出的另一手不容抗拒地,狠狠地,嵌入了他的指缝中,十指紧扣,肌汗相融,喘息连连。 “师尊,要逃到哪里去?不是说好了,要永生永世陪着徒儿吗?”‘兰时漪’的脸渐渐在浓雾中清晰。 她的脸上带着邪性又睥睨的冷笑,低垂着眸子,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身下的人。 在她的身下,是师尊裴玉贤那张美得令人失神的脸,既清冷又孤绝,是绝对不容任何蝼蚁觊觎窥视的高高在上的神明。 但此刻,这位高高在上的上古大神,却以一种极为羞耻的姿势跪趴在冰凉的地上。 额间细汗密布,眼尾流淌出旖旎的绯红色,绮丽媚态令人神魂倾倒。 原本身上层层叠叠的雪色衣袍,不知何时已经被人一层一层的褪至了腰间,只留了最内层的单衣,衣襟微敞。 他的手被兰时漪凶猛地嵌着,下巴也被她高高的托起,被迫露出难堪涨红的脸。 “不要~~漪儿不行~~”裴玉贤颤声哀求着,修长的指节隐忍压抑地紧缩。 “为什么不行?”‘兰时漪’冷哼了一声,胸膛贴合着他微微颤抖着的后背,半个身子几乎压在了他的身上,姿势极为亲密。 “漪儿~~我是你师尊啊、我们不能~~这是触犯天条的死罪、” 裴玉贤的薄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红得秾丽如熟透了的浆果,等待着被人摘下,放在舌尖细细品尝。 “触犯天条又如何?我是真心实意地爱慕师尊~~师尊、我的好师尊、求您~疼疼徒儿吧。” 兰时漪将脸埋入他的肩窝,痴迷地蹭了蹭。 同时也将手伸进了他的单衣中漫不经心地拨弄。 裴玉贤呼吸一滞,强烈的刺激涌上脑中。 单薄的里衣瞬间被浑身冒出的热汗浸湿,本就腻满了汗珠的手臂颤颤巍巍再也支撑不住趴在地上。 墨发倾颓散乱,黏腻地沾在他破碎殷红的眼梢边,清冷之余又多了一丝风情万种的艳丽。 “啊~不可以这样,漪儿~求你了~”裴玉贤浑身发烫,肌肤灼烫似火。 “为何不可以,明明是师尊勾引徒儿,徒儿法力远不如师尊,若您真想拒绝,徒儿哪能近您的身,都是师尊的错。” 兰时漪顺势压身其上,水红的舌尖在他几欲滴血的耳垂上轻舔慢吮,埋入单衣中的指尖更加灵活。 “我的错?”裴玉贤整个人如同烧得神志不清一般,纤薄的眼皮微颤,薄唇微张,眸光涣散:“……~是、是为师的错~” 倏而又突然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恢复了仅存的一丝神智,拒绝道:“~不、不是这样,我们是师徒,这是乱~~伦,不可以、不可以……” 他满脸潮红,不断的重复着。 只是虽然他口中不断喃喃不可,身子却诚实而亢奋地颤抖了起来。 圣洁的仙袍之下他的双腿也已经化为原形,黝黑蛇尾从逶地的素白衣裳里钻了出来。 带着阴湿黏稠的寒意,一圈又一圈缓慢地缠绕在兰时漪的腰身,又从她的肩头滑下。 硕大的蛇身永远看不到尽头,漫长地纠缠着她。 细长光滑的蛇尾更是从地面蜿蜒着,黏着兰时漪淡紫色的裙裾,恍若抵死缠绵一般。 兰时漪如同傻了一般。 怎么回事?师尊吃了药不是应该好了才对吗? 为什么反而变本加厉,幻想她与他不可描述也就罢了,怎么还、还幻想她强迫他不可描述? 正文 第9章 动身 “漪儿?漪儿?”裴玉贤轻声的呼唤,将兰时漪从呆滞中拉了回来。 “啊?”她愣愣道。 “想什么呢?怎么就出神了?”裴玉贤语气含笑,狭丽流转的眸光更是一直停留在她勾着自己衣摆的手上。 【若真如此就好了,可惜,漪儿还小~】 听着这似叹息似遗憾又似满足的喟叹心声,兰时漪感觉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瞬间将手指抽回,幻境消失,但心声仍在。 【漪儿害羞了,耳垂也红了,真是可爱。】 他的心声如他此刻的笑容一样,温柔绵密入骨。 可兰时漪却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不能再听了! 她赶紧找了个借口离开,然后气势汹汹地望药仙谷跑。 “元清!元清!” “小师姐?诶诶诶——”不明所以的元清刚出门准备迎接,就被兰时漪一把抓住了袖子,大喊道:“退钱!退我丹药!你这个假药贩子!” 她拽着元清的衣领,不停地摇晃着,情绪激动:“你给我的都是什么假药,一点作用也没有,气死我了!” “小师姐、小师姐你别生气。”元清被她摇得脑浆都要散了,抓着她的手,连忙说道:“我们药仙谷童叟无欺,整个天界都知道啊,我怎么可能卖您假药。” “那为什么服用之后你一点效果都没有?”兰时漪松开她的领子,依然气呼呼地问。 元清抚了抚自己的胸口,保证道:“小师姐,我给您的绝对是品质最好的药材,其他地方再也不可能有比这更好的了。” “至于服了药之后不起作用……或许是小师姐你粗学药理,自己调配药方功效不好而已。” “才不是药方功效不好。”兰时漪十分笃定地回道。 她可是照着《普定药集》里的药方配置的,由药祖亲自撰写,如果这还没有药效,全天下就没有好方子了。 “这……”元清皱了皱眉,疑惑道:“那或许是过程中出现了什么纰漏,小师姐,您不如跟我说说,我可是专业的,您是想要治病还是解毒?” “我、我……”兰时漪凶滔滔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淫病算毒吗? 不敢说,根本不敢说,兰时漪此时就好像吞了好几只苍蝇一样难受。 “我要治百病的药。”兰时漪脑子一乱,随口说道。 元清瞪大了眼:“治百病的药,那怎么可能……别说,好像还真有。” “真的?!是什么?在哪里?你快给我,多少丹药我都换!”兰时漪瞬间眼前一亮,她本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三界之中,竟然还真有治疗百病的仙药。 “此药名叫玄光灵草,至于在哪里……”元清却忽然沉默不语。 “你快说呀。”兰时漪急道。 元清挠了挠后颈,为难道:“小师姐不是我不给您,而是这种药万年才能长成,极为珍贵,据说它上次长成时被魔尊摘下,一直存于她的魔界私库中。” “如今魔界汇集着一众妖魔和堕仙们,他们对咱们清渊山无比仇视,别说进魔尊的私库了,就连魔界的大门我们都闯不去。” “魔界大门、”兰时漪低声喃喃,若有所思。 她突然想起了前几天被她随手扔掉的堕仙凌玉与糜兰的婚礼请帖。 若是有了婚礼请帖,她何必闯进魔界?直接大摇大摆进去不好吗? 不过婚礼请帖被她丢到哪里去了? 兰时漪连忙回到她之前静修的地方找,那里位于清渊山的山脚,水草丰茂,高草及腰,一张薄薄的请帖丢在里面就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兰时漪埋在草丛里足足找了一个时辰,也没有见到请帖影子,反倒把自己累得满头大汗。 她坐在大石头上用手扇着风休息,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一只类似白花岩梅的蘑菇小精灵,正着着急地在石头缝里跳来跳去,小表情急得快要哭了。 兰时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喊道:“小东西。” 蘑菇小精灵依然在石头缝里竭力地跳来跳去,丝毫没有意识到兰时漪叫的‘小东西’是它。 因为在清渊山,像他这样的花灵、草灵很多,它们个子很小,胆子也小,不像白花岩梅那样会主动接触修仙者,而且接触了也没什么用,因为彼此语言不通,鸡同鸭讲。 所以平时没有人会注意它们。 兰时漪走了过去,直接来到蘑菇小精灵身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红伞一样的小脑袋:“小东西,你在这里跳什么?” 蘑菇小精灵惊讶地抬起脑袋,黑豆子一样的小眼睛看着她,随后又低下头继续跳着。 【和你们修仙者说了也听不懂。呜呜呜,我要被吃掉了。】 【臭虫子你们快走开啊,不要在吃我了。】 听着小精灵充满悲伤的心声,兰时漪低头仔细一看,原来在两个石头缝里长着它的真身,一颗圆胖圆胖的红伞小蘑菇。 只是在伞盖之下,有两只黑黑的小虫子,正在啃小蘑菇的身子。 小精灵个子小,力气也小,根本赶不走两只埋头大吃的虫子,都要气哭了。 兰时漪一个弹指,就将那两只试图把蘑菇身子蛀空在里面安家的虫子弹飞。 小蘑菇惊讶地看向她:“啾啾啾——” 【谢谢你,修仙者。】 兰时漪笑了笑,蹲下身来,将它捧到掌心里问道:“小蘑菇,你有没有见过一张红色烫金,写着两个大字的硬纸?” 小蘑菇:【红色的硬纸,是昨天我休息的红色地毯吗?】 兰时漪眸光瞬间清亮起来,问道:“那是我丢的东西,很重要,你可以带我去找吗?” 【当然可以。】小蘑菇点点头,在草尖轻盈地蹦跳着给兰时漪带路。 最终一个很隐秘,被草丛覆盖着的浅溪里找到了那份请帖。 她连忙捡起,拍掉了上面的泥土和水珠,幸好里面的纸被凌玉施了法,字迹并没有被浸湿。 “谢谢你啦小蘑菇。”兰时漪笑道。 小蘑菇红着脸,表情微微有些扭捏:【不用谢啦,大恩人,能帮到你我也很开心。】 和小蘑菇告别后,兰时漪翻开请帖,上面的婚礼日期正巧就是明日。 “明天。”兰时漪想也没想就回了上灵仙府,收拾东西,准备动身前往魔界。 正文 第10章 夜探师尊 从清渊山赶往魔界,所需时间不短,所以兰时漪赶紧回到停仙阁收拾东西。 这是她第一次入魔界,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她第一次离开清渊山。 从小到大,师尊什么都纵着她,却唯独对让她下山这件事上态度十分强硬。 师尊的强硬,并不像其他师者那样,会严厉训斥之类。 兰时漪小时候就见过尤绯的师母了悟仙人,对偷偷进入她静室的尤绯狠狠打了三十戒尺,掌心的肉都被抽开了,露出了触目惊心的鲜红嫩肉。 尤绯倒是个娘们,一声不吭,一旁的敖咏却吓得直哭,仿佛被打的人不是尤绯,是他自己一样。 但师尊的强硬与了悟仙人是不同的,兰时漪对清渊山的世界从小就抱有强烈的好奇心。 当她五岁提出要去山外面时,师尊会摸摸她的头,说:“漪儿还小,等以后学好了法术就可以出去了。” 然后用好吃的好玩的哄她。 十岁时,当她再次提出要去外面看看时,师尊说:“漪儿能力还弱,打不过外面的妖邪,需要再努力精进法术。” 继续用好吃的好玩的哄她。 去年,人间妖邪作乱,她这次态度无比坚定,就算力量薄弱也要尽一份绵薄之力,更何况她不是一个人去,而是跟着清渊山除妖队,浩浩荡荡几百人,还有师尊给的法器护体,就算杀不了几只妖魔,但绝不会给其他师姐妹们添麻烦。 面对她无比强硬的态度,知道好吃的好玩的东西已经动摇不要长大了的兰时漪的决心。 所以师尊并没有与她针锋相对。而是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地在她的胸口上点了点,狭长浓黑的丹凤眼里光芒幽暗而深邃。 “漪儿,清渊山外引诱繁多,那样多的仙人都着了道,你无情道心不净,更容易被人世红尘诱惑,不宜出山。” “漪儿,再跟为师在山里修炼几年,到时出山也不迟。” 兰时漪只能被迫偃旗息鼓,眼睁睁看着尤绯和大部队们下山除妖去了。 说来也是稀奇,她自小被师尊养大,却还是第一次从师尊口中听到‘无情道’三个字。 当时师尊口口声声说担心她受不住诱惑,现在呢? 究竟是谁受不住诱惑啊。 兰时漪撇了撇嘴,继续收拾东西,玩归玩闹归闹,她不会拿自己生命开玩笑。 毕竟是去魔界那种危险的地方,就算有请帖也不能保证什么,她必须先护好自己,才能找到机会盗取玄光灵草。 而保命的关键,就是师尊这些年送给她的大大小小的法器。 兰时漪准备带三件。 第一件就是灭魔钉,造型小巧,一共有三颗,可以藏于袖中,遇敌时可以直接甩出,除非实力极强的大妖神魔,否则都会瞬间魂飞魄散,极为霸道凶悍。 兰时漪从没有和山外的妖魔实战过,尤绯他们在师尊的威严下,也总是无脑夸她,导致兰时漪至今不知道自己实力究竟如何。 所以,万一打不过,她就甩一个灭魔钉出去,至少可以为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因此她准备的第二件法器,就是专门为逃跑而生的千里追光引,只能带人瞬间奔袭千里。 她将这两件法器都装好,在房中的抽屉里仔细翻找第三件法器,鉴妖圣光尺,却怎么都找不到。 鉴妖圣光尺,是专门用来鉴别伪装起来的妖魔的法器,因为有些妖魔发力高强,若化为其他神仙,或隐身于无形,法力低微的小仙是完全看不出来的。 但只要有了鉴妖圣光尺,天地间所有妖邪在她眼中都如同赤-裸一般,无处遁形。 可是她左找右找,把整个停仙阁都翻遍了,也没找到鉴妖圣光尺的影子。 兰时漪记得,她从未将这件法器带出过上灵仙府,所以觉得不会弄丢,极有可能被遗忘在了哪个角落,但是到底忘在哪儿了呢? 她埋头苦想,自己上一次见到鉴妖圣光尺的时候……仿佛是她七岁那年。 “七岁。”兰时漪低头喃喃。 七岁那年,她好像还和师尊住在一起,因为上灵仙府只有他们两人,离群索居,所以她也根本没听过男女七岁不同席的俗语,不懂得男女大防的规矩。 一直到九岁的时候,尤绯从她口中得知她九岁了还和师尊住在一起,揶揄她是个没断爹奶的娃娃。 气得她当夜回去就要和师尊分居,不住在镜花溆了,她已经是九岁的大人了,要有自己单独的房间。 师尊忙劝她,说她天生怕黑,现在一个人分房间太早了,晚上会睡不着的,容易受惊吓。 还说她从小就和他生活在一起,突兀分开,没有任何过度,恐怕会不适应。 万一她晚上怕黑哭了怎么办? 种种说辞,九岁的小兰时漪都不为所动,铁了心要搬离镜花溆,不想被好朋友瞧不起。 无奈之下,师尊只能挑了离镜花溆最近的停仙阁,当做她的居所。 停仙阁很大,上下九层,小兰时漪只住在第一层,因为搬离突然,她许多的东西都没有带。 常年不住人的房子,即使被师尊施法清理不染尘埃,但偌大的房间里,一架床、一张桌、一张书案、一把椅,还有临时带来的小包袱,可这些只能显得这里更加空旷而孤寂。 小兰时漪看得心里直打怵,她今天晚上真的要睡在这里吗?一个人? 师尊适时劝她回去。 但兰时漪想到尤绯揶揄她时的模样,心中赌气,愣是坚定要留在这里,还把师尊往外推。 于是,师尊只能一步三回头,无奈地离开。 其实当晚小兰时漪心里就开始后悔了,从前她和师尊一起住在镜花溆,师尊睡大床,一旁就是她的小床,中间用一张薄纱屏风隔开,旁边还点着一盏浸满了香气的长明灯。 师尊每晚都在坐在她的小床边,先哄着怕黑的她入睡了,自己才会睡觉。 今夜是她第一次睡在成人的大床上,第一次觉得世界如此空旷,一个人的屋子好黑好冷。 她缩在被子里不敢睁眼,无比怀念和师尊住在一起的日子,在这样的怀念中渐渐入睡。 醒来之后的小兰时漪,震惊地发现其实一个人睡也没有那么可怕嘛,只要敢迈开第一步就好。 她高兴地把自己已经不害怕黑,不害怕一个人睡觉的好消息告诉给师尊。 “我的漪儿真厉害,长大了,自立了。”师尊浅浅地笑了一下,纤薄的丹凤眼微微有些红肿,神情也十分憔悴,像是哭了一样。 小兰时漪当即就把这个想法否定了,师尊怎么可能哭呢?师尊又不害怕黑。 “漪儿,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想要搬出去了?”师尊冷白的指尖轻轻抚了抚眼角,柔声问道。 小兰时漪就将事情原委告诉了他。 师尊听完,轻声长叹:“原来是她啊。”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尤绯都忙得脚不沾地,累得吃饭都能睡着,更没时间和她玩了。 不过,小兰时漪算是彻底在停仙阁定了下来,她慢慢地把自己的旧物件往里面搬。 但是小时候师尊送给她的玩具、零食、文房四宝、衣裳鞋袜等东西实在太多,现在还每天都有不重样的小玩具和小甜点,所以很多老物件她也就懒得搬走,就留在了镜花溆。 “所以鉴妖圣光尺很有可能就在镜花溆。”兰时漪指尖点着下巴,皱眉沉思,十分苦恼:“可是我该怎么才能在不惊动师尊的情况下,把鉴妖圣光尺找到呢?” “算了,先去一趟再说吧。”她起身走向镜花溆。 她这里离镜花溆不过几百米很快便到了。 镜花溆内,好几只白花岩梅小精灵正趴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一脸垂涎地朝里面张望着,兰时漪也顺着看过去。 里面冷冷的灯光从惨白的窗纸里透了出来,有种令人指骨发寒的冷然。 推拉的门开着,隐约可以看见师尊侧对着她的身影。 他身姿倾斜地跪坐在小桌前,如墨的长发与黑色长袍混在一起,拥叠在地上,像层层叠叠的黑色海浪,更衬得他肌肤雪白逼人。 可他却神色漠然,冷艳的丹凤眼静静低敛,盯着眼底的小桌,眸光中写满了落寞与沉郁。 小矮桌上燃着一盏孤灯,孤灯旁是一碗木薯糖水,但糖水很满,里面的木薯也一口微动。 他修长的手指拿着小勺,舀起一勺清透蜜黄的木薯糖水,糖水在勺子里满满当当地摇晃,他忽然勺子一歪,糖水又倒回了碗中。 如此反反复复,水声细小地哗啦着,像承载他心事的河流,永无止尽地流下去。 兰时漪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心里想被什么揪了一下,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师尊是有什么心事吗?他为什么会露出这样孤寂的神态?’ 【木薯糖水!木薯糖水!】 【好想吃,好想吃!】 【小兰儿上次给我吃过后,我就再也忘不了啦,可是这么多年神尊宁可把这些糖水丢掉也不给我吃,不像小兰儿。】 兰时漪听着小白花岩梅的心声,拎起一只来到远处,问道:“师尊最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不是最近来,是一直!他已经这样好多年啦!】小精灵说道。 兰时漪心中一紧:“好多年是多少年?” 小精灵:【就是你从镜花溆搬出去的那一年呀!】 正文 第11章 怨你变了心 她从镜花溆搬出去,和师尊分开居住的那一年? 兰时漪蓦地想起师尊那双纤长微红,像流过泪一样的丹凤眼,浓黑的眸子因此更加湿润透亮,却也带着一种莫名的惆怅。 她暗暗捏紧了手,又问:“从我离开镜花溆后,师尊他经常这样吗?” 小精灵认真想了想后,摇头道:【不是的,神尊有时候会半夜熬熬木薯糖水却不吃,有时候会拿出你的小衣服看来看去,还会摇你的拨浪鼓、手摇铃,当啷当啷地,一整夜都不停,真是吵死小精灵啦!】 【对啦,你搬出去的那一晚,他还半夜去看你呢。】 【在你的门前走来走去,害怕听到你的哭声,又希望听到你的哭声,这样就可以抱你回去啦!】 【但是小兰儿好厉害,说一个人睡就一个人啦,我们白花岩梅就不行,大家都是要紧紧挨在一起的。】 兰时漪听完默默抿唇,怪不得她在温泉池撞见师尊那一晚,不久后,师尊就给她端了一碗木薯糖水来。 她当时只顾着吃,怎么就忘了,想要炖出一碗软糯粉嫩的木薯糖水大约需要一个时辰,怎么她前脚才回到房间里,后脚师尊就把糖水熬好,给她端来了呢? “谢谢你,明天请你吃糖。”兰时漪轻声道。 【太好了,又有糖吃啦。】小精灵快乐地跳起来。 兰时漪径直走入镜花溆,站在门外轻轻扣了扣门扉:“师尊。” 薄薄的木格门纸上映出兰时漪纤细修长的身影, 裴玉贤眸光怔忪了一瞬,孤灯渺茫的光影波动,他漠然黯淡的黑眸渐渐有了神。 “漪儿怎么来了?”他起身推开门,唇染笑意,但眼底却又一丝惊讶。 【自从漪儿和尤绯来往,学到什么‘男女大防’的破规矩后,就再也没有在夜间来过镜花溆了。】 【修仙之人,还把人间的规矩奉为圭臬,那何必来修仙,还带坏了我的漪儿。】 略带怨气的心声涌入兰时漪的脑中,怪不得尤绯怕师尊怕得要死,还总说师尊不喜欢她,原来起因竟然是这个吗? 师尊不愧是蛇啊,这么记仇。 “没什么,就是徒儿今晚睡不着,有些无聊就想找师尊聊聊天,哇,木薯糖水!”兰时漪假装惊喜地看着小桌上的木薯糖水,直接走进去,毫不客气地端起来就吃。 “太好吃了,师尊的糖水还是和我小时候做得一样好,我最喜欢吃了。”她咬着艮啾啾糯叽叽的甜黄木薯说道。 看着她吃得这样开心,裴玉贤含笑坐在她身侧:“慢些吃,细嚼慢咽才好,不然又像小时候一样肚子疼了。” 兰时漪嘿嘿一笑:“还不是因为师尊做得太好吃了,吃了一碗还想着一碗,对了,我还记得除了木薯糖水之外,还有陈皮红豆沙,我还小时候也挺爱吃的。” 裴玉贤温柔的笑眼凝着她:“不光是陈皮红豆沙,桂花丸子、川贝枇杷炖梨、冰酥酪、乌梅子汤、甜藕羹、金瓜圆子、白玉糖水,这些都是你小时候喜欢的。” 【只是你小时候最挑食,这些糖水多吃几次就不愿再碰了,只能让食神备好最详细的菜谱送来,一天一个花样做来给你吃。】 兰时漪:原来我小时候这么难养的吗? 那师尊也是遭老罪啦,堂堂神尊,竟要为了徒儿亲手学做羹汤。 “我还记得师尊小时候经常给我送玩具和法器。”她说。 裴玉贤忽然一笑,道:“你三个月大的时候,第一次听到拨浪鼓的声音被吓了一跳,然后一直哭个不停,怎么哄也哄不好,后来却很喜欢抓着它玩了。” 他如数家珍般说着,十多年前的事,对他来说仿佛昨日重现,好想这些年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的记忆,都完整地在记忆里安放着,不曾遗忘。 兰时漪问:“是吗?拨浪鼓现在还在吗?我想看看。” 裴玉贤掀眸望着她,嗓音轻柔:“漪儿真的想看吗?” “嗯。”她很坚定地点头。 只有知道她小时候用过的东西放在哪里,她才能找到鉴妖圣光尺。 “那随为师来吧。”裴玉贤拿起桌上的那一盏孤灯,缓缓起身,宽大的长袍拖在光滑的地板上。 镜花溆内漆黑一片,唯有师尊手里那盏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亮,照亮一小片的范围,让兰时漪不得不跟紧他,否则就会陷入黑暗中。 微弱的灯光也使得他玄黑色的衣袍散发出冷冷亮亮的幽光,幽光虚虚实实,拖地的袍服在地面上发出簌簌的摩擦声,仿佛月光下若隐若现的蛇尾。 兰时漪记得这条路,这是通向师尊寝殿的路,她小时候经常光着脚丫,在这条路上跑来跑去,师尊在后面追着她,让她穿上鞋子不然会着凉。 她咯咯笑着继续跑,就这样开始了一场你追我赶的游戏。 师尊当然是让着她的,否则怎么可能追不到一个小孩子呢?不过年幼的自己不知道,天真以为真是自己跑得快。 其实是师尊愿意配合她玩儿罢了,觉得玩得差不多了,就将她一把捞起来。 放在自己怀里,拍掉她小脚上的脏污,嘴里念叨着以后不许光脚跑步了,一边为她系上袜子,穿上鞋子。 但九岁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晃眼已过八年。 很快就到了寝殿门前,房门自动推开,师尊拿着孤灯走了进去,点亮了里面两三盏玻璃灯里的灯芯,光芒瞬间比之前亮了许多。 虽然依然无法照亮整个寝殿,但每一盏玻璃灯都泛着昏黄摇曳的光晕,流光如泻,亦显得屋内氛围格外静谧绵长。 兰时漪环顾了一圈,进门是一张桌椅,左侧用极为珍贵的鲛纱制成的长幔垂下,隔开了空间。 掀开长幔,便是师尊的床了,床边摆着一个小柜子,柜子上放着一张纸。 薄薄的,似乎涂画了什么东西,但因为是背面朝上,所以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而从前摆在师尊大床边的小床和薄纱屏风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组巨大的柜子,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垒上去,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房梁。 “你幼时的东西都放在这里面了。”师尊说道。 兰时漪仰头望着这巨大的柜子。 从前她一直以为师尊的镜花溆很空,没想到师尊的卧室原来这么满,都被她幼年的东西填满。 “拨浪鼓呢?”她问。 师尊放下灯,缓缓走过去,摇颤的灯光下,雪肤黑发的他,仿佛流动的水墨画卷。 他打开一个抽屉,下一秒,从里面拿出了拨浪鼓,冲着她摇了摇,当啷当啷的鼓声在寝殿内回荡。 “竟然真的找得到!”她装作很惊讶地样子上前,拿过拨浪鼓象征性的转了两下,然后问道:“那师尊,我小时候的物件是不是也在这里?” 师尊含笑点头。 【自然,漪儿的每一件物品我都好好保存着。】 听到这句心声,兰时漪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连忙转过身去。 “那我能打开柜子看看吗?”她装作对柜子里的东西还很好奇的样子问道。 “当然可以。”师尊慢悠悠地笑着。 兰时漪随便打开一个抽屉,里面放着她小时候的手摇铃,摇起来哗啦哗啦的。又打开一个,里面放着的是她从前捆头发的红头绳。再打开一个,出现了她婴儿时穿过的小衣服。 这些衣裳的布料,仿佛是用天蚕一族千年结茧时才会产的柔蚕丝制成的,质地柔软地像云朵一样。 兰时漪将这些可爱的小衣服捧在手里,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锁在抽屉里太久的缘故吧,小衣服上面的属于婴儿的奶香味还没有散去。 呃?奶香? 兰时漪突然笑不出来了。 不对呀,她从小被师尊养大,养小婴儿是要吃奶的,师尊一个未婚男神肯定是没有奶的……也不对,应该说整个天界都不应该有神仙有奶。 那小衣服上的奶味儿是怎么来的? 师尊又是怎么把她养大的? 兰时漪陷入沉思,突然好恨婴儿没有记忆。 哎呀不管了,兰时漪把衣服随手放在一旁,继续翻找,终于在最边上的抽屉里找到了鉴妖圣光尺。 她迅速把东西藏进袖中,一转身,却发现师尊正坐在床边,低着头,叠着她刚刚随手丢在一旁的婴儿小衣服。 已经叠好的婴儿小衣放在他的膝上,而其他被兰时漪乱放的七巧板、九连环等玩具,也都被他整整齐齐地收纳归置好。 “看完了?”师尊抬眸笑看她,手里叠衣服的动作依旧没停。 “嗯……那个今天打扰师尊了,徒儿就先走了。”找到鉴妖圣光尺后,兰时漪只想溜。 但她说完这话,就发现师尊眼中透亮如水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像是璀璨烟花落幕之后,那茫茫的黑夜。 “也好。”他低着头,轻声里难掩失落。 【漪儿很久没来这里了,若是明夜还能来就好了。】 兰时漪心中不忍,暗下决心,治好师尊的病后,一定多来陪伴他。 她甚至觉得,师尊并不是真心爱她,他只是太寂寞了。 “徒儿告辞。”兰时漪起身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忽然又听到一声很是怅然的叹息。 【如果不是为了鉴妖圣光尺就更好了,漪儿,其实你何必遮遮掩掩,你要什么东西我不给呢。】 兰时漪脚步猛然一顿。 师尊他竟然早就知道她是为了鉴妖圣光尺而来? 她的心像是被针尖扎了一下,愧疚难当,但想想师尊的病,她还是咬咬牙,狠心离开。 屋外夜风恻恻吹了进来,长幔如浪翻涌。 裴玉贤孤坐于床边,拿起床边柜子上的纸,纸面翻过来是一张稚嫩的童画。 蓝天白云、薄雾红林,一大一小两个人手拉手站在仙府门前。旁边写着一排歪歪扭扭的小字:兰时漪和师尊永远在一起。 名字上还摁了两个鲜红的手印,像字据,像誓言。 裴玉贤看着这幅画许久,发出一声轻幽的叹息。 正文 第12章 魅魔的诱惑 兰时漪出了镜花溆就一路往山下走,为了掩人耳目,她选择从她之前去过的隐蔽海边溶洞出海。 谁知她刚走进溶洞里,就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很熟悉的人影。 “尤绯!”她出声喊道,声音在溶洞里回荡。 背对着她的尤绯一个激灵,差点跌坐在地上。 “尤绯,深更半夜,你来这里做什么?”她走上前看着满脸写着心虚的尤绯问。 “小师姐。*”尤绯挠了挠头,道:“我半夜睡不着,就想着去海边走走。” 【可千万不能让小师姐知道我是去参加凌玉仙尊与糜兰的婚礼的,不然我就惨了。】 心声入耳,兰时漪着实吃了一个大惊,尤绯怎么会去参加凌玉的婚礼?就算她动了凡心,也不至于如此吧。 “我不信。”兰时漪露出狐疑的模样,说道:“大半夜你孤身来这里一定有古怪。” 尤绯倒退了半步,赔着笑脸:“小师姐你多想了,我骗你做什么呢?” 【我袖子里藏着的婚帖幸好没有被小师姐发现。】 兰时漪一听,立马朝她袖中一指,道:“别装了,我都看到你袖子里藏着的婚帖了。” “什么?”尤绯面露惊恐,立马把捂住袖子,但这样欲盖弥彰的做法,就做实了兰时漪的话。 尤绯也反应过来,没有片刻犹豫立刻拉着她的手,求饶道:“小师姐,这婚帖是凌玉仙尊她硬塞给我的,您可千万别告诉我师母,她古板守旧,若是让她知道了,一定会狠狠责罚我的。” 【没办法了,只能把锅往凌玉身上推了,反正我俩交好,她不会怪我的。】 【小师姐心肠也软,求求她,她也不会往外乱说。】 兰时漪听着她的心声,有些想笑。 扒开尤绯的手,兰时漪双手背于身后,笑意骄矜道:“少唬我了,如果不是你和凌玉那个堕仙有交情,她会给你送婚帖?那不成心给自己找不痛快吗?你分明就和她有私交!” 尤绯听后震惊无比。 【小师姐怎么什么都知道?】 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兰时漪内心有点小得意,这心声的能力还真是好用,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人所思所想都套出来了。 不过,她也真没想到尤绯动凡心也就罢了,竟然还和堕仙有交情。 “虽然凌玉从前是仙尊,但她现在已经成了堕仙,仙魔殊途,你不要自甘堕落。”兰时漪真心告诫道。 尤绯抿了抿唇,知道兰时漪是出于好心劝诫,点点头没说话。 “你既然和凌玉交好,看来是经常去魔界了?”她又问。 “没错。”尤绯承认。 【反正小师姐什么都知道了,那我再说谎也没必要了。】 太好了,尤绯常去魔界,定然知道魔尊的私库在哪里。 “我和你一起去。”兰时漪道。 尤绯眼睛瞪圆:“您去干什么?” “别误会,我对她的婚礼可没兴趣,就是去看看天界到底还有多少仙人和堕仙凌玉有勾连。”兰时漪半真半假道。 “……那好吧,不过小师姐看归看,但您可千万别大闹婚礼啊。魔尊的脾气可不好,尤其讨厌咱们清渊山的人。”尤绯好言好语道。 “好心吧。”兰时漪满不在乎道,她原本就不是冲着婚礼去的。 她一抬手,唤出了融进自己身体里的倚霜剑,与尤绯一同御剑飞向魔界。 路上,她假装第一次出山,对哪里都十分好奇的样子,问东问西,尤绯自然一一解答,最后,兰时漪问到了玄光灵草。 “尤绯,你可听说过玄光灵草?听说它能治百病,若有了它,以后出山降妖伏魔,受再重的伤也不怕了。只可惜听说它万年才生长一颗,可惜最近一颗还被魔尊给摘走了。” 尤绯听后,脸色微变,道:“才不是魔尊摘走的。” 兰时漪微微挑眉:“什么意思?” 尤绯有些愤懑地说道:“小师姐有所不知,这大约是十九年前发生的事了,魔尊自恃天纵奇才,来到清渊山前要挑衅神尊,为之前死在他手下的邪魔报仇。” 十九年前,那会儿她还没有出生呢。兰时漪心想。 “然后呢?”她追问道。 “我师母了悟仙人,岂能容许妖魔在清渊山挑衅神尊,就替神尊出战。那魔尊乌钩月也是有两把刷子的,听说是天生邪骨,所以诞生不过短短百年,就能我师母的千年功力相抗衡。”尤绯握紧了手。 “他们大战了一天一夜,也并未分出胜负,落了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为了疗伤,师母请求神尊赐药,神尊便把这玄光灵草赐给了她。谁知道魔尊乌钩月实在狡诈,竟然半路把玄光灵草给抢走了,以至于我师母花了整整十年时间才堪堪调理好。” 兰时漪听完有些瞠目,没想到她费尽心思想要寻找的玄光灵草,竟然本就是师尊的所有物。 “那、这仙草她可吃了?”她紧张问道。 “没有。”尤绯摇头:“这便是那魔尊的可恨之处,她抢了灵草却不给自己疗伤,直接带回魔界丢在私库里,仿佛把这当做战利品炫耀一样。” “这么嚣张?”兰时漪心中有些不爽。 既然如此,那这灵草她不偷是不行了,也算是另一种物归原主吧。 两个时辰之后,她们终于来到了魔界门口。 所谓魔界,其实就是在大荒山之外,黄沙漫天、寸草不生之地,这里荒凉无比,几乎没有自然生灵,也自然就成了邪魔妖鬼的聚集之处——这些都是她在书上看的。 但当她真实地站在这片土地上时,兰时漪颇为惊讶。 不是黄沙漫天、寸草不生吗?那她脚下的青草地是什么?依着沙漠地势而种植的一大片虽然纤弱,但却有生机的小树苗又是什么?不远的沙窝里还有一片又一片的湖泊呢…… 这里真的是魔界吗? 还是说她当初拿了一本假书?兰时漪挠挠头。 “小师姐,惊呆了吧。”尤绯凑到她身边笑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兰时漪问。 “这些都是这些年堕入魔界的堕仙们做的,她们有些司雨、有些司水、司土、司木,渐渐地就将这片不毛之地改造得有些样子了。”尤绯十分骄傲道。 兰时漪却心情复杂,语气失落:“她们这是把这里当做家,再也不打算回天界了吗?” 虽然她打心里认为,把一片不毛之地改造成如今的模样,是一份功劳,可她就是十分难受。 这些堕仙宁愿呆在这里,和妖魔为伍,也不愿意回天界,到底是为什么? 天界就这样不堪吗?情爱就这样好吗?她不明白。 “小师姐,别难过了,这是她们自己的选择。”尤绯安慰道。 兰时漪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走吧。” 俩人很快到了翡翠海,翡翠海是魔界荒漠里最大的一片海子,在翡翠海的旁边就是群魔堕仙聚集之地——黑蛟城。 此时,黑椒城外张灯结彩,无数红布迎风招展,天空中洒着缤纷的花瓣,来来往往的妖邪脸上也都洋溢着喜庆。 “好热闹啊。”尤绯激动道。 兰时漪盯着尤绯的脸,说道:“听说凡间更热闹,总有不安分的仙人偷偷跑下凡间,与人类男子厮混。” 尤绯笑容一僵。 【小师姐不会是在说她吧?不可能啊,我隐藏的那么好,连师母都没有发现,她怎么可能知道?】 【不过小师姐最近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仿佛一眼就看透所有人一样。】 【看了这些日子我还是别去凡间,免得被小师姐发现,唉,就是可怜了我的小荔,又要独守空房了~】 兰时漪听着尤绯的心声,嘴角微微抽了抽。 两人一起朝黑蛟城走去,城门口站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守卫,因为这些年来到魔界的堕仙们并不少,所以对她们两个修仙者并无防备。 只看了一眼她们出示的婚帖就直接放行了。 一进入黑蛟城,里面更是热闹无比,她一眼就认出好多曾经光风霁月的堕仙们。 但最令她惊讶的,还是黑蛟城内有许许多多西域风情打扮,穿着极为清凉的男子。 他们的头上都长着黑羊角,容貌一顶一的出挑,上半身披着一袭黑纱,胸膛肌肤若隐若现,白花花的手臂就这样露在外面,下身衣裙一侧还开着高高的分叉,一抬腿,修长笔直的腿便露了出来。 他们全身上下还都闪闪发光的臂钏、细链、腿环、脚链,行走间光耀逼人,对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小师姐,这些都是魔界的魅魔,最爱勾引女子。”尤绯在一旁说道。 兰时漪目瞪口呆,从小在清渊山长大的她,哪里见过这般轻浮的男子们——除了幻境里的师尊。 因此她整个人都呆呆地愣在原地,仿佛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清澈的呆傻感。 尤绯倒是如鱼得水,趁着兰时漪愣神至极,搂着一个魅魔,就溜去享受了。 等兰时漪回过神来时,两只魅魔已经一前一后贴在她的身上了。 “好清丽的小仙子,以前怎么从未见过?” 两只魅魔前后夹击,潮湿浓香的吐息喷洒在她的耳畔,指尖从她的后颈缓缓滑向她的后腰,轻轻拉了拉她的腰带。 饱满红唇吻着她的耳垂,声音暧昧:“小仙子,第一次来魔界么?哥哥带你玩好不好?” 正文 第13章 猫猫师尊 兰时漪只觉得毛骨悚然,好恶心,好恶心!走开啊,你们这群□□的男人! “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你们一个个男儿家,怎么能如此不知羞耻,做这种事情?安心找个洞府,早日修炼成仙不好吗?” 兰时漪急得像个绝望的卫道士,扒拉开他们的手,苦口婆心地劝。 两只漂亮的魅魔对视一样,咯咯笑起来,滚烫炙热的胸膛再次贴上了兰时漪。 “小仙子,我们可是魅魔啊,女人的精气就是我们的食物,没有这个我们可是会被活活饿死的,仙子为何这般残忍,想要看着我们活活饿死?”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获得女人精气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用这种斯文扫地的方式。”兰时漪解释道。 忽然,一只魅魔伸出手来,纤长食指抵住了她的唇:“小仙子看起来不像是堕仙,一定还未开荤吧,不如试一试,我们保证让你毕生难忘。” “不用不用,我是清修之人,要戒色的。”兰时漪拒绝,从两只魅魔的前后夹击中抽离出来,准备离开。 但魅魔们却不依不饶。 “小仙子何必急着走,留下来吧。”他们拉住兰时漪的手。 “我说了不用,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兰时漪皱紧了眉,内心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直接一个抬手推开了他们。 谁曾想,原本只是一个随意的挥手,两只魅魔竟然直接被她甩飞了十几米,撞进了不远处的民房里,灰尘四起。 兰时漪大惊,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她只是使用了一成力而已,这些魅魔怎么就飞出去了? 这么不经打?还是说她太厉害了? 兰时漪走过去,想看看他们伤情如何,可别失手打死了。 但她人刚刚走过去,那两只魅魔看到她,就面露惊恐,连滚带爬地跑了。 兰时漪耸了耸肩,一歪头,忽然看见转角处走出了一男一女。 男子一袭蓝衣,容貌清冷,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憔悴,手轻抚着微拢的肚子,像是怀孕了一样。 这不是骊山圣子蓝若望吗?兰时漪记得她曾和这位圣子有一面之缘。 那么站在他身边,小心翼翼搀扶着他的英气女子,应该就是魔尊乌钩月了。 兰时漪连忙掐指捏了个诀,易容成普通小妖的样子,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了上去。 很快就跟着他们走到了魔尊的宫殿前,魔尊的殿宇气势恢宏,周围把守极严,更有许多看不见的暗线。 兰时漪不敢贸然进入,掏出怀中的鉴妖圣光尺,一道金光瞬间从圣光尺中迸出,附着在她的双眼。 一瞬间,兰时漪便将魔尊宫殿外明处暗处驻守的妖魔全都看了个清楚。 顿时敌在明她在暗了。 兰时漪躲在墙角后,一个转身,变成了一只极小的小飞蚊,扇动着小翅膀,嗡嗡嗡地就从这些守卫的眼前飞了进去,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被有些功力的妖魔看穿。 因为她的变形术可是师尊亲口认证的好,不掺任何水分的那种。 而她的变形术之所以学得好,也全靠师尊细致入微的教。 其实兰时漪小时候的脾气是不太好的,有些骄纵任性,毕竟是被师尊从小娇惯着长大,过惯了好日子的孩子,哪里肯吃半点苦呢?尤其是修行的苦。 在那时的小兰时漪眼里,师尊随便挥挥手就能变出三界最好的东西。 既然有师尊在,那她再学这些又苦又累的法术不是多此一举吗?反正她只要一辈子跟着师尊,就永远衣食无忧了。 因此,她对师尊每日在她耳边念叨的变形术的口诀,她是充耳不闻。 师尊教他的口诀,她玩她的玩具。 眼看着自己亲手带大的娃有养歪的趋势,裴玉贤忍不了了。 那会儿他们还住在一起,裴玉贤坐在她的小床边,冷白的指尖微微撑着下巴,浓黑流光的眸子陷入深思。 第二天,当五岁的小兰时漪醒来,习惯性地赤脚下床,爬到师尊的床上,肉乎乎的小脸趴在像小山丘一样的被子弧度上:“师尊,我肚子好饿,我想吃红豆圆子汤。” 以往这个时候,师尊一定起身抱起她,温柔地道一声好,然后替她换好衣服,扎好小揪揪,抱着她下床去厨房。 但这一次,她却扑了个空。 那原本隆起的被子弧度,仿佛顷刻间从小山丘变成了小沙丘,她小小的重量往下一压,被子就像沙子一样瘪了下去。 “师尊?”小兰时漪瞪大了黑亮如葡萄的眼睛。 下一秒,从被子里钻出了一只皮毛漆黑顺滑、身形高挑优雅、姿态睥睨的大黑猫。 小兰时漪看了看大黑猫,又掀开被子,看了看空无一物的里面。 我的师尊呢?我那么大的师尊呢? 就在她开始慌张时,大黑猫忽然伸出了毛茸茸的爪子,柔软的肉垫轻轻地踩在她的手背上。 小兰时漪茫然地看着它,只见大黑猫用爪子指了指枕头上的一张纸。 小兰时漪懵懵但听话地拿起来,看了一眼,纸上没有写字。 也幸好没有写字,那会儿的兰时漪,讨厌一切与学习有关的东西,字当然也不认识几个。 纸上是一副连环画,大致的意思就是,昨晚在她熟睡的时候,突然闯入了一个大魔头,把师尊变成了一只猫,如果不能在三天内,用变形术把师尊变回来,师尊就会死。 “……师尊?”小兰时漪看着面前的大黑猫,试探地喊道。 优雅高贵的大黑猫微微颔首:“喵——” 确定面前的大黑猫是师尊后,小兰时漪一把抱起它,光着脚丫就要往山下跑。 “师尊,我让长老们来救你。”她抱着猫气喘吁吁,说话的声音却隐约开始颤抖了。 但还不等她跑出仙府,一道透明的墙就堵死了出路。 “喵——”师尊的黑爪子轻轻拍在小兰时漪的脑袋上,仿佛是在告诉她 ——漪儿,能解救为师的只有你了。 ——如果你不能用变形术,把为师变回来,为师就会死掉。 小兰时漪抱着黑猫师尊,坐在长廊下,努力回想着从前被自己置若罔闻的法术口诀。 她从天亮一直试到中午,可是一点用也没有,她急得满头大汗,终于受不了,抱着黑猫师尊哇哇大哭起来。 “对不起师尊,我没有记住口诀,我救不了你。”她一边大哭一边道歉。 偏偏这时,她一直没吃饭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哭得更加伤心了。 怀里的黑猫师尊叹了口气,用粉粉的肉垫抹了抹她脸上的泪水,从她怀里跳了出来,步履轻巧地来到厨房。 它立起身子,尾巴支着地,两只毛茸茸的猫爪子洗菜、切菜,还时不时地跳下灶台,捧起一块木材,添入灶里,防止火熄灭。 哪怕师尊变成了一只猫,也得给小徒儿做饭。 但看到这一幕的小兰时漪心中更加伤心了,她记得变形术尤绯早就学会了,如果她也学会的话,师尊就不用变成一只猫受苦了……她真没用。 猫猫师尊很快把午餐坐好,让她吃。 其实味道和从前是一样的,但小兰时漪却第一次从里面吃出了苦涩的味道。 她一边抹泪一边吃,时不时还会绝望地仰头大哭两声,然后再低头给猫猫师尊喂两口。 一整个下午,小兰时漪还在尝试,可是她真的完全不记得口诀是什么,她连编都不知道该怎么编。 她渐渐崩溃,抱着猫猫师尊哭到睡着,梦里也在哭,醒来继续哭。 一直哭到第三天,眼看师尊的死期将至,小兰时漪惶恐得不得了,哭嚎得更加伤心,紧紧把猫猫师尊抱在怀里不撒手,差点亲手把师尊勒死。 绝望之际,她仿佛突然就顿悟了变形术,一道灵光从她的身体里迸出,包裹住怀中的猫猫师尊。 下一秒,完好如初的师尊出现在她面前。 小兰时漪哭得更加大声,但这一次她是喜极而泣。 从那以后,兰时漪收心转性,开始努力修炼,那件事仿佛成了她的梦魇。 她不想再体会一次,师尊受伤而她无能为力的心情了。 不过因祸得福,兰时漪的变形术修炼得极好,她曾变成一只小鸟去了悟仙人面前,她可是清源宗掌门,连她都看不出来,想来那魔尊就更不可能了。 果然,变成一只小飞蚊的兰时漪,跟着魔尊他们进入了寝殿,丝毫没有被发现。 “阿月,我今天孕吐得厉害,没办法去参加凌玉仙尊的婚礼了,你多带分礼物,代我去吧。”蓝若望坐在躺椅上说道。 魔尊乌钩月坐在他的身边,抚着他的肚子。 传闻中凶神恶煞的魔尊,在骊山圣子面前,温柔无比:“你害喜得厉害,我怎么能丢下你,我不去了,就在这里陪你。” 蓝若望柔柔地推搡了她一下:“无妨的,就去一会儿,糜兰也是我的好友呢,快去吧。” 乌钩月无奈:“那好。” “等等。”蓝若望忽然道:“贺礼还没带呢,快去私库拿吧,婚礼快开始了。” 私库? 趴在房梁上的蚊子兰瞪大眼睛,看着乌钩月走进宫殿后的一个小房间里。 她想也没想,赶紧跟了进去。 正文 第14章 心上的师尊 一进入私库,蚊子兰就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里趴着,和背景融为一体。 她看见乌钩月从琳琅满目的宝物里随便挑了两件礼物就走了出去。 只是走到半路时,她突然停住,朝着蚊子兰的方向走过来。 蚊子兰心一惊,还以为自己被发觉了,忙把身子弓得更低,装作一只平平无奇的普通蚊子模样。 乌钩月在她的面前停住,阴影笼罩在她头顶,把她吓得不轻。 但乌钩月并没有发现兰时漪,而是将目光落在她面前的木盒上,眼神十分沉重。 乌钩月打开了木盒,一道柔和的光芒从盒中散发了出来。 兰时漪也被这道美轮美奂的光芒惊到了,朝着盒子里看去——这不正是玄光灵草吗?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呵。”乌钩月捻着玄光灵草,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勾着唇轻蔑地哼了一声,眼神却流露着深深的痛恨。 兰时漪嫌弃地努了努嘴,从别人手里抢来的药材,还好意思嘲笑人家。 你要真这么瞧不起它,那我就不客气的拿走咯。 眼看着乌钩月重新把玄光灵草放进了盒子里,兰时漪蠢蠢欲动,却突然发现了一点异常。 乌钩月的眉心中隐约有一条黑线在浮动。 什么东西?兰时漪仔细敲了敲,这条黑线其实在她刚刚飞进魔尊寝宫的时候就看到了,起初她还以为这就是一道普通的魔纹而已。 但直到这条黑线就像一条黑鳗般在乌钩月的皮肉之下游动起来,如同活物一般。 兰时漪才意识到不对。 这条黑线到底是什么?自己的皮肉里有这么个东西在蠕动,乌钩月难道没有发觉吗?还是说她又在偷练什么邪法妖术,图谋攻打天界? 正思虑间,乌钩月已经离开。 私库里只剩下兰时漪一人,她也没有多流连,把玄光灵草揣进怀里就往外流。 私库外,骊山圣子正在一位魔侍的伺候下喝着一碗黢黑的汤药,气味难闻得要死。 骊山圣子才喝了一口就几乎要呕了出来,但却硬生生地忍着喝完了。 变成小蚊子的兰时漪看到这一幕都觉得揪心,快速扑扇着翅膀从他身旁飞过。 这时,已经喝完药的骊山圣子长吁一口气,从小碟里捻了一块杏脯压下口中的苦味,轻抚着肚子,叹道:“若是了悟仙人知道我怀了孩子,会高兴吗?” 路过的兰时漪听到这话,内心懵懵的。 骊山圣子怀孕,了悟仙人为什么会高兴? ——难道说,骊山圣子的孩子其实是了悟仙人的?! “嗡嗡嗡——”兰时漪的蚊子眼瞪得大大的,直接叫了出来。 “哪里来的蚊子,快走!”魔侍伸出双手就要拍蚊子,兰时漪差一点就被他给排成蚊子饼,连忙加速飞走了。 出了宫殿,她重新变回了人形。 她直接往城外的方向走,并不打算参加凌玉的婚礼,治好师尊才是她最重要的事。 可好巧不巧,不熟悉地形的她,在黒蛟城内迷了路,转了好几圈,正巧撞到了凌玉的婚礼现场。 凌玉穿着一身大红的婚服,正站在门口迎接宾客。 兰时漪躲在墙角后面观望,惊讶的发现,凌玉的眉心里竟然也有一条像虫子一样的黑线在不停的蠕动。 婚礼将至,宾客不断从四面八方赶来。 兰时漪认出好几个来参加婚礼的堕仙们,不出意外,这些堕仙的眉心竟然也有黑线。 兰时漪不禁皱起了眉,起初在乌钩月的眉心看到这条黑线时,她以为是乌钩月修炼魔功所致,但现在看来绝对不是。 或许师尊知道? 兰时漪摸了摸怀中的玄光灵草,刚准备回去问问师尊。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叫声:“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魔侍直接从兰时漪的身后撞过,让她一个踉跄,走出了隐藏的墙角。 “出什么事了?”乌钩月正好站在门口和凌玉寒暄,她认出这名慌张的魔侍正是平日贴身服侍骊山圣子的下人。 联想到可能是骊山圣子出了事,她神色无比严肃紧张,却也正好看到了被魔侍撞出墙角的兰时漪。 “你怎么会在这儿?”乌钩月紧盯着兰时漪,冷声问。 “我——” 不等兰时漪说话,那名魔侍就哭着说道:“尊主大人,圣子他不知为了,服用了汤药之后,突然吐血不止,像是中毒了,您快去看看他吧。” “中毒?”乌钩月不可置信地喃喃着:“不可能,在黒蛟城里有谁敢给我的人下毒——” 突然,乌钩月像是意识到什么,恨恨的目光看向兰时漪:“一定是你!” “我?”兰时漪指了指自己,一脸懵逼。 “你无缘无故来到魔界,一定是受人指使,为了打掉我和若望的孩子,是不是了悟那个老太婆?她就这么恨我,见不得又有一个仙魔之子降生吗?” 乌钩月看向兰时漪的眼神仿佛淬了浓毒,暗红的眸子下一秒就要喷出火来,她双手一扬,一道凌厉的风刃直奔兰时漪的面门而来。 兰时漪一个侧身,风刃贴着她的鼻尖擦过。 “不是我做的,我没有下毒害骊山圣子。”她立刻解释道。 一旁的凌玉连忙摁住魔尊的手腕,帮她澄清辩白:“魔尊,我了解兰时漪的为人,她决计做不出这种小人勾当,而且她来魔界,是来参加我婚礼的,我给她发了请帖。” “既然是参加婚礼,为何形迹可疑,藏在墙后面?她是裴玉贤的徒弟,能是什么好人!”乌钩月已经愤怒至极,一把推开凌玉,周身汹涌的黑色魔气沸腾起来。 “鬼骨鞭!”她叱声大喊,一条寒锋凛凛的菱形刺就出现在她手中,并且毫不犹豫地朝着兰时漪挥去。 兰时漪连忙闪躲,她听说过鬼骨鞭的大名,这是乌钩月的本命法器,只要被她抽上一鞭子,就如同被剁骨刀刮骨切肉一样,轻则重伤,重则伤及仙根。 无数仙者大能都败在这根鞭子之下,听说还有一名小仙硬生生被她打得魂飞魄散,凶残至极。 也是靠着这条鬼骨鞭,乌钩月才在短短百年内,征服了魔界大大小小的魔头,登临魔尊之位。 兰时漪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实战,就是跟这么强劲的对手为敌。 乌钩月的鞭风狡诈多变又充斥着一股蛮劲,兰时漪只能不断闪躲,躲不过去就召唤倚霜剑抵挡。 但每用剑身抵挡一次,就被那股凶辣的狠劲震得虎口发麻,倚霜剑也发出极尽碎裂的碰撞声。 不知不觉,她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又躲过一记狠鞭后,兰时漪指尖捏了一个莲花诀,变幻出无数个分、身。 乌钩月在瞬息间难以分辨,再加上她袖中飞射出的三颗灭魂钉,更是让她难以招架。 趁着乌钩月分神错愕之际,兰时漪直接一个闪身来到乌钩月面前,照着她的脑门一个飞升鞭腿。 乌钩月瞬间被她从凌玉府邸的正门口踢进了正厅的婚礼现场,正殿内顿时传出一阵惊慌之声,喜庆的大红灯笼也被这股力道震得摇晃不止。 “我都说了,不是我做的,我和骊山圣子无冤无仇,纵然瞧不上他自甘堕落,却也不会用下毒这种方法。”兰时漪走进正厅内,看着倒地吐了一口鲜血的乌钩月说道。 正厅内无数堕仙妖魔云集,却都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知道从前从往不利的魔尊,竟然被一个年轻的,从未见过的小辈给打吐血了,心中啧啧称奇。 如今年轻一辈竟然还有这样的翘楚?以前怎么不知道? “不是你,那会是谁?”乌钩月抹去唇角的血,恶狠狠地盯着她。 “你是魔尊,你自己调查啊,问我干什么?我只是个路人。”兰时漪说道。 “小师姐?”正厅内,正搂着一只魅魔亲热的尤绯,惊呼道。 兰时漪看了她一眼,尤绯瞬间把魅魔往后退,解释道:“我们、我们只是在聊天……” “回去再教训你!”兰时漪低声训道,刚以为说完,她突然感觉背后一阵冷意袭来。 她瞬间回身躲避,却已经来不及了,乌钩月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掌击中了她的胸口。 她当即吐出一口腥甜的鲜血来,黏稠的血打湿了她淡紫色的衣衫,一股锥心刺骨的痛从她心口袭来,疼得她几乎直不起腰来。 “小师姐!”尤绯大喊,立刻拔剑挡在兰时漪的面前。 “走!”兰时漪艰难地说出这个字,她现在受了伤,哪怕与尤绯合力也不是乌钩月的对手。 于是她直接拉住尤绯的手,打开千里追光引,瞬间光芒变幻,须臾千里。 一眨眼的功夫,她们就从魔界,回到了清渊山。 回到清渊山后,兰时漪再也没了力气,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当她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只觉得全身虚弱无力,尤其是心口疼得厉害,像是烙了一块炭火在上面。 好在很快她便感受到胸口像是被什么湿润的东西包裹着,疼痛减轻了些,好似一盆水泼在炭火上。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间,她看见一张苍白又冷艳的脸,贴在她的心口,柔亮顺滑的墨发,像冰凉的黑水千丝万缕地从她的胸口淌下,如涓涓不息的河流,包裹着她。 正文 第15章 师尊的妄想 “……师尊?”兰时漪艰难睁开眼皮,无比惊讶地看着枕在自己心口上的师尊。 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看错了,直到师尊缓缓掀开了那双阴丽寒狭的丹凤眼,纤长上挑的锋利眼尾如一钩红月,泛着薄红的晕色。 室内的灯光如明珠生辉,点缀在他乌漆深黑的眸子里,更显他白若冷玉的面容细腻无暇。 一根稍带童稚气的灵蛇木簪子,将他的长发半披半束地松松挽起,墨发垂落,散在他的冷白的脸颊边,黑白交织,美得像一幅水墨流淌。 “师尊!”兰时漪确定自己没有做梦,立马支着身子,就要坐起来。 但还不等坐起,胸口阵阵针扎一般的刺痛就细密地袭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乱动,你受伤了。”裴玉贤从她的心口处移开,墨发像倒流的河,清润无声地从她的胸口流走。 他双手握住她的肩头,动作轻柔地将她重新扶回了床榻上。 “你中了乌钩月的硫煞掌,伤口极深,幸好尤绯没有拖延,知道立刻带着你回来找我,不然魔气入骨,你要吃好大的苦头……不过你怎么会和尤绯一起去魔界?”裴玉贤淡睫轻垂,眸光沉静低敛,声音不喜不怒地问。 兰时漪低头不语。 裴玉贤侧坐在床榻边,一言不发,静静等着她回答,但心中的答案早就传进了兰时漪的脑海里。 【漪儿不说我也知道,定然是尤绯引诱她去参加凌玉婚礼的。】 【她这人,自己不着调也就罢了,还带坏了我的漪儿,是该让了悟好生管教管教了。】 裴玉贤的心声冷得叫人直打颤,充斥着隐忍的愠怒。 兰时漪连忙解释道:“师尊,是我想去魔界走一趟,正好碰见了尤绯,强行拉着她跟我一块儿去的。” 【知道你要去魔界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既不阻拦,也不通报,更改好好惩治了!】裴玉贤的心声瞬间变得更加沉冷。 兰时漪暗道一声不妙,只能坦白了。 “师尊,我知道这次瞒着您贸然去魔界,是我的不好,但这是我一个人的主意,真的与尤绯无关,请您不要迁怒与她……我这次去魔界,其实是为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摸向自己的怀中。 不摸不知道,一摸吓一跳,她这才惊恐得发现,自己的衣裳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而且这里衣还不是她之前的那件。 啊啊啊*啊! 师尊给她脱了衣服!还换了里衣! 那她不是和师尊有了肌肤之亲!!!! 兰时漪内心的惊恐几乎要冲破大脑。 “漪儿?这是怎么了?是伤口又开始疼了吗?”裴玉贤见兰时漪突然两眼呆滞放空,还以为伤口迸裂,把她给疼傻了。 正要替她检查,兰时漪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颤抖无助地问道:“师尊,我的衣服……是您……” “原来你因为这个、”裴玉贤神色瞬间柔和下来,温声解释道:“你伤得厉害,衣裳都被血打湿了,不换下来怎么行呢?” “为师知道你脸皮薄,但生死攸关的时候,就不要纠结这些了。”说着裴玉贤伸出手,拂去了她眉眼间的碎发。 正是这一动作,他微凉苍白的指腹触碰到了兰时漪的肌肤,霎时间,她又看到了师尊头顶的幻境。 兰时漪内心叫苦不迭,又是这东西,她都快有心理阴影了。 但这时闭上眼睛已经来不及了,幻境中浮现出的画面,瞬间就映在了她的瞳孔上。 本以为又是一次香艳、呃不对,是不堪入目的视觉冲击。 但出乎兰时漪预料的,这一次,幻境里并没有半点旖旎暧昧的画面,有的只是一幕又一幕,师尊替她处理伤口的画面。 那伤口狰狞吓人,却无比真实。 中了硫煞掌的人,伤口会因魔气入体而溃烂发黑无法愈合,因此她的伤口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怎么都止不住。 幻境中的师尊,再也没有了往日端雅清贵的仪态,眼中满是紧张慌乱,苍白颤抖的手死死地帮她摁住伤口止血。 ‘漪儿、漪儿、’他不断唤着她的名字。 一旁的尤绯努力把自己往角落里缩,全程不敢出声。 鲜血很快就染红了师尊的双手,瘆人的血色中,隐约有一道金光闪过——这是师尊损耗自己的仙力在救她。 看着幻境中师尊失态的模样,兰时漪心中既感动又愧疚。 感动师尊为救自己损耗心力,更愧疚自己竟然把师尊当成了随时随地都能意-淫自己徒弟的色中饿鬼。惭愧惭愧! 这幻境看起来血淋淋的,但是总比那些不堪入目的白花花胴体好太多了。 知道师尊的幻境中并没有多在意给她宽衣解带这件事,兰时漪的心里一时也松快多了。 而且师尊说得挺对的,生死面前,还在乎什么男女大防。 “师尊说得对,是徒儿糊涂了。”兰时漪扬起有些苍白的唇,浅笑道。 “对了师尊,您给我换衣服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那株玄光灵草啊。”兰时漪问道。 “你说的可是这个?”裴玉贤不急不缓地从宽大的袖袍里拿出一株泛着光芒的灵草来。 兰时漪激动点头:“对,就是它!” 裴玉贤指尖捻着灵草柔弱的花茎,漫不经心地转了转,问道:“这株灵草,是我多年前赐给了悟的,后来被魔尊抢走,你去魔界就是为了这株草?” “是呀。”兰时漪坦然点头:“我听人说,玄光灵草可以治疗世间任何疾病,又曾经是属于您的东西,被那大魔头抢了去,所以我就想着把它抢回来孝敬您。” 裴玉贤脸上温和的笑容,仿佛温润无暇的瓷器炸出一道裂痕。 【孝敬、孝敬、孝敬,我就这般老吗?】 师尊的心声透着一股冲天的怨气,语气却十分温柔,可也正是因为温柔,而显得更加恐怖,仿佛人间快要被压抑逼疯的怨夫。 兰时漪抿了抿嘴,她好像又说错话了。 “为师哪里需要这些东西孝敬。”裴玉贤勉强着温柔笑意,说道。 “我替你更衣时,从你怀中发现这株草,本想着给你用了,但转念一想,你在昏迷中都紧紧护着这草,定然是别的重要的用处,我这才将它留了下来……只是没想到你抢灵草是为了我,实在没这必要。” 【还不如当时就把这草给漪儿服下,伤口直接就好,哪需要再忍受疗伤之苦,连昏迷的时候都直喊疼。】 “有必要,很有必要!”兰时漪急得大喊。 她才不要吃这劳什子玄光灵草,那她这一路上来的辛苦不都白费了吗? “什么有必要?”裴玉贤被她突然的反应惊到,柔声询问。 兰时漪一把握住他拿着玄光灵草的手,说道:“师尊,这灵草是我千辛万苦抢回来,送给你吃的。” “师尊在我心里是顶顶重要的人,世界上再也没有谁,比师尊在我心中的分量更重。” “我去魔界是为了你,抢灵草也是为了你,如果你不吃,我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她一股脑把心里话都倒了出来。 裴玉贤一愣,神情错愕中带着一丝羞赧的喜色。 【漪儿是为了我?莫非她去魔界盗灵草,是为了替我出气?】 【真是……孩子气。】 【只是漪儿为何突然对我这般好,莫非漪儿也对我有意?】 裴玉贤白皙的脸颊瞬间烧烫了起来,眸光温柔如凝水,语气柔腻到了极致:“我知道你心里我,只是我身体无碍,这灵草——” 兰时漪听到师尊胡乱猜测的心声,和仿佛吃了椿药般的暧昧低语,简直快要疯了。 她绝望地央求道:“师尊您就吃吧,你不吃,我也不疗伤了,就让我这么被疼死吧!” 正文 第16章 服药的师尊 “好好好。”裴玉贤拗不过她,只得答应下来。 虽然他实在不明白,自己没病没伤,为什么兰时漪死活要他吃这株玄光灵草。 但只要一想到她刚才那番话,裴玉贤心中就又喜又甜,仿佛浓稠的蜜浆裹住他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会溢滴出一丝丝清甜的浆,将他的心也浸泡得蜜烂。 玄光灵草颜色翠绿,茎叶更是脆嫩,尤其是最上端的嫩叶,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被摘下这么久,依然莹碧如新。 而这嫩叶也正是玄光灵草的精华所在,只要服下最顶端的嫩叶,便可治疗所有伤病。 【左右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吃就吃吧,毕竟是漪儿对我的心意。】 【反正漪儿的伤早就被我用蛇血治好,之所以还会疼,不过是内伤修复的过程罢了……正好骗一骗漪儿,让她知道清渊山外,危机重重,哪里都不如我身边好。】 “……”兰时漪轻瞥了裴玉贤一眼。 看不出来,师尊还挺有小心机的。 不过师尊您知不知道,女人可不是男人,生来就是向往大千世界,要去外面闯荡的。 ‘您越是如此控制我,想让我不离开您的身边,我越是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兰时漪十分叛逆地想。 ‘不过或许师尊此时的掌控欲也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只要吃了玄光灵草就好了呢?’ 思及此,兰时漪躺在床上,催促道:“师尊快吃吧。” 裴玉贤垂眸看了她一眼,墨发松散,丝丝缕缕没入白皙的脖颈,因为伤病而稍显颓丽的清眸,直直的盯着自己,黑眸漆黑如镜,满满映着他的倒影。 【漪儿的眼中……只有我。】 裴玉贤忍不住笑了起来,清浅的笑意里带着一抹生涩又惊喜的羞态。 那神态间的娇羞,哪里有半点上古大神样子,分明就是凡间情窦初开的男子。 兰时漪:啊啊啊啊,够了师尊,真的不要在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了,快吃啊!快吃啊! 在兰时漪内心不断的催促下,裴玉贤终于有了动作。 他素白的指尖摘下玄光灵草顶端的嫩叶,放入微启的薄唇间,齿间轻咬,一股植物清新的苦香在他的舌尖流转,喉结滚动,嫩叶汁液从滚入喉中。 兰时漪全程瞪大了双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师尊的动作,生怕出半点岔子,紧张地额头都冒出密密的汗珠,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直到亲眼看到他咽下玄光灵草,白皙无暇的脖颈肌肤下,那凸起的喉结,不断上下滑动吞咽,她悬着的心才终于重重放下。 太好啦!师尊吃药啦!师尊要好啦! 兰时漪在心中不断欢呼。 “好了漪儿,为师已经依你的话将玄光灵草服下,看你开心的样子,嘴都合不拢了。”裴玉贤低眸轻笑着。 兰时漪惊讶地捂了捂脸:“啊,这么明显吗?” 裴玉贤含笑点头。 兰时漪脸色微红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但很快,她便兴冲冲地问道:“师尊服了灵草之后,有没有感觉现在和刚才有什么不同?” “不同?”裴玉贤沉吟道。 玄光灵草对伤病的见效极快,因此他刚刚咽下去,便觉得一股微凉的清流涌遍全身,仿佛握着薄荷草深嗅一样。 但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任何感觉,毕竟他无痛也无伤。 “并无不同。”裴玉贤说道。 “什么?怎么可能并无不同?”兰时漪惊讶到破音。 “不然呢?漪儿想让我有何变化吗?”裴玉贤笑着问。 兰时漪哑口无言。 ‘算了算了,师尊那些幻想本来就难以宣之于口,他不说也正常,我自己试试就知道了。’她想。 正欲伸出手,抓住师尊的一截衣袖,忽然门外风铃大作——有客人来了。 “了悟仙人来了。”师尊看着窗外不断撞击的风铃,轻声道:“为师先去看看,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不要走动,伤还没有好,知道吗?” 说完,他施施然站起身,宽大的衣袍从床榻滑落,也擦着兰时漪伸出的指尖而过。 “师尊等等!” 师尊你别走啊,好歹让我摸摸,摸一下就好! 兰时漪一急,伸出手臂猛地拉住了他宽大的袖袍,却因为半个身子探出了床榻,幸而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整个身子才没有从床上跌下。 正兀自庆幸,忽然听到头顶一声惊疑又难为情的声音。 兰时漪茫然抬头,视线随之缓缓上移。 只见她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师尊宽大的玄色袖子,因为她猛然下坠的力道,柔滑微凉的衣袍瞬间像水一样,缓慢地从师尊的肩头流了下来,轻飘飘地浇在兰时漪的脸上。 薄衣覆面,残留的体温贴着她的肌肤,浸入她的肌骨,浓烈的冷香刹那灌入鼻腔。 兰时漪瞳孔大震,她干了什么? 她只是想摸一摸师尊的衣袖,确认一下师尊已经恢复正常,怎么把师尊的衣裳给扯下来了? 天呐,师尊不会认为她是个轻浮浪荡,调戏师长的登徒子吧? 兰时漪满脸惊慌,手忙脚乱地开始扯盖在自己身上的衣裳,但师尊的衣袍放量极大,宽袍大袖罩在她的身上,仿佛就像进入了黑布无底洞。 她越扯越乱,人也从床榻上跌落下来,身下压着师尊的衣摆,脑袋不知道钻进了师尊的哪只衣袖,像落进毛线球的猫猫,越挣扎越紧。 “别急。”一声温柔含情的声音款款而来。 兰时漪感觉黑暗中伸出一双冷白如雪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将她头顶的衣裳缓缓揭下,光明重现。 她的清眸中映入裴玉贤一双微红含羞的丹凤眼。 【漪儿怎会突然扯我的衣裳?莫非是舍不得我?分离一刻钟都舍不得?】 【定然是如此了,否则怎么如此失态,迫不及待地扯下我的衣裳,袖子都扯烂了……着实有些粗暴……】 裴玉贤淡睫微微颤动着,心声却柔柔地醉人,那声看似责怪的‘粗暴’更是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嗔怪。 她咽了咽喉咙,忐忑无比地看向了师尊的头顶。 白雾中,不断地回放着刚才她扯住师尊的袖子,跌落床下,并顺便将师尊的一整件外袍都拉下来的画面。 一遍一遍又一遍,宛若公开处刑。 就在她尴尬地几乎脚趾扣底时,画面忽然突变,就在‘师尊’温柔地蹲下身,将她解救出来时,‘兰时漪’突然色性大起。 一手强硬地握住了师尊的手腕,另一只手灵活地解开了师尊的衣带。 紧接着如同剥笋衣一般,将师尊压在身下,跨骑于他的腰间,居高临下,一层又一层剥开他层层叠叠的衣裳,露出他从未示人的细腻如雪的肌肤。 纯然的白皙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刻,一阵激灵,胸口止不住地颤栗连连。 恍若破雪而出的红珠,立于酥山之上,红艳艳的烙在兰时漪的眼中,扎疼了她的眼。 兰时漪心中咯噔一下 ——这灵草怎么不顶用啊。 正文 第17章 师尊是徒宝师 幻境中的‘兰时漪’指尖从他纤白高仰的长颈缓缓游移向下,滑过他精致的锁骨。 他苍白温凉的肌肤恍若一碗白濛濛的牛乳,指尖一碰,乳汁的温柔瞬间充盈整个指尖。 牛乳凝脂中沁出的樱红,就像蜜渍的樱桃。她轻拢慢捻抹复挑,时不时用指甲边缘轻轻的剐蹭着,白花花的胸脯瞬间颤抖起来。 “师尊,您知道吗?您这衣裳脱了比穿着好看。”‘兰时漪’俯下身来,薄唇贴着他的耳廓。 ‘师尊’的脸颊顿时红如火烧,喘声微微,赤裸纤白的身子横陈在她的掌中。 兰时漪迅速低下头,根本不再看下去。 可画面虽然看不见,但师尊的心声却抵挡不住,不断涌入她的耳中。 【漪儿会喜欢这样吗?】 【这幅身子的颜色她满意吗?】 【书上说,再好的姿色也需要反差衬托,似露非露,似诱非诱才是上乘。若像勾栏楚馆里的男子,直接袒胸露乳,反而是下乘货色。】 【也不知道漪儿发现没有,今日我的衣裳,虽然宽大,但衣料丝滑,浮动暗香,轻轻一扯,便可轻易脱下。】 【看漪儿这惊讶的样子应该是没有发现。】 【可惜、我刚才没有把握好分寸,若是在漪儿拉住我时,我动作慢一些,那么此刻,她抓住的便不是我的衣袖,而是衣带了……】 兰时漪低头的表情目瞪口呆。 师尊竟然是故意脱掉的衣裳,怪不得,她就说师尊的衣裳怎么可能这么好脱。 明明她只是轻轻一扯,怎么就把衣裳扯了下来。 原来竟都是师尊故意为之。 兰时漪小小的脑子被震惊填满。 “那、那个,师尊,了悟仙人不是来了吗?她甚少来上灵仙府,今天来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找您,您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兰时漪手忙脚乱地将外袍往他怀里一塞,自己缩回了被窝里,背对着裴玉贤。 【漪儿害羞了。】 【耳尖也红了,粉红色的……真好看。】 师尊的心声笑道,语气柔得像清甜的蜜浆水。 兰时漪背脊一阵发寒,立马撩起被子,像鹌鹑似的蒙住了脑袋。 不出意外,她再次听见了师尊的一声低笑。 紧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裴玉贤施施然地穿戴好衣衫,对着蒙进被子里的兰时漪柔声道:“那为师就先走了,一会儿再来看你。” “……嗯。”兰时漪闷闷的应了一声。 直到师尊的脚步声慢慢远去,兰时漪才终于从闷热的被子里钻出来,开始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元清说,这世上就没有玄光灵草治不好的病,师尊当着她的面服下了玄光灵草,但是那些旖旎的幻觉却还没有消失,也就说明了,师尊根本没有生病—— 他、他就是纯淫。 “啊啊啊啊啊!”兰时漪绝望地被窝里打滚。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师尊会变成这样。 她以后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师尊? “小师姐?” 就在兰时漪陷入羞耻又绝望的漩涡时,尤绯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尤绯?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她看向站在门口张望的尤绯。 尤绯这才走进,对她说道:“我和我师母一起来的,她去找神尊议事去了,我就偷偷来看看您,您没事吧?” “没事的,我的伤都已经痊愈了。”兰时漪说道。 “乌钩月的硫煞掌以狠辣闻名,怎么可能这么快痊愈,……说来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分走了您的注意力,也不会让乌钩月有可乘之机。”尤绯愧疚道。 兰时漪摇摇头:“这真的不怪你,和敌人对战还能放松警惕,是我活该,怪不了别人,吃一堑长一智也好。而且我的伤真的没事,早就好了。” “您就别哄我了,神尊都说了,您伤得很重,没个五年十年是恢复不了了,往后的日子,您就只能待在上灵仙府里静心养病,无法出山历练了。”尤绯叹气道:“怪不得神尊那么生气。” “师尊是这么跟你们说的?”兰时漪一惊。 “是啊。”尤绯点头道。 师尊的心声里明明说了,她的伤早就被他治好了,师尊不光隐瞒她,还隐瞒了所有人。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对她私自出山的惩罚吗? 如果她没有读到师尊的心声,会不会真的就信了这番说辞,之后的十年都在上灵仙府里,守着师尊,日复一日。 兰时漪忽然感觉到一股冷意从脊背爬了上来。 ——她发现自己这么多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的师尊。 尤绯见她突然脸色不太好看,以为她伤心了,出声安慰道:“小师姐,您也别太难过了,我知道您这些年一直想着出山,去外面历练闯荡。但受伤这件事谁也料想不到,只能往后再拖几年了……其实也没什么的,真的,而且现在外面不——” 尤绯突然噤了声。 “外面怎么了?”兰时漪问道。 “没什么。”尤绯讪讪笑了一下。 【现在外面人心惶惶,自打你在魔界受了伤回来,神尊他老人家勃然大怒,直接元神出窍,整个魔界都差点被他给掀了,要不是乌钩月跑得快,只怕早就灰飞烟灭了。】 【黑蛟城也没了,被他烧成了一片焦土,那些堕仙、妖魔们纷纷往逃窜,生怕被牵连。】 兰时漪听到尤绯的心声惊讶无比,师尊他竟然直接把整个魔界给端了?! 这也太草率了吧! “草率?”裴玉贤冷眸轻挑,薄刃般的寒光低睨着恭敬跪在脚下的了悟仙人,直冻得人木然如雕塑。 他上前走了两步,颀长的身形如同倾轧而下的黑云,沉闷地威严笼罩在了悟仙人的头顶。 了悟仙人端然跪在神殿内,四周骤然下降的威压,令她呼吸困难,额前冒出冷汗。 作为清渊宗众长老之首,了悟仙人在整个天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连天帝也礼重她三分,唯独在这位慈玉神尊面前卑微如蝼蚁。 慈玉神尊恃才傲物,盛气凌人,是整个天界都知道的。 众仙家虽然表面不说,但心中无一人瞧得上他。 身为上古大神,没有半点上神的慈悲宽仁也就罢了,可他一个男子,却无半点男子的谦卑与温顺,轻慢无比。 无论作为上神或是男子,都十足的不合格。 到底是男子,比不得女子大气包容。名声再响亮又如何,心思狭窄,不能和他讲道理,只能一味迁就。 但这一次与以往都不相同,不能在一味忍让她了。了悟仙人握紧了拳,道:“神尊这次确实太过轻率了。” 裴玉贤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了悟,轻蔑地勾了勾唇:“为何?” 了悟仙人:“这件事归根究底是因兰时漪而起,她从魔界带回了玄光灵草,就说明必然去过魔尊府邸,因此骊山圣子中毒之事,魔尊乌钩月怀疑她也在情理之中。” “当然小仙并非觉得是兰时漪谋害的骊山圣子,只是既然是一场误会,只需要澄清即可,神尊何必大动干戈,一把苍炎圣火烧毁了整个黑蛟城?” “苍炎圣火听说是当初普慈圣君所创的灵火,除非驱使者收回这把火,否则它将千年万年,永无止尽地烧下去。” 说到这儿,了悟仙人语气一紧:“此招实在太过阴、” 她硬生生把后面的‘损’给咽了回去,委婉道:“实在太过凶猛,有伤仙魔和睦,更损伤神尊圣誉,还请神尊宽容,收回苍炎圣火。” 裴玉贤听罢冷冷一笑,丹凤眼勾着寒狭阴光:“宽容?” “乌钩月不分青红皂白打伤我的徒儿,还谈什么仙魔和睦。况且,玄光灵草本就是我的东西,我把它赐给你,是你自己不中用,修炼了几千年,却被乌钩月一个几百岁的小儿抢走。” “我徒儿跟着我修行不过十七年,说把灵草抢回来就给抢回来,那是她的本事!”提到兰时漪,裴玉贤阴丽的眸光中满是骄傲得意。 可突然裴玉贤话锋一转,眸光瞬间变得无比阴狠,瞳孔也骤然紧缩成寒光凛然的金色竖瞳,仿佛下一秒就会喷出毒液来。 他蛇瞳含恨,咬牙切齿道:“若非乌钩月偷袭,漪儿根本就不会受伤,她既然有胆子敢伤我的漪儿,就必须付出代价。” 了悟仙人又惊又怒,一时竟也顾不得礼仪尊卑了。 她道:“神尊,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是因兰时漪而起,纵然她本身并无恶意,可若不是贸然闯进魔界,根本闹成现在这样,您怎能如此维护她?” 裴玉贤细眸紧眯,眸光恻恻森寒,如阴风拂面:“漪儿没错。要是乌钩月识相,就该早早将玄光灵草双手奉上,等着她来取。” 了悟仙人震惊地睁大眼睛。 “您、神尊,您未免也太溺爱兰时漪了,您这样宽纵她,她早晚会闯下塌天大祸的!”她警告道。 裴玉贤勾唇轻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道:“若漪儿真能把天捅个窟窿出来,那也是她的本事。” 了悟仙人满脸写着‘匪夷所思’四个大字,她修炼千年,见过护短的师尊,却从未见过像裴玉贤这样无底线溺爱徒儿的师尊。 简直比凡间那些惯子如杀子的父母还要溺爱成性。 真是个毫无神性的疯子。 若非他当初继承了普慈圣君的大部分法力,哪里轮得到他一个男仙如此放肆。 “那您就真的打算眼睁睁的看着这把火在魔界一直烧下去吗?”了悟仙人问道。 裴玉贤盯着了悟仙人的眼睛,似笑非笑道:“烧下去又如何?仙魔不两立,从前仙魔大战时,你们怨我不出山,如今我出山了, 在魔界放了这把火,烧了个痛痛快快,你应该高兴才对啊,为什么你反而紧张起来?” “我、我、”了悟仙人突然语塞,神色更是慌张无比。 裴玉贤淡睨着她的眼神透着一股傲慢,讥讽道:“我看你是关心则乱吧……不过你关心的,是谁呢?” 了悟仙人瞬间脸色惨白:“神尊慎言,我是为了三界苍生,只求仙魔和睦,并非什么关心则乱。” “是吗?”裴玉贤散漫一笑,道:“那不如我把骊山圣子和魔尊从大荒山下的洞穴里挖出来,烧他们个魂飞魄散,魔尊一死,三界不就太平了?” 正文 第18章 无情道的秘密 了悟仙人顿时什么仪态都顾不上了,连声求道:“神尊三思啊,这群妖魔一旦受到刺激,散入人间,会天下大乱的。” “天下大乱?”裴玉贤轻蔑勾唇:“我不在乎。” 了悟仙人震惊抬头,目眦欲裂地盯着裴玉贤,根本不敢相信这样的话,竟然是从大名鼎鼎的慈玉神尊嘴里说出来的…… 这是神能说出来的话吗? “不光如此,这把火我还会再烧两百年。”裴玉贤面无表情地垂眸,逆在浩浩荡荡的光雾中,清艳的面容却被黑暗覆盖,一双幽亮竖立的蛇瞳,冰冷的盯着她,沉默而邪性。 他要这把火永远烧下去,把魔界变成炼狱,让那些妖魔神仙们都知道,这场火因何而降临,魔界因何被毁。 要他们永远不敢再伤他的漪儿分毫。 * 了悟仙人垂头丧气地离开了上灵神殿,她修炼了五千多年,纵然修行之人寿命远远超过常人,但时光依然将她一头乌发染得半白,眼尾也长出了浅浅的皱纹。 但了悟仙人并不在乎这些,身为女子,又是仙者,她已经很久没有照过自己的容貌了,容貌美丑对她来说都不过是一堆白骨而已。 对仙者来说,只要在追求大道的路上,便永远意气风发。 只是今天,了悟仙人第一次感受到浓浓的挫败与无力,连脚步都变得沉重无比。 兰时漪站在停仙阁外,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颓废的了悟仙人。 “尤绯,你师母这是怎么了?”她趴在栏杆上问。 “我的小师姐诶,都跟您说了多少次了,才受了伤不能到处走动,怎么就不听呢。”尤绯一边说一边也跟着她来到栏杆边。 “我师母怎么变得这样无精打采?明明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啊。”尤绯惊道。 “走,去问问。”兰时漪披上一件外衣,就率先走了出去。 尤绯连忙再后面追,并且苦口婆心地劝,让她不要走这么快,小心伤口崩开。 兰时漪无法向她解释,自己的伤真的已经好了,只能用自己虎虎生风的步伐来证明。 那矫健的步子,连尤绯都追得气喘吁吁,不得不服。 很快,兰时漪就追上了垂头丧气的了悟仙人,一脸关心地问道:“晚辈见过了悟仙人,您可是去见过我师尊了?为何这副模样,难道是下界出了什么事?” 了悟仙人抬眸看了她一眼,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眼中分明带着一种责怪的意味。 “没什么。”了悟仙人深深叹了口气:“神尊眼里能有下界什么事?” 就在兰时漪疑惑了悟仙人这番莫名其妙的话时,她突然听到了对方的心声。 【他眼中除了你还能装得下什么?】 【兰时漪啊,你说你好好待在裴玉贤的身边,不要乱走动不好吗?如果不是你,根本不会有这场祸事的发生,我的、我的、】 兰时漪沉默地听着了悟仙人心声里的责怪,却突然发现,她心声的语气从责怪埋怨,变成了沉重的痛惜。 【如果不是你、我的女儿也不会遭此横祸。】 ‘女儿?’兰时漪眼睛瞪得像铜铃,了悟仙人德高望重,头发都快白了,哪里来的女儿? “那神尊可有把苍炎圣火收回?”尤绯连忙追问道。 【师母这次来拜见神尊,就是为了请他收回圣火。虽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师母要替魔界求情。】 了悟仙人继续叹息摇头:“没有。” 【魔界千年建立起来的黑蛟城,他说烧就烧了,还大言不惭要烧整整两百年,裴玉贤,这条大蛇,他哪里像个神,倒像是个掌管十八层地狱的阎罗。】 了悟仙人的心声恨恨道。 而兰时漪才刚从仙风道骨,清源宗首的了悟仙人,竟然早就有了孩子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清源宗这么多人,她是什么时候跟人私通,并有女儿的? 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点风声都没有漏出来? 最重要的是,了悟仙人的女儿到底是谁啊?为什么师尊火烧魔界,会牵连到她的女儿? 她连忙抓住了悟仙人的袖子,假装第一次得知魔界被烧一事,问道:“什么?我师尊竟然用苍炎圣火烧了魔界?可有人因此受伤?” 她话音一落,就看见了悟仙人的表情露出一瞬间的痛苦。 【阿月,我的阿月。】 她的心声充满无限的悲怜。 与此同时,兰时漪也看见了她头顶上的幻境。 原来四千年前,了悟仙人去凡间渡劫,经历普通凡人苦辣酸甜咸的五味人生,并顺利渡了情劫,杀夫证道,飞升上仙。 清源宗上下欢呼,杀夫证道这件事,听起来虽然残忍,并且十分罕见,但她们修的都是无情道,大道无情,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但无人知晓的是,被了悟仙人所杀的凡夫张李李,他的肚子里还怀着了悟仙人的孩子。 虽然当时的了悟仙人并不知情,但却实实在在的用一剑结束了自己夫郎与孩子的性命。 张李李死后怨气难消,化作厉鬼,耗尽最后一丝戾气,诞下了一枚鬼胎,带着不甘灰飞烟灭。 这鬼胎就是后来的魔尊——乌钩月。 魔尊继承了张李李的记忆,带着对神仙的仇恨,一路杀上了天界,凶狠异常。 但其实她只是想替父报仇而已。 十九年前,乌钩月终于杀到了清渊山,这一路走来,无数神仙大妖死在她的鬼骨鞭下,让她变得不可一世,竟然直接挑衅起慈玉神尊来。 了悟仙人其实早就知道了乌钩月的身份,或许是出于愧疚,或许是她无情道心不净,还残留着一丝母女情分。 她知道乌钩月一旦惹上了慈玉神尊,必然是灰飞烟灭的结局。 所以她不等裴玉贤出手,就主动迎战,并且故意手下留情,落了个两败俱伤的局面,其实就是为了放乌钩月离开。 后来了悟仙人向师尊求玄光灵草,其实根本不是为了给自己疗伤,而是为了乌钩月。 所谓灵草被抢,其实根本就是了悟仙人自己给乌钩月的。 但乌钩月恨极了这个‘母亲’,拿着灵草也不用,任由自己重伤倒在了骊山脚下,遇见了人美心善,纯洁无暇的骊山圣子。 就这样展开了一段三界皆知的他逃她追的虐恋戏码。 “神尊是在魔界放的火,能烧到的肯定就是妖魔或者堕仙吧?”尤绯的声音打断了了悟仙人的回忆画面。 她头顶的幻境画面瞬间从过去,转变到了现在。 冲天的火光之下,是乌钩月抱着中毒的骊山圣子四处躲藏的画面。 骊山圣子虽然中毒昏迷,却被乌钩月保护得无比精细,一点伤都没有。而乌钩月自己却惨了,满身烧伤的疤痕。 回想着自己亲生女儿这样凄惨的画面,了悟仙人忙合上双眼,才没有让悲伤流露出来。 【解铃还须系铃人,裴玉贤虽有无上神力,却为神不仁、不慈,傲慢凶狠,又满腹小儿郎心性,睚眦必报。】 【苍炎圣火围着黑蛟城烧,阿月和骊山圣子都被困城中,裴玉贤如果再不把圣火收回,只怕阿月一家都性命不保。】 【那条疯蛇是因为兰时漪受伤,才骤然发疯,也只有兰时漪才能劝得了他。】 兰时漪刚听到了悟仙人把主意打到她身上*的心声,下一秒,自己的手就被一把握住。 她手掌力道极大,兰时漪感觉自己的手都快要断了。 “小兰,神尊近些日子性格是越发偏执了,他放出苍炎圣火烧了魔界事小,但那些妖魔没了巢穴,跑到人间作乱才是大事。你快去劝劝神尊,让他收了神通吧。”了悟仙人沧桑的声音里满是恳求。 兰时漪心情很是沉重。 先是洒扫的外门弟子、尤绯、敖咏、师尊,现在连清源宗宗主都早已道心不稳,有了思凡之心。 她想,怕是整个清源宗私下也早就烂了。 虽然那些师姐师妹们,人还在天界,但心早就去了凡间、魔界,向往着过所谓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 她很难过,但并未表露出来,而是平静道:“好,我可以去劝说师尊。” 虽然了悟仙人这番话是出于私心,但凡人无辜,一旦妖魔去人间,必然又是一场大灾。 她不忍心好不容易安宁下来的人间,再次遭受疾苦。 了悟仙人大喜过望:“如此就再好不过了。” “但是我也先说明,圣火可以收回,但那些被困其中的妖魔堕仙,该处置的处置,该关押的关押,决不能轻纵,尤其是魔尊乌钩月和骊山圣子。”兰时漪说道。 既然你们都背叛无情道了,那就让我来做无情道最后的光吧!她在内心大义凛然地想,感觉整个人都笼罩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好。”了悟仙人沉默一瞬道。 【只要能救下阿月的性命便好。】 得到肯定答复后,兰时漪便往镜花溆走去。 但她前脚刚一踏进去,就感觉一道滑凉的东西紧紧缠住了她的腰,将她往屋内深处拖去。 她吃惊叫了一声,下一秒,一截自带异香的手指轻轻抵住了她的薄唇。 师尊狭长昳丽的丹凤眼映入她的视线,那双丹凤眼里溢满了柔情与担忧。 “漪儿,师尊不是跟你说过,你的伤还没好,不能乱走动吗?为什么要下床?” “我——”兰时漪刚开口说了一个字。 身子便被他压在了床上,那动作柔中带硬,不容抗拒,他微凉的手掌更是贴着兰时漪的胸口,温温柔柔的语气满是忧虑:“你走了这么久,伤口一定崩裂了。” “漪儿,从今日起你就住在师尊这里,在你伤好之前,就由师尊照顾你。” 兰时漪眼睛瞪得像老大,之前师尊可是对外宣布,她这伤没个五年十年好不了。 也就是说,师尊准备就这么照顾她……十年?! 正文 第19章 偏执的师尊 兰时漪一个激灵,忙道:“师尊,我的伤已经好了,真的。” 说着,她挣开了师尊的束缚,拉开了他放在自己心口上的手,下床蹦蹦跳了两下,摊手道:“您看,我现在能跑能跳,一点都不疼的,说明伤口已经好了。师尊您就是太担心我了,其实我年纪轻恢复快,根本没什么大事。” 裴玉贤微微一笑,温声说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受了伤自然要悉心养着为好,免得落下什么后遗症,悔之晚矣。” “可是、”兰时漪还想说些什么,证明自己身体健康。 但裴玉贤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床榻身旁的位置。 “漪儿,坐。坐师尊这儿来。”暗室微光下,他冷白细腻的手犹如羊脂骨瓷,散发着朦胧而沉静的微光。 兰时漪一时失语。 师尊这番态度明显就是根本不听她的说辞。 唉,其实她早就预料到了,师尊的心声里说的那样明白不是吗? 而且她隐约感觉到,师尊平静温和的外表下,潜藏着一种薄怒。 只是他一直隐而不发,竭力压制着。 算了,暂时说不通就说不通吧,以后徐徐图之就好。 当务之急,是先让师尊把苍炎圣火收回,免得人间百姓遭殃。 她听了师尊的话,与他同榻而坐,浅紫色的衣摆轻轻压在师尊玄黑色的衣袍之上,两人并肩而坐。 烛火幽微,摇颤不已,窗棂闭合,空气中充斥着烛火燃烧后释放着流脂香味,淡淡的芳香与师尊身上奇异的冷香融合在一起,熏得她头昏脑涨,脸颊泛红,像有一把火从耳根烧到脸颊。 兰时漪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烫红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 “漪儿从小就与为师在一起,怎么今天倒羞涩起来了?”裴玉贤低笑一声,伸出苍白如冷雪的指尖,撩起她耳畔的一缕碎发,轻柔地绾至耳后。 兰时漪顿时肩膀一颤,自她和师尊分开居住后,就一直和他保持着男女之间的礼节距离。 冷不丁受到如此亲昵的举动,兰时漪感觉一股难言的酥麻从耳根一路蔓延至她的指尖。 “没、没有。”兰时漪磕磕绊绊的说,并且默默将身子往另一端斜了斜,拉扯开彼此挨在一起的衣摆。 如此,既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那股异香似乎也淡了一些。 她暗暗松了口气,脑中却忽然听到一声梦呓般的心声。 【才涂了不久的染神香,能压制住蛇族身上的腥潮味,可漪儿为什么不喜欢呢?】 什么?师尊身上的香味竟然是后天熏染成的?师尊你明明跟我说,这是你天生自带的体香。 可恶被骗了。 师尊的心声还在继续,像深夜里伴着一盏孤灯喋喋不休的男人,哀婉幽怨。 【漪儿为什么还躲着我?】 【她也不爱待在我的身边了,只是和我在一起,表情就如此为难。】 【她甚至连一截衣裳都不愿意与我挨在一起。】 【我竟然还以为漪儿也对我有情……真是可笑。】 她听着师尊的心声,淡淡的哀伤,像涨潮的水无声无息蔓延到她身上,竟然让她感到了一丝愧疚。 但那愧疚十分短暂,却险些让兰时漪失了神。 她为什么要因为对师尊的伤心而愧疚?师徒恋本来就是有违天理的。 她拒绝师尊,才是在救师尊好不好! 兰时漪神色恢复清明,说道:“师尊,我刚刚来的时候遇见了了悟仙人,她说您在魔界释放了苍炎圣火,烧死了很多妖魔?” 裴玉贤平静地点了点头。 【还有两只魅魔漂亮的脸蛋。】他的心声补充道,透着一股诡异的得意喜悦。 魅魔?什么魅魔? 兰时漪疑惑了一瞬,猛然想起黑蛟城内那两只对她动手动脚,要拉着她采阴补阳的男魅魔。 她霎时一惊。 师尊怎么会知道她在黑蛟城内的经历? 难道说师尊一直都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她顿时感到背脊瑟瑟发寒。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师尊的头顶再次出现了一团雾气。 雾气中出现了一间幽暗阴冷的殿宇,殿内空空荡荡,除了雾气之外,就只有一张巨大的落地铜镜。 铜镜前跪坐着一人,像是刚刚沐浴出来,黑袍单薄,长发濡湿,像滩水幽幽地像四面八方散去。 他一下又一下用涂抹着香膏的梳子,梳理着柔亮的墨发,苍白的指骨在黑发中穿过,但镜中却没有映出他的面容,场面格外诡异。 直到一束月光洒在铜镜前,镜中才有了画面,却不是那人的面容,而是兰时漪。 她和尤绯一起来到魔界后,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如何被两只魅魔纠缠勾引,一幕幕全都映在了镜中。 咔嚓一声。 跪坐在铜镜前的人,捏断了手中的梳子。 忽然画面一转。 是元神出窍的师尊来到黑蛟城,不给乌钩月等人任何分辨的机会,扬手就是苍炎圣火,顷刻间黑蛟城在能焚天的怒火中,变成一片灰烬。 妖魔堕仙如蝼蚁般仓皇逃窜,黑压压的难以分辨。 但师尊却偏偏精准的从妖魔堆里找到了之前勾引兰时漪的那两只魅魔。 他没有直接烧死他们,而是用指尖之火,在他们的脸上划了两道。 顷刻间,魅魔发出痛苦的尖叫,叫声响彻兰时漪的耳膜,令她忍不住皱起眉来。 她不忍再看下去,挪开视线。 可当她看向裴玉贤时,却发现他的嘴角也微微上扬勾起。 仿佛此刻他脑中的这些画面令他愉悦至极,细长上挑的丹凤眼里透着一股浓重的欲望,黑得吓人。 太过分了! 兰时漪握紧了拳头,虽然说仙魔势不两立,除魔卫道是修仙者的责任。 但诛杀妖魔,并不意味着要这样残忍的折磨。 如此暴虐的行径,绝不是神仙正道所为。 师尊他难道得了失心疯不成?! “徒儿觉得这样不妥。”兰时漪语气严肃道。 此刻的她既震惊于师尊手段的残忍,又生气自己竟然一直被师尊监视着,毫无自由可言。 一时气急了,脸色也变得无比冰冷:“黑蛟城虽然是妖魔老巢,但师尊在那里放火,却没有后续派遣弟子追缴逃走的妖魔,难保它们逃亡凡间作乱,还请师尊收回圣火。” 这还是兰时漪第一次用这种冷冰冰的语气和裴玉贤说话。 从前的她对裴玉贤既敬重又孺慕,和裴玉贤说话时,永远都是温柔的。 就算偶尔任性发脾气,也不过是小辈对长辈的撒娇罢了,何曾像现在这样,冰冷而生疏。 “漪儿。”裴玉贤自然也发现了她的异常,他嗓音温柔地解释:“乌钩月不分青红皂白伤了你,就该付出代价,况且那些妖魔,早就该除了。” 兰时漪抿着唇,语气依旧冰凉:“师尊若不收回圣火,我就自己下山,去人间除魔,维持三界秩序。” “好好好、为师这就收回苍炎圣火。” 几乎是在兰时漪说出‘下山’两个字的时候,裴玉贤就毫无底线地妥协了。 他抬起双手,丹凤眼轻垂,口中喃喃几句,一道强烈炙热的火焰就回到了他的手中。 “好了,漪儿,苍炎圣火已经收回了。”裴玉贤向她展示着掌心那一簇渺小的火焰,语气温柔中带着一丝讨好:“收回圣火不过小事而已,你何必大动肝火,本来身子就受了伤还未康复,这下又得好好修养了。” 还有什么是明知道自己身体倍儿棒,却被人说成虚弱,需要静养,实际是控制她不离开清渊山,永远活在对方的掌控之下更叫人憋屈的吗? 兰时漪真想直接坦白了。 但想了想她还是忍了下来,对着裴玉贤恭敬行礼,客气地像个外门弟子:“多谢师尊,徒儿既然身体不好,就先回去自己养着,不用师尊操劳了。” 说完,她就兀自往外走,任凭裴玉贤如何呼唤也不肯回头。 长这么大,她第一次知道师尊对自己的控制欲竟然如此霸道,手段更是无比凶残,她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一下。 * 裴玉贤看着兰时漪离开的背影,眸色幽深如望不见底的黑潭。 他的漪儿,从襁褓婴儿时就被他一手养大的漪儿,黏着他、依赖他、他一刻不在她的视线里都会大哭不止的漪儿,现在变得和他这样生疏冷漠。 为什么? 明明她只是去了一趟魔界而已,甚至全程只和两只魅魔说过话,为什么她的变化如此之大? 外面的男人到底哪里比他好? 裴玉贤想不明白,但是他清晰地认识到他的漪儿真的已经长大了。 他突然好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心软,因为心疼她被困囿在清渊山小小的天地里,而默许她离开清渊山一次。 就是这一次,让她有了秘密,有了心事,却再也与他无关。 ——她要离开他了。 不可以! 强烈炙热的恐慌而嫉妒在他的心中燃烧,烧得他五内俱焚,仿佛神骨被硬生生地从身体里抽离出来。 他的漪儿永远属于他。 正文 第20章 善于反思的师尊 回到房中,兰时漪一脸郁闷地躺在床上。 这一天经历了太多,不仅颠覆了她的三观,更令她感到厌烦疲倦。 为什么从前坚定修行无情道的众人,都开始堕入情网?那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的? 私情就是洪水猛兽,会让人滋生欲望和私心,再也无法公正处事。 犹记得七年前,有一专掌司雨之事的男仙,与一女修士暗生情愫。 那女修士渡劫飞升之时,恰逢司雨男仙奉天庭命令,要去凡间一个郡施云布雨,可他因为担心那女修渡劫失败,竟然擅离职守,跑去替那女修士渡劫,导致当地出现了旱情。 天帝知晓这件事后勃然大怒,将他贬下人间,尝尽人间百世苦楚,才能再回仙班。 却不想,那女修士竟然也追随下界,替他化解了百苦劫,跑到魔界做起了寻常夫妻。 他们的爱情倒是轰轰烈烈了,可那些因为大旱饥荒,导致贫苦凡人们不得不卖儿卖女的人间惨剧,又该由谁负责呢? ‘情’真不是个好东西! 兰时漪握紧了拳,暗下决心,既然整个清源宗从上到下都被歪风邪气污染,那她就自己整顿风纪。 首当其冲的,就是她的师尊裴玉贤。 上梁不正下梁歪,她只有先把最难啃的骨头啃了,才能整治诸如了悟仙人之类的神仙。 毕竟她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个修行短短十七载的小辈,除非有师尊助力,否则真没实力跟这些神仙们硬刚。 但应该如何让师尊放弃对她的妄想,将他引向正道呢? 兰时漪翻来覆去,沉思良久。 师尊之所以对她有邪念,是因为喜欢。 没错,那些堕仙们不都常说,他们对仙侣‘情不自禁’,仙侣们再寻常不过的一举一动,他们见了都心生欢喜。 那她只要让师尊不欢喜不就得了? 她要让师尊讨厌她,师尊喜欢她说什么话,她就偏不说什么。师尊喜欢她做什么事,她就偏不做什么,最好看到她就反感生厌。 如此一来‘喜欢’就变成‘不喜欢’。 师尊他应该没有受虐癖,会对不喜欢的人产生邪念情丝吧? 兰时漪点了点头,她打定主意,从现在开始,做一个让师尊讨厌的徒弟。 就在她下决心没多久,停仙阁的门就被师尊轻轻叩响。 上灵仙府里只住着她和师尊两人,以往只要门被叩响,哪怕兰时漪正在沐浴洗发,也会抓着打湿的长发开门迎接师尊。 师尊嘴上说着,如果在忙不必急着迎他,他其实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想来看看她。 说着说着,他就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的身边,将无患子放在手心里,搓出细绵绵的泡沫,替她揉洗长发。 再用干帕子将她发梢的水珠擦拭干净,挥手屏退山顶缭绕的潮雾,让暖溶溶的日光照进来,一边晒着头发,一边聊着天,一个慵懒惬意的下午就这样过去了。 但现在的兰时漪听到叩门声后,不但没有起身,反而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现在是一个傲慢不懂礼节的徒弟。 站在门外的师尊没有等到徒儿像从前一样热情的迎接,在门外沉默地站了许久,然后慢慢离开。 颀长挺拔的剪影映在朦胧的窗纸上,一步一步,慢慢远离,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但没过一会儿,他又重新回来,再次叩响了房门。 兰时漪硬着一颗心,依旧没有回应。 这一次,师尊并没有继续站在外面沉默等待,他似乎知道兰时漪并没有睡着,只是故意不回他而已。 他轻轻一推门,房门便开了。 兰时漪脑子懵了一下。 嗯?她的门没有闩吗?她明明记得闩了的啊! 就在她纳闷时,师尊已经来到了她的床边,他的手中端着一个食盒,食盒里是一碗用荷花蕊汁以及小银鱼为佐的雪霞冷淘面,以及一碟凝着琼脂的樱桃琥珀冻。 雪霞冷淘面看似素白一碗,实则清新雅致,吃起来不仅清凉爽口,还满口荷花清香。 樱桃琥珀冻更不必说,一颗颗鲜嫩欲滴的红樱桃,被透明如冰的琼脂包裹着,白里透红,放在透明的冰碗里,如酥山似的垒起,诱人至极。 好想吃。 兰时漪咽了咽喉咙,但转念一想,她现在可是要做一个让师尊厌恶的徒弟啊。 于是,她无视了师尊精心准备的吃食,一脸冷漠地翻了个身,留下一个深沉的后背,背对着他。 可同时她的心里却在想,虽然她才知道师尊对自己有绮念,可从小到大,师尊一直都是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 放眼三界,谁家的师尊能像她的师尊这样,十年如一日,变着花样给徒儿准备一日三餐? 就算是再铁石心肠的徒弟,也该感恩戴德,而不是像她这样不识好歹。 ‘所以我的好师尊啊,别再喜欢我了好不好?快点讨厌我吧,快点生我的气吧,快点清醒过来,和我一起维护三界秩序吧。’兰时漪在心中默默祈祷。 但就在她转过身后,她听到的却是师尊自责的心声。 【漪儿不喜欢今夜的菜品吗?】 【今夜的晚饭确实太素净了些,我以为漪儿今日心情不好,应该没胃口吃太油腻的菜色……】 【可是不吃饭,空着胃睡觉,对身体也不好。】 【也不知道漪儿白天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冷下一张脸来,不理我……也不和我说话……】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师尊的心声仿佛一个在迷雾里迷路的孩子。 在他的视角里,他不明白为什么前一刻还好好的兰时漪,突然就变了脸色,突然就和他赌气。 他有满腹的委屈和疑惑,却只能落寞低垂着脸,独自消化。 门外,不远处,盘踞在高山杜鹃树上的代胜将这倒反天罡的一幕看在眼里。 它简直要心肌梗死。 它那长辈嫁给凡间女子,倒贴人和嫁妆,卑躬屈膝伺候凡间女子也就罢了。 老祖,您可是蛇族的老祖宗,三界唯一的上古大神,怎么能被一个十七岁的黄毛小丫头甩脸色? 堂堂慈玉神尊,被自己的徒弟压制得死死的,受了委屈也不敢吭声,真是丢人。 不过归根究底,都是老祖自己惯出来的。 兰时漪这小丫头,打小就是头倔驴。 还是个小婴儿时就从早哭到晚,没个消停的时候,哭声又响亮,整个清渊山都彻夜回荡着她的哭声,搅得人苦不堪言。 稍微大一些后,性格变得更加嚣张骄纵,吃不到喜欢的东西,宁可饿死自己也吃其他的。 害得老祖不眠不休地给她做,做饭的时候,还得一只手抱着她,一边哄着她一边研究菜谱。 那哪里是吃饭啊,简直就是在吃老祖的阳寿! 好好一位大神,愣是被一个奶娃娃折磨得憔悴了。 不过老祖照顾这位倔驴也算是照顾出经验来了,知道小倔驴吃软不吃硬。 所以哪怕受了冷落,他也不争执不辩解,就这样默默在床畔坐着,做出一副低眉顺眼的委屈模样,保管用不了多久,小倔驴就会心软。 五、四、三、二、 代胜还没倒数到一,果然就看见小倔驴兰时漪转过身来。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暗叹自己心太软。 明明已经告诫自己,一定要给师尊甩脸色,狠狠得欺负师尊,让他委屈,让他生气,让他难过。 可她毕竟是被师尊一手养大的,虽然膈应他越界的情愫,可毕竟师徒情分还在…… 唉,她真的狠不下心,见不得师尊这幅落寞受伤的模样。 “……漪儿?”见兰时漪忽然起身,裴玉贤孤寂黯然的眼眸里突然有了一点光亮,仿佛黑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点萤火之光,虽然不如月光盛大,却令人惊艳。 兰时漪什么也没说,依旧冷着仿佛被人欠了八万一样的拽脸,冷漠地从他手中躲过雪霞冷淘面。 吸溜、吸溜、 她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吃了起来,时不时还做出很嫌弃的样子,实际上—— 好好吃!好好吃! 兰时漪每一口都吃得无比幸福,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美味的冷淘面?看似清淡,却精准踩在她的味蕾上。 因为太过美味,兰时漪实在没忍住,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 她刚放下筷子,一方素净的蚕丝帕子就递到了兰时漪的唇边, 裴玉贤冷白的指尖捏着帕子,轻轻擦拭着她唇角的淡淡痕渍,独属于他身上的异香缓慢又浓稠的漂浮在她的身边,仿佛贴着她的脸颊的温暖手掌,亲昵又缠绵的轻蹭着。 好香~ 不对!兰时漪指甲狠狠抠了一下掌心,刺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她一脸傲慢地将吃剩的碗塞进他的手中,扬了扬下巴,无比鄙薄:“难吃死了!下次别做了,你走吧。” 虽然那碗里的面已经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我都这样粗鲁了,师尊一定会生气吧,师尊可是最守礼节的人啊。’兰时漪心中得意地想。 “好。”裴玉贤温声应着。 兰时漪目瞪口呆,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紧接着她便听到师尊认真反省的心声。 【我做得这样难吃,漪儿都一点不剩的吃完了,漪儿还是体贴我的。】 正文 第21章 师尊哭哭 听到师尊的回答,兰时漪整个人都不好了,胸口憋怄着一口闷气。 我都这样对你了,师尊你怎么还回答‘好’啊,你应该对我发怒啊! 您之前一把火焚了黑蛟城的厉害劲哪儿去了?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老实巴交,忍气吞声的了? “漪儿不喜欢这道雪霞冷淘,为师下次就不做了。”裴玉贤温声道,根本没有半点生气的迹象。 他仿佛真的将兰时漪的话记在心里。 “漪儿再尝尝这个樱桃琥珀冻吧,这樱桃都是从山腰的樱桃林里摘的,清甜多汁。为师还在琼脂里加了一点酸梅粉,吃起来酸酸甜甜,非常可口。”他拿起冰盘上的一支银叉子,叉起一枚樱桃琥珀冻,送到兰时漪的嘴边。 兰时漪低眸看了一眼。 几乎贴在她唇边的樱桃琥珀冻,外面一层透明的凝脂,颤巍巍的抖动着。 好诱人。 兰时漪嫌弃地啧了一声,态度十分散漫,甚至连手都懒得动一下,没有接过师尊手里的叉子,而是直接就这样咬进口中。 她这番作态,俨然已经傲慢到了极点。 可她偷偷撇了撇师尊的脸色,竟然一点愠怒都没有,反而唇畔还噙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漪儿竟然就这样直接吃了下去,从前她都是直接接过叉子自己吃的。】 她听出了师尊心声里蔓延出的一丝小雀跃。 有什么好高兴的?兰时漪想不明白,正常人难道不应该感到冒犯吗? 兰时漪咬着樱桃琥珀冻,滑溜微酸的琼脂破开,流出樱桃清甜的汁水,丰盈地充斥在她舌尖。 甜腻的果肉与琼脂滑入喉咙中,她口中只剩下一颗小小的樱桃核。 她目光往四周扫了一下。 十分随意且细微的小动作,瞬间被师尊捕捉到,并且立刻明白她想做什么。 “吐这里吧。”师尊放下叉子,将手伸到她的唇边,掌心向上,素净的好像会呼吸的白瓷,连手掌心里的纹路都是浅浅的。 兰时漪眨巴眨巴眼睛,表情像是见了鬼。 把她吃剩的樱桃核吐师尊手里? 兰时漪觉得自己扮演的只是一个傲慢的徒弟,而不是狼心狗肺的徒弟。 这样侮辱性的动作,她做不到,确定不是在虐待老人吗? 她连忙摇头,从食盒里拿起刚才盛过雪霞冷淘的碗,一低头吐在了里面。 再一抬头,她竟然从师尊淡睫轻垂的眸中读出了一丝失落。 果不其然,她听到了师尊心声—— 一道充满遗憾的长长的叹息。 不是师尊您到底在遗憾失落什么啊?因为没做成人肉痰盂而遗憾吗? 师徒不伦已经够过分了,可不兴再幻想什么变态的东西! 裴玉贤因为兰时漪拒绝把果核吐进他手里,而遗憾了一阵,觉得这是兰时漪与他不够亲厚的佐证,一时有些惆怅。 但很快他就压下了这股惆怅,问道:“这道樱桃琥珀冻好吃吗?” “不好吃。”兰时漪违心说道,满脸的嫌恶:“酸不酸甜不甜的,连樱桃核都没有去掉,害我还得吐核,麻烦得要死。” 师尊垂着头,像个犯了错的人,低眉顺眼地道歉,一点脾气都不见:“是我错了,往后我再做这些一定把果核都去掉。” 兰时漪嘴角抽了抽。 够了师尊,真的够了,她已经快要愧疚死了。 而且是她产生了错觉吗?为什么她感觉她这样羞辱师尊,师尊反而乐在其中呢? 她把装着樱桃琥珀冻的冰盘往他那边推了推,钻回了被子里。 “要休息了吗?”裴玉贤关心问道。 “是啊,夜深了,师尊难道不困吗?”兰时漪理所当然的问。 裴玉贤摇了摇头,语气温柔:“为师还不困。” 兰时漪的脸色依旧冷冰冰:“哦。师尊年纪大了,自然觉少。” 说完,她明显感受到师尊的呼吸停滞了片刻,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似乎瞬间握紧了。 生气了?生气了! 兰时漪面上不显,但内心无比兴奋,太好了,师尊终于有点正常人的反应了! “……漪儿觉得师尊……很老吗?”裴玉贤深吸了一口气,明明十分温柔而低沉的声线却在颤抖。 像是被戳到痛处的人,明明气得快要跳脚,却还要维持体面的仪态,只有声音急得发抖,显示出他此刻的焦虑与慌张。 师尊终于开始有破防的迹象了。 兰时漪几乎快要乐出声来,她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又吊儿郎当的样子回答道:“师尊是三界仅存的上古大神,换言之,就是三界里年纪最大的神明。” 兰时漪已经看到师尊修长白皙的脖颈下,隐隐爆起的青筋了。 她暗笑着,继续刺激三连。 “现如今,连天帝都是您的小辈,世间所有的蛇族都要唤您一声老祖宗。” “所以师尊,您难道觉得自己不老吗?” “为什么您会产生自己还年轻的错觉?我可小您几万岁呢。” 说完,兰时漪看见师尊那万年不变的温柔脸上瞬间僵硬无措,像极了一幅完美的面具,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兰时漪看着这一幕心中既难受又高兴。 自己的话像刀子一样深深刺痛了师尊,伤了他的心,却相应的也让他心中的怨气有了宣泄转变的出口。 她凝神以待,准备倾听师尊此刻的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的心声。 他会因此生气、羞愤、后悔,后悔自己竟然会对一个如此稚嫩又刻薄的徒弟动心。 然后师尊就会清醒,师徒关系重回正轨。 可是等了一会儿,她并没有听到师尊愤怒或心碎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仿佛此刻他的心是一滩沉寂的死水,一点波澜也没有。 “……漪儿说得对,我的年纪确实……很大了。”裴玉贤深深垂眸,喉咙艰难哽咽,交叠在膝上的手死死地攥着衣袍。 哪怕竭力克制着内心酸涩,但薄光中颤动的苦水,依然不受控制地打湿了颤抖的睫毛。 ——他是一条老蛇。 几万年了,裴玉贤一直刻意忽视的东西,就这样被兰时漪毫不留情的戳破。 这一刻,裴玉贤感觉自己仿佛被人扒光了衣裳,丢进人群里。 他无地自容的低着头,任凭长发遮盖住他苍老的年华,仿佛这样就能把他这几万年的卑微藏住。 正文 第22章 忍气吞声的师尊 看着师尊这般难过的模样,兰时漪心中很不滋味,总觉得自己在欺负老年人。 ——虽然在她眼里,师尊一点也不老。 她这些年几乎没有出过清渊山,但是她见过被称作三界第一美人的骊山圣子。 论容貌,师尊比骊山圣子更加艳绝,纵然年纪大了些,但岁月其实并未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甚至,她私心认为,师尊温柔成熟的风韵气质,也比年轻寡淡的骊山圣子更胜一筹。 只不过因为师尊总是隐居在清渊山内,深居简出,见过他容貌的人非常少。 就算见过,也没有哪位神仙敢对上古大神的品头论足,更遑论排名比美了,嫌自己命长了吗? 但是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兰时漪的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她忍着心中的亏欠,十分嘴欠的安慰道:“师尊不必难过,虽然您年纪大,但是您辈分高呀,满天神佛都是您的晚辈后生,旁人不知道的远古秘闻,应该是您的亲身经历吧,啧,简直就是一部活着的纪年史书,真厉害。” “……”裴玉贤低垂的睫毛不断颤着抖着,仿佛濒死的蛾翼,翅膀每一次抖动,都像在无声的哀饶恳求,不要再往他的心口上戳刀子了。 可兰时漪的话,却像故意一次次撕开他的结痂,露出血淋淋的伤口,把尖刀子戳进本就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的软肉里。 用最薄利刮骨的尖端反反复复的戳着搅着,直至血肉模糊,痛得他几乎要把牙根咬碎,指甲活生生剐烂了衣袖。 漪儿说得对,他太老了,苍老的身体、苍老的灵魂、像一具冰冻的尸体,如何配得上这样鲜活的漪儿? 看着如此痛苦的师尊,兰时漪点到即止,不想再用年龄刺激师尊了。 虽说这招用来讨人嫌确实很管用,但万一玩过火了,师尊把她逐出师门可怎么办? 于是,她立马转移话题:“对了师尊,徒儿请教您一个事。” 裴玉贤微微抬起苍白如纸的脸,薄唇牵扯出一丝苦笑,嗓音沙哑却极近温柔:“什么事?” 兰时漪单手撑着脸,指尖在她自己的眉心间,轻轻划了一条线,问道:“师尊,为什么有些神仙妖魔的眉心里,会出现一条浮动的黑线呢?” “黑线?是什么样的黑线?”裴玉贤声音轻柔,漂亮的丹凤眼眼梢微微泛着淡红晕色,凝着温柔强撑的笑意。 明明刚刚被她伤得酸心彻骨,却仿佛害怕被她看到自己受伤的样子,担心兰时漪会因此感到愧疚难过。 于是硬生生忍着难过,把心酸与委屈拌血吞下,勉强伪装出一丝笑来。 灯火烛光朦朦胧胧,将他的肌肤衬得雪白细腻如牛乳,容色轮廓更仿佛散着光,也使得他纤细眼尾那一抹薄红,越发美得凄艳又萧条,叫人怜惜。 兰时漪暗暗别开了*眼。 她感觉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了,刚挖苦了师尊一顿,又厚着脸皮找师尊请教问题,实在是太作践师尊了。 ——师尊真的好可怜。 ‘师尊对不对、对不起、对不起……徒弟这也是为了你好。’兰时漪默默在心里道歉,同时也不忘了回答师尊的问题。 “那黑线很细一条,乍一看就像一条饿瘦了的黑色蚯蚓,埋在人的眉心间,以眉心肌肤为土壤,时而钻出时而潜入,但是那些人却并不知道,是某种很少见的小妖吗?” 裴玉贤认真思量了片刻,摇了摇头:“这样特殊的妖,我此前从未听闻过。这东西埋在哪些人的眉间?凡人吗?这些人可是极恶、或遭了杀孽的人?” “都不是。”兰时漪回答:“我是在乌钩月、凌玉的眉间看见的,好像还有——” 兰时漪一顿。 她回想起自己和乌钩月在凌玉婚礼上打起来时,周围还有很多宾客。 因为全部精力都用来应付乌钩月了,所以她并未关注其他人,但还有一个人,她和她目光对视过——尤绯。 如今仔细回想,尤绯的眉间似乎也有一条黑线,但她还来不及深究,就被乌钩月偷袭重伤了。 “还有谁?”裴玉贤问道。 “想不起来了。”她摇了摇头:“反正就是妖魔和动了凡心的堕仙。” 裴玉贤淡眉微蹙:“若是这样,那黑线应该就是他们的欲念吧。” “欲念。”兰时漪低声喃喃。 也对,乌钩月、凌玉还有尤绯,她们都公开或私下沉溺男欢女爱不可自拔。 修仙者动情本就是大忌,而乌钩月虽然是魔,但据说她带着张李李的恨意而生,一生只能感受到仇恨与杀戮,无法感知到善与爱。 可根据她之前潜入魔府,看见她对骊山圣子呵护备至的样子,不像是没有爱的样子。 所以她们都有了情爱之欲,这么说来,师尊的额间也—— 兰时漪掀眸朝着裴玉贤的额间看了一眼,可惜她昏迷醒来后,鉴妖圣光尺就已经被摘下,无法看见师尊眉间的黑线了。 她有些遗憾地收回目光,钻回了被子里,却没看见裴玉贤眸中一瞬间的恐慌。 “师尊,我要睡觉了,您回去吧。”兰时漪背对着他说道。 “……好,你好好休息。”裴玉贤伸出手,隔着柔软的被子,轻轻拍了拍她,就像小时候她每一夜睡前,裴玉贤都会守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哄她入睡一样。 但这一次,兰时漪明显表现出一股不悦。 她动了动肩膀,像是在驱赶蚊虫一样,语气严厉:“师尊别动我,烦死了,我要睡觉!” 裴玉贤动作一僵,指尖仿佛被她这句话冻成了冰雕,良久他才收回手,默默起身,颓丧地离开。 代胜在外面看着这一幕,内心都快气炸了。 这死小孩,怎么突然这么没规矩,居然敢吼老祖,那可是她的师尊啊! ‘没良心的小白眼狼。’代胜在心里骂了一句,立马追着失魂落魄的裴玉贤而去。 等他追到裴玉贤的时候,对方已经进了镜花溆。 他安静地跪坐在巨大的,足有一个高的乾坤两仪镜前。 兰时漪一直以为这是裴玉贤的专属梳妆镜。 但只有代胜知道,这面镜子不仅可以用来梳妆,更是能随意监视三界中的任何人。 这十七年来,老祖曾在无数个日夜里凝视着这面铜镜,在兰时漪不在他身侧时,他就透过这面镜子看着兰时漪的一举一动。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镜子散发出的铜黄色的幽光,显得他背影沉默而凝重,乌沉沉的长发散在地上,像孤寂无边无际地散开。 代胜知道,老祖绝对是被兰时漪刚才无礼的样子气到了。 他立马爬了进去,化作人形跪在裴玉贤的身后,开口安慰道:“老祖不要为兰时漪悲伤,是她不识好歹,您辛辛苦苦将她抚养成人,她竟然对您如此无礼,是她不识好歹——” “闭嘴!”不等代胜说完,裴玉贤便厉声训斥。 代胜一惊,抬头看见铜镜中的裴玉贤,镜子里的他面容模糊,看不清具体神色,却总有一种强烈的窒息感,倾轧而来,如同盛夏坠入隆冬,叫人心惊胆寒。 “……老祖?” “不许叫我老祖!”裴玉贤沙哑的嗓音阴沉无比,他颤抖的手摸着自己的脸颊,指甲划过肌肤,像是恨极了这张苍老的面皮,狭长的丹凤眼中满是痛苦与狠戾。 他凶狠的盯着代胜:“从今往后,蛇族谁要是再敢叫我老祖,我就剥了它们的蛇皮,挖了它们的蛇胆。” 正文 第23章 一更 代胜一个激灵,裴玉贤这一声冰冷刺骨的呵斥,差点让他全身的蛇鳞都炸了起来。 他额间冷汗连连,连忙伏身道:“是,老、呃——” 代胜蛇脑宕机,裴玉贤是它们整个蛇族的老祖宗,见到老祖宗不叫老祖叫什么啊? 就在他焦急思考该如何称谓裴玉贤时,对方寒狭的目光已经冷冷地扫了过来,如同萧瑟秋风,刮在人身上,卷起一阵肃杀的寒意,直叫他浑身哆嗦。 “是,神尊!代胜一定会向整个蛇族传达您的意思。”代胜蛇脑飞速运转,只能学着清源宗的人,以‘神尊’来称呼他。 这句话说完,代胜才感觉压在自己脊背上,那道千斤重的目光缓缓收回。 他长舒了一口气,内心却愤愤不平地吐槽。 ‘老祖在小白眼狼那里受了气,不敢跟她呛声,不敢冲她发火,还委屈讨好,转过头来就把火气往我这个小辈身上撒,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吐槽归吐槽,但代胜对裴玉贤依旧是恭顺的。 毕竟蛇类一族,全都依仗着裴玉贤的势,哪怕是尚在修炼,还未修成正果的小蛇妖们,靠着老祖的名声,也比其他没有靠山老祖的小妖精怪们,动不动就被凡间道士诛杀、被妖魔炼化、被神仙炼丹的日子好过。 可其实,老祖裴玉贤的性情实在是冷淡,对它们这群蛇子蛇孙们,并没有任何包庇纵容,全然一副活着挺好,死了也行的态度。 若有蛇妖遭了杀孽,该杀也就杀了,他从不过问。 只因它们这群‘蛇子蛇孙’并不算是裴玉贤真正的子孙,不过同出一族罢了。 但蛇族明显不想放过他这条粗大腿,就像凡间有些穷人,死缠烂打也要攀上富贵亲戚一样,只为多寻求一个庇护。 代胜就是因此被蛇族挑选出来,送到清渊山陪伴裴玉贤,加深裴玉贤与蛇族的感情的。 不过这些年下来,代胜觉得蛇族的决定并没有什么用,这些年他在老祖身边伺候也算是尽心尽力,但老祖对他依然是不咸不淡的,还比不上那条小白眼狼的一根头发丝。 代胜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但他的这些小动作根本没有入裴玉贤的眼。 他深深凝视着乾坤两仪镜中的自己,铜镜天然铜黄色的光晕,将他的肌肤也染成了夕阳般的颜色。 他苍白纤瘦的指腹轻抚着细长上挑的眼尾,幽幽问道:“我老了吗?” “不老不老!神尊貌美如花,惊艳三界!”代胜不敢有丝毫犹豫地夸耀着裴玉贤的美貌。 多年伺候老祖的经验告诉代胜,老祖怀疑自己美貌的时候,不是真的怀疑,而是希望听到他容色如初的夸赞。 他要是敢说老祖一点不好的话,顷刻间就会变成扁扁的蛇皮腰带,挂在高山杜鹃的枝丫上,荡来荡去。 听到代胜夸赞的裴玉贤,眼眸中并无多少喜色。 他默默拔下发间的簪子,一袭乌发泼墨般的流了下来,薄寒的月光之下,他的发色柔亮惊人。 执起一把玉色梳子,梳齿插入浓密的发间,缓缓梳至发尾,一下一下,动作静谧无声,却莫名有一种诡魅的悄然。 “我长白发了吗?”他忽然又幽幽问道,漆黑的瞳仁透过镜子看着代胜。 代胜立马装模作样地在他的头发里仔细查看:“神尊发色深黑如墨,一根白发都看不见。”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因为代胜知道,老祖极为爱惜他的头发,准确的说,是一切能显示出他还年轻的东西,乌黑、浓密、柔顺的头发,就是其中之一。 而也只有代胜知道,老祖曾经有一段时间,长出过白发。 那是十七年前。 一直在清源山顶沉睡的老祖,突然有一天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一样,从沉睡中苏醒,去了一趟凡间。 回来时,怀中抱着一个破破烂烂的襁褓,襁褓里是一个十分瘦弱,连哭声都快没了的小婴儿L。 老祖极为珍视这个凡人婴孩,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兰时漪,并昭告四海八荒,从今往后,她就是老祖的唯一亲传弟子。 众仙家虽然震惊,但都愿意卖‘慈玉神尊’一个面子,纷纷送来贺礼。 它们蛇族的表现自然不能比那些仙家差,稍微有些头脸的蛇族长辈们,都爬上清渊山给老祖道贺,哪怕知道深居简出的老祖,并不会接待它们。 但令蛇意外的是,性祖,竟然一反常态接见了它们。 平日脸上那一贯冷淡矜漠的神色也消失不见,唇畔始终挂着一丝浅浅的弧度,虽然笑容极为浅淡,但看得出来,今天的他非常高兴。 他怀抱着襁褓,破天荒走出了镜花溆,来到上。 绝大部分的次见到传说中的老祖,激动又忐忑,叩首跪拜的姿势无比标准,生怕哪 但裴玉贤 他怀抱着襁褓走路的动作温柔和缓,像是生怕颠簸到了小婴儿L一样。 直到来到蛇族众人面前时,他才缓缓跪坐下来,掀开襁褓一角,露出一张粉粉的婴儿L脸。 老实说,那会儿L的小兰时漪出生不过两三天,浑身的皮肤还皱巴巴的没有舒展,眼睛也没有睁开,不仅头发没几根,还瘦巴巴的,像个小猴子,实在算不上可爱。 可老祖在掀开襁褓,向第一排的蛇族族人展示时,那双冷峭寒狭的丹凤眼中带着明晃晃的期待。 代胜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压着声音,小声夸赞道:“老祖的小徒儿L长得真可爱,肌肤粉粉嫩嫩的,睫毛又长……” 有了他的带头,其他的族人们也纷纷夸起了这个还没长开的小婴儿L。 裴玉贤听着蛇族族人们的夸赞,眸中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挥挥手,示意它们下去,换第二排的族人们上前。然后是第三排、第四排…… 每一位族人都需要看一眼小兰时漪的相貌,以及用最美好的祝福词汇夸她一句才算完。 起初代胜并不在意,但后来想想,他才明白,老祖弄这场仪式,并不只是为了听族人们夸小兰时漪而已,他想要的是让蛇族的人都记下兰时漪的模样、气息,将其深深刻在记忆里。 ——简直像是在昭告天下,老祖宗的家里出了一位小祖宗,让各位家臣们都来觐见觐见,认认新主子。 这件事不光是代胜明白,那些蛇族的长老们也都回过味儿L来了。 因此,哪怕老祖没有明说,蛇族无一不对兰时漪敬重有加。 老祖是个不喜欢吵闹的,在蛇族族人们见过小兰时漪后,就遣散了它们,自个儿L安心奶孩子了。 要说婴儿L时期的小兰时漪,真真是比魔王还要恐怖。 她片刻都离不得人,稍微离开人了就哭,必须要人抱着,光抱着还不够,还得不停地走来走去,摇晃着身子,摇着手臂哄才能勉强睡着。 可哪怕她睡着了也不能放下,小小软软的身子,只要一沾到床立马就醒,一醒就哭,能哭到天亮。 没法子,老祖就只能继续把小兰时漪抱起来,将她抱在自己的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用自己的身体做摇篮,绕着偌大的上灵仙府,一圈又一圈地走着。 从白天到晚上,简直没有个休息的时候。 这不,才照顾了半个月,老祖清艳冷峭的丹凤眼眼底就出现了一圈淡淡的青郁,神色也略带疲惫姿态,整个人也清减了几分。 容貌万年不改的老祖,竟然憔悴了。 代胜惊呆了,蛇蛇哪里见过这场面啊。 它们蛇族都是打一破壳就能自力更生的,哪像人类,都一岁了,却连话都不会说,路都走不稳。 眼看着自家老祖这样辛苦,代胜立马化作人形,想要替老祖照顾小兰时漪,最好发动其他蛇子蛇孙们一起来照顾。 这孩子就算再能折腾,一群蛇蛇分担,照顾起来应该也不会太难吧。 但当代胜刚一向裴玉贤提出这个想法之后,就立马遭到了否决。 他甚至很警惕地把哭闹不止的小兰时漪往怀里抱了抱。 “漪儿L已经熟悉了我身上的气息,旁的人她不习惯。”裴玉贤轻轻拍着小兰时漪,虽然略染疲惫,但看向她的眸光却十分宝贝。 “可是、这孩子哭闹得这么厉害,您已经不眠不休半个月照顾她了,就算是神也吃不消啊,真是个闹腾的孩子。”代胜担忧道。 “嘘——”裴玉贤轻声制止了他,但眼神却冰冷得骇人。 代胜身子一僵,整个人仿佛被他冰冷的眼神冻住,不敢再说话了。 裴玉贤冷睨了他一眼,才慢悠悠收回视线,怜爱的目光落在才哭过的小兰时漪身上。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摸了摸小兰时漪柔嫩的小脸蛋,轻轻晃着身子,温声道:“漪儿L是因为不舒服才会哭闹的,可惜她年纪小,又不会说话,除了哭闹没有别的法子,她已经很可怜了,往后不许再说她的不好。” “……是。”代胜闷闷道。 他刚说完,襁褓里的小兰时漪不知为何,再次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 裴玉贤连忙更加耐心地抱着她哄:“好漪儿L别哭,是不是师尊刚才用手指碰了你的脸,弄疼你了?是师尊不好、不哭不哭……” 他抱着哭闹的小兰时漪越走越远。 看着这一大一小离开的背影,代胜不知为何,竟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想法 ——老祖或许乐在其中? 明明小兰时漪哭闹得这样厉害,时时刻刻需要他抱着,只要他一撒手,小兰时漪就必然哭个不停。 这样能折腾的孩子,哪怕是亲生父母都会被折磨到绝望崩溃。 但老祖虽然也被折磨得不轻,憔悴不少,可是他的脸上却从未流露出对小兰时漪的厌恶、生气、无奈,只有一遍又一遍耐心的哄,哄到日升月落。 期间,他还忙着给小兰时漪准备吃食、换洗的衣裳、等等一系列琐碎的小事。 他连这些杂活都不愿意假手于人,日复一日,不知疲倦…… 老祖他,好像十分享受被小兰时漪全身心依赖的样子。 难道说老祖把养孩子当做是一种苦修? 老祖不愧是老祖,堪比地狱的折磨,都能干得如此享受,要不您是上古大神呢。 想通了的代胜内心叹服不已。 但好景不长,不过短短两个月,代胜惊讶地发现,老祖乌黑的发丝间竟然混杂了白发,虽然不多,只有几根而已。 但因为带孩子孩子,就活活把一位上古大神的头发给熬白了,简直是恐怖故事。 长白发的事,裴玉贤自己也发现了。 小兰时漪最喜欢抓着他的头发玩儿L,肉乎乎的小手,骨头还没长齐呢,抓头发的时候倒是很有劲,常常扯得他皱眉。 但小兰时漪难得有这样开心的时候,他就笑笑忍了下来,有时候甚至会主动捻起一缕头发逗弄她。 直到一缕混着白发的头发被她攥紧了手心里。 那一根白发像针尖一样,瞬间扎进了他的眼窝里,一股悚然的寒意爬遍他的全身。 他毫不犹疑扯掉了那一根白发,用掌心火焰烧烬。 可这依然消除不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慌。 他破天荒地放下了小兰时漪,对着乾坤两仪镜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苍白有力的指节穿进千丝万缕的长发里。 他目眦欲裂,一根一根地拨找,想要把藏在发丝的所有白发都找出来,全部拔掉消除。 拔掉!拔掉!这些都是他衰老的证据,一根都不能留!他会永远年轻,一直年轻,直到他的漪儿L长大。 裴玉贤的神情更加癫狂,一双漂亮狭丽的丹凤眼里布满充红的血丝,显得狰狞恐怖。 他十指扭曲地扯着自己的长发,瞪大的猩红瞳孔里燃烧着对未来的恐惧,血红的火焰烧得越来越沸腾,浓如岩浆,炙热凶猛。 直到小兰时漪的一声啼哭刺入他的耳膜,哭声在他的脑中不断的扩大、回荡,极近轰然的嗡鸣,终于将被恐惧操控的裴玉贤的理智拉回。 “对不起、对不起漪儿L、对不起……”他猛然回过神来,自责地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接下来的日子,裴玉贤依旧亲力亲为,任劳任怨地带着小兰时漪。 另一边,他吩咐蛇族去找千年何首乌,经过三年的悉心调养,才终于将白发养了回来。 可是再好的何首乌,也无法改变他经历了万年岁月的事实。 “你出去吧。”裴玉贤低头梳理着长发,淡淡开口。 “是。”代胜默默离开了镜花溆。 心中直叹造孽,死小孩随口一句话,老祖不知道又要哀怨伤心多久了,唉~~~ 代胜走后,裴玉贤抬起头,看着黄铜古镜中的自己,他轻轻一抬手,在镜子前抚过,镜面瞬间如水波一般涟漪荡漾。 在他的面容之下,隐约可以看见兰时漪,纤睫轻垂,薄唇微合,睡颜安稳沉静。 裴玉贤慢慢撑着身子靠过去,指尖轻轻触碰兰时漪的脸颊,镜面波光如水荡漾,镜中的兰时漪无知无觉,依然睡得香甜,根本没有感受到半点触碰。 “漪儿L~”裴玉贤俯下身,冷白若雪的面容贴着兰时漪的脸颊,明明只能感受到又冷又硬的镜面,可他神情餍足痴迷,真如同肌肤相亲一般,耳鬓厮磨起来。 “漪儿L,你答应过我不会分开,我们永远在一起,生生世世。” 他喃喃低语,整个身子都贴在了镜子前,脸上泛起了诡谲妖丽的潮红,薄唇难耐地亲吻着镜中兰时漪的发丝。 从心尖蔓延起来的酥麻席卷全身,令他指尖舒服地颤栗不止,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内心深处的惶恐不安。 正文 第24章 二更 兰时漪一觉醒来,感觉昨天还有些闷闷的胸口,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的刺痛和不爽利了。 师尊的蛇血真是神药呀。 说起蛇血,兰时漪心中还有些愧疚。 师尊虽然一直悉心照顾她,但却几乎不教她什么规矩、礼节,除了在教导法术之外会稍微严厉一些之外,师尊对她都是无比宽纵,甚至宠溺的,属于多吃两碗饭都会被夸厉害的程度。 但是因为她自小就和尤绯混迹在一起,清源宗的人最讲究这些规矩礼法,尤绯又是凡人出身,经常对她说什么‘师者就是再造父母’‘对待师尊就要像对待父母一样尊敬。’ 可兰时漪自小就无父无母,她就问尤绯:“那应该如何尊敬父母呢?” 尤绯就说:“凡间有本书,叫《二十四孝》,里面讲的就是子女如何孝顺父母。” 兰时漪好奇,就和尤绯一起去了清源宗的藏书楼里翻看,小小的脑子很快就被灌输了一脑子孝道。 她尤其对一个叫‘卧冰求鲤’的故事记忆深刻,一边感叹不会法术的凡人太弱,连冬天的冰都融化不了,一边又确实赞叹孩子对母亲的爱。 “父母为孩子付出无怨无悔,孩子长大了就该回报父母,让他们颐养天年,尤其不能让父母身体损伤。”尤绯说道。 兰时漪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一心想着,自己长大以后也要回报师尊,给他养老送终…… 虽然师尊从未提过要她回报什么,师尊也不会老、不会死。 但她这次受了重伤,师尊却以损伤自己的方式,割蛇血替她疗伤,而她没有半点感激,反而还一次次刺激师尊,好几次差点把师尊伤得委屈落泪。 她心里其实难受得要死。 唉,她也算是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忠孝不能两全。 也不知道师尊的蛇血是从哪里取的,伤口大不大?愈合了没有? 她很担心,却不敢过问,生怕问了又给师尊幻想,认为自己还关心在乎他。 好不容易才让师尊心如死灰,可不能让这灰烬复燃起来。 不过经过她昨天那一番刺激,师尊现在应该不喜欢她了吧?出去看看情况。 兰时漪刚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动作一顿,紧盯着门扉。 下一秒,门扉就被人推开,门外天光大亮,师尊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 他周身都沐浴在灿烂明媚的阳光之下,让本就雪白的肌肤呈现出一种清透如水般的质感,清艳阴冷的丹凤眼也愈发端丽。 “漪儿醒了?”他微微笑着走了进来,一贯温和柔软表情,仿佛昨晚被兰时漪羞辱的人并不是他。 “……嗯。”兰时漪低头道。 裴玉贤侧坐在床榻边,一边将托盘里的碗碟摆出来,一边说道: “我估摸着你也应该醒了,给你做了早膳,有鸡丝虾仁粥、甘露山药糕,若你不想喝粥,我还做了一碗三鲜馄饨,螃蟹小饺,配上一碟凉拌笋酱菜,都是好消化的食物,最适合你卧床养病了。” 他语气极为温和,如水般柔和地流淌,却让兰时漪感觉极为不悦。 “师尊,我昨天不都说了吗?我的病已经好了,我现在能走能跳,一点伤也没有,我不用卧床养病。”她说道。 “内伤就是如此,自己感觉不到疼痛,实际肺腑已伤,需要日积月累慢慢调养,否则会落下后遗病症,到时候再想温养回来就难了。” “漪儿,你还年轻不懂,师尊是过来人,听师尊的话,好吗?” 裴玉贤丹凤眸轻垂,纤睫低敛,在眼底投下一片浓墨阴影,看似凝着温柔笑意,眸中却没有半分柔软。 “我不听!”兰时漪登时一股气就涌了上来,闷闷道:“我说我的伤好了就是好了,才不管什么后遗症,就算有我也不在乎。” 她当时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师尊的心声,她的伤早就被蛇血治愈,根本不需要再养着。 师尊之所以找这样的借口,就是为了将她困住,和他一起永远留在清渊山上。 怎么会这样?她昨天都那么羞辱师尊了,为什么师尊还要用根本不存在的伤困住她? “漪儿别生气,你的伤在心口,心火上涌会加重伤情的。”裴玉贤伸出手,掌心轻抚着她的心口,焦急道。 “你一定要说我有病!我早就好了!好了!”兰时漪一把拍开他的手,清亮的柳叶的,一瞬不瞬地盯着裴玉贤。 “……,脸色略显苍白,像是受了伤一般,极为难受。 “漪儿,别生气了,,端起三鲜馄饨,舀起一勺皮薄晶莹,内馅粉嫩的小馄饨,讨。 急了,一把推开面前的小馄饨。 啪—— 伴随着一声清脆破裂的声响,盛着小馄饨的勺子和碗,都被摔在了地上,碎了个七零八落。 裴玉贤纤睫微微颤抖着,眸光痛苦,仿佛也被那些碎瓷残片,切割成碎片。 他扭过头,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微笑着,端起另一碗鸡丝虾仁粥。 “是我的错,你不想吃三鲜馄饨还硬要塞给你吃,不如尝尝这碗粥吧?” “我说了我不吃!” 裴玉贤看似温柔忍让的做法,更加刺激了兰时漪,她气上头了,一把夺过裴玉贤手里的粥,不由分说,就狠狠往地上砸。 啪—— 盛甘露山药糕的莲花托盘也被她一把摔在地上。 “我都说了我没病,我不需要养伤!” 啪—— 凉拌笋酱菜,也被她往墙上砸。 “为什么你非要说我有病,我不要待在这里,我不要养病,我要出去!” 她气急败坏。 没什么是明明知道真相,却被人摁头装瞎更让她愤怒的事。 她不管不顾地砸,仿佛要将这段时间经历的所有匪夷所思都发泄出去,同时也是故意刺激师尊。 看到她有多粗鲁,多暴力了吧? 还喜欢她这个狂躁症患者做什么?我现在能砸东西,以后就能砸你,像我这样暴力的女人,是个男子都会远离的! 房间里乒里乓啷的声音,很快就惊动了屋外的代胜和小精灵们,这么多年了,它们谁都没见过兰时漪发这样大的火。 它们纷纷睁大了眼睛,看向停仙阁的方向,却谁都不敢进去。 兰时漪发泄了好大一通,靠在床头,胸口不住地起伏,但双眸始终盯着师尊,观察着他的反应。 她希望师尊可以生气,然后他们大吵一架,再然后哪怕分崩离析也好,至少师尊可以断了情情爱爱的念想。 “扔完了吗?”裴玉贤见她久久没有动作,忽然问道。 “……嗯。”兰时漪扭过头,傲慢地嗯了一声。 来吧,开战。 她已经在心里打好一会儿吵架的腹稿了。 但下一刻,她感到自己的掌心被塞进了一团柔软的温热。 她低头看一看,是一个被油纸包裹着的螃蟹小饺,饺子皮薄腻劲道,塞满蟹黄嫩肉,饺子底部还有微煎过的酥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兰时漪懵了一下,看向裴玉贤。 “我看你把其他东西都砸了,就剩下这个,应该是想吃这个。”裴玉贤温柔一笑,像自带沁凉水汽的清风,拂过燥热的炎夏。 兰时漪握着螃蟹小饺的手微微收紧,脸上臊得辣红。 师尊怎么连她这点小心思都看出来了?那她刚才不白演了?谁在脾气上头真生气的时候,还会惦记着什么东西好吃啊。 唉,都怪她这张嘴,馋得要死! “快吃吧,若是觉得腻,我还做了蘸水。”师尊将一碟辣椒蘸水递给她。 兰时漪木愣愣地收下。 裴玉贤则离开床畔,蹲下身子收拾她造成的一片狼藉。 冷白无暇的手指捡起一片片残破尖利的碎瓷片,放在他自己的手掌心,许多瓷片里面还夹杂着沾了灰的米饭里,香喷喷的鸡丝虾仁粥洒溅在地上,汇集成一滩黏稠物。 兰时漪都忍不住嫌恶皱眉,但裴玉贤却面不改色地收拾好了。 还凭空变出一条沾了水的帕子,要将地板、以及溅了污渍的墙壁擦拭得干净如初。 兰时漪顿时感觉自己手里的螃蟹小饺变得索然无味。 她随手将螃蟹小饺放在一边,自己赤着脚翻身下床,蹲在师尊身旁,不由分说拿过他手里的湿帕子,卖力地擦拭了起来。 “是我自己乱丢东西,应该由我自己收拾。”她低着头,语气沉闷。 “地上凉,快回床上去,这里我来就好,左右是我又惹恼了你,别着凉了。”裴玉贤一低头就看见兰时漪赤着脚下床,光滑的脚心踩着凉津津的地板,心瞬间就提了起来。 【小时候的漪儿就喜欢光着脚在仙府里到处跑,那会儿我没经验,就任由你乱跑,当天夜里就发了高热,身上烫得惊人。】 或许是师尊对她幼年发高烧的事情至今仍然心有余悸,所以哪怕是心声,依然悬心吊胆。 对于这场高烧,兰时漪隐约有些印象。 只记得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觉得身子乏力,怎么都提不起劲来,肌肉疼、骨头也疼,身上还一阵冷一阵热,喉咙更是像嵌着一块刀片,吞咽一下都痛得要死。 时刻陪在她身边的师尊自然发觉她的异常,连忙抱着她去了药仙谷求医。 药仙谷的那些仙药都是给神仙妖魔们吃的,哪怕普普通通的草药,对当时还是个凡人小娃娃的兰时漪来说,都是一记能把她治死的猛药。 没办法,只能用凡间最寻常,药性最温和的普通汤药来治她,就是见效慢了一些。 那几天兰时漪都快烧迷糊了,滚烫的肉乎乎的小手臂抱着师尊的脖子,身上热出汗浸湿了师尊的长发,难受得哼哼唧唧。 师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断用湿帕子擦拭着她脸上的汗水替她降温,衣不解带地照顾着,足足三天,高热才退了下来。 从此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光着脚丫在地上走过。 那件高烧太久远,如果不是师尊的心声提起她早就忘了。 但如今一想起来,兰时漪便忍不住想起更多从前师尊对她的好,心情也就更加烦躁和矛盾。 她匆匆把地上油渍擦拭掉,然后起身把鞋穿上:“呐,穿上了。” 裴玉贤淡淡一笑,很是欣慰。 看见师尊这样温和包容的笑,兰时漪心中就算有再多的不满,也发泄不出来了。 她往床边大喇喇一坐,直接摊牌,道:“反正我就是觉得我没病没伤,身体特别好,师尊你就是在骗我,我是不会老老实实在这里养半年病的。” “……那漪儿想做什么?”裴玉贤看着她,狭长的眸子格外浓黑,好似能把一切吸进去的深海旋涡。 兰时漪想了想,道:“最近思凡的神仙们越来越多了,他们罔顾天条仙规,肆无忌惮,天帝又在下凡历劫,无人出头制止,这时候就需要我等无情道修士出山,好好治治这些不良风气了。” 兰时漪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裴玉贤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得出一个结果。 “漪儿,想离开这里?”他轻飘飘的开口,但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冻住凝滞了一样,一种森冷凛冽的寒意,迅猛地爬上了兰时漪的身体。 她身形不由得一僵。 和师尊在一起这么多年,她都一次在师尊身上感受到如此强劲的压迫感。 “当然。”兰时漪倔道。 她打小就吃软不吃硬,再加上被裴玉贤宠溺着长大,从来就没有受过什么委屈,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展现她反骨的机会。 如今冷不丁感受到这股强大的威慑震撼,她虽然惊诧,但骨子的逆反心却彻底被激发出来了。 “我要替天条正法,不*出山如何抓那些动了凡心的仙人?”她理所当然地说道。 【不可以!】 兰时漪刚说完,就听到脑内一道粗砺沙哑的声音,不知为何,那声音带着强烈的怨气,仅仅只是一道声音,她就感觉好似有一团黑紫色的毒雾从师尊的身后散了出来。 【不会再让你出去!】 【不会再让你喜欢别的男人!】 【你才出去一次,就嫌弃我老了,从前和我在一起十七年,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一句重话,你就出去了一次就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再出去,你就不会回来了,我又要再等你多少年。】 裴玉贤竭力维持着表情,可丹凤眼中凶狠的欲望如同猛蹿的火蛇喷溅而出,眼底血丝蔓延,冷艳渗人。 虽然他一言不发,但伴随着每一道传入兰时漪脑中的心声,她似乎感觉那无形的毒雾正在变得越来越浓,雾中什么都看不清,除了一双猩红如血的竖瞳蛇眼。 兰时漪被那一道道疯魔的心声震颤,不敢想象,在师尊看似默默温柔的表象之下,竟然隐藏着如此病态的妄念与控制欲。 她不禁在想,如果此刻她用鉴妖圣光尺看师尊的话,肯定也会在他的眉心里看到和乌钩月、凌玉一样,代表着欲念的黑线吧。 “漪儿,那些神仙堕入魔界,是他们自己的因果,你不必去干涉,那只会害了你。” “你现在还小,应该做的是留在师尊身边,我教你法术,把三界最强大的法术传授给你,这才是你的道。” 裴玉贤深深凝视着兰时漪,眸子黑得渗人,唇角的笑容紧绷到有些扭曲的程度,语气却极尽温柔,有些像努力伪装正常人的疯子。 兰时漪毫不怀疑,如果此刻她非要跟师尊较劲,说什么我就是要走,而且走了之后就再也不回来的话,师尊一定会直接把她关起来。 毕竟师尊的心声她听得真真切切,心声密密麻麻挤满了惶恐、焦虑、不安、害怕,像白蚁一样爬过她的身体,令她身体一阵悚然…… 可是老实说,她根本就没有离开后就再也不回来的打算啊。 她自小在上灵仙府长大,这里就是她的家。 虽然师尊现在变得怪怪的,但就算他再古怪,那也是她的好师尊。 她的家,她的师尊,她的朋友都在这里,她怎么可能不回来呢? 所以,师尊到底在贷款不安什么呀? 于是她耸了耸肩,回答道:“师尊愿意传授我最厉害的仙法我当然高兴,但是扼制思凡之风刻不容缓,等我把这风气扼杀之后,我就回来,您不用担心的。” 为了防止师尊再莫名其妙的恐慌,兰时漪特意又加了一句:“上灵仙府有您在,有您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我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也肯定是会回家的。” “真的?”裴玉贤眸光一怔,那一瞬间的惘然,让他本就艳冶的丹凤眼更添一抹洁净幻丽,如月光琉璃,美艳不可方物。 “当然。”兰时漪毫不犹豫地点头,笑得清然:“所以师尊,你就让我出山吧。” 裴玉贤并没有直接答应她,却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表情奇异地问道:“只要你肃清了天界,你就心满意足,不会再出去了,是吗?” “是的。” 他忽然一笑,乌黑的笑眼诡魅带着些妖气:“那你不必出山了,为师现在就把那些堕仙抓来清渊山,送到你面前。” 正文 第25章 救救我 “啊?把他们都抓来清渊山做什么?”兰时漪一脸讶然。 而且这些年来与仙魔私通的神仙那么多,清渊山装得下吗? 裴玉贤凤眸含笑:“自然是拔仙根、剔仙骨,打入轮回道,尝尽千世苦厄。” 兰时漪听得汗毛倒竖。这么狠的吗? 她忍不住搓了搓手臂:“师尊,我记得这道天条,是为了惩罚像撞倒不周山这类的弥天大祸的神仙啊。” 神仙动情虽然也犯了大忌,但罪不至此,怎么能乱用刑罚。 “特殊时期当用特殊方法,不用强硬手腕,怎么能让他们驯服,为师也是为了三界着想。”裴玉贤语调柔和,话却强硬刻骨。 【若不这般,怎么能用最快的速度解决堕仙,事情拖得越久,越容易滋生意外,早点处理完,漪儿才能安心留在清渊山。】 听到这句心声的兰时漪嘴角抽了抽。 果然,三界就是个幌子,师尊你根本就是为了快点解决,所以才搬出这罕见的酷刑。 可师尊啊,您有没有想过,您可是也动了凡心啊。 “不行,这刑罚太重了。”兰时漪直接拒绝。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拒绝是藏着私心的。 她不想动用这道刑罚,本质上是为了给师尊难料的未来谋一条出路。 做神仙嘛,别把路走死了。 今日师尊能用酷刑对待其他神仙,万一有一天师尊也被爆出动了凡心,别的神仙也请出这道天条对付他可怎么办? 况且动凡心的神仙那么多,掌管风雨的,各方土地、山神、草木,种种都有,若是一口气,都拔了仙根、剔了仙骨,贬下凡间,后续又没有新飞升的新神填补空缺,那才真的是天下大乱。 “漪儿还是心太软。”裴玉贤眉目带笑:“那不如这样如何,把那些人统统抓来,男的女的分开囚禁,囚禁个万把年的,感情自然也就淡了。” 兰时漪嘴角再次抽了抽。 师尊待在清渊山上真是屈才了,阎王的位置应该让他来当才对。 囚禁万年? 有些资历浅薄的小仙,若突破不了自身境界,不到万年就陨落了。这分明就是要把人家囚禁到死嘛。 再说了,那么多动凡心的神仙,清渊山装得下吗? “那也不行,尤绯说,坠入红尘情网的男女,越是阻挠他们,他们越是上头,觉得自己的爱情感天动地,是我们这些坏人容不下他们。”兰时漪皱眉道。 裴玉贤连出两个主意都被兰时漪否决,却并不恼。 他笑看着兰时漪凝眉沉思的样子,眸光深沉炙热:“那漪儿觉得应当如何做?” 兰时漪单手捧着脸,认真思考。 裴玉贤就这样安静看着她,并不出声干扰,但纤长凤眸黑浓得幽亮。 【漪儿认真思考的样子真好看。】 【手好细、好长、好想舔~~~】 伴随着暧昧而沙哑的心声之后的,是他喉咙上下吞咽的动作。 “……”兰时漪强撑着才没让自己表情崩坏掉。 她默默把手放下,藏进了袖子里,还用力扯了扯袖子,一点指尖都不露出来。 ——师尊越来越可怕了。 一个男儿家,纵然动了春心,也不该如此不知羞地说什么想舔手指的话啊,太放浪了,哪有半点小郎君青涩懵懂的样子。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师尊年纪大,所以直接略过情窦初开的年纪,直奔虎狼之时了吧。 不对,怎么越想越歪了! 她收心回神,说道:“师尊之前不是说,我用鉴妖圣光尺看到的那些堕仙邪魔眉心的黑线,代表着他们的欲念吗?不如我想办法把他们眉心的黑线剔除掉,欲念一散,那些误入歧途的堕仙们,岂不是就恢复清明了?” 裴玉贤笑着颔首:“或许可以。” 兰时漪心中高兴,她也觉得这招行得通。 等她把那些堕仙们眉心里的黑线都剔除,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就连带着把师尊眉心里的那根黑线也剔了,一切恢复如初,清渊山又回到了往日的安宁。 “可是这个黑线该怎么剔除呢?”兰时漪犯了难:“眉心那个地方可是不能随便动的。” 眉心往上二指处,就是‘祖窍’。 祖窍又称做先天一窍,无论人神妖,只要是后天成仙的,全靠这先天一窍开启灵智。 也就是说,一旦祖窍损伤, 因此哪怕一只小精怪,都会把自己的的,更何况是神仙。 “唉——”兰时漪叹了口气,忧愁地颦着眉:“哪个神仙会甘心冒这么大的风险呢。” “他们自然是不愿意。可是堕魔罪仙哪有不愿意的资格?不如为师来,让你练练手如。 漪坐下,手随意落在床褥上。 那上面还残留着兰时漪一夜的体温,并不十分炙热,却仿佛被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柔软包含。 他细眸微眯,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袭上巅峰,黑瞳微微上翻,纤睫不受控制的颤动着。 那里面满满充斥着属于兰时漪的气息,他修长的指节不由得紧绷起来,深深扣进着令他神魂颠倒的温暖的被褥里。 恨不得钻进更温暖、更潮湿的地方,被永永远远的吸纳进去。 【漪儿~】 【漪儿~~】 【漪儿~~~】 缱绻沙哑的心声一遍又一遍地在兰时漪的脑子里回荡,一声比一声缠绵悱恻。 兰时漪感觉自己好像被这些柔波一样荡漾的声浪推着走,流进了一条温情蜜意的河流里。 ‘师尊又在想什么东西?’ 兰时漪此刻真恨不得自戳双耳,也不想再听到师尊暧昧的呻吟了。 当然,她更不敢抬头。 心声都这样羞耻了,幻象岂不更叫人脸红心跳? 师尊,我们现在在聊正事呢,你清醒一点啊。 兰时漪从叹气变成了吸气,只能努力假装自己是个聋子了。 她清咳了两声,道:“我年纪轻,法术低微,怕是做不好,我也害怕万一我手艺不精,伤了他们的祖窍,还是师尊动手吧。” 在她开口之后,裴玉贤的心声微停。 “不可。”他摇头道。 “为什么?” “这件事终究是顺着天条而行,若是成功了,就是一桩大功德,对你日后飞升成神,百利而无一害。”裴玉贤说道。 兰时漪当然知道若是成功,肯定是一桩大功德,等天帝从凡间渡劫回来之后,肯定会论功行赏,说不定她就能破格成神啦。 可比起功德,她更担心风险,弄不好的话,一位神的性命就死在她手里面了。 “别担心,漪儿。”裴玉贤一眼就看出兰时漪担心什么。 他轻轻拍了拍兰时漪紧攥着衣摆的手背,嗓音似水:“师尊在你身边。” 兰时漪轻咬着唇,内心感动地看向裴玉贤,然后迅速地垂下了头,深深闭上眼,肩膀不知是感动还是害怕地颤抖起来。 “怎么了漪儿?别哭。”裴玉贤误以为兰时漪哭了,哭得薄背轻颤,碎发微摇。 他顿时慌了神。 自打兰时漪开始学习法术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因为从来没有什么事,能让她伤心落泪。 这次是多年来的第一遭,裴玉贤瞬间变得手足无措,所有绮丽的幻想统统如碎镜般破裂。 “你若实在担心做不好,伤了那些堕仙的祖窍,师尊就替你动手?师尊不逼你了,你别哭好不好?”裴玉贤连忙柔声哄着劝着。 “师尊,我、我没哭。”兰时漪深深埋着头,嗓音因为莫名的压抑而变得有些尖细,仿佛夹着嗓子,硬逼出这话一样。 “那、那你为何这般惊慌?像是受了惊吓似的?”裴玉贤连忙问道。 “……没事,我就是太感动了。”兰时漪捂着脸说道。 被她双手捂住的脸颊早已红得彻底,好想一只被丢进滚烫开水里的绝望螃蟹,她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清亮如水的柳叶眼里满满的震撼。 刚才,就在她被师尊的温柔和照顾所感动,满心感激地抬头看向师尊时,正好撞见了他头顶的幻象。 依然是那团熟悉的牛乳般的雾气,缓慢黏稠地向着四周扩散开。 乳白雾气中,出现了一双手。 那手格外白皙素净,却不似雪一般清冷,骨节匀称,十指修长,肌肤细腻,指尖泛着海棠花般的微红晕色,指腹却微带着一层薄茧。 兰时漪认出那是她的手。 若师尊只是幻想她的手那也就罢了,这些日子她看过太多血脉喷张的画面了,只是手而已,她还不至于这么惊恐。 可紧接着,一条黝黑细滑的黑蛇爬上了她的手腕,穿梭在她的指缝间,猩红蛇信舔舐着她的指尖。 ——哪怕那条蛇变小了,兰时漪也认得,那就是师尊! 下一秒,幻象中她的手也跟着动了起来,纤长手指如把玩串珠一般把玩着那条缩小的上古巨蛇,如同把玩着一个小玩意儿一般,摸摸鳞片、揉揉脑袋、搓搓蛇尾。 变成小蛇的师尊也紧紧用身体缠着她的手指,甚至还翻个身子,主动将腹部凑向她的指尖,像是在索求她的爱抚。 ‘她’仿佛明白了小蛇的意图,指尖在它的腹部打着圈。 可突然,黑蛇身体紧绷如铁,死死地绷着,片刻之后,才浑身颤栗地躺在她的手里,依恋地蜷缩成一团。 但蛇尾依然缠着她的小指,纤细的尾巴尖一颤一颤地,仿佛余韵未尽。 师尊……两根……在她手里…… 兰时漪绝望地闭上眼。 正文 第26章 几万岁正是谈恋爱的好年纪 可是任凭如何努力遗忘,那两根从紧密排布的漆黑蛇鳞下伸出的东西,依然深深的烙印在她的脑海中。 黝黑的鳞片光滑如水,泛着冷冷的光亮,蜿蜒的身体紧绷出压抑又蓄势待发的弧度。 墨汁一样的鳞片坚硬又紧匝,忽然墨汁绽开,露出两枝瑰艳又绚丽的颜色。 柔嫩中带着几分湿润,没有层层叠叠臃肿的褶皱,永远被潮湿浸润着,隐藏在坚硬的黑鳞之下。 因为是多年来头一回得见天日,初次破开时,带着蓬勃如雾的热气,展露出黏腻又动人的玫粉色,如并蒂莲般挨在一起,滴凝着清透的汁液。 兰时漪整张脸不可抑制地烧了起来。 她越是闭上眼睛,那画面就越是深刻,犹如烈火烹油,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觉,让她连呼吸都变得炙热烧灼起来。 ‘不行,真的不能再想了。’兰时漪迫不及待的起身,往屋外走,远远地将师尊甩在了身后。 停仙阁外,清晨沁凉而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脸上的绯红有了些许消退的迹象。 她拍了拍火辣辣的脸,说道:“师尊,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动手吧。” “漪儿,你想用谁第一个练手?”裴玉贤不紧不慢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雍容堆叠的玄黑长袍在光滑的地面拖行,发出簌簌的声音。 “我记得阴曹地府里关押着许多堕魔。这些堕魔活着的时候造孽太多,死后又被欲望和执念操控成为邪物,不得转生轮回,一心想着冲出地府,祸乱人间。” 若我能抽出这些堕魔眉心的黑线,或许还可以让它们改邪归正。要是失败了,也不可惜。”兰时漪目光盯着远方,全程不敢看向裴玉贤。 清寒的冷风裹着高山杜鹃花的冷香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发丝拂过她残红未褪的耳尖。 “好。”裴玉贤点头,不带丝毫犹豫,正要开始施法时,他突然动作一顿。 他和兰时漪都感受到一个气息正在向他们靠近,是尤绯。 兰时漪闭上双目,探出神识。 尤绯正站在上灵仙府之外,脸上带着焦急又有些高兴的表情,仿佛有什么好消息,促使她迫不及待地赶来。 “师尊,我出去看看她。”兰时漪说道。 裴玉贤沉吟片刻,微微颔首:“我和你一道去吧。” 兰时漪有些惊讶,师尊不是最不喜欢尤绯了吗?以前他也几乎不跟尤绯见面。 好吧,其实师尊跟哪个神仙都不常见面,只是他极少表现出对某位神仙的喜恶,唯独尤绯,师尊每次提到她的时候,淡眉都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 厌恶之情,可见一斑。 【这个尤绯鬼主意最多,这次又不知道打什么主意,坑害漪儿,我得在一旁守着。】 兰时漪抿了抿唇,原来是这样。 “好吧。”她点头同意。 虽然师尊对尤绯的偏见不是一星半点,但好在她如今能听到师尊的心声,正好可以对症下药,扭转师尊的偏见。 于是,路上兰时漪开口道:“尤绯是我的好友,徒儿这些年许多不懂的功课,都是尤绯教我的。” 说完,她就听到师尊冷冷地哼了一声。 【尤绯居心叵测,尽教漪儿一些迂腐的伦理纲常,弄得漪儿都不在与我亲近。】 兰时漪默默咬了咬唇,‘那还不是因为师尊您老人家,除了法术之外,什么都不教我,就守着我吃喝玩乐,要不是尤绯发现我都五岁了,除了会数数,写自己的名字之外,几乎大字不识,拉到藏经阁教我识字,徒儿我就变成文盲啦!’ 讲真,如果不是因为她了解师尊,换做其他人,早就怀疑师尊是不是跟她有仇,故意将她养成一个小废物。 兰时漪继续扭转师尊的偏见,道:“尤绯还经常拉我出去玩,和其他的姐妹们相处,不然我还不知道有多内向,多不会交际,虽然尤绯口口声声叫我小师姐,其实在我心里,尤绯才是大姐姐。”…… 就是偶尔不太靠谱罢了。 【呵、】裴玉贤再次冷笑。 【就是因为她总拉着你漫山遍野地跑,才使得我整天整天看不见你。】 【一日光阴何其短暂,我竟然有大半时间不在你身边,尤绯,实在可恶。】 【从前你的眼里只有我,后来有了尤绯、有了敖咏、还有其他男男女女,填满你的眼睛,我呢?我在哪里?你的眼里心里可还有我的位置?】 【我当初就不应该心软,可怜你孤单没有玩伴,竟然挑了尤绯这么个人。】 【既是玩伴,又是仆从,蛇族的人绝不敢如此放肆霸占你。】 兰时漪内心咋舌,她不过说了一句尤绯的好,怨气。 她以为尤绯的好,在师尊眼里竟然全都是怨恨吗? 好了好了,她 好在正殿前,兰时漪走上前去,脚步灵动轻快。 “尤绯,你怎么今天突然来了?是有什么事发生吗?” 尤绯点了点头,但与之前兰时漪用神识看到的她面带喜色的样子不同,在真正面对兰时漪和裴玉贤时,尤绯的表情悲痛不已。 她朝着站在高下:“启禀神尊,天帝历劫归来了。” “真的?”兰时漪惊喜道:“天帝这次历劫艰难,屡次失败,导致天界群英无首,如今她可算是回来了,这是一件大好事啊。” “不!”尤绯摇头,一脸的痛心疾首:“天帝这次历劫回归不单是她一个人,她、她还从凡间带回来了一名男子。” “什么?!”兰时漪大惊失色。 裴玉贤的表情倒是淡淡的,甚至唇畔还勾起了一丝极轻的笑,笑中隐约透着一股嘲弄。 “到底是怎么回事?”兰时漪赶紧追问。 尤绯解释道:“这男子是个凡人,据说与天帝娘娘有累世情缘,而她之所以历劫屡屡失败,就是因为无法过他的情关。” “这一次她好不容易历劫成功,按理来说应该抛弃红尘俗世,可她却执意要把那凡人男子带上天宫,还说、还说要在天宫娶他。” “……荒唐!”兰时漪震惊了两秒,怒骂道:“天宫是众仙家议事的神圣之地,怎么可以用来举办婚礼?而且天帝娶夫这件事本身就大逆不道!” “是啊,我也觉得天帝娘娘这件事办得实在荒唐。”尤绯赶紧符合道:“可以天帝娘娘她主意已定,根本不听人劝,还说要在天宫大摆三天三夜的宴席呢。” 兰时漪听后简直快要被气死了。 她原本还指望着天帝历劫归来后,天界终于有了一个主事人,可以管一管这帮思凡的神仙们。 结果她一回来,竟然直接搞出了个天宫娶夫的勾当,这么一看,那些知道思凡不好,主动堕魔去魔界娶夫的凌玉都算是要脸的神仙了。 兰时漪越想越气,脑仁子发疼。 但紧接着她就听到一声笑。 【乐死我了,听说天帝娘娘要回归,好多神仙惴惴不安,以为自己要被清算了。结果天帝回归后,不但不管她们,反而宴请八方来客,要办一场轰轰烈烈的婚礼。】 【曾经那些被慈玉神尊打得抱头鼠窜的堕仙们,如今也算是挺起胸膛,重新做仙了。】 【天帝娘娘还给她们都发了请帖,这会儿天宫好不热闹。】 【清渊山的众人,得知这件事后,也开始人心浮动。】 【天帝娘娘都正大光明娶夫了,无情道还坚持无情干什么呢?】 【说起来无情道多清苦啊,谁不想自己身边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呢。】 【小荔啊,再等等我,我就快要熬出头了。】 听着尤绯幸灾乐祸的心声,兰时漪肺都快要气炸了。 尤其是当她得知,天帝婚礼影响了清渊山的众多师姐妹们的清修时,更加血气上涌。 “这帮神仙脑子里没有情情爱爱是会死吗?还有天帝娘娘,不知道低头看看苍生疾苦,只知道沉湎于男欢女爱,她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想这些做什么,真是不知羞!”兰时漪恼怒道。 尤绯见她生气,不敢吱声。 站在高台之上,原本面带讥讽之色的裴玉贤,在听到兰时漪这番痛骂之后,神色有些微妙。 【天帝今年也就一万岁吧,区区一万岁……正是谈情说爱的好年纪啊。】 兰时漪愤怒的情绪瞬间哑火,一脸无语地看向师尊。 裴玉贤倒是并没有注意到兰时漪的目光。 他正斜倚神殿内的朱红柱子,伸出修长干净的指尖,抚摸自己没有半点细纹的眼角,一点冷峭的得意从他细媚的眼尾飞出。 【我年长天帝好几万岁,却保养得比天帝更年轻,既无白发也无细纹,肌肤细腻不粗糙,和那些蛇族小辈比较,也不输它们什么。】 【若是漪儿去见天帝一次,或许她回来后,就不会再嫌弃我老了吧。】 兰时漪沉默不语。 在听到师尊心声里,只有对容貌的欣赏和比较,根本不在乎什么娶亲、天条、仙规的时候,她瞬间什么心气都没有,只有无语。 正文 第27章 一更 “师尊,我们一起去参加天帝娘娘的婚礼吧。”兰时漪叹了口气,无奈开口。 就此打断了师尊对自己容貌保养的沉迷以及喋喋不休的心声。 “漪儿想去?”裴玉贤看向她,眸中划过些许疑惑。 【漪儿不是最讨厌神仙动情的事吗?为什么突然想去参加天帝婚礼?】 一旁的尤绯听到兰时漪的话后,也在心中腹诽。 【小师姐这是怎么了?莫非她也对天帝娘娘的凡人夫郎感到好奇?也对,那凡人男子马上就要成为三界之父了】 【还是说小师姐看天帝娘娘都娶了夫郎,内心动摇了?】 【那可太好了,如今三界里像小师姐这样轴的死脑筋可不多了,她要是也道心动摇,三界就太平啦!】 ‘什么意思?什么叫她道心动摇,三界就太平?合着我反对神仙动情还成坏人了?’兰时漪撇了撇嘴角,不着痕迹地瞪了尤绯一眼。 “回师尊,徒儿确实想去天宫看看。”兰时漪道,却并未说什么原因。 裴玉贤盯着她的脸沉吟片刻,嘴角倏而勾起一抹浅笑:“你去看看也好。” 【希望漪儿看到天帝大婚,夫妇和睦、亲密无间的样子,能对男女一事的态度稍微缓和些。】 兰时漪默默攥紧了拳。 她怎么可能对男女情爱之事态度缓和!这东西就是洪水猛兽,把师尊变得不像师尊,神仙变得不像神仙。 她早晚会把这一切肃清,拨乱反正。 “那师尊不与我同去吗?”兰时漪问道。 裴玉贤摇了摇头,笑道:“我对小辈的婚礼并无兴趣,你去就好,需要什么贺礼,从库房里拿便好。” “小师姐,我帮你挑,我挑礼物可有一手了!”尤绯在一旁兴奋地说道。 她们对裴玉贤不去并不感到意外。 因为从她们两个人有记忆以来,就没见过裴玉贤离开清渊山。 甚至众神都没有见过裴玉贤离开清渊山,这些年仅有的两次,一是下凡,领了兰时漪回来。二是兰时漪在魔界受伤,他出手焚烧黑蛟城。 但仅有的两次,还都只是他元神出窍。 因此她们都了解慈玉神尊不爱出门的本性,或许蛇族都是如此,喜欢宅在巢穴里不外出吧。 * 随便挑了一件礼物,兰时漪就和尤绯一起来到了天宫前。 还没入天门,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悠扬欢快的丝竹管乐之声,天门更是悬挂着喜庆的大红色布条,宣告里此刻里面正在办一场大喜事。 就连看守天门的两位守将的脸上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仿佛天帝娶亲不是什么悖逆,而是顺天而为的大好事。 兰时漪常常因为自己还记得天条而感到绝望。 她面不改色地随着尤绯一起进去,还突然两把剑突兀地横亘在她面前。 天门前,刚才还喜气洋洋的守将突然变了脸色,沉沉冷冷地盯着兰时漪:“你来做什么?” 尤绯赶紧道:“我们一起来给天帝大婚道贺的,我是了悟仙人的弟子,她是慈玉神尊的徒儿兰时漪,你们不记得了吗?” “自然是记得,你可以进去。”两个守将并没有看尤绯,她们四颗眼珠子都紧紧地盯着兰时漪:“但是她不行。” “为何?”兰时漪问道。 两位守将道:“天帝娘娘的婚礼只有发了请帖之人才能进去,你没有请帖,便不能进,就算你是慈玉神尊的徒弟也不行。” 说罢,她们把尤绯往里面一推,说道:“婚宴已经开始了,快点进去吧!” 区别对待这么明显的吗?兰时漪心想。 但很快她就明白是为什么了。 因为她听到了两个守将的心声。 【天帝娘娘防的就是你这小丫头片子。】 【整个天界,整个无情道,就数你跳得最欢,蹦跶最厉害,成天讲着什么‘神仙动情,三界不宁’的鬼话。】 【你来肯定是要闹事的,天帝娘娘一早就吩咐我等在此看守,谁都可以放进来,唯独你不行!】 【不过天帝娘娘虽然命令我们不放你进去,却又下令不能伤了你。不然你那脾气暴躁的师尊一发火,能把天宫也给烧了。】 【唉,真是个难搞的祖宗。】 【只能做出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唬吓唬她了!】 ‘原来如此。’兰时漪微微挑眉。 那这么说来,势,她就算强行闯进去,她们也不敢对她如何了? 兰时漪向前一步,脆弱的脖颈贴着那两柄寒光凛凛的剑锋,那两守将吓得瞬间把剑锋移开。 “放肆!”她们色厉内宫!” ,一脸反骨相,嚣张道:“对,我就是要强闯,怎么啦?” 她一边说,一边朝着天门走,两位守将被迫一步一步往后退。 “停下!” “停下!” 她们不断怒斥道,但心声已经快哭了。 【天帝娘娘不是说她脾气好,只要拦住她,她就不会强闯吗?这怎么跟天帝娘娘说的不一样啊。】 无奇的守卫,要是被她强闯,毁了天帝娘娘的婚礼,我一定会被打下凡间吧?】 【我修行千年,好不容易飞升成功,混到天宫,成了一个小小的看大门的,这么快又要回去了吗?唉!】 兰时漪脚步一顿。 算了,何必跟她们两个过不去。 她扭身离开,两位天宫的守卫松了一口气,并未注意到一只小蜜蜂从她们的身后溜了进去。 蜜蜂兰扑闪着翅膀,从天门溜了进去。 ‘只要不强闯,这两个守卫应该就不算失职吧。’她想。 很快就飞到了天宫里,里面热闹无比,兰时漪认识的神仙们包括已经成为堕仙的凌玉,统统都来了,唯独缺了一个人——了悟仙人。 无数年轻漂亮的小仙侍们端着最精美的食物鱼贯而入,云集的神仙们坐在云雾缭绕的天宫内把酒言欢,好不热闹。 甚至还有人把自己的所谓仙侣也带了进来,腻腻乎乎地黏在一起。 看得兰时漪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停在一颗毛绒绒的蟠桃上,缩着小小的身子,看向九十九阶高台之上坐着的天帝娘娘。 作为名义上的三界之主,天帝娘娘容貌英气而冷峻,乌发浓密,但额前长着一缕白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特意漂染过的一样。 这一缕白发,并未让她显得衰老,却让她变得更加稳重可靠。 只是从前的天帝娘娘不苟言笑,执掌三界,雷厉风行。 如今她的眉眼间却有了一抹罕见的柔色。 蜜蜂兰将目光移向天帝的右侧。 九十九阶高台之上,从前只有一个位置,就是天帝的帝位,但如今帝位之畔,却多了一把小椅子。 天帝新娶的夫郎的位置,‘天后的后位’。 那后位上坐着一名男子,姿容尚可。 或许是因为兰时漪长年累月看惯了师尊的脸,所以再看其他男子,她都觉得普普通通,甚至于有种不过如此的感觉。 ‘天后’一身喜服,喜服上装点个十分华丽的珍珠与金线刺绣,华丽得刺眼,却显得他的脸更加清透脱俗。 只是‘天后’到底是凡人出身,没有见过这么多神仙云集的大场面,明显十分地拘谨。 他低着头,手指勾着腰间的飘带绕来绕去,神情紧张不安,但看向一旁和神仙们互相敬酒的天帝娘娘时,他的眼中带着秀气内敛的笑。 兰时漪趴在蟠桃上,生气地咬了一口桃子肉,嚼得嘴巴鼓鼓。 她这次来也戴上了鉴妖圣光尺。 目光随便扫向宴席里的众仙家,看见她们的眉心几乎都有那条黑线,连天帝也不例外。 甚至天帝眉心里的黑线更粗、更黑……更邪恶。 一群喜气洋洋的神仙里,忽然有人不合时宜地开口。 “慈玉神尊居清渊山,前阵子,只因他派遣去魔界调查凌玉仙尊大婚的徒儿兰时漪被魔尊所伤,就用苍炎圣火焚了黑蛟城,可见慈玉神尊还是赞同无情道修的,天帝娘娘大婚并没有遮掩,难道就不怕慈玉神尊知晓吗?” 有人带头,立马就有人附和,将大家的隐忧道了出来。 “是啊,慈玉神尊他徒儿兰时漪,是个无情道疯子,哪个神仙大*婚她都要掺和一脚,棒打鸳鸯。” 一边吃桃子,一边监视众仙的小蜜蜂兰懵然抬头。 ‘棒打鸳鸯?我?啊?’ 此时,正一位仙人突然起身,跪在大殿中间,忧心忡忡道:“天帝娘娘,兰时漪态度激进,对我们深恶痛绝,又深受慈玉神尊信任,若她说动慈玉神尊出山处置我等,该如何是好?” 此花一处,就像捅了马蜂窝。 神仙们酒也不喝了,也不和仙侣们卿卿我我了,都齐齐跪在大殿中间,请天帝做主。 “众仙家不必担忧,此事我早有打算,他不会碍着你们的。”天帝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示意仙侍们接着奏乐接着舞。 有了天帝的答复,众仙像是吃了定心丸,继续吃喝玩乐起来。 但兰时漪却十分疑惑。 天帝虽然名义上是三界之主,她也确实实力强劲。 但两万年的修为,虽然能轻松碾压别的妖魔神仙,可在上古大神面前,实力还是有些不够看。 她哪里来的自信呢? 不仅是兰时漪,凌玉也由此疑惑,她偷偷来到天帝面前,替兰时漪问出了这个问题。 天帝娘娘淡然一笑,道:“慈玉神尊就算出山,也只是元神出窍罢了,十成的法力只能使出三四成,纵然是上古大神,我也有一战之力。” 凌玉听后更加疑惑了,忙问:“娘娘为何如此笃定,慈玉神尊只能元神出窍离开清渊山呢?若是他本体出山又该如何应对?” “他不会本体出山的。”天帝娘娘看向兰时漪所在的果盘,意味深长道:“他终身都离不开的清渊山。” 正文 第28章 二更 兰时漪霎时间心跳停止。 一瞬间,她几乎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因为被天帝发现伪装,还是因为得知师尊终身无法离开清渊山而心惊肉跳。 好在天帝娘娘只是扫了果盘上的蟠桃一眼,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天帝究竟发现她了没有? 嗐,就算发现了又能怎样?她又没闹事,顶多把她轰出去而已。 况且是她们先藐视天条,在天宫这样神圣的议事之地举办婚礼的,是她们理亏在先。 不过兰时漪还是扇着翅膀离开了。 出了天宫,她满脑子都在想刚才天帝所说的,师尊终身不能离开清渊山的事。 为什么师尊不能离开清渊山? 她记得一般被困在某处不得离开的神仙,无非是两种情况。 一是身负命运诅咒。 比如旱魃娘娘,去哪里哪里就会发生旱灾,于是为了不给人间带来灾祸,除了天帝命令,她从不离开居所。 第二种情况就是肩负着某种职责。 把自己的肉身化作高山、大河、神像,去镇压凶恶的大妖、邪神之类。 可是以上的两种情况,师尊明显都不符合。 他既无命运诅咒,肉身更是存在自如,所以师尊为什么要把自己困求在清渊山呢? 而且这些年,师尊从未和她说过此事。 ‘回去问问吧。’兰时漪心想:‘就算师尊不说,她也能通过心声得知原委,然后想办法让师尊脱困。’ 只有这样,她才能压制过天帝。否则那些堕仙们有天帝做靠山,根本有恃无恐。 因为想的太过专注,兰时漪甚至都忘了变回原来的样子,依旧维持着一只小蜜蜂的形态。 她从天宫会到清渊山需要经过一片汪洋大海,海上的天说变就变,上一秒晴空万里,下一秒风浪滔天。 她一只小小胖胖的蜜蜂,一阵风刮过来,就被卷走了。 狂风吹得她晕头转向,她似乎被卷入了一道水龙卷里,空气里的水花就像水箭一样往她的脸上刮。 等到风停下的时候,她已经被吹到了一个无名海岛里的一朵小野花里。 她的身上沾满了黄灿灿的花粉,脑袋趴在娇弱的花朵边缘哇哇吐了一会儿。 然后才变回原形,来到小溪边,双手浸没在沁凉清透的细碎中,鞠了一捧水漱口。 她打量着四周,这里好似一个无人居住的岛屿,但植被丰茂、水源充沛,还生活着一群小动物,倒是个很适合隐居的好去处。 兰时漪正这般想着,就忽然看见树林间徐徐升起一道袅娜的炊烟。 出于好奇,兰时漪走了过去。 穿过密林,她看到那浅白色的炊烟是从小岛中的小山洞穴里冒出来的。 除了柴火炊烟的味道之外,兰时漪还因为感受到了一股魔物的气息。 魔物的气息类似阴天下雨时的土腥味,土腥味里还夹杂着一股污秽的血气,很好辨认。 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兰时漪拔出倚霜剑,准备顺手除个魔再回去。 但当她靠近那山洞时,那魔物的气息越来越强烈。 兰时漪微微皱眉,魔物气息越强,就说明对方的法力越强。 但这并非让她皱眉的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她在强烈的魔物气息中还听到了一声孱弱的婴儿哭声。 莫非是那魔物准备吃婴儿?兰时漪想到这儿,没有片刻犹豫就冲了进去。 本着速战速决的想法,兰时漪出剑极快。 倚霜剑通体晶莹如高山负雪,初见时,恍若一道白光闪电朝着洞穴内那魔物的直直刺去。 那魔物的反应也十分迅速,抽出一道深紫色的铁鞭,与兰时漪缠斗在一起。 那铁鞭灵活如一条狡猾的蛇,一下就缠住了兰时漪的剑身,并顷刻间顺着剑身往上爬,意图蹿到兰时漪的手上剥皮拆骨。 兰时漪不由分说,将倚霜剑收回体内脱身,移步轻旋绕道魔物的背后,寒光赛雪的剑锋从她的掌心里迸出,朝着魔物的心口心头直直扎去。 一旦被她的倚霜剑扎入心门,魔心会被冰冷的霜雪立刻冻住,肉身和灵魂皆会被冻住无法挣扎。 可惜那魔物反应极为灵敏,在倚霜剑即将刺进它心口时闪躲了一下。 虽然倚霜剑最后还是刺中了魔物,可是距离心口却偏离了一寸,扎进它的肩胛骨。 那魔物吃痛闷哼一声,就在被倚霜剑刺中的一瞬间,它的整条左手手臂都仿佛被冻住,成了一根冰柱,动弹不得。 但是它还在全力迎战,可明显已经落于下风,兰时漪的剑脖颈。 就在最后一刻,兰时漪再次找到机会,准备一击毙命时,突 “住手!”那声音虚弱又惊慌,一个苍白绝色的美人从洞穴的深处艰难地走了出来。 “骊山圣子?”兰时漪微微惊讶。 狈,不止因何原因,他面颊病态凹陷,唇色苍白微微裂开几条口子,溢出点滴微红血丝来,身形也瘦得刮走。 他蓝色的衣袍下还洇着一团血迹,怀中抱着一团襁褓,襁褓中隐约露出一张青紫的婴儿小脸,小婴儿的肚子上还连接着一根脐带。 难道说她刚才在山洞外听到的婴儿哭声,是她刚出生的第一声啼哭? “你、你生了孩子?”兰时漪惊得微微后退半步,但剑指魔物咽喉的手却并无半分动摇。 只要那魔物敢稍微动弹一下,她的倚霜剑就立刻洞穿它的喉咙。 “是,这是我……和阿月的孩子。”骊山圣子嗓音微弱沙哑。 他步履蹒跚,好不容易才走到了兰时漪面前,就抱着孩子朝她跪下,哀声恳求。 “兰仙子,自从阿月和我在一起后,已经不再造杀孽了。上次她冒犯您,是因为误会您给我下毒,她慌了神才会如此鲁莽。上次慈玉神尊烧了黑蛟城,已经让她付出了代价,求您这次就网开一面,让我们一家在此地苟活吧!” “若望,别求她!”一声熟悉又凶恶的声音从那魔物的嘴里传出来。 兰时漪这才意识到,这个已经毫无人形的魔物,竟然是曾经不可一世的魔尊乌钩月。 她记得乌钩月天生鬼胎,鬼胎本就是阴邪之物,所以原形就是一团青青紫紫的阴惨鬼气…… 所以乌钩月这是被人打回原形了? 谁?不会是师尊吧? “阿月,求你了,为了孩子你就服个软吧。”骊山圣子抱着孩子跪行到乌钩月的身边,将孩子往她怀里塞,哭着道:“你看看这个孩子,你难道想让她一出生就没有母亲吗?她才刚刚出生啊!” 说完,那襁褓里的婴儿仿佛有感应一般哇哇大哭起来。 已经变成一团人形雾气的乌钩月低头看着那婴儿沉默不语,虽然没有五官,但兰时漪仿佛能感受到她此刻悲伤的心情。 片刻后,她抬起头,似乎想对兰时漪说些什么。 但不等她出声,兰时漪突然双眸放大,指着骊山圣子的下身越来越多的血迹。 “你流了好多血?” 经她一说,骊山圣子才仿佛反应过来一样,低头看着已经被大团血迹打湿的衣裳下摆愣了片刻。 随后他看向乌钩月,眼中茫然又无措。 在认识乌钩月以前,一心清修,被众仙夸耀为三界最纯洁的圣子的蓝若望,连什么是亲吻、情爱都不知道。 就连这场孕事都懵懵懂懂,孩子也是凭借着生理本能生下,但一应措施他们全然不知。 因此当看到蓝若望身下不停冒出的鲜血时,这夫妻俩本能的知道出血不是什么好兆头,可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怎么办?要怎么止血?”乌钩月模糊成一团雾气的五官看向兰时漪,强压镇定的嗓音里满是颤抖。 “我、我、”兰时漪结巴了,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啊。 她在清渊山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有人生小孩,她也没经验啊。 就在兰时漪和乌钩月两个人互相看向对方时,蓝若望已经因为大出血而晕倒在乌钩月的怀中。 乌钩月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抱着昏死过去的蓝若望,再也没有了刚才的高傲。 她毫无形象地跪在兰时漪面前:“求求你救救她,只要你救他,我的命你随时都可以拿去。” 那小婴儿遗传了乌钩月,也是天生鬼胎,却又带了些骊山圣子的灵性。 仿佛感受到了父亲危在旦夕,也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 哭声、哀求声交融在一起,兰时漪脑袋都快要炸了。 “别吵!”她大声道。 连忙从腰间佩戴的锦囊里拿出了几颗丹药。 这些丹药是之前师尊给她用来增长法力的丹药,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止血,但增长法力,应该可以让骊山圣子危在旦夕的身子多坚持一段时间吧。 她给他喂了两颗,然后带着他们一家三口,打开千里追光引。 转瞬间,她们就从无名小岛回到了清渊山。 “我带骊山圣子进去求医,你可你的孩子就在这里等着,不许进清渊山。”兰时漪说道。 “不、我要陪着他。”乌钩月道。 “不行!”兰时漪斩钉截铁说道。 她虽然也救人心切,但这些年接受的教育告诉她,邪魔都是阴险狡诈的,难保这不是苦肉计。 更何况乌钩月和了悟仙人还有血海深仇,因此虽然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但兰时漪不得不防。 若是引狼入室,她就成了清源宗的千古罪人了。 她说道:“清源宗从不允许妖邪堕仙入内,况且你又不是医仙,进去了又能如何?还是老老实实在这里等着。” “你……你一定要救活他。”乌钩月抱紧了孩子,咬咬牙说道。 “我尽力。” 正文 第29章 思考 兰时漪扶着昏死的骊山圣子进了药仙谷,一进如仙谷,一股清苦的草药味道扑面而来。 药草圃里以前每天都有药修弟子在里面精心捉虫打理,但今天,这里竟然空无一人。 山谷风轻轻刮过,仙草摇曳,谷内十分安静。 就在兰时漪疑惑时,她看到元清急匆匆地从里面跑出来。 她脱掉了药仙谷弟子统一的青绿色衣裳,换上了一声红色的直裾袍,一条漂亮精致的彩色同心结系在腰间。 她握着那同心结,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连路都没抬头看,就这样直挺挺地撞进了兰时漪的怀里。 “小师姐?!您不是去参加天帝娘娘的婚礼了吗?”元清十分震惊,瞬间欲盖弥彰地将同心结往身后藏。 【真倒霉,好不容易抓到小师姐出山的时机,准备和我的小鳞儿约会,怎么就突然回来了?还来了药仙谷……】 【唉,小鳞儿要是等不到我,肯定以为我故意爽约,泪水啪嗒啪嗒掉成珍珠吧。】 元清的心声唉声叹气。 兰时漪也微微叹气,但莫名的,她并没有感到很难过。 ——她已经平静地接受了清渊山众人都坠入红尘的事实。如果元清还依旧坚守无情道,那反倒令她吃惊。 “我提前回来了,遇到点事情,你救救他。”她说。 “他怎么了?”元清这才意识到被她搀扶着的一个憔悴虚弱的男子,她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他是骊山圣子,刚刚生产完,产后没多久他的下身就突然流了好多血,止都止不住,你是学医的,快想想办法救救她。”兰时漪说道。 “骊山圣子?那魔尊乌钩月?”元清瞬间惊慌地环视四周,生怕乌钩月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 【那妖魔凶名在外,又是出了名的护夫,为了骊山圣子之前连小师姐都敢伤,要是被她知道小师姐掳了骊山圣子来这里,她豁出命也得闯进来啊!】 【唉,小师姐这次做得过分了,怎么能掳走一个刚刚生产完的产夫呢?伤了产夫的身体不说,孩子怎么办呢?】 元清一面警惕地防备周围,一面心声喋喋不休,像一群蜜蜂似的嗡嗡嗡个不停,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直接道:“是我正好撞见他产后出血,乌钩月不懂医,救不了他,这才求的我,你快救人吧,再不救他就死了。” 【小师姐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元清有些惊讶,但很快摇头,神色为难:“小师姐,您难道忘了吗?骊山圣子他跟了那个大魔头,现在是魔后了。” 兰时漪一手搀扶着昏迷不醒的骊山圣子。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变凉,呼吸越来越微弱,危在旦夕。 “他现在是魔后又怎样?”兰时漪压着薄怒问。 元清提醒道:“清源宗的规矩,仙魔不两立,我们不杀魔就算了,怎么还能救魔呢?” 听到这句话,兰时漪几乎笑出声:“原来你还记得清源宗的规矩,既然口口声声把规矩挂在嘴边,那你腰间的同心结又是怎么回事?” 元清表情骤变,拙劣地解释:“我、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同心结,没有别的含义,小师姐别误会。” “是吗?那要不要我现在就告诉那条鲛人,这条同心结对你来说,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玩意儿?”兰时漪笑讽道。 “别!”元清脱口而出。 说完,她才懊恼捂住嘴。 “行了,反正你也坏了清源宗的规矩,不在乎再犯一条,快救人。”兰时漪催促道。 元清一脸希冀地望着兰时漪,双手合十恳求:“我帮您救了他,您千万不要告诉我师母好不好?” 兰时漪点头。 她本来也没想把这件事捅出来,反正这个清源宗早就名存实亡,大家烂在一窝,却都因为心虚彼此遮掩,反倒让她们互相以为,只有她们自己犯了规矩。 这样也好,若是曝光了,那清源宗也就彻底没了。 这可不行,她还想修复这个家呢。 得到了兰时漪的答复,元清立刻开始医治,她们一起把骊山圣子抬进屋里。 元清虽然从来没有处理过男子产后□□出血的病例,但药仙谷内医书众多,很快就找到了男科相关的。 她在医学上又颇具天赋,很快就止住了血,喂了他两个滋补的丹药,渐渐地,骊山圣子有了意识。 他缓缓睁开眼,打量了一圈,看向正在净手的元清和兰时漪,轻谢你救了我,此番大恩, 兰时漪摆了摆手,指着元工,救你的人是她。” 元清笑道:“我刚才在医治你的时候,发现你的体内还有一道余毒未清,那也是造成你大出血的根本,就顺手给你治好了。” 感恩。 但兰时漪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问:“余毒?莫?” “……嗯。”他微微点头。 “查到是谁下的毒了吗?”兰时漪可不想再被黑锅了。 “查到了。”骊山圣子羞愧难当:“是之前伺候我服药的魔侍。” 兰时漪回想了一下,她当时变成小蚊子飞进魔府的时候,好像确实有一个年轻的魔侍,正在扶持他吃药。 “可他一个小小魔侍,为什么要对你下毒?你可是魔后啊?莫非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没有。”骊山圣子苦笑道:“那魔侍爱慕阿月,所以嫉妒我,看着我如此幸福,就给我下毒,想害我一尸两命。好在他手段低劣,很快就查出是他所为,阿月恨极了他,明明已经戒杀孽很久了,却还是破例杀了他。” “啊?”兰时漪嫌弃地撇了撇嘴,就这? 魔侍地位卑微,魔力也弱,在乌钩月、骊山圣子这样的神魔面前,简直如同蝼蚁一般渺小。 原以为一个他敢冒如此巨大的风险谋害骊山圣子,必然是全家被杀之类的血海深仇,可没想到竟然只是因为嫉妒? 感情这东西果然伤脑子。 “唉。”元清也摇头叹息:“情生妒,妒生恨,这就是情之害也。” 兰时漪听后略微沉默。 情之害,可杀人如麻的乌钩月和骊山圣子在一起后,真的一条命也没再沾……除了这个主动作死的魔侍。 魔侍的情,害了骊山圣子。可骊山圣子的情,却改变了乌钩月,这也算害吗? 正文 第30章 疑惑 骊山圣子是堕仙的身份,兰时漪救了他已经破了清源宗的规矩,因此他苏醒过来之后,兰时漪和元清都没有将他留下来。 而是往他怀里塞了些对症的仙药,将他带出了清渊宗。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乌钩月抱着孩子在海边眼巴巴地等着,一看到骊山圣子的身影出现就冲过去,将他揽入怀中,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确认他恢复了,才对着兰时漪低头。 “多谢你救了我的夫郎,这个恩我会记下的。”她发自内心道。 魔尊天生邪物,只记恨不记恩,她真的会报恩吗? 兰时漪内心有些怀疑,因为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邪魔狡诈。 或许乌钩月对骊山圣子好是出于真心的,但不代表她对别人也是如此。 而且兰时漪屏息仔细听了一下,发现乌钩月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其他心声。 ——那就先姑且相信她是真心的吧。 “你们快走吧,要是被发现就不好了。”兰时漪说道。 毕竟这里是无情道的大营,虽说如今里面修行的师姐妹师兄弟们,各个春心萌动,但好歹都是私下里。 若真的被她们发现魔尊来了清渊山,她们就算为了面子,也会装一装迎敌出站的样子。 尤其现在的乌钩月连原形都维持不住了,又种了她的倚霜剑,功力大减。 若真对上她的师姐妹们,真不一定能赢。 想来乌钩月也是明白的,可是她罕见沉默了,模糊的面部轮廓直直地望着高大宏伟的清源宗山门。 “听说你们的天帝娘娘大婚了,神仙堕仙都去了,清渊山的掌门了悟呢?她也去了吗?”乌钩月突然问道。 “这我不知。”兰时漪说道。 乌钩月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瞒着我也没用,我知道她一定不会去……她是那样一个铁石心肠,心狠意狠的人。”她语气森冷,充斥着怨恨的心声也蹿入兰时漪的耳膜。 【了悟,终有一日,我会杀了你。】 【我们不死不休。】 兰时漪微微蹙眉。 这怨恨真的是乌钩月自己的吗?或许有吧,但更多的其实是张李李的怨恨吧。 被心爱之人所杀的震惊、不解、愤怒、委屈、绝望,让他哪怕死后也能化成一条怨鬼,并将他的怨气传给了乌钩月,使得乌钩月成为复仇的工具。 “你为什么对了悟仙人有这样大的怨恨?莫非是因为你上次来清源宗挑衅,被她所伤吗?”兰时漪明知故问道。 乌钩月沉默没说话,但心声已经给了她回答。 【上清源宗,挑衅裴玉贤都只是幌子,我要杀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就是了悟。】 兰时漪说道:“我听说她虽然伤了你,可你也伤了她,为此她还求我师尊赐了一株能医治所有伤病的玄光灵草,想着替你医治,可是你不领情。” “谁稀罕那些灵草!在你们眼里,她了悟是无情道的圣人,她为了天下苍生可以杀夫证道,凭什么!” 乌钩月虽然是魔尊,但到底心机不深,兰时漪轻轻一刺激,就从她口中套出了实话。 她情绪激动,双目赤红,怨气冲天,仿佛被张李李夺舍了一样。 “我父亲只是凡间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男子,过着最平常的日子。她想飞升成仙,就成她的仙啊,为什么要杀了我父亲?” 兰时漪看着乌钩月那双怨恨滔天的赤红眼,仿佛看见了可悲的张李李。 “……神仙不能有私情……否则会因私废公。”兰时漪低着头,艰难而磕绊地说出这句话。 这句从前时常被她挂在嘴边,掷地有声,当做真理的话,可这一刻,她竟然觉得自己变得如此无力。 “可是我父亲有什么错!”乌钩月怒吼道。 “求娶我父亲的人是她,主动与我父亲结发的人也是她,我父亲有什么错!他难道就不是苍生了吗?” “什么大道,什么无情,虚伪!恶心!她要是真有心,为什么不杀了自己以身证道!!!” 乌钩月一声声怒吼剖肝泣血,包裹着她面容的黑雾里,一条黑线正在飞速扭曲膨胀。 “……”兰时漪咬着唇,一言不发。 “告诉了悟,总有一天,我会亲自把她的心挖出来。”她冷冷撂下一句话,带着骊山圣子离开。 她们走后,兰时漪沉默伫立原地良久。 她有些不明白了,神仙有情是错的, 她闷 总觉得她曾经坚定不移相信的东西正在动摇。 走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的枝干,在夜色和白雾中,仿佛误入鬼蜮。 她抬起头来,透过繁方向看去,一盏盏橘黄温暖的光束,星星点点悬挂在屋檐下,那是 兰时漪心头微暖。 纵然她如今和师尊之间有多少芥蒂,但每当她遇到苦恼时,最想倾诉的人,永远都是师尊。 而师尊也永远都会温柔耐心地开导她,指尖轻轻抚摸她蹙起的眉头,抚平她的烦恼,让她重新开心起来。 可惜这次她遇见的事,师尊也没法开导她,毕竟师尊自己也深陷其中啊。 兰时漪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鉴妖圣光尺还没摘下,虽然她没有用鉴妖圣光尺看过师尊。 但是从这段时间,她听到的、见到的师尊种种旖旎幻想,就已经能猜到那黑线也有多粗多黑了。 或许比乌钩月的那条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算了,还是不看为好。 兰时漪低下头,正准备将鉴妖圣光尺摘下,忽然眼前一片温柔如月的白光照了过来。 她惊诧抬头,一片鬼影幢幢的深夜花林之间,师尊手持一盏灯,慢慢朝她走来。 “师尊?你、”她双眸微微放大,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裴玉贤微微一笑道:“怎么这么惊讶?你历来酒量浅,参加婚宴自然是要饮酒的,我担心你醉了,就出来接你了。” “……”兰时漪轻轻摇头,柳叶眼死死地盯着师尊的眉心,满是疑惑不解。 为什么师尊的眉心没有黑线? 他不是动情了吗? 正文 第31章 一更 兰时漪揉了揉眼睛,还以为是鉴妖圣光尺不知道什么掉下来了,否则,她怎么会看到师尊干干净净的眉心? 他每天都在幻想各种不可描述的画面和糜兰的姿势,按理来说,眉心的黑线应该是最黑最粗的才是。 怎么会空无一物?这合理吗? 可是她低头一抹眼睛,确实感受到了鉴妖圣光尺的存在,法器自然是不会出错的。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兰时漪彻底被搞糊涂了。 “怎么了?你的身上没有酒气,只有魔气。莫非是遇见什么小妖怪,惹你不开心了?”裴玉贤温和笑道,天生纤薄的眼梢是一线勾般轻挑上扬。 那双眼乍一看,似月光般彻骨清寒,可因为眸中盛满了脉脉温情,驱散了他眼底的寒意。 兰时漪微微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师尊。 兰时漪随意找了个粗实的树根坐下,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裴玉贤则随意将手中提灯放置在一旁,依着她坐下,安静而认真地倾听着,玄色衣袍如黑山倾倒,灯光照亮他冷艳清白的侧颜。 幽山寒夜,美得不太真实。 兰时漪从天帝婚礼,说到群仙赴宴,又从群仙赴宴,说到了悟仙人与乌钩月的恩怨。 裴玉贤忽然笑了一下,夸赞道:“漪儿,那乌钩月曾偷袭了你,你竟然还能以德报怨,真是生了一颗悲悯的圣人心肠。” 兰时漪惭愧地摸了摸脸。 师尊总是这样,她做一丁点好事,就把她夸耀得比天开辟地的普慈圣君都厉害。 “其实我根本就没想过什么以德报怨,只是看骊山圣子可怜。他做圣子时,也算潜心修行,积德行善。后来虽成为堕仙,却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他就这样死在我面前。”她实话实说。 “那乌钩月呢?她可是伤了你,你难道不因此迁怒骊山圣子吗?”裴玉贤微笑着问。 兰时漪干脆摇头:“一码归一码,而且师尊已经替我报过仇了,她现在连人形都维持不住,就是一团扭曲的黑雾,我那时都没认出她来……真真是被揍得连仇家都不认识。” 裴玉贤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她伤了你,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是师尊你知道吗?我刚才见到她,发现她眉心的那团黑线变得更黑,更扭曲了,像是越发膨胀壮大。”兰时漪忧心忡忡。 “起初我怀疑这是入魔的标志,可是乌钩月她本身就是魔啊。还有天帝娘娘,我见过那么多眉间有黑线的神仙,她的黑线是最粗最黑的,乌钩月第二。” 兰时漪皱着眉。 原本她以为那黑线代表着欲念,可师尊眉心没有黑线这件事,明显推翻了这个说法。 “漪儿,何必如此担忧呢?”裴玉贤看着她紧拧的细眉,柔声宽慰道。 兰时漪深深叹了一口气:“我怎么能不担忧呢?” “天帝娘娘,掌管三界,无情无欲,竟然也动了情。回到天界后,她一日正事未处理,只知道通宵达旦办婚礼……” 乱了,一切都乱套了。”她掌心托着脸,眸光愁苦。 裴玉贤倒是淡然一笑,他抬头望着明亮的月光,缓缓开口。 “我是这个世界上诞生的第一条蛇,我对那个时候的记忆很模糊,只隐约记得,我一直在海里游来游去,直到一天,我游到了一片陆地。” “那是天地间第一片陆地,后世人们将这里称作清渊山。不过那时候,这座山还没有名字,天地间也只有一个人。” “是普慈圣君吗?”兰时漪的注意力渐渐被师尊说起的上古过往所吸引。 “是。”师尊点头笑着,黑沉沉的眸子在回忆往事时,显得格外清亮,像被月光照亮的水潭,清澈温柔。 “那样一人一蛇的日子可能维持了几千年年,也可能是几万年,总是很长一段时间后,这片土地上,才渐渐诞生了其他人。” “那时候天地灵气馥郁,连初生的婴孩都有令如今凡人羡慕不及的神力,她们有些能操控风雨、雷火、或是能与动物沟通,或是能把自己的身体变得如巨人一样庞大、或是力大无穷,但无一例外,寿命都很长。” “普慈圣君挑选了第二个和第三个诞生的人作为自己的学生,她们一个叫雪风,一个叫郦灵。” 兰时金鸿道祖!” 她课时,就听了悟仙人说起过,普慈圣君一生有三位徒儿。 大徒儿雪风, 二徒儿郦灵, 还有最小的一位徒儿,就是师尊裴玉贤。 不过听师尊这么说来,其实他比两位师姐年纪都要大呢。 可为什么明明是他先诞生,先陪伴普慈圣君百年千年,普慈圣君却没有先收他为徒呢? “不错,正是她们。”裴玉贤继续道。 “雪风和郦灵得到了普慈圣君的真传,修行十万年,实力强大,除了普慈圣君,无有能与她们匹敌者。” “她们志向远大,拜别了普慈圣君,离开了清渊山,去创造了其他陆地、花草、树木,风景美丽。” “有了其他栖息地,许多人也选择离开拥挤的清渊山,去其他地方繁衍生息,不过那个时候并没有‘神’这个概念,大家都是一样的。” “直到百年后,其他陆地上,陆续诞生了一个没有任何神力的婴儿,慢慢越来越的普通婴儿诞生,才有了‘神’和‘人’的区分。” “人羡慕神天生灵力,寿命长久,羞惭于自己的弱小,寿命短暂,于是他们聚集在一起,想要供养神,换取神的庇护,以及与神通婚的资格。” 兰时漪听得入迷:“然后呢?” 裴玉贤道:“人虽然哪里都不如神,但有一个优点,能生。” “啊?”兰时漪惊讶无比。 裴玉贤笑道:“神的生命虽然漫长,但可能一生只会有一两个子嗣,或者终生都不会有。但人就不同了,若是身体强健,短暂几十年的人生,甚至能生十个后代。” “人神通婚,生出了许许多多的半神,半神继续与人或神通婚,子嗣数量大大增加。” “那、那还蛮可怕的。”兰时漪小声道。 神的寿命如此长,几十年不过弹指间,若是与人通婚,这辈子她会有多少子嗣啊? 凡人虽然生得多,但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神力,生出来的孩子极易夭折*,因此只能多生,用生来对抗死。 可神的孩子就不同了,夭折十分罕见,就算夭折了,估计都能去地府把孩子给弄回来。 “加设一个神的寿命是一万年,神五十年换一个凡人夫郎,一个夫郎生三个孩子……”兰时漪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那她这一生可能会有六百个孩子?!这六百个半神孩子也有上万年的寿命,这六百个半神孩子,每个人再生六百个,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兰时漪算得瞠目结舌:“感觉要不了多久,天下每一个存土地都会被挤爆的。” 裴玉贤侧眸含笑看着她,道:“漪儿真聪明。” 兰时漪被夸得不好意思,不过倒是因此,把之前的烦恼统统忘记了。 “眼看着这失态朝着无法控制的事态发展,郦灵站了出来,反对人神通婚,要杀掉所有半神,还要将真正的神全部带回清渊山,从此人神永隔。” “可雪风不同意,她觉得神生于天地,就应自由于天地,否则清渊山就是一座牢笼。” “这话遭到了郦灵驳斥,认为她是为了自己的私欲开脱,一来二去,两人就打了起来。” “那一战她们打得天崩地裂,山呼海啸,许多的人和神都遭了殃,连她们自己都两败俱伤,奄奄一息,不久于人世。” 兰时漪听得揪心,原来这就是那场上古浩劫,大神们纷纷殒命的原因吗? 于是她忙问:“那普慈圣君呢?她为什么不出手制止?” 裴玉贤略微轻愁苦笑道:“神的寿命再长,也有结束的那天。她活了太久太久,在我遇到她之前,她就已经一个人孤独地活了十几万年了。” “那师尊你呢?”兰时漪又问:“你也是普慈圣君的徒儿,两个师姐打起来,你为什么不劝劝她们?” “徒儿……师姐?”裴玉贤垂眸低笑,浓密的睫毛也跟着轻轻颤动起来:“这话是了悟她们跟你说的吧?” “不只是了悟仙人,从前的凌玉仙尊、还有天帝娘娘,大家都是这么说的,难道不对吗?”兰时漪问道。 裴玉贤浅笑低吟:“不对,我根本不是普慈圣君的徒儿,了悟那样说,只是想提高清源宗的地位,天帝她们都被了悟骗了。” 兰时漪更加不解:“那师尊和普慈圣君是什么关系?” “这还看不出来吗?”他抬眸纤丽浓黑的丹凤眼,坦然地看着兰时漪。 灯笼薄光下,斑驳的花影落在他的脸上,冷风吹过,发丝丝丝缕缕拂过他的面容,透出几分潮湿的阴冷来。 “我是她的宠物。” 正文 第32章 一更 “宠、宠物?”兰时漪瞪大了双眸,不可置信。 她的师尊怎么可能是别人的宠物呢?虽说英雌不问来时路,但这来时路未免有些太偏门了吧? 就好比说某个开国皇帝,曾是前朝皇帝的女宠一样,说出去实在是难以启齿。 怪不得了悟仙人要隐瞒这件事,原来她是为了维护师尊的体面……当然更是维护清源宗的体面。 “怎么?为何这样惊讶的模样,宠物不好吗?”裴玉贤含笑看着她,殷红的薄唇勾起一抹笑。 兰时漪连忙摇头。 师尊这笑容很是异样,像个努力用笑容维护自己尊严的人,让过去的自己显得不那么可怜,但其实内心早就已经千疮百孔了。 “没、很好,非常好。”她顺着师尊的心意说。 “我也觉得。”裴玉贤薄唇轻声道。 与此同时,他叹息一般缱绻的心声,传入了兰时漪的脑海中。 【那段日子,真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什么意思? 难道说,师尊真的是发自内心觉得那段宠物史并不屈辱? 好吧好吧,其实做普慈圣君的宠物,其实也蛮有牌面的。 但兰时漪处于好奇,还是默默伸出了小手,摸到了师尊的衣袍一角。 熟悉的白雾浮现出来。 紧接着是一片湛蓝无际的汪洋大海,炙热的阳光将海水照得清透而暖和,海波温柔,鱼群自由自在地穿梭着。 一条光滑灵活的蛇在海波里游动着,曲线蜿蜒丝滑。 忽然,海中出现了一片凸起的陆地,小蛇新奇地将头探出水面,看着孤独矗立在海中心的岛。 岛上植被丰富茂密,云雾缭绕,隐约还有清脆的鸟鸣声。 “嘶——”小蛇听到鸟叫,食欲大增,第一次爬上了陆地。 上了岛的蛇,发现自己就像掉进了粮仓里的老鼠,这里只有小型鸟类,根本没有它的天敌。 它开始放心大胆起来,每天不是盘踞在树上,伏击路过的小鸟,就是钻进鸟窝里偷吃鸟蛋。 安逸的日子,让整条蛇都吃得肥乎乎的,它也彻底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地盘。 每天都在一圈一圈扩大自己的领地范围,直到一天,它在夕阳落山之前,终于爬上了山顶。 山顶上盛开着大片大片的高山杜鹃花,花色瑰丽而明艳,夕阳照在红艳艳的花朵上,像一簇火焰,轰轰烈烈,漫山遍野地烧了起来。 蛇看呆了。 它快乐地在花丛里穿梭着,滑溜冰凉的身体擦过地上掉落的花瓣,潮湿的鳞片染上了花香。 啪嗒—— 一朵沾着水珠的高山杜鹃花从枝头落下,砸在它的脑袋上,水珠从它的眼前流过,像水帘一样,视线变得模糊。 等眼前水珠流完,视线清晰,它惊诧地发现,面前坐着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东西没有尾巴,却有着长长的四肢;身上明明没有鳞片或羽毛,却有一层一层颜色不一的‘皮’附着在身上,黑色的毛发还很长。 虽然那东西背对着它,体型对于蛇来说,还很高大。 但是蛇蛇想吃。 可惜它现在还太小了,吃不下这么大的食物,只能望食兴叹,等以后自己长成巨蛇后再吃吧。 小蛇心想,却发现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东西,仿佛发现了它,身子动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 小蛇大惊,动物的本能让它瞬间应激,朝着那东西的手狠狠咬了一口,剧毒的毒液瞬间注入那东西的血肉里。 狠咬了一口之后,它迅速逃窜溜走。 它的毒液无往不利,就算是一头鲸鱼被它咬了,不久后也会死掉,何况是这个比鲸鱼小得多的东西。 成功逃走后,小蛇找了一个树洞,舒服地睡下了。 天亮之后,它照例出去觅食,吃饱喝足后,它想起了昨天被它咬了一口的东西。 现在应该死了吧?去看看自己的胜利果实。 小蛇再次爬到了山顶,却惊讶得发现,那个奇形怪状的动物居然还坐在那里。 高高的悬崖之畔,从深谷里吹上来的风,刮起她的长发,虽然小蛇只能看见她的背影,但它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温暖的温度…… 怎么身体没凉? 她没死?她居然没死?她怎么可能没死? 小蛇又惊又怒,感衅。 够,所以杀不死体型大的动物。 ,准备再次发动攻击。 它张开蛇口,伸出狰狞锋利的毒牙,正要狠狠咬下去时,忽然感到七寸一紧,有什。 ‘啊啊啊啊、被发现了,被抓住了!’小蛇惊慌无措,扭动着细细长长的蛇身。 它发现抓住自己的是一双指节修长白皙的手,它开始挣扎、撕扭、用身体拼命地缠绕绞杀那只手,但都无济于事。 那双手好像一座山一样,将它压制住,动弹不得。 ‘放开我啊,混蛋!’小蛇发出嘶嘶的警告声,不停吐出的艳红的蛇信子,释放危险的气息。 可他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温柔含笑的声音。 “你在亲我的手指吗?就这么喜欢我吗?” ‘滚啊,谁会喜欢你,我是想咬死你啊!’小蛇愤怒,张开大口,正要狠狠咬她的手指。 可突然,小蛇下巴一僵,一截素白温润的手指就这样毫无防备地伸进了它的口中,柔软的指腹在它尖利的毒牙上面,轻轻地摩挲了片刻。 毒牙是蛇的利器,也是蛇最敏感的地方。 被她这样一摸,小蛇瞬间感到身体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陌生人的气息灌满了它的身体,令他排斥却又好奇。 ——这是第一个敢摸它毒牙,并且不怕它的动物。 但这份奇异的感觉不过一瞬间,它继续疯狂挣扎。 那只手仿佛感受到它的抗拒,微微松开,小蛇成功逃脱。 在它飞速蹿进高山杜鹃花林时,它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开心的笑。 那笑声让小蛇又气又躁,真是奇耻大辱。 小蛇十分愤怒地多吃了两只小芦丁鸡。 饱腹感让它心情慢慢变好,忘记了之前的事。 今天天气不错,蛇喜欢晒太阳,吃饱喝足的它随便找了一株小灌木丛把自己挂了上去,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得正香呢,忽然感觉到尾巴有点痒,挠挠。 还是痒。 小蛇没睁眼,翘起蛇尾尖尖,在粗糙的灌木枝里蹭了蹭…… 怎么还是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上缓缓的爬动一样。 它在低矮的灌木丛里睁开眼,日光正盛,一个人逆着光,站在它的面前,它看不清她的五官,但凭借那股熟悉的气息,小蛇立马认出来,就是她—— 那个它毒不死的人,会把手指戳进它嘴巴里,摸它毒牙的人。 小蛇瞬间炸毛、炸鳞。 一个弹跳从灌木丛里蹦起来,它想跑,但因为吃得太饱,肚子鼓鼓的,根本跑不动。 蛇类习性让它本能开始把胃里的小芦丁鸡吐出来,才能开始跑,可惜吐出食物是个缓慢的过程。 它在她面前,慢吞吞地蠕动着身体,一只鸡、两只鸡、一颗蛋、两颗蛋地吐出来。 逆着光的那人就站在一旁看着它,感觉十分有趣,发出哈哈笑声。 蛇蛇留下屈辱的泪水。 白雾消散,兰时漪一脑门子雾水。 原来对师尊来说,最快乐的时光竟然是这样子的吗? 那师尊的快乐还挺别致的。 老话说,儿不嫌爹丑,狗不嫌家贫。既然师尊觉得做宠物的这段日子很高兴,那她也就放心了。 其实做普慈圣君的宠物的徒儿也挺不错的嘛。 凡间不是有个说法,叫宰相门前七品官吗。依着普慈圣君的势,就算是宠物,也比普通的神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如果普慈圣君又特别喜欢师尊这条宠物蛇的话,说不定其他的大神都要对它礼让二分呢。 “可是我之前听天帝娘娘说,你受了诅咒,本体终生都不能离开清渊山,是真的吗?”兰时漪又问。 “诅咒?”裴玉贤眸光略微怔愣了一下,旋即摇头一笑:“不是,我愿意待在清渊山,心甘情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兰时漪又看到了师尊脑中的幻象。 不,这次不能说是幻象了,应该说他此刻心中所想的画面。 那是从空中俯瞰清渊山的全景图,孤悬于深海的清渊山,山体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东西两边的山是它的翅膀,山林茂密,绿意盎然。 上灵仙府所在的山顶,就是凤凰的脊骨,也是整个清渊山最重要,灵气最馥郁的山脉。那山脉如同薄刃刀锋一般,贯穿整个清渊山。 兰时漪虽然不明白师尊为什么会浮现清渊山的画面,但是她并没有听到师尊的其他心声。 那师尊说的应该就是真心话了,可能师尊是流连于清渊山的风景不愿离开吧。 于是兰时漪点点头附和道:“也对,上了年纪的大神们都是不爱到处走动的,都愿意待在熟悉的老地方生活。” 裴玉贤表情一僵,纤薄妍丽的眼梢微微抽了抽,暗自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后,才开口继续说道。 “漪儿,你其实不必为了这些人、神、妖魔操心,放开些吧。凡事自有定数,你瞧,就算是天生神族也无法做到无情无欲。” 但兰时漪并不认可。 如果不是因为神动情,又无节制,不停地生了又生,郦灵也不会和雪风打起来,引发那场浩劫。 说来说去,还是欲望的事。 看来她要加紧时间抓只魔来练练手了。 正文 第33章 二更 一只魔还是很容易找到的。 兰时漪去了一趟地府,找到鬼差,跟鬼差一说,鬼差立马就从岩浆地狱里捞了一只给她。 “不需要请示一下阎王吗?好歹是一只魔,得记档吧。”兰时漪接过栓魔的铁链子问道。 鬼差立马摇头,笑嘻嘻道:“您要的东西哪需要走什么流程,其实呀,您只要说一声就好,我们亲自把魔给您送来,哪能麻烦您亲自跑一趟。” 兰时漪微微蹙眉,这未免也太谄媚了吧。 刚这一这样想,她就听到两名鬼差的心声。 【天呐,这尊大佛怎么不声不响地就来地府了,吓死鬼了。】 【阎王得到消息,立马带着她的艳鬼跑了,生怕被她逮到,根本不敢见她。】 【从未见过阎王像现在这般窝囊过,简直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现在三界的神仙,但凡做了亏心事的神仙,谁不怕她啊,全都躲着逼着她,一只魔而已,我估计现在她就算要十八层地狱,估计阎王也心甘情愿让出来。】…… 原来又是一个动凡心的神仙,怪不得今儿不用走流程呢。 “那行吧。”兰时漪心知肚明,却不说破。 两位鬼差眼看她没发现异常,更加殷勤道:“这只魔最符合您的要求,它生前是个马匪,杀人越货、打家劫舍、还□□良家子,简直无恶不作,罪行滔天,须得在岩浆地狱里惩罚足足两千年才有投胎进入畜生道的资格。” 兰时漪看着这只魔眉心里的黑线,很是满意。 “那我就把它借走了,过几日再还给你们。”兰时漪说道。 “不用还不用还,瞧您这客气的。”鬼差连忙道。 【别来了,再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发现阎王偷偷养的两只艳鬼怎么办?】 两只艳鬼? 兰时漪嘴角微微一抽,阎王还真是艳福不浅,玩得比天帝娘娘还大胆。 天帝娘娘才只有一位夫郎呢,她倒好,享起了齐人之福。 “那行吧。”兰时漪拽了拽手中的铁链子,拉着那只魔走了。 凡人作恶,死后成魔者,身体会发生奇特的变化,变得青面獠牙、皮肤粗糙刺人,手感摸起来有些像剥皮鱼,双目浊黄不堪,口中也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嗬嗬声。 地府对凡人生前的所做所为都有记档,且不会出错,因此不会出现什么冤假错案。 所以对这样恶贯满盈的魔,兰时漪是不会有怜悯之心的。 她牵着这只魔回到了上灵仙府。 停仙阁中,她早就准备好了一个用来装魔的铁笼子,并在上面施了咒法,让魔无可乘之机。 “进去!”兰时漪指着那铁笼子,冷声道。 马匪魔瑟缩着身躯,老老实实的钻了进去。 清渊山灵气馥郁,魔更能感受到这里充满了大能的气息,因而听话得不行。 兰时漪站在笼子外,对着它眉心的黑线反复思量。 “你眉心有一邪物,我要帮你拔出。”她对着马匪魔说道。 马匪魔一听她要对自己的眉心动手,顿时惊恐万分,连连后退。 兰时漪不急不慢道:“你躲是躲不掉的,那些鬼差的话,想必你也听到了,我就是灭了你,她们也不在乎。” “眉心虽然靠近祖窍,但我会拿捏好分寸,若是你不挣扎乱动,你或许能活下来,并且早日摆脱地狱折磨入轮回。可若是你不配合,挣扎乱动,便会立刻灰飞烟灭。” 她冷静分析利弊,马匪魔也像是认命一般,低下头一动不动。 看对方已经妥协,兰时漪心神一动。 一道白光从她的指尖溢出,幽幽钻进了它的眉心。 一进入眉心,无数的画面就传入了兰时漪的脑海,那是马匪魔的生平。 她手持一把大刀,骑着一匹红鬃烈马,带着一伙马匪,山呼海啸地冲向商队、村庄,如同蝗虫过境一般,把粮食、布匹、锅碗铁器等通通带走。 她手中的大刀更是如同切菜般,一下一下砍在跪地求饶的百姓身上,鲜血迸溅在她脸上,没有让她有一丝愧疚,反而让她变本加厉。 兰时漪闭着眼,紧紧拧着眉,穿过这些记忆,她终于来到了魔的识海深处。 那是一片焦土,焦土上躺着一条懒洋洋的黑线。 这是兰时漪第一次看清那黑线究竟是什么东西。 如同蚯蚓一般的身躯,没有眼,发出呼呼的声音,像是在贪婪。 偏偏它有口无肛,,吞噬一切,却只进不出。 兰时漪心随意动,一着那黑线射去,迅速缠住了它的身体。 黑线开始挣扎摆动,但兰时漪并不给它逃跑的机会。 她五指一合,缩,那黑线发出一声惨叫。 伴随着一声砰的碎裂声,黑线消失不见。 兰时漪睁开眼,白光从马匪魔的眉心钻出,它还活得好好的。 “我成功了!”兰时漪抹去额头上的细汗,开心不已。 她连忙跑出停仙阁,朝着镜花溆的方向飞奔而去。 “师尊!师尊!我成功了!我成功剔除黑线了!”她站在师尊门外的院子里大喊。 不一会儿,紧闭的大门打开,师尊走了出来。 兰时漪笑意盈盈的柳叶眼略显错愕……今天的师尊,好不一样。 平素里,师尊总是一身玄黑色衣袍,且衣袍宽大沉重,层层叠叠地垂到地上,但今日师尊竟然罕见地穿了一袭白衣。 那白衣干净恍若新雪,质地轻盈柔软,一阵轻风拂过,就能让他的衣摆翩然扬起。 衣衫虽然素白而轻盈,但衣袍的浅交领口,以及袖口却是一线红,腰间的系带也是深红色,如流水般垂下来。 浓密的乌发用一根雪白的白玉簪挽起发髻,鬓边垂下几缕青丝,肤色若雪,薄唇阴丽,整个宛若雪地里刚刚化形的梅花仙。 兰时漪看呆了。 ——师尊今天……好年轻啊,还、还怪好看的。 “漪儿?怎么了?”裴玉贤微微敛眸,含着浅笑问道。 “啊?”兰时漪回过神来,莫名有些脸红道:“我刚刚抓了一只魔,成功把它的黑线剔除了,想请师尊过去看看。” “好,走吧。”裴玉贤缓缓下阶,与兰时漪并肩而行。 兰时漪还在心里纳闷,师尊今天怎么会突然转变打扮风格了? 于是,趁师尊不注意,她偷偷和师尊挨得近了些,手臂靠着他的柔软的衣袖,看见了师尊的幻象。 深夜幽静的镜花溆里,师尊独坐在水池畔,水中倒影着一轮模糊的月亮。 他对着水面抚摸着自己的脸,像个冷宫里失宠的弃夫,满脸哀伤。 而在他的对面,是一条被打成蝴蝶结的蛇。 那条蛇挂在树枝上,吐着蛇信子,半死不活地晃着。 他哭着求饶:“神尊,我再也不敢喊你老祖啦,我真的只是一时嘴瓢喊错了而已,我都喊了您那么多年了,我真的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您就饶了我吧。” 兰时漪对这条蛇有一点印象,好像叫什么代胜来着。 但是这些年很少出现在她面前,她都以为代胜离开清渊山了,没想到他竟然还在。 面对代胜的求饶,师尊不为所动。 他依旧满脸哀愁,临水照着自己的容颜,眸光凄清怨婉。 忽然,代胜说道:“神尊,神尊我有办法,让小兰儿不再说您老。” 刚说完,刚才还不为所动的师尊,终于掀眸看他。 下一个画面,两条陌生的雄蛇,背上背着两个大包袱,趁夜溜进了上灵仙府里,变成两名容貌姣好的妙龄男子。 他们一左一右,跪坐在师尊的身畔,一人拿着一把玉梳子,轻轻为师尊梳头,一人则从包袱里拿出各种颜色、各种布料的布匹,对着师尊一通比划挑选。 “这样真的管用吗?”师尊端正地跪在水池边,声音清冷,却透着充满矛盾的期待与忐忑。 还被挂在枝丫上‘荡秋千’的代胜道:“神尊您相信我,一定管用,这两人都是我的同胞兄弟,他们可是最受雌蛇喜欢的雄蛇了,有他们在一定能行。” 代胜的两兄弟也紧跟着附和吹捧道:“神尊容貌本就年轻绝色,肌肤也细腻无暇,只是您潜心修行,无心打扮,才会稍显黯淡。” “今夜,我们兄弟二人有这份殊荣,能为您妆点一番,一定让您重新您重焕光彩,让兰姑娘惊艳不已。” 听到能让兰时漪惊艳,师尊第一次露出如男儿家羞赧不安的表情。 向来不愿意与人亲近的他,头一次默许这两兄弟近身伺候。 荡秋千的蝴蝶结代胜,也终于被放了下来。 这一夜,他们换了不知道多少种发髻款式、衣裳颜色质地、发簪样式,甚至连指甲边缘的肉都用小剪子,一点点修饰到精美无暇。 一直等到天亮,终于得到了师尊现在这副模样。 就在兰时漪跑到镜花溆门前兴奋大喊时,那两条蛇还在竭力为师尊整理衣裳,力求衣衫的每一条褶皱都完美而精致。 正文 第34章 三更 【漪儿真的我今天这身打扮!太好了!】 【方才开门时,她看我的眼神都与从前不同。】 【早知道如此,我就该那身衣裳全丢了,漪儿也就不会嫌我老了。】 兰时漪听着师尊抑制不住开心的心声,那嗓音温软得简直像摇曳的粉红色。 她在心中微微叹气。 其实她真不是故意往师尊最脆弱的地方上戳刀子,让师尊堂堂上古大神陷入容貌焦虑的。 但是她真的没想到,师尊竟然会把衣裳换了,还从头到尾都打扮了一番。 因为她记得但凡是动物成仙,都会对自己本体的颜色有很深的执念。 例如红鲤鱼成精,幻化成人形时,就会特别喜欢用于自己鳞片相近的红色作为衣裳。白蛇、青蛇、粉桃花、红牡丹成精,亦是如此。 因此师尊这些年总喜欢穿玄色衣袍,就是因为他本体是一条黑蛇。 其实,兰时漪想跟师尊说,不用为了讨好她,而去穿他不喜欢的颜色。 黑黑的也很好看嘛,很有熟男的韵味。 但是她不敢直说,怕师尊会错了意。 很快到了停仙阁,兰时漪压下这份心思,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师尊。 “我也是第一次试,没想到竟然真的成功了。之后我打算再用几只魔练练手,等技艺精湛之后,再用在那些堕仙身上,希望她们能早日恢复清明。” “师尊,你快来看看,我把那黑线剔除得干不干净。” 兰时漪一边说,一边满脸笑意,兴高采烈地推开了门。 关押马匪魔的笼子就摆在正中间,兰时漪走过去,指着那魔说道:“师尊,您快看——???” 兰时漪忽然尾调上扬,盯着那马匪魔的眉心里,不知何时又重新冒出来的黑线,满目惊诧。 “怎么回事?我明明已经把那黑线处理干净了啊,怎么又有了?”兰时漪不可置信地扒着笼子。 裴玉贤淡淡扫了马匪魔一眼,柔声安慰道:“或许是你在剔除黑线的时候,有部分没有处理干净,叫它春风吹又生了。” “不可能!”兰时漪坚定道。 这是她第一次剔除黑线,全神贯注,没有半点马虎,有没有残留她会不清楚吗? “我再试一次!”兰时漪沉声闭目,再次趋势着那道明亮却不刺眼的白光进入了马匪魔的眉心里。 还是一样的操作,她在马匪魔的识海里追踪者黑线的踪迹,再次捆住它,将它炸了个粉碎。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这一次,她还特意在马匪魔的识海中停留了一会儿,确定再也没有发现黑线的一丝残留,才缓缓退出,睁开了眼。 “师尊,这次如何?”她一睁开眼,就急切地看向师尊求证。 却看到师尊向来温柔含笑的面容,难得出现一丝严肃。 她顺着师尊的目光,看向马匪魔的眉心,脸色一变。 在马匪魔的眉心,明明已经被她处理的黑线,竟然又死灰复燃起来。 “怎么可能?我才刚刚从它的识海里退出来。”兰时漪一时难以接受。 或许是察觉到他们两人神情严肃,又或许是感受到师尊这尊万年大神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气息,那马匪魔始终蜷缩在铁笼子里一言不发,一双浊黄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师尊。 看起来,竟有几分狼狈的悲惨,叫人悲悯。 悲悯个锤子! 兰时漪听到了此刻它下流猥琐的心声正在吹口哨。 那口哨声格外轻浮浪荡,明显是对着师尊吹的。 【男神仙就是顶啊,这容貌、这身段儿、真真是盘靓条顺,嘶溜——】 【这双腿也够长的,可惜衣裳碍眼,不然还能看清楚他的那双腿直不直,白不白。】 【还有这衣裳,这么轻薄的白衣,还配了个红丝带,真骚包啊啊啊啊啊,救命——】 听着马匪魔越来越露骨恶心的心声,本来就因为黑线死灰复燃而心情郁郁的兰时漪,瞬间怒火上涌。 她一抬手,铁笼的门瞬间弹开。 她直直地冲了进去,压在马匪魔身上,挥起拳头劈头盖脸地就往它的脸上砸,拳拳到肉的痛,直把马匪魔打得哭爹喊娘。 兰时漪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她打红了眼,没有法力,全是蛮力。 “漪儿?”裴玉贤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惊。 他倒是不活,只是看她一丝法力都没有,纯靠一身力气,担心她把拳头打伤了。 于是他进入铁笼内,拉住兰时漪的手,已,怎么让你生这么大的气。” “你再想什么!狗东西,你刚刚一直盯着我师尊看,在想什么勾当,看我不把你的眼怒吼道。 这么个东西出言侮辱,她就丝毫冷静不下来。 被打得痛哭连连的马匪魔,没想到自己的一点小心思,竟然都被兰时漪看出来了,连忙求饶道:“仙子饶命啊,我只是在心里想想。” “想也不行!想也有罪!”兰时漪爆喝道,又开始压着她打。 狠狠一通胖揍之后,兰时漪恶向胆边生,沉声怒道:“本想再给你一次转世投胎的机会。可如今看来,岩浆地狱这几百年,也治不好你这恶魂,既然活着无用,那你就去死吧!” 说完,她拔出倚霜剑,狠狠刺进马匪魔的心脏,瞬间魂飞魄散。 一旁的裴玉贤没想到兰时漪十七年来,头一次如此暴怒,竟然是因为他。 他怔怔站在一旁,冷艳纤薄的丹凤眸子微微颤动,缓缓溢出一层薄雾来,浓黑而迷离,像一场潮湿淋漓的夜雨。 【漪儿,在保护我。】 刚杀完马匪魔的兰时漪,眼中杀意未褪,就冷不丁听到师尊感动得快要哭了的心声。 她诧异转身,还未开口,却看到了自己——师尊环境中的自己。 ‘她’恶狠狠地掐着师尊的脖子,将他压在狠狠压在冰冷潮湿的地上,语气凶狠:“男人,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所有物。三界之中,只有我一个人能看你,其余人谁敢多看你一眼,我就挖掉谁的眼睛。” 被‘她’蛮狠掐着脖子的师尊,因为呼吸困难而张开薄唇,艰难的呼吸着,纤浓睫毛可怜羸弱地颤抖着,轻轻点头。 画面缓缓拉宽,将他们周围的环境映照出来。 是一间阴暗潮湿的密室,密室阴沉沉,连半扇窗户都没有,只有一张可以容纳两个人的大床、一张桌子、两双碗筷、一扇紧锁的铁门。 以及一条粗长坚实的铁链子,铁链一端深深嵌入石墙内,另一段则拷在师尊光裸白皙的脚踝上。 正文 第35章 一更 兰时漪无声地将双眼闭了起来,假装都没看见。 但眼睛看不见,耳朵却听得见,听着耳畔不断传来的师尊痛苦又快乐的声音,脚踝铁链因为晃动而发出的清脆玲玲的声响,那清脆泠泠声从缓到急,越来越激烈,仿佛一场酣畅淋漓的鏖战,结束之后才归于平静。 “漪儿L。”师尊轻声唤她,如冰一般冷峭细腻的面容上染上一层薄红。 兰时漪这才看向他。 师尊面带羞赧道:“怎么就把它杀了?你极少杀生的,其实不必因为我而破戒的。” 听着师尊充满了自我感动的语气,兰时漪觉得有必要撇清关系了,免得他又误会。 于是她起身,一脸大义凛然道:“您是我的师尊,若是眼睁睁看着一只马匪魔又淫邪的目光窥伺您,却无动于衷,那我岂不是成了欺师灭祖的小人?” “况且就算不是师尊,换做清源宗的其他师兄弟们,我也是会如此的,师尊不必介意。” 说完这番话,兰时漪眼睁睁地看见,师尊薄红羞赧的面容渐渐褪了色,仿佛一颗心也跟着她的话,一点点凉了下来。 白欢喜一场。 “原来是这样……”师尊低眉敛目,眸光黯淡低沉。 “不是这样!才不是!”代胜激动说道。 他跪在裴玉贤的面前,当他目送着裴玉贤喜不自禁地出门,不久又失魂落魄的回来时,他就知道绝对是兰时漪又在作妖欺负老祖了。 代胜急得团团转。 老祖不高兴,整个蛇族都战战兢兢,生怕他把从兰时漪那里受了的气,发泄到他们这群蛇子蛇孙身上。 代胜更是如坐针毡,他可是近身伺候老祖的蛇,老祖发火,第一个遭殃的他。 因此他又开始了一番熟悉的操作。 “神尊别乱想,小兰儿L这话就是口是心非,说什么她杀马匪魔只是为了维护神尊的颜面,换做其他师兄弟们受辱,她也会出手,可灭魔本就是她抬抬手就能做到的事,她为何还要大费周章的用蛮力揍马匪魔呢?” 裴玉贤落寞低垂的头缓缓抬起来,问道:“为何?” “当然是因为发泄啊!”代胜分析道:“为何会发泄?是因为失控,小兰儿L情绪向来稳定,这次为何失控?还不是因为那马匪魔偷看你……啧啧,只是因为旁人落在您身上的一个眼神,小兰儿L就失控了,这感情——” 代胜用暧昧的语气,绘声绘*色的描述着,又故意戛然而止,让裴玉贤自己去联想。 “……你的意思是,漪儿L她关心则乱了?”裴玉贤声音很轻,轻得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声量一大,就会戳破这个幻觉。 “何止是关心则乱呀。”代胜满脸笃定道:“反正我从未见她对其他男子这样失态过,所以我敢肯定,您对她来说,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特殊的存在。” “小兰儿L之所以这样遮遮掩掩,只是因为她还太小,害羞嘛。” 裴玉贤这半天郁闷苦涩的心,在代胜的三言两语开解之下,终于好了起来。 “只要她心里有我就好。”他轻幽幽地说道,语气卑微。 代胜何曾见过老祖对其他人这样卑微如泥过? 他在心中叹息,可又觉得老祖自己被虐得甘之如饴,又觉得自己没资格同情老祖。 而且就算他不开口劝,老祖过不了多久,也会自己把自己劝好的……就是那段时间内,他会很难熬罢了。 唉——,代胜心疼自己。 * 马匪魔死了,兰时漪没有办法,只能再去地府借一个。 人还没到阎王殿,忽然看到偏殿的出口有一个人影,左手右手抓着两个男子,狼狈的跑走了。 应该就是阎王和她的两只艳鬼了。 鬼差慌忙挡在她的面前,问她再次造访的原因。 兰时漪存心想逗逗她们,就问刚才溜走的人是谁?看起来是个女子,怎么能与两个男子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两个鬼差也不管冒不冒犯阎王了,慌忙解释:‘那就是个没长眼、不打紧的东西,我们之后一定好好责罚。’ 兰时漪逗弄了一番,也就不再追问,又挑了一只邪魔回了清渊山。 她揪着捆魔的铁链子,站在镜花溆前。 兰时漪知道,凭借自己的力量,想要剔除黑线是不可能的了,不过师尊法力高强,一定可以。 生龌龊心声的事,兰时漪还没进门,就恶狠狠地警告了这只邪魔一番。 “里面的人是上古大神,慈玉神尊,抬抬,你要是敢对他有任何歪心思,我保证让你接下来的日子,比,听清楚了吗?” 胁吓到,忙不迭点头。 见它听话,兰时漪这才领着走进镜花溆。 师等着她了,他手中捻着一枝不知从哪里折下的白梅花,放在鼻尖轻嗅。 白梅花姿态优雅,清香透骨,洁白的花瓣贴着师尊冷白细腻的肌肤,恍若白梅落雪间,浑然一体,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美,仿佛一场暴雪落满他身上。 “来了?”师尊放下白梅花,指尖捻着花枝,漫不经心地转着。 “……嗯。”兰时漪回过神来点头:“师尊,我把这只魔带过来了。” 说完,她压着那只魔跪在院子中心。 师尊微微颔首,起身踱步站在廊下,却没有下台阶,廊檐上悬挂的竹帘,正好遮住了他的脸,邪魔想要窥见他一丝玉容都难。 他微微抬手,一道蜿蜒的光线从他的指尖迸出,探入邪魔的眉心。 兰时漪站在一旁,担忧地等待结果。 但不过须臾,那道光线酒从邪魔的眉心里退了出来,不同的是,师尊竟然连那条黑线也一起拽了出来。 那黑线在师尊的手中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拼了命的挣扎、尖叫。 师尊指尖微紧,那黑线就瞬间爆开,化作一团黑雾,很快消散在天地间。 兰时漪赶紧看向邪魔的眉心,那邪魔也看着她,只是眼神从浑浊,变成了浑浊又茫然。 “师尊,它这是怎么了?”兰时漪赶紧问。 “傻了。”裴玉贤十分平静地说道。 “难道师尊刚才伤及了它的祖窍?” “并非。”裴玉贤摇摇头。 “刚才,我在它的识海杀了那黑线几次,但和你经历的一样,才刚刚杀死它,不一会儿L,它又会复活,于是我干脆用蛮力把她从识海里抽了出来,谁知道这东西竟然将邪根扎进了这只魔的祖窍里,一旦真正杀死它,那被它寄生的人,也会因为祖窍被毁,变得痴傻。” “既然有这么刁钻的寄生方式。”兰时漪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想要天帝娘娘、凌玉仙尊她们恢复清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三界将永远被这东西操控?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裴玉贤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喃喃道:“这气息……好像那个人。” 兰时漪眼中瞬间亮起希冀微光:“难道师尊知道它的来历?” “我也不是十分确定,只是觉得它的气息,很像很久以前的一位故人罢了。”裴玉贤从袖中掏出一条干净的素帕,轻轻擦拭着手指。 “是谁?” 裴玉贤略微叹气,看着碧空如洗的蓝天,道:“雪风。” “雪风?广德大仙?”兰时漪激动上前扯住他的袖子。 “她不是已经在数万年前的大战中陨落了吗?那黑线上有广德大仙的气息,会不会是万年前她并没有真正的死去,而是躲在哪里休养生息,然后化形为黑线,控制这些神仙?”兰时漪觉得自己分析得十分有道理。 毕竟万年前,广德大仙不就是因为反对金鸿老祖不许人神通婚,才打起来的吗? 她本就是人神相爱的支持者,蛰伏多年之后,卷土重来很合理。 裴玉贤看着被兰时漪拉住的衣袖微微一笑。 他语气温和:“或许吧,其实万年前她们那场大战,我并没有参与,而是躲在一个洞穴里,苟延残喘罢了。” 这话说得窝窝囊囊,可兰时漪一抬头,看见师尊头顶的幻象。 那场大战时,师尊明明保护了神族绝大多数人,进入山顶的一处洞穴里,以身体挡住洞口。 帮助清渊山上的神族躲过了这场不亚于天崩地裂的浩劫。 这怎么能算苟延残喘呢? 兰时漪真没想到平时不过问世事,看起来对什么都十分冷漠的师尊,竟然也会有保护苍生的大义之举。 “所以师尊也不确定广德大仙死没死对吗?那我们不如寻着刚才的气息去找找她吧?或许她就是一切的源头,罪魁祸首,杀了她,黑线就会自动消失,天帝娘娘她们就能恢复了。”兰时漪说道。 裴玉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她的说法。 他一摊手,掌心变出一块气味十分奇异的香。 “这是什么?”兰时漪问道。 “魂引香,可以引导你找到你想到的人的魂魄,当然神的魂魄也可以。”裴玉贤微笑着说道。 兰时漪惊讶地接过魂引香:“世间竟有这样的东西?师尊你到底还有法宝啊?” 裴玉贤低眉浅笑不语,快乐又苦涩的心声,却依然飘入了兰时漪的脑中。 【都是她给我的,她怕她走了之后,会有人欺负我。】 她?兰时漪眸光一怔。 难道是普慈圣君?那看来普慈圣君是真心疼爱师尊的,她给师尊的这些东西,随便一样,都可以做其他神仙的本命法宝了。 多么感人的主宠情啊。 正文 第36章 二更 “那师尊会跟我一起去吗?”兰时漪问道。 “我?”裴玉贤指了指自己,凤眸清光略微惊讶,随即摇头一笑,道:“你去吧,我就留在清渊山好了。” “啊?师尊不去吗?”兰时漪有些纠结为难:“我担心广德大仙她入了魔,我打不过她。可若是她没入魔,我一个人微言轻的小辈,她懒得搭理我。” 【漪儿啊漪儿,你多虑了,她怎么可能不理你。】 裴玉贤的心声在笑,唇角也微微勾了起来,细媚的凤眸微弯:“放心去吧,她会见你的。可若是我跟了你去,她才不会出现。” “为什么?”兰时漪疑惑道。 “因为我她不喜欢我。”裴玉贤道。 广德大仙讨厌师尊?为什么啊?兰时漪更加不解了。 谁家好人会跟一条宠物过不去啊,那这气性也未免太大了。 有了师尊这句话,兰时漪已经自动在脑中把广德大仙描绘成一个脾气不是很好,连宠物都会生气的神仙。 因此,她这次上路前,提前准备了很多法宝。 以防自己不知道哪句话触怒了她,可以瞬间跑路。 她把花样繁多的法宝都收进了灵袋里,按照师尊交给她的方式,在午夜时分,对着正东方点燃了魂引香。 魂引香天生异香,点燃之后那香味更加浓郁,却令人昏昏沉沉,细闻起来,不像是从树木花草里提取出来的香,倒像是研肌磨骨似的冰冷的‘尸香’。 冰冷的尸香被清泠泠的月光一晒,香气瞬间透骨袭人。 兰时漪打了个寒颤,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默念自己想找的人的名字。 默念三遍之后,她睁开双眼,看见原本直直燃起的魂引香烟气,开始有了变化。 那烟像一缕很缥缈的烟灰色水流,朝着一个方向缓慢地流下了清渊山。 兰时漪赶紧追了上去。 那烟流出了清渊山,流过了汪洋大海,流过了五湖四海、名山大川、繁华人间城池,最后流到了一个人间小村落里。 那小村落已经荒废掉了,无人居住,荒草遍生,看起来像是整个村子迁移离开了很多很多年。 兰时漪追着魂引香,进入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口深井,因为长久无人打理,井口边已经长了一层厚厚的苔藓。 她隐约看到一道雪青色的幽光在井口边缘盘旋。 此时,暮色四合,那一抹雪青色的幽光,在深山无人的荒村里,如有一盏鬼火,光怪陆离的烧着。 ——那是一缕残存的神识。 因为没有可以容纳它的神体,没有可以庇护的神魂,所以只有一丁点广德大仙记忆的神识,只能孤独的在三界里盘旋着。 “广德大仙。”兰时漪鼓足勇气,冲着那抹雪青色的幽光喊道。 那雪青色微微一顿,像是很久没有人这样唤过她了。 兰时漪单膝跪地,低头行礼:“清渊山慈玉神尊裴玉贤亲传弟子兰时漪,拜见广德大仙。” “……兰时漪,哈哈哈。”那抹神识在听到兰时漪自报家门后,忽然大笑出声。 兰时漪不明白它在笑什么,但因为对方只是一抹神识,所以她听不到对方的心声,只能兀自纳闷。 怎么,她的名字很好笑吗? 但因为对方是长辈,又是同门……一个是普慈圣君的弟子,一个是普慈圣君的宠物的弟子,勉强也算同门吧,她觉得应该先寒暄客气一下。 于是她问道:“大仙的神识既然残存,为何不回到您修行的清渊山呢?” 神识笑声停止,虽然它现在只是一点幽亮的‘鬼火’,但兰时漪仿佛觉得它正看着那古井,注视着古井的深处。 “我在清渊山出生,在那里呆了十几万年了,也在那里死去,清源山里的一花一木,我都记在脑子里,不必回去了。” 兰时漪问:“那您又为何在这里?这里不过是一处荒村古井,再普通不过了。” 那神识静默片刻,道:“现在是荒村古井,但在万年前,这里也是一片灵气充沛的大泽,是很多大妖的栖身之所,也是那场大战之后,我那些受到牵连的孩子们的长眠之地。” “……抱歉,广德大仙,我不知道。”兰时漪懊悔不已,遭了,一上来就戳人家心窝子了。 “无妨。”神识很平静地说道脱,去陪伴她们了。” “解脱?” “嗯。我只是一抹记忆,在世间漂泊这么久,没有不甘,只有释然。 兰时漪一惊。 来不及再寒暄什么了,她仙,此次冒昧打扰,是因为天界出现危机,无数仙魔的眉心都出现了一条黑线,揪出黑线之后,探寻到一丝您的气息,敢问 “不知。”她回答得很干脆。 “可是那黑线漪说。 神识笑了一下,道:“你是想说,但凡那些眉心出现黑线的人,都动了凡心对吧?我生前是坚定支持人神通婚的,被郦灵打败,是我心有不甘,操控的黑线回来报复,对吧?” “……”兰时漪语塞,它把她准备好的说辞都说了。 “活该。”神识畅快地笑了两声:“郦灵啊郦灵,你自诩正义,被我重伤之后,宁愿把自己的身体铸成天条,禁锢神欲,可现在又怎样呢?” “欲望是禁不住的,我输了,但我马上就自在了,而你呢,你还被困在天条里。亲眼看着那些一个个信奉你的神,又一个个背弃你,你一定很难过吧。” 雪风越笑越大声,笑声中带着几分凄凉,而那道雪青色的光芒也渐渐衰弱消减,仿佛即将消失。 雪风的神识要彻底消散了! 兰时漪不顾得她的悲伤,追问道:“如果不是您,那黑线到底是什么?求您告诉我吧。” “是什么?”雪风停止了大笑,对着兰时漪嗓音悲怆:“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兰时漪不明白。 “好好看看你自己,看清楚。”雪风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烟雾。 那雪青色的幽光越来越淡,渐渐融入了黑暗的天地之中,和她的孩子们团聚了。 雪风彻彻底底地从三界里消失了,魂引香再也寻不到她的踪迹,香线断裂。 兰时漪蹲坐在井边,学着雪风的样子,看向幽深的古井内部,试图十几万年前的世界,十几万年前,雪风和她的孩子们生活和死去的地方。 看古井中只有水,荡漾的水波,映出她迷茫的脸。 “……看清楚我自己?”回到停仙阁,兰时漪一直在念叨这句话。 但是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她对情爱可是深恶痛绝,怎么可能跟黑线有关系?更不可能知道黑线的来历啊,雪风为什么要那么说呢? 不知不觉,就思考到了后半夜。 眼看着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兰时漪随便鞠了一捧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用柔软的鲛纱擦拭着脸上的水痕,擦着擦着,她手里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是她的脸,那样熟悉,可不知为何,对着镜子看久了,她又觉得很陌生。 忽然,镜子里的她头顶浮现出了一团白雾。 兰时漪眸光一怔,这难道是她自己内心深处的幻想? 虽然有些惊讶,但兰时漪更多的还是好奇,以前都是她看别人的幻想,听别人的心声,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自己的,她聚精会神地看了下去。 白雾中出现的是师尊今日站在长廊之下,拿着一枝白梅花把玩的样子,只不过,那画面的举动像是比寻常慢了好几倍一样,指尖白梅,如裙裾般旋转散开。 兰时漪微微感到惊讶。 这真的是她心中的幻象吗?可是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现在根本没在想这个啊,她想的明明是黑线。 真是的,她怎么会想师尊呢?想师尊也就罢了,那画面也应该是她们一起打坐修行的时候啊,怎么会是师尊低头嗅梅花的画面?…… 虽然那画面确实好看吧。 但是这、也太暧昧了,不对劲,一定是她的能力出了问题。 兰时漪在自己的脑袋顶上狠狠抓了一把,希望能打乱那些画面。 可鬼使神差地,她停了下来。 翻出了鉴妖圣光尺,附着在双眼之上,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依旧是她的模样,白皙浸透的脸,下巴尖滴着水珠,五官端丽而清秀,薄唇微微抿着,略带一丝倔气,但双眸清亮无暇,乌浓浓的,一眼望到底。 可眉心一条扭曲的黑线,打破了她面容的和谐,显得十分怪异。 “怎么会?!”兰时漪惊恐地倒退,撞到了身后的架子,她自己也跌坐在地。 她不可置信地摸着自己的眉心,无比慌乱:“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我又没有喜欢的男人,为什么这样?” 兰时漪是崩溃的,这条黑线,几乎把她这些年来的坚定修行击得粉碎。 她与情爱不共戴天,怎么可能有黑线! 正文 第37章 一更 “不可能,一定是搞错了。”兰时漪捂着脸,满脸难受。 好一会儿,她才缓缓从一片狼藉中爬起来,不死心地再次朝着镜子中的自已看去。 不知为何,距离她刚才发现眉心黑线,才过去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再次看去的时候,那黑线仿佛变得更粗更长,也更活跃了。 就好像雨后的蚯蚓,快乐地在潮湿的泥地里蠕动,吃着泥地微笑的食物。 啊啊啊啊—— 兰时漪气得用掌心在额头上狠狠拍了两下,试图把这条蚯蚓给‘拍死’。 但显然毫无用处,她靠着墙,缓缓坐到了地上,无奈又绝望接受了这个事实。 可是有一点她实在搞不明白。 她自认为自已对任何都毫无旖旎心思,包括师尊,怎么就眉心就有黑线。 而师尊的心声、幻象那都黄得不能再黄,脑子里一天天幻想的东西尺度之大,令人咋舌。 可为什么师尊的眉心就这样清爽干净?这不公平啊! 兰时漪暗暗咬牙,莫非是因为师尊的法力比较高,超过了她、凌玉仙尊、天帝娘娘等所有人,所以黑线无法入侵他的眉心? 兰时漪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合着这黑线也欺软怕硬啊。 唉,早知道当初好好修行了。 如今黑线难除,连师尊都拿它没办法。 兰时漪既不想跟这黑线共生,也不想被强行拔除后变成痴痴呆呆的傻子,一时陷入两难。 她苦恼地坐在墙角,将自已转了个身子,将脑袋抵在两面墙的夹角处,仿佛面壁思过一样。 直到清源宗的晨钟声响回荡在整个山谷里,传到上灵仙府时,兰时漪才红着一双眼,缓缓抬起头来。 她离开了上灵仙府,来到了天宫的落凤台。 落凤台,是天庭转为那些犯了大罪的罪仙们设立的行刑之台,剔仙骨、拔仙根、施雷刑……都在此处。 而落凤台的中心是中空的,站在台边往下望,只见浓浓黑云,黑云中电闪雷鸣,这里就是神仙们下凡历劫或者被贬下凡受苦的地方。 只要从这里跳下去,再睁眼就是凡人了,神仙会失去再天界的所有记忆,尝尽人间苦楚,顿悟大道后方能回到天界。 这落凤台也是当初的金鸿道祖,郦灵所设立的。 一是为了震慑那些神,让他们不要再动凡心。二是只有神仙亲自下凡体会民生多艰之后,回到天界才会更加尽责地履行自已的职责。 落凤台建成之后,郦灵才将自已奄奄一息的身体,铸成了天条,悬挂在落凤台之上,成为天庭不可撼动的根基。 只要提到天条,没有一位神仙不胆战心惊,因为天条代表天界律法,而法不容于情,只要有神仙犯错,不论任何原因,它都不会网开一面。 可如今,天条已经无人在意了。 落凤台也因为早就没有罪仙受刑而挤满了灰尘,这里好像刻意被所有神仙遗忘一样,连一个看守都没有。 无人执行的律法,就是一纸空谈。 “金鸿道祖。”兰时漪跪在天条面前,充满愧疚地忏悔,将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说给天条听。 “弟子真的不明白,弟子怎么敢对师尊有非分之想,为什么黑线会找上我?还是说我真的动了情欲?”兰时漪低喃着,满眼迷茫。 悬挂在空中的天条无法说话,但无数淡金色的光芒,像星光般落在她的身上。 不同于从前令众仙胆寒的冷厉、不近人情,这些星光流露出罕见的温柔,仿佛在安慰它最后一个信徒。 兰时漪看着这些淡金色的星光,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就想到了雪风。 她们当初打得天崩地裂,如今看来,却好像没有一个赢家。 那些星光落在兰时漪的肩上、腿上、发间、停留了一会儿之后,它们汇聚在一起,在中空的落凤台上围了一圈。 星光忽闪忽闪,像是在指引她,告诉她落凤台就是她的出路。 “金鸿道祖,您是想让我跳下落凤台,渡劫?”兰时漪问。 星光一个接一个跳了起来,像在回应她。 兰时漪朝着落凤台下深渊一般的空洞望了一眼,神仙都要走上这条路的,渡劫成功,等级飞升,法力大增。 渡劫失败,轻则永远成为凡人,再无仙缘。重则殒命。 兰时漪不怕死,,只是…… “金鸿道祖,弟子愿意下凡渡劫,只是此事太过突然,弟子不舍师尊,请容许弟子回去禀告师尊一番——” 说着说着,兰时,惊恐地捂住了自已的嘴。 渡劫这么危险的事,不是自已的安危,而是在惦记师尊? 真是成何体统。 这下兰时漪终于明白为什么黑线会找上自已了。 “弟子明白了。”她眼神一变,如同顿悟了一般,对着清清朗朗的天条说道。 她只折了一只千纸鹤,送回清渊山,告诉众人自已的去向,然后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 千纸鹤飞跃山海,还没飞到上灵仙府,一道迅猛如火的黑光就从它的身旁急速掠过,迅疾如闪电般的速度,擦过千纸鹤的身体,让它的纸身瞬间因为高温而燃烧起来。 裴玉贤浑身被如同黑火一样的东西包裹着,站在落凤台前,台下早已望不见兰时漪的身体,他瞬间勃然大怒。 “郦灵!你竟敢让她去渡劫,是活得不耐烦了。”凤眸瞳孔竖起危险的竖瞳,仿佛兴师问罪。 他的掌心烧起一簇炽热的苍炎圣火,好像下一秒就要烧了这天条。 浮动在半空的天条依旧无声而安静,或者说是有恃无恐。 天条是郦灵用身体构筑的规则,大火怎么烧得掉规则。 【是你在破坏她的转世修行。】 密密麻麻的天条中飞出几个字,在半空中组成了这句话。 “生于乱世末年,一出生就父母皆亡,尝尽生老病死、八苦九难十劫,这算哪门子的修行?这就是她这一世要经历的命?凭什么!” 裴玉贤握紧了拳头,指骨因为过分紧缩的强劲力道而咯咯作响。 “我就是要把她从凡间带回来,就是要把她养在身边,就是要把她亲手带大,让试图捆绑在她身上的可笑命运近不了她的身,让那命运无可奈何。” 【不是命运捆绑她,是你在捆绑她,你这是在害她,如此下去她根本无法提升修为。】 裴玉贤冷哼了一声:“提升修为的极品灵丹,我每日流水似的供着;天材地宝,我淬炼成水,做她一日二餐的佐料;各门法宝,我都赠给她做附身符。 这才短短十几年,她就可以和乌钩月打成平手,若不是乌钩月偷袭,她根本就不会受伤。 她只要在我身边长大,天长日久,百年千年,早晚有一日我能让她顶替天帝的位置。这叫无法提升修为?” 裴玉贤轻蔑带恨的眼神睨着天条:“你就是见不得别人可以活得轻松,就像从前,你见不惯她宠爱我一样。” 原本平静如水波的天条忽然像破防般爆闪了一下。 一行字冷硬地嵌在了半空中。 【无论如何,她已经下了凡间,不要再去干扰她,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裴玉贤冷冰冰瞥了它一眼,把它的话当放屁。 回到上灵仙府,裴玉贤走入空荡荡的停仙阁,坐在她的床上,掌心轻轻抚摸着她叠得整齐的被褥。 “漪儿,怎么就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好歹告诉我一声,我在你心中就这样无关紧要吗?”他嗓音苦涩,一颗冰凉的泪珠,滴落进已经冰凉无人的被褥里。 他无声抹去指尖泪痕,沉声道:“代胜。” 代胜立刻从仙府的花圃中钻了进来,跪在他面前:“神尊有何吩咐。” “漪儿下凡了,我得去守着她,不然真不知命运要喂给她多少苦吃。”裴玉贤语气沉重得近乎叹息,透着深深担忧。 代胜不明白为什么兰时漪突然就下凡渡劫了,很是惊讶。 虽然他心中总是抱怨兰时漪是个扰人清净的魔童、总是把老祖欺负哭的小白眼狼,但总归是自已看着长大的孩子。 一听说她要下凡吃苦,心中就格外难受,尤其现在凡间还不太平。 自从神仙们沦陷红尘后,整天忙着谈情说爱,或者他逃她追,是什么正事儿都不管了,惹得妖魔在人间横行无忌。 他真怕小兰儿还没长大,就被哪个妖怪给炖了吃了。 毕竟她的灵根清澈无比,堪称极品,哪只妖怪看了不嘴馋呢。 于是,代胜立刻道:“神尊请放心下凡,代胜一定守着上灵仙府,寸步不离。” 裴玉贤点了点头,说道:“我是灵魂出窍,但肉身不会离开清渊山。你要切记,在我走后,关门闭户,谁也不见,就算是天帝、了悟来了也不见,有什么紧急情况,传信于我即可。” “是。” 裴玉贤走之前,在整个上灵仙府布下阵法,防止邪气入侵。 确认无虞后,才魂魄出窍,离开清渊山。 正文 第38章 爱和老天对着干 太阳落下山后,兰府亮起了灯笼。 暴雨哗啦啦地从屋檐低落,如同一道水瀑,将灯笼被吹打得风雨飘摇。 薄弱的烛光将白天看起来精致的园景映照得鬼影绰绰起来。 下人们忙忙碌碌地穿行在院子里,手中端着刚刚烧好的热水、烫好的干净帕子、用酒洗过的剪刀、帮助产夫蓄力的人参含片。 院子的主屋内不断传出产夫痛苦的叫喊声,以及助产夫们焦急的呼声。 屋外,男男女女一群人面色各异地坐着,眼神却都时不时地看向紧闭的房门。 渐渐地,那痛苦的喊声没了,屋内传出助产夫们惊恐的大喊:“大郎君不行了!” 屋外众人纷纷低头,惋惜的惋惜,哭泣的哭泣,但被手绢遮掩住的神色却无一不是在笑的……终于死了。 可还没等他们笑多久,房门忽然传出一声孱弱如猫儿般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是位小姐!” 众人脸上的喜色变成阴沉沉的灰色,看着助产夫兴冲冲抱出来的襁褓婴儿,直恨不得当场摔死。 “兰府富甲一方,当家人八个月前因为山难离世。 一个家没了女主人,就相当一块无主的肥肉,没有人不眼馋,就连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四路亲戚都跳了出来,要分兰府的万贯家产。 幸好正室大郎君及时发现有孕,亲戚们这才不得不暂时安分下来,等着大郎君的生产结果。 若是男儿,家产照分。可若是女儿,就能名正言顺继承家业。 因此这些亲戚们都盼着大郎君生个儿子,可不巧,前阵子有位经验老到的大夫诊出他怀的是个女儿。 可把这些亲戚急坏了,她们哪儿舍得到手的肥肉就这样飞了,于是合谋已经过世的家主小侍,偷偷在大郎君的饮食里下了药。 大郎君因此难产而亡,女儿虽说侥幸出生,可落下了天生体弱的毛病,后被亲戚一家抚养。 说是抚养,其实就是借着抚养之名登堂入室,侵占兰府家产。 亲戚为了掩盖自己的心虚,刻意冷待她,还宣扬她天生命硬,刚怀上就克死了母亲,一出生就克死了父亲。 致使她名声败坏,长大后郁郁寡欢,后来哪怕上了学堂,也交不到一个略微称心点的朋友,孤零零的没个陪伴,无比可怜。” “启禀神尊,这就是兰仙子这一世的幼年时期要经历的命运了……” 小翠合上命簿,看着那襁褓中的小婴儿,眼神心疼。 “我真的不明白,兰仙子她又不是因犯错而被贬下凡间的神,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经历这样的苦楚?” 裴玉贤站在湿雾氤氲的雨幕中,纷纷乱乱的雨丝穿过他和小翠透明的身体。 水色流过他狭长冷然的脸,看着哇哇啼哭的小兰时漪,因为在父体里中了毒,刚刚出生,身体就是极不自然的紫红色。 他双手紧紧攥拳。 被他娇养了十七年,一直健康长大的兰时漪,不过半天不见的功夫,就被凡间的尔虞我诈伤成了这副模样。 她的命运不该是这样,她应该平安富贵,无病无伤地度过一生,在睡梦中安然离世才对。 裴玉贤越想脸色就越发阴沉,冷阴阴的面容在漆黑的雨夜中,显得诡魅而可怕。 他直接一抬手,凭空的,那群各怀鬼心思的亲戚们的身上突然凭空出现了一团烈火,凄惨的叫声响彻云霄。 “啊——”下人和助产夫们看到这诡异的一幕,吓得手中的东西全部掉下,刚出生的孩子也撒手丢了,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裴玉贤连忙抱住了已经投胎转世的兰时漪。 如同十七年前一般,抱着她小小软软的身子,温柔摇晃着身子,恨不得把自己的身体化作摇篮,让小兰时漪可以安心睡着。 偌大府邸安静诡异,雨声噼啪,潮湿的水汽里夹杂着一个奇异的肉香。 唯一的幸存者,已故兰家主的小侍李氏,还一脸毫不知情的模样,只听说大郎君了,就立马喜滋滋地赶来。 结果院中一个下人都没有,只见到裴玉贤和小翠两个陌生人,他立马吓得大叫起来:“你们是谁?快来人啊。” 裴玉贤原想顺手把这个毒夫也一道烧死。 反正是这群人一起合谋把她的漪儿害得一出生就身患重疾的,必须也得让他们在死前尝尝痛苦的滋味。 可裴玉贤看着他的脸,微微一变。 他指尖轻抬,在空中画了一道金色符咒,画完之后,抬手一拨,金色符咒瞬间穿进了李氏的心脏。 李氏,心脏就猝然骤停,倒在地上。 小翠双腿打着颤,颤颤巍巍来到李氏的身体旁,伸手试探了一下他的鼻息。 随即倒在地上,声音颤抖道:“老、神尊,他、他死了。” 不过须臾的功夫,原本人丁兴旺的兰府,竟然成。 极了,早听说老祖性情冷淡,手段狠辣,如今亲眼见到,他才明白蛇族的长老真的没有吓唬他。 “死了就死了,这群人谋财害命,不该杀吗?”裴玉贤冷漠道。 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抬,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刚出*生连眼 “……该、该杀。”小翠不敢忤逆老祖,只能硬着头皮点头称是。 其实小翠是代胜的弟弟,本体是一条翠青蛇。 翠青蛇通体碧莹莹的,漂亮极了,却没有毒性,还天生胆小,稍不留神就能把自己吓死。 因此小翠打小就窝在山里,从不伤人,一日三餐就爱吃一些又软又糯的肥蚯蚓。 可因为外貌跟有毒的竹叶青长得像的原因,被进山的人错认为竹叶青,正睡着觉呢,莫名其妙就被打死了。 小翠死讯被代胜知道后,跑到裴玉贤面前哭爹喊娘,说他弟弟死的冤啊、老祖您要给我们做主啊之类的。 裴玉贤不胜其烦,就将小翠的蛇灵留在人间,也不用再修个百年千年了,直接让他化成人形继续修炼。 小翠虽然是因祸得福了,可它的仇还没报。 蛇族是最记仇的,尤其还是这样窝囊的死法,七蛇姑八蛇姨们纷纷上阵,夜夜潜入那打死小翠的人的梦里,把那人吓得三魂没了七魄才算完。 可小翠依然是那个小翠,胆小怕事。 蛇族实在没办法,听说神尊下凡了,就想着把这个不成器的小窝囊送到凶狠厉害的老祖这里历练历练。 结果还是被吓破胆了。 裴玉贤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心想,蛇族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不过他也没多余的心思关心快被吓死过去的小翠,在掐灭李氏离开□□的魂魄之后,将自己的原身装了进去。 裴玉贤也是第一次把自己的元神附在一个凡人的身上,显得极不适应,不是五官乱飞,就是还未驯化四肢,看起来像个得了羊癫疯的病人。 但好在这个尴尬期也就只有一会儿,半盏茶的功夫,裴玉贤就可以自如地操纵这具身体。 只不过他十分嫌弃这具被酒色填满的□□,准备日后,用丹药好好涤荡清洗一番。 小翠在一旁茫然地看着他,小声问道:“神尊……这是做什么?” 裴玉贤抱着小兰时漪,一边心疼地用指腹摸着她青紫的小脸,一边声音冷淡道:“司命的命簿上不是说,漪儿这一生注定六亲缘浅,众叛亲离,孤苦终老吗?” “是。”小翠点了点头:“并且已经开始验证了,兰仙子她一出生就父母双亡,无人可依。” “那我就做她的依靠。”裴玉贤顶着李氏那张还算年轻漂亮的脸,抬头望着天,傲慢道。 小翠已经吓傻了,老祖是第一个敢跟天对着干的人。 “我现在开始,我就是漪儿的二爹爹,我将在这里抚养她长大。”裴玉贤吩咐道。 “可是、”小翠面色为难,又怯生生地说道:“神尊,凡人有凡人的规矩,您附身的是一个小侍,小侍是没有资格抚养嫡出的小姐的,虽说兰家其他的亲戚都被您杀了,但兰家有钱,杀了这些人,还会有源源不断的远亲找上门来,兰府的钱和兰仙子……怎么算都算不到您的头上。” 裴玉贤漫不经心的笑了一声:“规矩再大也是人定的,只要兰家的这群亲戚同意不就行了?” 小翠犯了难:“可是他们都被您杀了,而且是用苍炎圣火杀的,连魂魄都没留下,如何同意?” 裴玉贤斜睨了他一眼,狭丽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头蠢蛇。 “蛇族是不是都死绝了?找几条聪明伶俐的蛇,变成人形,冒充兰家的这群人不就行了?” “至于刚才跑走的下人,我已经消除了他们的记忆,左右我也信不过这些凡人,再多叫几个小辈进府,装成那些下人的模样,这样今夜发生的一切都不会有人知道。” 小翠这才恍然大悟:“神尊说的是,我这就去找它们。” “等等。”裴玉贤叫住他:“先去找个身体健康,家风清正的乳父来。” 裴玉贤满眼爱怜地抱着小兰时漪,她现在还太小太虚弱,他根本不敢给她喂丹药,生怕她虚不受补,反损伤了身子。 无奈之下,只能先委屈小兰时漪吃一阵子凡人婴儿的食物了。 正文 第39章 善良的她 蛇族老祖一声令下,当夜蛇群便闻风出动,就连年纪很大的长老也慢悠悠地爬了出来,扮做兰府上一个不起眼的扫地老叟。 一时之间,整个兰府,除了刚刚转世投胎的兰时漪之外,竟无一个是真正的人族。 若不是裴玉贤大手一挥,将整个族人的气息屏去,整个兰府就是一个妖气冲天的蛇窝。 它们有些久居深山,只是偶尔变成人的模样,混入人族的城镇,买些酒菜吃吃解馋,还从未长久地变成人的模样生活过。 因此,满院子的‘人’都像蛇一样歪歪扭扭地站着,有些还露出了一条蛇尾巴,看起来就妖妖调调,不像个人样。 裴玉贤无奈叹气,这群蛇看起来都十分蠢笨,带好歹是蛇族自己人,不用担心有人暗地里使绊子。 天一亮,小翠找的乳父孟氏就上门了。 看着像小猫一样大的小兰时漪满脸的心疼慈爱,一听还未进食,立马就背对着裴玉贤,解开衣裳喂了起来。 却不想背后突然一刀冷幽幽的光扎在他背上:“喂奶就喂奶,背对着我做什么?” 那声音低沉中透过一股强势可怖的威严,乳父登时就被吓了一跳。 他一早就听说,兰府的大郎君因为难产死了。 如今整个兰府的家产,以及唯一独苗大小姐的抚养都交给了小侍李氏打理。 小侍继承家业,真是闻所未闻。 但谁让兰家的亲戚全无异议呢?还都住进了兰府,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外人也就不好在说什么。 得知兰府要找乳父的时候,孟氏心里那叫一个开心。 一来兰府家大业大,乳父的银两肯定是不会少的。二来,小侍当家,终归是不太体面,为了维持地位,对待下人肯定会和和气气的。 谁知道这小侍一出声,那凌厉逼人的气势,就将他得一惊。 他连忙转过头来,看向‘李氏’,李氏年轻,模样也长得不错,浓艳俊俏,就是艳的有些俗气,脂粉味太腻人。 可不知为何,孟氏在看到‘李氏’那双不沾染半分感情的薄狭眼眸时,竟然觉得‘李氏’这样艳俗的面孔,竟然被一双冷然的眼眸压制住了俗气,反而多了三分气度七分淡漠,倒让整个人的气质好了许多。 “回郎君的话,小的从前在其他府里也做过乳父,给小主子们喂奶时,都是要回避遮羞的。”孟氏连忙解释道。 裴玉贤斜坐在太师椅上,语气轻慢不耐:“遮什么羞?能做漪儿的乳父是你的福气,做出一副躲躲藏藏,还以为你要谋害主子。” 孟氏吓得立刻跪下求饶:“郎君,我真的不敢啊。” “你喊什么!当心把漪儿吓哭了!”裴玉贤拧着眉头,沉声轻叱:“那就当着我的面喂,半点不许遮掩。” “是、是。”孟氏不敢再说其他,当着裴玉贤的面就喂了起来。 其实像他们这样的普通农户家的男子,经常和邻居家的女婿你,一边带娃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解闷儿。期间孩子要是哭了,就把衣裳解开喂就是了,没有这样的讲究,也没有不好意思。 但不知道为什么,孟氏这次,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怀里的小主子倒是乖巧得紧,可就是‘李氏’视线实在太强烈。 明明目光没有实体,可孟氏就是感觉浑身像被无数根针刺了一样,如坐针毡。 他壮着胆子看向‘李氏’,只见‘李氏’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神幽深浓黑,神情中竟然流露出一股浓浓的嫉妒来,把人吓得大汗淋漓。 孟氏连忙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小婴儿,满心疑惑不解。 高门大户的‘李氏’,有孩子傍身的‘李氏’,他嫉妒自己一个农户做什么? 喂完孩子,小兰时漪回到了‘李氏’的怀中。 其实按理来说,乳父是有照顾孩子日常的责任的,尤其是孩子哭闹不止的时候,往往都会交给乳父。 可是‘李氏’却从不假手于人,每天只有小主子饿的时候,才会把小主子给他,一旦吃完就立刻把孩子抢回来,自己不眠不休的守着。 不过虽然乳父觉得奇怪,但他的工作量着实轻松了不少,而且兰府给的钱可不少,乳父倒也乐得轻松。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小兰时漪三岁了。 刚出生时,连哭声儿,如今被裴玉贤养的白嫩可爱,活泼开朗,完全不像命簿中记载的那样,因为兢,唯唯诺诺。 盛夏的下午里,裴玉乘凉。 小兰时漪才捉了两只知了玩,热得小脸红扑扑的,裴玉贤坐,擦着她额头上的汗水,,送到她唇边。 “这软糯清甜,用冰盘盛着,温声道。 小兰时漪肉乎乎的手,一手抓着一只知了,张开嘴嗷呜咬了一大口,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不停的嚼着:“谢谢二爹爹。” 裴玉贤一看见小兰时漪这吃东西的模样,简直和十五年前,三岁的小兰时漪的一模一样,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 “不用谢,漪儿还要跟二爹爹客气吗?”他将小兰时漪胖墩墩的身体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用帕子擦了擦她嘴角的米糕屑。 “井水里还泡着薄皮西瓜,想吃的话,二爹爹现在就让人捞上来。”裴玉贤温声道。 小兰时漪摇摇头,把脖子上的纯金长命锁项圈,晃得叮叮当当直响。 “二爹爹,我不吃了,我还要去抓知了。”她将知了放进网兜里,跳下裴玉贤的腿,又要往外跑。 “等等、”裴玉贤叫住了她,蹲下身来,看着她腰间已经装了满满一大兜子的知了,问道:“漪儿喜欢知了?那我让下人们来抓给你就好,下午暑气最盛,当心热出痱子。” 小兰时漪摇摇头:“我不喜欢知了。” 裴玉贤更加疑惑:“那你为什么要抓它们呢?” 小兰时漪肥嘟嘟的脸蛋一努,道:“它们的叫声太吵了,吵得二爹爹晚上睡不着觉,我要把它们都抓起来,送到外面的林子里去。” 正文 第40章 越俎代庖 裴玉贤听得黑瞳轻颤,怔怔望着小奶团子一样的小兰,这一瞬间,仿佛跨越了十几万年的光影,和另外一张成熟的面孔重叠起来。 他突然一把将小兰时漪紧紧地抱在怀中,纤细媚长的丹凤眼清亮地如同快要滴出泪来。 “漪儿、我的好漪儿。”他声音带着微弱的哭腔。 一点晶莹的泪光,缓缓从眼梢滑下,落到脸颊边。 “二爹爹、”小兰时漪伸出肉肉的小手,捧住裴玉贤的脸,轻轻拂去那抹泪痕。 “二爹爹不哭、”小兰时漪圆亮亮的眼中满是稚嫩的担忧。 “二爹爹没哭,二爹爹是开心。”裴玉贤握住她的小手,在她的指尖轻轻啄了一下。 裴玉贤笑着将她抱起:“走,二爹爹和你一起抓知了好吗?” “好!”小兰时漪开心道。 炎炎盛夏,困倦的午后,燥热的蝉鸣将整个院子烘托得更加安静惬意。 整个下午,裴玉贤抱着小兰时漪将整个院子里的知了全都抓进了兜里。 一群知了在网兜里叫得更加凄厉,小兰时漪被吵得捂住了耳朵,来到后门外,解开网口,将这群知了全都放了出去。 “去别的地方叫吧,不要再回来了。”小兰时漪冲着飞走的知了们招手道。 裴玉贤坐在门槛边,撑着下巴看着她无声笑起来。 转眼就到了小兰时漪该启蒙读书的年纪。 小翠拿着命簿,小心翼翼站在裴玉贤身侧,说道:“神尊,您真的要让仙子读书吗?” “不然呢?”裴玉贤不紧不慢地对镜梳妆。 ‘李氏’的这具身体底子不错,就是有些艳俗的风尘气。 好在经过这些年裴玉贤润物细无声的调整,不仅将那股子风尘俗气给褪去,更将这具身体改造得与他本人容貌有七分神似。 否则,裴玉贤真不敢想,兰时漪长大之后,该如何对着那张风尘媚俗的皮相动情。 小翠担忧道:“可是按照命簿上所说,仙子她就是在学堂里,认识了一群同龄的朋友,好不容易敞开心扉,却被人知道她出生克死父母的事情,然后朋友们纷纷排斥她,还嘲笑欺凌她,让仙子变得更加内向寡言,自卑胆怯……” “一群惹人厌的苍蝇,就不该入漪儿的眼。”裴玉贤不以为然,日常将维持容貌的回春灵花磨成的粉末敷在男子最容易变老的眼尾、眼袋、嘴角上。 小翠暗暗心惊,道:“难道神尊是想直接杀了那群欺凌仙子的孩童?” 裴玉贤微微皱眉,道:“苍蝇是打不完的,就算没有那群恶童,换了其他人,在知道漪儿出生克死父母这样的事后,也一样会欺凌她。” “那神尊的意思是……您自己教仙子?” “不。”裴玉贤果断摇头。 之前在上灵仙府,就是因为他尽心尽力的教养漪儿,才让漪儿觉得他亦师亦父,对他敬而远之。 所以这次,他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会给她请一位老师,来府中教导。”他说道。 得知老祖没打算再杀人后,小翠松了口气,笑道:“这倒是个好办法,神尊真聪明……对了神尊,您今日的药汤已经准备好了,要泡吗?” 裴玉贤点了点头。 药汤是他每日必须浸泡的,不然‘李氏’的这具身体已经死了。 如果没有保持皮肤弹性的药汤,这一整具身体都会慢慢僵化、脱水,起皱,还有种难掩的异味,实在恶心。 裴玉贤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肉身必须留在清渊山镇守山脉,否则,他怎会愿意顶着其他人的身体与漪儿亲近。 因此,他只能每天浸泡在难闻的药汤里两个时辰,再用灵花护肤,维持住这张年轻的皮相。 第二日,裴玉贤找的老师便入府了。 对方姓乔,是远近闻名的儒士,教出了好几位举人、进士。 “先生大名,我早听闻,请您入府教导小女,报酬自然丰厚,只是有一个条件。”裴玉贤站在花厅里,平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迫:“不许教她孝道。” 乔先生闻言大惊,随即愤慨道:“孝道乃儒家根本,岂能不教?如此荒谬的要求,恕在下不能接受,告辞!” 看着乔先生义愤填膺的模样,裴玉贤不耐烦地抬了抬手指。 瞬间,乔色的光,周身的愤怒奇异地消失了。 “在下明白郎君的地行了一礼。 裴玉贤满意勾唇,纤眸微挑:“小翠,。” “是。” * 小兰时漪期待读书已经很久了,一听说今天有老师要来教她,早就背上了‘二爹爹’亲手为她缝制的麂皮小书包,去了书坊,端正地等着老师前来。 乔先生入府之前,就听说兰府的小姐金尊玉贵,被整个兰氏一族娇宠着长大,这辈子应该连苦是什么东西都没听过。 因此,乔先生本骄纵,不好教导。 谁知道,这位小姐竟然出奇的懂事听话,因为打小深受家人宠爱,所以不仅性格大方,而且十分自信。 被她训斥了,也不会像她从前教过的某些学生一样,瑟缩着脑袋,半边憋不出一句话,或者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哭着要告诉家长。 兰小姐被训斥后,不但不羞恼,反而会先主动道歉,然后讲述自己做错事的原因,再向她询问正确的做法,情绪十分稳定。 这样的学生,舒心,太舒心了。 就这样教了三个月,一日课间休息。 小兰时漪正在将她自己寻找到的小树杈子和干草整齐地摆放在空地上。 “时漪,你这是在做什么?”乔先生问。 “回老师,我看见树杈上有个未完成的鸟巢,有两只小鸟,每天都要跑好远的地方,去寻找树枝干草筑巢,所以我把这些材料摆在这里,想让小鸟可以轻松一些。” 乔先生摸了摸小兰时漪圆圆的脑袋,感叹了一声:“好孩子。” 小兰时漪忽然抬起头来,冲她一笑,道:“老师最近有什么伤心事吗?” 乔先生一愣。 小兰时漪说道:“老师今天讲课有些心不在焉,和从前不一样,课间休息也不品茶吃点心了。” 乔先生惊叹于小兰时漪的洞察力,随即像是终于有了一个倾诉口一样,说道:“我的小儿子昨夜着了魇魔,每每入睡,魇魔就会在梦中恐吓他,将他吓得高烧惊厥,我请了修士来看,修士也无计可施。” 小兰时漪虽然不知道魇魔是什么,但看老师难过的样子,心中也不好受。 她解下自己脖间一条用红线编成的长命结,放在乔先生的手中,道:“老师,这是我二爹爹亲手给我编的长命结,他说这个很灵验,可以保护我平安无灾,希望这个可以帮到您儿子。” 乔先生握着这枚平平无奇的长命绳结,心中想,虽然是个小物件,但也是小兰的一片心意,她能有这份心,就足以让她这个做老师的感到欣慰了。 乔先生收下了长命结,却并不认为这枚普通的绳结真有什么效果。 回到家后,她就随意放在儿子的床头。 谁知当夜,儿子身上的魇魔就仓皇逃走了,整个乔家欢天喜地。 第二天,乔先生就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给小兰时漪:“时漪,真没想到那枚绳结如此有用,明明之前连修士们都无可奈何的。” 小兰时漪捧着圆脸,道:“修士们不能驱走魇魔,为什么不去道观求求神明呢?” 乔先生无奈叹气:“如今世道妖魔肆意横行,神仙们却从不显灵,哪怕凡人如何祭祀供奉也无用。无奈之下,我们只好求助于可以捉妖的修士。” “可修士本就稀少,聘请的价格更是天价,普通人家根本请不起,于是我们只能一条的邻里集体出资,请一位修士,早晚驱邪巡逻,保护我们的安全,可妖邪入侵的事还是时有发生。” 小兰时漪不解。 这是她第一次听说外面世界的情况,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外面的世界也和兰府一样,安宁平和美满幸福。 晚上,小兰时漪和裴玉贤坐在小桌前吃饭,她咬了一口肉饼,嘴唇上染上一点晶莹的油光,道:“二爹爹,我们家从来都没有闹过妖邪,是因为我们家也请了修士保平安吗?” 裴玉贤淡淡一笑,继续为她剔羊排肉,说道:“是呀,所以漪儿千万不要偷偷离开家哦,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全是妖魔鬼怪,会把你吃掉的。” 小兰时漪抓着肉饼的手一紧,害怕地又咬了口肉饼压惊。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道:“那可不可以让我们家的修士,在巡逻的时候,帮我们的邻居也巡逻一下?老师跟我说,请修士很贵的,有些人家请了修士,就吃不起饭,所以每天都活得战战兢兢。” “好~”裴玉贤捏了捏她的肉脸,将撕好的羊排肉,拨到她的碗里,笑道:“你呀,还是跟从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于是乎,从这一天的午夜开始,总有两条蛇蛇穿着道士的衣裳,出现在兰府周围的街道里,冒充抓妖的修士。 青蛇浑身不自在:“这对吗?我们可是妖啊,怎么干起神仙的活儿来了?” 黑蛇无奈道:“我感觉我们像妖界叛徒一样,但这是老祖的吩咐,不干不行啊,我可不想变成蛇干。” 两条蛇垂头丧气地开始巡逻日常。 直到一个深夜,它们惊奇的发现,一户民居前突然多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清清凉凉的荔枝膏水、姜蜜水、槽猪肉、山药糕等甜水点心。 旁边还摆放着一张条子,大意是感激修士巡逻,乡亲们一起凑了这些给两位修士当夜宵。 青蛇黑蛇面面相觑,感觉有一道奇怪又神圣的金光照在了它们的身上。 它们忽然挺了挺胸膛,觉得自己和这身道士袍还挺相称。 正文 第41章 成亲 大约是两只蛇蛇觉得凡人的糖水实在太好吃,平时最爱偷懒晒太阳的两条蛇蛇,居然破天荒的认真巡逻完毕。 顺便还赶走了一只喜欢吸食人类精魄的槐树精,以及一只恶鬼。 渐渐的,大家都知道郡内出现了两位本领高超的修士。 为了感激两条蛇蛇修士的无私付出,兰府周围的领居们分分送上礼物,上门感谢。 然后大家才知道,原来是兰家的小姐心善,自家花重金请来的修士,并没有只顾着自己家,还想着让周围的领居们受惠。 一时间,大家无不感慨,兰家小姐的德行。 又不由得想起兰家小姐一出生就没有了爹娘。 但和命簿中记载的不同,邻里们并不嫌弃她一出生就克死父母,只是可怜她小小年纪,就遭受了这样的磨难,却还能保留着一颗纯粹炙热的心肠,实在难得。 不知不觉,兰时漪的人生走向再次与命运相悖。 领居们虽然感激兰家小姐的好,对那些实打实出力的修士们也不忘感恩。 最开始,只是一家人每晚在门前摆放点心、甜水、卤肉等夜宵。 后来家家户户每晚都会在漆黑的门前,亮起一盏灯笼,摆放自家最拿手的菜,等待着‘修士’实用。 渐渐的,还生起了一股奇怪的攀比之风。 谁家的餐食被‘修士’吃的最多,就代表谁家男人的手艺最好,给门楣增光。 后来,郡内的百姓们都知道了兰家有法力高超的修士巡逻守卫。 因此有人不惜耗尽家财,也要搬到兰府附近,甚至宁愿聚集在兰府周围的巷道里,搭个窝棚过日子,也不愿意回到她们从前的家。 只因为现在到处都是妖魔鬼怪,三天一骚扰,五天一入侵都是常态。 而兰府附近,已经十年没有闹出过一件妖邪作祟的事,简直就是人间净土。 小兰时漪十岁那年的冬至,从来不下雪的地方,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厚厚的积雪,压垮了庭院里的梅花树,哪怕小兰时漪的屋子里,烧着足足五个炭盆,地龙的火也烧得旺旺的。 但寒气还是渗透进了她的被窝里。 小兰时漪被冻醒了,打了一个喷嚏。 喷嚏是前脚打的,后脚卧室的门,就被裴玉贤推开了。 朔朔寒风瞬间呼啸着灌进了房间,裴玉贤将裹着毛毛虫一样的小兰时漪,连人带被褥一起抱在怀中。 “漪儿,是不是冷了?”裴玉贤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嗯。”小兰时漪被冻得鼻尖通红,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她本想伸出手,回抱住‘一爹爹’,但奈何自己的双手被被子紧紧裹住,动弹不得。 “没事,一会儿就不冷了。”裴玉贤轻抚了一下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的症状,才松了一口气。 他暗暗将卧室布置成一个结界,外面的彻骨寒再也无法渗透进来。 不一会儿,小兰时漪就不再觉得冷了,反而浑身发热。 她挣扎着从裴玉贤的怀中离开,从被子里跳出来,推开窗户,惊讶得睁大了双眸:“一爹爹,我的眼睛出问题了吗?怎么只能看见白色的?” 裴玉贤和她一起坐在窗前,笑道:“漪儿的眼睛没问题,是大雪把窗户都封住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大的雪,真好玩儿!”小兰时漪伸手摸了摸窗外堆的比她人还高的雪。 勉强成型的雪堆,因为她的轻触,而瞬间向屋内坍塌,压在她的身上。 “一爹爹,我成雪人啦!”小兰时漪开心大笑。 现在的她,体会不到风的寒冷,也感受不到雪的刺骨,只有白纷纷如梦一般的雪色,开心得忘乎所以。 裴玉贤蹲下身,拉住她的手,想要将她从雪堆里拉出来。 但她忽然一个反力,竟然将裴玉贤也拉进了雪堆里。 她捧起一大捧雪,扬向天空,雪花落满了裴玉贤乌黑柔亮的发间。 “一爹爹,跟我一起玩儿雪吧。” “好。”裴玉贤笑着点头,明明蛇是最怕冷的,却任由大雪浸满全身。 * “老祖法力高强,已经可以屏蔽五感,可我们不行啊,这场大雪太古怪了,都要把我冻成冰棍了!” “是啊,真的好冷好冷,冻得我都快维持不了人形了。” 火旁,说道:“听老祖说,好像是因为雪神的仙侣战神,移情别恋,爱上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仙侍,要将他休弃。雪神悲痛万分,” 他的爱情,我们可遭老罪了。” “是啊小翠,你能不能求求老祖,别只啊,给整个兰府也布下结界吧。” 小还能活着,外面的凡人都不知道被冻死多少了。” 蛇蛇们突然不吭声了。 这场雪大得史无前例,厚厚的积雪几乎快要赶上房子的高度了,不知道压垮了多少房屋,冻死了多少人。 “小兰儿知道吗?”突然有蛇问。 “你忘啦,小兰儿的卧室可是被老祖布下了结界,里面温暖如春。估计小兰儿她现在根本就不知道雪是冷的。” 小翠突然站了起来:“拿我就让小兰儿知道,雪不是盐,不是棉花,是会害死人的东西。” * 小兰时漪正在院子穿着一件单衣,快乐玩雪,搭雪窝呢。 忽然见小翠走了进来。 她开心得招呼他:“小翠哥哥,快来我的雪房子里玩。” 小翠抿了抿唇,他特意挑了老祖去给兰时漪做点心的时候进来。 “小姐,小翠带您去玩真正的雪。”小翠拿了一套最厚的衣服给她穿上,带着她走出了结界。 这一刻,就算不用小翠说,她也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雪,真正的冬天。 * “走吧,我们去除雪。”小兰时漪被裴玉贤用貂皮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灵动的大眼睛。 她带领着‘下人们’来到兰府外,不仅清理了街道上的雪,还搭建起了避雪的窝棚,让灾民们进来避难取暖。 只是灾民太多,很快炭火和柴火就不够用了。 兰时漪想从外郡购买,可这场雪灾是全国行的,所有地方都急缺木材。 蛇蛇们虽然有法力,但它们也不可能变出本就没有的东西,因此也无计可施。 眼看着灾民们一个个被冻死,十岁的兰时漪咬了咬牙。 “走,我们去神观!” “去神观有什么用?那群神早就不管事,了,任凭我们如何虔诚击败,她们也从不显灵。”有灾民叹气道。 “那就更要去了。”小兰时漪道。 她带着‘下人’浩浩荡荡地去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神观。 郡内神观众多,建筑恢宏,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材。 兰时漪站在宏伟的神观面前,感觉自己无比渺小,但她却没有感到一丝神的威慑。 “给我拆!”兰时漪干脆利落地吩咐道。 蛇蛇下人和灾民们大惊失色:“什么?这可是神!冒犯神,神明是要问罪的!” “我不怕被问罪!”兰时漪目光如炬。 “你们不用怕,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连累你们,至于问罪,我也想向神问问罪。如果神无情无语,那就不该在乎人的供奉,不该因为神观被拆而气愤问罪。” “如果神在乎神观,就说明她们享受人的供奉,那为何要降下这场大雪?” “给我砸!” 兰时漪一声厉喝,一个灾民突然爆发,拿起斧头,砸向了雪神的牌位。 自此,星火燎原,无数神观被拆,木材用作焚烧,不知道救活了多少雪灾难民。 兰时漪自此名声大噪。 一直到她及笄那年,依然有人感念她的恩德。 不过砸神观一事,显然神并不在意,因为蝗灾、旱灾、水灾、妖邪肆虐,重重灾情依然存在。 兰时漪经常给饥民们布施,兰家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善之家。 大善之家自然惹人注意,尤其是媒人,自从兰时漪及笄之后,说亲的媒人快要把兰家的门槛都踩烂了。 但每一次,都被裴玉贤冷着脸叱走。 可这依旧挡不住无数待家男儿的爱慕之心。 直到有一天,一男子因为和兰家说亲不成,竟然上吊自杀未遂,事情闹大到兰时漪的耳朵里。 一打听,才知道,对方竟然是兰时漪的启蒙老师,乔先生的儿子。 对方还正巧是多年前遭了魇魔,后被兰时漪的长命绳结救回来的那个小儿子。 原来,对方竟然从那之后,就一直爱慕兰时漪。 这样奇妙的缘分,令兰时漪第一次感到好奇,主动去乔家拜访,一男一女一见面,竟然连裴玉贤都未通知,就私定下了终身。 眼见着自己的小儿子多年的心愿成真,要嫁的还是自己亲自教导看好的学生,乔先生心中别提多满意了。 家世好、品行好、人又标致。 哎呀,婆婆看媳妇,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就是—— “这件事还未告知令堂,恐怕不好。”乔先生担心李氏不同意。 虽说李氏只是侧室,但到底把兰时漪抚养长大,与亲父无一了。 兰时漪笑道:“老师放心,我一爹爹最是温柔善良的,他一直说,只要我喜欢的他都喜欢,所以他一定会喜欢醉枝的。” 正文 第42章 生气 “我不同意!”裴玉贤苍白的阴沉着脸,握着椅子扶手的指节暗自缩紧,指甲不知疼痛一般嵌进了木头里。 “为什么?”兰时漪惊讶抬眸。 她一直认为二爹爹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她的人。只要她想要的,无论是人或是物,二爹爹都会无条件地满足她。 因此,这次她想要娶乔醉枝的时候,根本就没考虑过二爹爹不同意的情况。 仿佛他就该永远纵容她的一切。 裴玉贤黑沉沉的目光盯着地面,低垂下来的碎发掩饰住他眼底渗人的凶光。 “一个未出阁的男子,喜欢女子喜欢得满城皆知,如此行径,真是掉价!竟然还敢用以死相逼这种方法要挟你和他见面,简直轻浮下作到了极点。”他声音低沉,透着一股测测阴寒的湿冷,仿佛化冻的雪。 “不是的。”兰时漪连忙解释:“二爹爹,醉枝他并非轻浮放浪的男子,*这些年来也从未与其他女子有染。” “而且,醉枝他是乔老师的儿子,乔老师的品行您还信不过吗?她教出来的儿子绝对不会错的。” “而且、”兰时漪忽然低下头,忸怩地红了脸,姣好如玉的面容,泛起动人的薄红。 “而且什么?”裴玉贤看着她这样子,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来。 “二爹爹,女儿是真心喜欢醉枝的,我对他一见钟情,求二爹爹成全我们!”兰时漪捂着心口,回想起她第一次见到乔醉枝的场景。 当时,她去乔家只是为了劝对方,别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她无意于他,还是早早另觅良人。 可谁知,乔醉枝竟然自已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只一眼,兰时漪第一次感受到心跳疯狂激动,血气上涌,万般瘙痒哽在喉咙里,痒得她难受的滋味。 她疯了一样的对他一见钟情,渴望时时刻刻见到他,和他结为夫妻,一辈子爱护他、珍重他…… 这是她第一次体验到如此强烈的喜欢的滋味,如此的快乐,她想要留住这份快乐。 她相信,二爹爹一定能理解她,支持她。 可是,兰时漪迟迟没有等到二爹爹的回应。 她忍不住抬头看向一直低垂着头的二爹爹。 浓密乌黑的长发像墨汁一样从他的身上流淌下来,遮住了他的阴白细腻的肌肤,千丝万缕的墨丝几乎垂到了地面,恍然给人一种魔气般阴森的错觉。 他敛目低垂,纤长的睫毛隐约透出他几乎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神,阴丽的薄唇似笑非笑地轻勾。 “一见钟情?”他发出一声苦涩而癫狂的笑。 “没错。”兰时漪低着头。 虽说二爹爹向来无底线的溺爱自已,但她到底也不是什么被惯坏的孩子。 她知道她未经二爹爹准许,就私自与男子定下终生一事,实在是让二爹爹面上无光。 毕竟他身份尴尬,又不是她的生父,最需要借着她的婚事,坐稳自已位置的同时,也好让新女婿不会因为他侧室的身份,而看轻自已。 可她实在是没办法…… 一见到乔醉枝的那一刻,她就仿佛遇到火星子的干柴,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但兰时漪心里还是惦记着二爹爹的,她立马说道:“二爹爹,女儿真的很喜欢醉枝,求您成全。您放心,醉枝是个好男儿,我保证他进府之后,一定会和我一起孝顺您。” “二爹爹,女儿真的……非他不娶。” 说罢,她膝盖一弯,就要向他跪拜恳请。 但膝盖刚悬在半空中,二爹爹便如一条湿滑的黑蛇一般,无声地从座位上滑下,跌坐在柔软厚实的暹罗国地毯上。 一双冰冷刺骨的手臂,扶住了兰时漪。 “好、好、好、”裴玉贤一连说了三声好。 一声比一声压抑,一声胜过一声的阴沉,仿佛含着腥甜的毒血。 他的心脏快要被嘟噜嘟噜冒出来的强烈酸水给腐蚀成一滩暗红黏稠的烂肉,带着愤懑的怨恨和嫉妒,不甘得蠕动着,宛若扭曲的怪物。 凭什么 他陪伴了漪儿两世,恨不得讲她融进自已的骨血里,为她逆天改命。 可他的漪儿对他没有半点越界情分不说,还对一个陌生凡人男子一见钟情。 他渴求了万年的东西,竟然被区区一介凡人如此轻易地得到。 裴玉贤恨得每一节骨头缝都在咯咯作响,一股狰狞的恶意像深埋地底的恶鬼,五内翻腾着汹冽的□□,慢慢爬了出来。 “既然你都非他不娶了,那二爹爹就依你。”裴玉贤竭尽全力,才伪装出平和的语气来。 眼,几乎迸出凶猛的阴火来。 终于得开心不已。 她迫不及待地出门,要讲这个好消息告诉给醉枝,然后开始着手准备婚礼。 同时,她也将二略有不悦告诉了乔醉枝。 “二爹爹室,但我父母早亡,是他辛辛苦苦将我拉扯长大,十分不易。若无二爹爹,我恐怕也活不到现在。在我心中,二爹了。” “所以醉枝,我希望我们成婚之后,你要像敬重嫡亲公爹一样敬重他。” 乔醉枝连忙点头。 他从小爱慕到大的女子开口,他哪里有不依的? 他费尽心思,终于能够嫁给她,让他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更何况是侍奉公爹这样,本就应该做的事呢? 看到乔醉枝没有丝毫犹豫,就点头应允,兰时漪内心无比幸福。 父亲温柔包容,郎君体贴宜人,府中更无什么糟心事,她的人生真是再圆满不过了,就想天上那轮圆月一样。 兰时漪抱着乔醉枝,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玉盘。 啪嚓—— 上好的汝窑白瓷玉盘重重砸在门框上,顷刻间,碎成了粉末。 随即又是一阵摔打东西的声音,好一阵兵荒马乱,听得外面的蛇蛇害怕得抱成一团。 “小兰儿要成婚了,新郎不是老祖,老祖疯了!” “老祖好可怕,快要把府库里值钱的东西都砸完了。” “别怕别怕!”小翠小声安慰道:“老祖也就只敢在小兰儿不在的时候发火摔东西,小兰儿一回来,他立刻就会安静的。” “那倒是。”一条小蛇附和道:“小兰儿说她要和别的男人成婚时,老祖都快气成火蛇了,却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小翠!”屋内突然传出裴玉贤怒火中烧的声音。 众蛇蛇齐齐看向小翠,目光无声致哀。 小翠面如死灰地走了进去,刚走进去,兰时漪的命簿就狠狠甩在他的脸上。 “漪儿的命簿为什么改了?她命中明明乔醉枝的贱人毫无交集,什么会成为漪儿的夫郎!”裴玉贤恨得咬牙切齿。 小翠战战兢兢地看着不知不觉已经更新的命簿说道:“老祖,或许是因为咱们干涉兰仙子的命运太多了。” “按照命簿原本的轨迹,兰仙子她孤苦伶仃,懦弱自卑,万人嫌弃,所以最后才开会娶了一个瞧不上她的男子,并给她戴了绿帽子。” “可是您来了,将兰仙子养得这样好,她如今声名远扬,长相又明艳大方,家世还好,试问哪个待嫁的凡人男子不想嫁给她。” 裴玉贤仰头深沉叹息:“早知道命簿会如此更改,我当初……” 小翠怯怯地看着他,心想,莫非老祖是后悔更改小兰儿的命运了? 可他看向裴玉贤的那一眼,正好看见他漆黑冰冷的细眸里,无数恨意像蛇一样爬出来。 “早知是他嫁给漪儿,我当初就该直接把他掐死,附在他身上。” 正文 第43章 吾与新郎孰美? 腊月十一,是个宜娶宜嫁的好日子。 晨光初照,兰时漪在一群蛇蛇的簇拥中,换上了华丽精致的大红色喜服。 喜服的衣袖以及后背上是十一个技艺精巧的绣工,不眠不休,花了足足两个月的时间,用昂贵的金线绣成的凤凰图案。 穿好喜服之后,两名蛇蛇下人跪在她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轻捧起喜服长长的拖尾,拖尾上还绣着耀眼欲花的凤凰翎。 恍然一看,她整个人如同振翅欲飞的凤凰。 “怎么样?”兰时漪有些忐忑整理着衣裳,鬓边十二枚金钗晃动。 虽说兰时漪生在富贵之家,可这样隆重的打扮还是头一次。 平时她为了方便,衣裳发型都是怎么简单怎么来,反正她又不是男子,不需要守着无聊的规矩。 但成婚毕竟是人生大事,她要娶的又是心上人,兰时漪自然倍加重视。不仅婚礼场面要弄得豪华,连她自己也难得收拾打扮了一番。 “好看,小姐天人之姿,怎么都好看。就是不知道乔公子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小翠有些担忧。 自从得知小兰儿有了心上人后,蛇族无不好奇,那乔醉枝究竟得美成什么样子,才能让小兰儿对他一见钟情。 毕竟,当初在天界时,小兰儿每天面对无数容色倾国的男仙都不为所动啊。 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小翠打发了他的侄子,一条还未化形的宝宝蛇,去乔家瞄了一眼。 没多久,小侄子便回来了。 “怎么样?”小翠以及无数蛇族都坐在一起,眼巴巴地看着宝宝蛇。 “嘶嘶、嘶嘶嘶、” 【不好看,他的眼睛普普通通的,皮肤普普通通的,个子普普通通的,不如老祖好看、不如小翠哥哥好看,甚至比表姨在外头养的凡人男子还不如……】 众蛇大惊,原以为能让兰时漪一见钟情的人,得是何等国色天香啊,竟然是个普通男人。 小翠不信,觉得可能是宝宝蛇还不太通人性,不懂人族审美的缘故。 于是他不死心,趁着夜色,自己潜入了乔家,乔醉枝的闺房看了一眼。 虽然夜色已深,但乔醉枝的房间灯火通明。 婚期已定,他正在熬夜为自己制作嫁衣,烛火光线暗,他熬得眼睛通红,手指尖上还有许多新新旧旧的针眼。 可乔醉枝眼里却满是欢欣,一针一线缝制中,仿佛是想到小兰儿,忍不住就笑出了声,然后拍了拍泛红发烫的脸颊,继续埋头赶制。 小翠坐在站在窗边,默默观察着。 乔醉枝其实并不像宝宝蛇说的那样平平无奇。 他的五官端正秀气,虽然乍一看并不惊艳,但胜在气质不错,是那种越看越舒服的长相。 凡人总把一些长相妖媚的男子,说成是狐狸精气质,那乔醉枝约么就是那种有度量能容人的正室气质。 只可惜他要嫁入的是兰家,一个蛇窝,美人出了名的多,尤其是老祖,冷魅与气势并存。 若乔醉枝是端正娴雅的皇后,那老祖就是刻薄又凌厉的太皇太后,如同一座泰山,永远压在他的头上,这辈子别想出头。 小翠默默为乔醉枝叹息,心中却更加纳闷。 这样的容貌气质,并不是十分稀有,真的值得小兰儿为他一见钟情吗? 不过不管值不值,婚礼都迫在眉睫。 眼看时间到了,兰时漪骑着高头大马,在城内绕了三圈,一路发放喜糖,热闹盛大,满城皆知,终于将乔醉枝接到。 送亲的队伍,欢欢喜喜地跟着进入了兰府的正堂。 正堂一侧摆放着她已故的生母生父,令一侧则是‘李氏’。 热闹的人群,原本都将目光放在盖着红盖头的乔醉枝身上,等着盖头一揭开,一睹新郎的真容。 可当众人挤进正厅,看见端坐在主位上的‘李氏’时,一个二个都噤了声,甚至有人发出惊艳的抽吸声。 无数双震惊、惊奇、羡慕、嫉妒的眼睛落在李氏身上。 李氏一身绛红色衣袍,绛红色是比正色朱红更加深的红色,但穿在‘李氏’的身上却丝毫不显老气。 他宽大衣袖上绣着如白梅散落般的图案,恰似飘雪映红墙,腰间玉带更掐出了他窄瘦一线的腰身。 白梅花瓣一路从他的腰间飘落到脚边,弧度优雅沉静,却在不经意间,将他的双腿衬托得格外修长。 身姿颀长清瘦,气度逼人, 原本接几圈,又在乔家那边耽误一阵子时间,这会儿队伍回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正厅里虽然点了无数只红烛,但终究比不得白天,室内暗沉沉的。 而‘李氏’静坐在这里,就恍若乌沉沉暗室里 花色艳到极致,让无数走进来的宾客眼前一片炫目。 “李氏今年都快四十了吧,怎 “兰家是有什么驻颜的秘方吗?” “李氏我十多年前见过啊,不过是有些艳俗姿色的男人罢了,怎么十几年过去,他非但不见老,反而更美了!” “这李氏是怎么回事啊,人家新人成婚,他倒是穿得红艳艳的,虽说是绛红色,不是正红,但这不是要抢新郎的风头的吗?” “也不知是老来俏,还是故意膈应新郎的。” “到底是侧室出身,这些小心思,女人不懂,咱们男人还不懂吗?真是上不得台面。” 送嫁的队伍里,有些年轻的人夫半含羡慕半含酸地说。 裴玉贤面带微笑,一个浅淡掀眸,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兰时漪,成熟的韵致脉脉含情。 他只当没听到这些平庸凡人的妒言妒语,因为他精准的捕捉到了兰时漪此刻惊艳的表情。 ‘一见钟情又如何,漪儿喜欢你,也不妨碍她对我惊艳。’ 裴玉贤又薄又利的丹凤眼,瞥向一旁盖着红盖头的乔醉枝,得意地勾起了唇角。 “新娘、新郎,快给长辈行礼啊。” 一片惊艳震惊中,终于有司仪回过味来,连忙开始催促。 宾客们也回过味来,看着这对新人拜过天地、高堂、夫妻对拜之后,新娘用喜秤挑开了新郎的盖头。 眉目温润,眸光含羞带情,虽然也算个清秀的小美男,但宾客刚刚才经历了‘李氏’的美艳暴击,再看乔醉枝,心中难免产生比较高低。 ‘这新郎看起来长得也一般啊。’ ‘除了年轻一点,好像还不如李氏那个半老徐郎呢,人家至少风韵犹存。’ ‘兰家娘子这么好的家世人品,怎么就看上了他?还不如我儿呢,要是我儿能嫁入兰家,这辈子真是享不尽的福,唉——’ ‘怪不得这乔氏又是上吊又是自杀的,手段虽然低等,但倒真管用。不然以他的姿色,怎么可能嫁进兰家。’ 乔醉枝自己都不知道,他竟然在自己的婚礼当天,成为了他人口中的低等倒贴货色。 伴随着司仪一声‘礼成’的吆喝。 宾客们纷纷送上祝福,“百年好合、百年好合,早生贵女……” 只是这一声声恭贺,在这番对比之下,就显得心不在焉。 好不走心的祝福,怎么能叫祝福? 裴玉贤薄唇轻勾,用下作手段嫁给漪儿的贱人,不配得到任何善意。 他起身不急不缓地招呼着男客,女客则由兰时漪这个新娘子接待。 大婚之夜,宾客们就没有不给她灌酒的,兰时漪不得不一杯接一杯,本来酒量就不行的她,不久脸颊就漫起酡红色来。 深夜,好不容易送走了客人。 兰时漪被下人搀扶着,摇摇晃晃走进了洞房。 “醉枝。”她笑着推开门。 “妻主、”乔醉枝连忙起身相迎,接替下人的位置,将她扶到床上。 大红色的喜服彼此依偎在一起,乔醉枝微微咬唇,鼓足勇气,在兰时漪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羞赧青涩道:“妻主,从今往后醉枝就是你的人了,无论富贵贫贱,死生不离。” 兰时漪睁着被酒气熏染的迷蒙双眼,清亮的眸光恍若迷绚的星河,看着那张美艳清冽如神明般的面庞,慢慢靠近。 就在她的薄唇即将碰到他涂着清透口脂的唇瓣时,小翠不顾乔醉枝的陪嫁冬雪的阻拦,直愣愣地推门而入。 乔醉枝羞得立刻推开兰时漪,扯过被子将自己的脸捂住。 正好,小翠也是一脸的心虚愧疚,不敢看他。 “不好了小姐,太爷他晚上招呼宾客时受了寒气,整个人都烧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小翠按照裴玉贤的吩咐,假装很着急的说。 “什么?!可请了大夫?”兰时漪一听二爹爹生病,酒气立刻醒了一大半。 什么新婚郎君,什么洞房花烛,她全都顾不得了,一刻不停地朝着二爹爹的院子走去。 “二爹爹,你怎么样了?”兰时漪一进入卧室,顿时感觉燥热异常。 原来是下人多烧了好几盆炭火,腊月里温暖如夏。 兰时漪热得出汗,不由得脱下了沉重的喜服外套,挑开雨幕般的琉璃珠帘,走向内室。 正文 第44章 单纯的她 走进内室,兰时漪才发现半透明的纱质床幔被放了下来,床上被褥堆叠,褶皱如浪,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人影。 一只肌肤白得晃眼的手,从床幔中伸了出来,静静搁在软垫上。 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大夫,将手搭在他的腕骨上,沉凝诊脉。 兰时漪唯恐惊扰了医生诊脉,耽误二爹爹病情,因此顿住脚,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大夫起身后,兰时漪才上前询问:“大夫,我二爹爹这是怎么了?” 大夫叹息道:“太爷心口闷痛,全身虚软无力,这是受了气,心气郁结所致啊。” “不过好在这不是什么大病,只要让太爷身心舒畅,病根消失,病自然也就好了,现在我先下去给太爷开几张药方,你们照着方子抓药就好。” “太好了,多谢大夫。阿十去账房上支100两银子给大夫。”兰时漪连忙唤了个下人送大夫。 然后便忙不迭撩开床幔,看二爹爹。 也因此,她根本没注意到那男大夫的裙摆下伸出的一条粗长的蛇尾巴。 “二爹爹、”兰时漪跪坐在床榻边,一撩起床幔,便看见二爹爹憔悴的躺在床上。 白天婚礼上的衣裳已经脱下,现在的他,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衫,估计是因为身体难受,辗转反侧的原因,里衫领口微微被拉扯出褶皱。 因此,领口敞开的弧度比寻常的里衫弧度都要大,露出一截瓷白透红的肌肤,伴随着呼吸间的微微起伏,那软腻绵滑的肌理恍若包裹这粉肉馅儿的薄皮馄饨,吹弹可破。 二爹爹束发的发簪也被拔了下来,墨发凌乱地披散在身上,丝丝缕缕,柔滑地流泻满床。 因着胸口闷痛的缘故,二爹爹的额头、鼻尖都溢出了细细点点的汗珠子,鬓边的发丝全都湿透了,黏腻在脸侧。 看见兰时漪来了,二爹爹之前艰难地睁开双眼,冲着她柔柔一笑。、 “漪儿怎么来了?二爹爹不碍事的,只是有些累,睡一觉就好了。” 兰时漪摇头,从小到大,她就从未见过二爹爹生病。 如今头一回生病,就憔悴成这样,她简直不敢相信。 “二爹爹,怎么会这样,今天拜堂的时候不都还好好的吗?”她问。 小翠站在兰时漪身后,装出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样,背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都怪那些爱嚼舌根的乔家男人!不然,太爷怎么会生病!” “乔家男人?和乔家有什么关系?”兰时漪转头看着小翠。 小翠解释道:“今日您和姑爷拜堂的时候,太爷出于重视,特意挑了一件无论成色、质地、绣工、花样都是顶级的绛红色衣裳出席。” “太爷是长辈,是要接受新姑爷叩拜的,衣裳自然是越隆重越好,才能显得他重视这场婚礼,小姐,您说小翠说的对吗?” 兰时漪想了想,觉得没错。 毕竟是婚礼,没到底长辈要穿得寒酸朴素。 一来显得兰家落魄了。二来也显得二爹爹瞧不上新姑爷,连一身新衣服都懒得准备。 “二爹爹今日那身衣裳极好看,可这跟他生病有什么关系?” 小翠委屈道:“就是因为太爷今天这一身太好看了,所以才惹得乔家那群送亲的男人们不满。” 兰时漪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不满的?” “因为他们说,说太爷在大喜的日子,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不好,非要穿红色的,虽然是绛红色,不是新郎的正红色,但归根究底都是红色,这是故意在抢新郎的风头……” “刚才酒席上,乔家的那群男人们一直在这样说,太爷为了不打扰您的婚礼,一直忍着没与他们争执,但一回来就气得病倒了!” “他们乔家也太欺负人了!”小翠红着眼眶。 “小翠,别说了!咳咳咳!”裴玉贤抬起颤抖地手试图制止,但整个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不得不捂着胸口,眉头死死地蹙着,脸色惨白一片,痛苦不堪。 “二爹爹。”兰时漪立马将他扶着坐了起来。 她用自己的身体当做靠背,让‘二爹爹’靠在自己身上,掌心不住地在他的胸膛上上下轻抚,替他顺气。 “二爹爹别生气,当心身子。”兰时漪不断揉着他的胸口,着急地看向小翠:“药还没熬好吗?快去催催!” “是,我这就去药,还不忘顺便把门关上。 无力地枕在她的肩头,苍白的脸颊仿佛一块洁净的冰,隔着衣裳紧紧的贴着她,汲温。 每一次薄弱的呼吸,都肌肤上,一蓬蓬的,濡湿的香气,无声地 兰时漪脸颊微红,她方才饮了很多酒,正是最敏感的时候。 但她不敢旎念头。 因此,她合了合眼眸,在脑中一遍遍勾勒出新婚郎君乔醉枝,清艳动人的模样。 霎时间,她心底如春潮般浮动的涟漪平静下来。 “二爹爹,好些了吗?”她柔声问,掌心依旧轻轻地顺着他的胸口。 一下一下,恰如柳枝拂过温暖的水波。 ‘二爹爹’胸口的温热,传递在她的掌心。 偶尔,她的指腹会在无意间滑过他的锁骨,肌肤的触感细腻而紧实,就好像一块颤巍巍晃荡荡的羊奶凝脂。 “……有漪儿替我顺气,好多了。”裴玉贤喉咙上下滑动。 “那就好,一会儿小翠把药端来,女儿服侍您把药喝了。”兰时漪说道。 可下一秒,她感觉自己肩上重量一轻,二爹爹竟然将她推开了。 他钻进了被子里,背对着他,语气闷闷的:“这里有小翠伺候我就行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漪儿不必在这里守着我,你走吧!对了,架子上的那件绛红色衣裳,你拿出去把它剪了吧,省得女婿看了心里膈应。” “二爹爹?”兰时漪微微惊讶,她知道,二爹爹这回是真的动了怒了。 其实她也知道,这段日子二爹爹实在是太委屈。 他是小侍出身,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被别人看得起。 可是她和醉枝私定终身,没知会过他。 二爹爹温柔不计较,还特意穿上最隆重的衣裳参加婚礼,却被男方亲戚挤兑,简直没把他放在眼里。 真不怪二爹爹这次赌气发火。 可就算他再怎么生气,这股火也只是对她这个女儿发,没想着为难刚进门的女婿,二爹爹多识大体的一个人啊。 “二爹爹我错了,您原谅女儿吧。”兰时漪趴在床边低声道歉。 二爹爹不理会她,并且默默往床里面挪了挪。 兰时漪好像被牵引着一样,单膝跪在床边,手隔着被子,放在二爹爹的肩上,轻轻摇了摇:“我知道二爹爹根本不是亲戚们说的那样,是他们心眼小,嫉妒您。” 二爹爹依旧不回她。 兰时漪干脆上了床,跪坐在床上,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像小时候一样伸出双臂抱着他:“好爹爹,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若早知道二爹爹这么在意这个,我一定把醉枝拉到您面前,让您好好过目,直到您点头,我才会和他互换定情信物……好爹爹,原谅女儿吧,女儿再不敢了,别再生气了。” 兰时漪又是撒娇、又是道歉的招式很是管用。 裴玉贤慢慢转过头来,眸中的委屈如冰雪般消融。 他伸出手,掌心贴着她的脸颊,修长分明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耳垂,整个人温和地恍若水做的一般。 “傻漪儿,你我哪有隔夜仇呢。” 他刚说完,小翠就端着药回来了。 刚刚才把人哄好的兰时漪心情舒畅了不少。 她接过汤药,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自己还抿唇尝了一点点,确认不烫了,才送到裴玉贤的唇边。 “二爹爹,快把药喝了,喝了心口就不难受了。” 裴玉贤低眸看着汤药,眼眸中带着一丝微妙的暗示和笑:“大夫说我是心情郁结,哪里是喝一碗药,就能立马见好的?” 兰时漪笑道:“那我就一直在二爹爹身边伺候照顾,直到您好了为止。” 裴玉贤一笑,看似憔悴的脸上却漫溢出一种奇异的胜利感。 他无声地依偎在兰时漪的肩头,任由她一下一下地喂着自己喝药。 其实喝过药的人都知道,汤药苦涩无比,最好的喝药方式其实是一口闷,而不是一勺一勺地喂,这样只会延长病人遭罪的时间而已。 但裴玉贤甘之如饴。 他像喝甜汤一样,一勺一勺,苦涩的汤药也被他品出万般清甜的滋味,流连忘返。 小小一碗药,竟然喝了半个时辰才喝完。 喝完后,兰时漪刚刚下了床,把药碗撤下,就听见身后又传来裴玉贤的轻咳声。 “小翠,去搬一把太师椅过来,今晚我守着二爹爹。”她对小翠说。 裴玉贤立马道:“这怎么好?今夜可是你的新婚之夜。” 兰时漪摇摇头:“没事的,醉枝他会体谅我的。” “可是太师椅哪里是能守夜的?”裴玉贤心疼道:“小翠,你去把角落里的小榻搬过来,与我的床拼在一起,那小榻与我的床高低相同,漪儿晚上睡着,就算是翻身打滚,都不怕了。” 兰时漪眼睛亮亮的,没想到裴玉贤竟然能想到这样的好主意:“二爹爹真聪明!” 小翠心疼地看着兰时漪,单纯的小姐,还什么都没意识到呢。 小榻和老祖的床一样高,拼在一起,那不跟同床共枕没差别了吗? 正文 第45章 洞房之内 搭好了小榻,小翠铺上老祖早早就准备好了的锦被软枕,枕头被子的色系和老祖的被褥色系都是一样的。 乍一看,简直就是一张床嘛。 小翠默不作声地铺床摊被,心中却在想,此刻的老祖仿佛一只伪装地极好的蛇妖。 它长着血盆大口,锋利的獠牙幽幽地成了夜里的烛光,鲜红滴血的蛇信子像黑暗中的诱饵,柔柔地招摇着,轻而易举地就把小兰儿给勾进嘴里。 “真舒服。”床一铺好,兰时漪就爬上去躺着试了一下。 “这是上好的天鹅绒被,轻柔又保暖,太爷特意为您准备的。”小翠道。 “二爹爹对我最好了。”兰时漪抱着枕头,冲着裴玉贤盈盈笑。 “瞧你,还是这样顽皮,发簪都还没拆下来,就在床上打滚。来,二爹爹给你把簪子拔下来。”裴玉贤朝她伸手。 兰时漪没有丝毫犹豫,习以为常地就抱着枕头蹭了过去,低下了头。 “二爹爹快给我拔了吧,金簪子好重。”她发间插六支金簪子,还不是鎏金,是纯金,重量沉甸甸地,压得她不舒服。 “重还忍了一天?”裴玉贤笑着打趣,将金簪子一支一支拔了下来。 “要不是为了娶醉枝,显得我重视郎君,我才不戴这些没用的玩意儿,扯得我头皮疼。”兰时漪低垂着脸抱怨。 裴玉贤拔簪子的手一顿,细媚的眼珠子里幽恨的冷光像鬼魅一样爬出来。 他将六支金钗随手朝小翠一丢,动作带这些泄愤的意味。 小翠接住,慌忙退了出去。 “漪儿长大了,从前和二爹爹在一起,一点苦都不愿意吃,现在为了新郎君,是苦也能吃了,委屈也能忍了,怪不得老话常说,有了郎君就忘了爹爹。漪儿以后也会忘了二爹爹吗?”裴玉贤的语气酸溜溜地,像咬了一颗生柠檬,酸得牙根都软了。 但即便他语气泛着酸水,可手指却熟练的插入了兰时漪的发间,替她按摩着头皮,舒缓一整天的疲劳。 并且,他的手腕微微用力,无意间让兰时漪往他这一侧倒下。 兰时漪也就干脆顺势枕在了他的腿上,享受着二爹爹的头皮按摩。 “我才不会忘了二爹爹,我要永远和二爹爹、还有醉枝,我们三人在一起。”兰时漪被酒染红的小脸枕着裴玉贤的大腿肉,抬眸望着他的眼眸光莹莹的。 三句话离不开乔醉枝。 听得裴玉贤心中闷痛难忍,不由得捂着心口。 兰时漪立马撑着坐起来,替他用掌心揉着胸口,满眼担忧:“二爹爹可是心头又难受了?” “没。”裴玉贤摇摇头:“就是刚才喝的那碗药太苦了,现在喉咙里依然残留这那股味道,苦得难受。” “那我去给您拿蜜饯来。”兰时漪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的桌子上摆放着一碟干果点心。 每一碟吃食上,还都贴着一张精致小巧的‘囍’字。 兰时漪拆掉囍字,拿了一碟砂糖蜜饯过来。 “二爹爹,这些蜜饯都是糖渍过的,可甜了,最能压制汤药的苦味,快吃两个。”兰时漪拿起小金叉,叉了一块胭脂色樱桃,送到裴玉贤的唇边。 裴玉贤微微张口,咬了一块甜津津的果肉,薄唇上沾染了一点晶莹而透明的糖浆,愈发显得他唇瓣饱满艳丽。 好似一颗成熟愈裂的浆果,想咬上一口,感受果浆再舌尖迸溅开的滋味。 “再来一颗。”兰时漪又叉了一颗小樱桃喂他。 又怕他觉得腻,起身又倒了一杯清茶来,为他清口。 “漪儿,怎么对二爹爹这样好?”裴玉贤道。 兰时漪歪歪头,笑道:“小时候二爹爹都是这样照顾我的呀。小时候我爱吃零食,特别爱吃酸酸甜甜的果干,你怕我吃腻,还专门为我准备了辣口的小麻花交替着吃,还有清甜金银花水呢。” “我从小被您照顾着长大,自然也就有样学样了。” “那漪儿以后也会这样照顾乔氏吗?”裴玉贤问。 兰时漪点了点头,有些害羞道:“这是自然,他是我夫郎嘛。” 裴玉贤眸光幽幽,别有深意地问:“漪儿究竟喜欢他什么?你说对他一见钟情,可是喜欢他的那张脸?” 兰时漪沉思半晌,道:“他的容貌,女儿自然是喜欢的,但女儿并非那样肤浅的人,紧紧因为醉枝长了一张极好的脸,就倾心于他。” 道。 “……其实,我也说不清。就是女儿再见到他一刻,就有种别样的感情,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我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一样,让我感到很舒服、很喜欢,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兰时漪回想着与乔醉枝初见时,那汹涌迸发出的感情,认真回答道。 玉贤丹凤眼似笑非笑,眸光漆黑得令人凛凛发寒。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着,将手伸到了兰时漪的腰间。 双手熟带,脱下层层喜服,只留着一件中衣。 兰时漪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些年,乔老师在裴玉贤的刻意控*制下,并未教她什么是孝道、什么是男女大防。 她只知道二爹爹从小就替她穿衣、束发,长大了也该如此。 她钻进了艳红红一团的锦被中,枕着和裴玉贤一模一样的枕头,两人挨得极近。 卧室内,烛火稀微,禁闭的门窗将一室的暖意都锁在了里面。 一院之隔的旁边,红烛燃尽、珠泪堆满了烛台,乔醉枝却还端坐在喜床前,看着桌上那盏还没饮下的合卺酒,神情落寞。 陪嫁小厮冬雪在一旁心急如焚。 “新婚之夜,太爷竟然把娘子给叫走了,叫您一个人独守空房,这也太欺负人了!” “冬雪,别说了,父亲生病,妻主她要去侍疾是应该的。”乔醉枝轻声说道,语气柔柔,可手中的帕子已经被他的指甲硬生生地勾烂了。 “可今儿是洞房花烛的日子啊,长辈但凡不是危在旦夕,都不会把人留一晚上吧?”冬雪不忿道。 “……”乔醉枝沉默不言。 但他心里也是赞同冬雪这番话的。 冬雪又道:“再说了,娘子她并非太爷的亲女儿,娘子有孝心是好事,可是太爷他一把年纪了,难道还不知道要避嫌吗?真当自己养大了娘子,就能无所顾忌了?” “别说了冬雪,叫人听到了不好。”乔醉枝小声地制止,但态度和软,并不像真心想叫他住嘴的样子。 冬雪也因此变本加厉,他凑近乔醉枝,遮着嘴小声道:“公子,我可听说,有些妻主早逝的老男人会把女儿当妻主养,黏女儿得很,把女婿当做拆散他们的仇人。” “你看看太爷如今这样子,想不想那些刁难女婿,黏着女儿的心机公爹?” “我估计太爷根本就没病,今日您大婚,他还故意穿着红色的衣裳跟你比美呢?像个花孔雀一样,斗志昂扬地跟您较劲,怎么可能一会儿就病了?” “一定是他在耍心机——” “好了,冬雪!”乔醉枝终于忍不住沉声道“你出去吧,妻主今夜不会回来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是。”冬雪悻悻退了出去。 他走后,乔醉枝摘下红盖头,对着昏黄的铜镜抚摸这自己这张平平无奇的脸,满是亏欠与不安。 妻主愿意娶这样的他,本来就是他天大的造化,他怎么还敢有不满。 他在空荡荡的婚房里,回想着自己这前半生。 虽然养在深闺,但自从幼年遭了魇魔之后,突然被一个黑袍修士相中,说他有仙缘,要带他修行。 可乔醉枝无心修仙,只对从小救过他,并且声名远播的兰时漪芳心暗许。 他曾在兰时漪每次出府救灾的时候,偷偷乔装出门,只为偷看她一眼。 黑袍修士见他对兰时漪一往情深,但身份差距悬殊,这辈子没有可能。 出于同情怜惜,就教了他一个术法。 ‘你样貌平平,家世也不出挑,与兰家小姐云泥之别,但贫道与你有缘,又感念你深情,就成全你一片痴心。’ ‘按照我教你的这个方法,学成之后,你的模样虽然不会改变,但在兰家小姐的眼里,你就是她理想中心上人的模样。’ ‘她会像你爱慕她一样爱慕这你,事事顺从你,让你实现梦想中完美的人生。’ 说完,那黑袍修士便走了。 起初,乔醉枝并不想用这种下流的术法。 可眼看这兰时漪及笄,城内的官媒都踏破兰家门槛,乔醉枝焦虑得睡不着觉,不得不用了此种术法。 果然,兰时漪对他一见钟情。 只一眼,便定了终生。 乔醉枝知道,他这是撒下了一个弥天大谎,一旦术法失效,兰时漪看清他真正的脸,一定会对他厌恶至极。 可是他真的舍不得。 乔醉枝抚摸着腰间的长命绳结,这是他幼年时起,就产生懵懂情愫的人啊。 他暗恋了她这么多年,他真的不甘心,揣着对她的爱恋嫁给别人。 正文 第46章 翁婿初见 一转眼,天便亮了。 乔醉枝独坐窗前,一直等到天光大亮,都没等到他的妻主回来。 冬雪和兰府的下人们端着洗漱要用的东西,一个个鱼贯而入。 他们虽然都低着头,安静地没有一丝声音,但被冷落了一夜的乔醉枝,却仿佛听到这些下人们都在心里笑话他,新婚之夜连妻主都留不住。 “你们都下去吧,让冬雪一个人伺候我就好。”乔醉枝不想让下人们看了笑话,端着新婚少主君的仪态说。 下人们倒并没什么反应,它们本来就是蛇蛇化形出来的,平时需要什么,都是直接施法变出来。 加之现在是冬天,蛇蛇最惫懒的时候。 如果不是为了让乔醉枝这个凡人被吓到,它们也不会做端茶倒水这样的粗活。 因此,乔醉枝一吩咐,蛇蛇快乐地下去睡回笼觉去了。 “公子,今天是您去太爷的院子里请安的日子。我打听过了,娘子昨夜果然歇在了太爷的屋子里。” “您今天去请安时,一定要穿得漂漂亮亮,狠狠惊艳娘子一把,把娘子的心勾回来!” 冬雪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打开陪嫁的衣柜,挑起了各色精致的衣裳:“您觉得哪一件比较趁您?绿色?” 乔醉枝修剪整齐的指甲微微扣着掌心软肉,神色有些难堪。 其实他容色清秀,配一件绿色的衣裳,更能显得他气质清新宜人。 可他不知道自己在妻主眼中究竟长什么模样,是清秀还是艳丽?清瘦还是丰腴?气质是婉约内敛,还是明媚张扬? 因此,乔醉枝甚至不敢随便选衣服穿,生怕选的衣裳与妻主眼中的他不符合。 忽然,他余光瞥见了衣柜角落里一件毫不起眼的玄黑色的衣裳:“就这个吧。” “这件?太肃穆老气了吧。”冬雪犹豫道:“公子,您可以新婚郎君,真的要穿成这样吗?” 乔醉枝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就穿这个。” 他记得,妻主曾经对他说过,他穿玄黑色的衣裳衬得他气质最好看,韵致成熟。 他穿上玄黑的衣袍,未免太过单调,又配了一支质地清透无暇的白玉簪子。 “走吧,我们去请安。”他说道。 “……是。”冬雪低低应了一声,表情一言难尽。 公子穿着这老气横秋的一身,让他本来就算不上大美人的容貌,更加大打折扣。 也不知道公子的品味何时变成这样了,兰府的下人们各个漂亮,而且漂亮得妖妖调调,一静一动都像在勾引女人。 公子这般打扮,还不如那个徐郎半老的太爷李氏,这往后可怎么留住娘子的心呢,唉—— 很快,冬雪便跟着乔醉枝来到了太爷的院落前。 小翠站在门口,看见他们来了迎了上去:“少主君可是来跟太爷请安的?” 乔醉枝微微一笑,冲着小翠客气福了福身,道:“今日我嫁进兰家的第一天,按照礼节是要跟公爹请安敬茶的。” 小翠挡在院门口前道:“太爷一会儿还没起呢,容我进去通传一声,请少主君稍等片刻。” 说完,小翠转身进了屋。 说是进屋通传,但其实小翠早就变成一缕青烟出去了,根本不敢进屋打扰老祖和小兰儿的独处时光。 而且,老祖早有吩咐,就算乔醉枝来请安也不许打扰,就让他在外面站着等着。 凡人好像管这叫立规矩。 乔醉枝这一立,就立了整整一个时辰,站得双酸腿痛,加之又是腊月天,清晨的寒气顺着脚底不断的涌向全身血脉。 乔醉枝冷得嘴唇苍白。 冬雪看不下去了,拉住一个下人就问:“太爷到底什么时候起?我们都在外头站了一个时辰,都块冻成雪人了,太爷他是不是诚心刁难我们?” 被拉住的小蛇,吓得瞪大了双眼。 ‘好小子,你有种,竟然敢骂老祖,但你别挨我,我怕遭殃!’ 小蛇扯开他的手,连忙跑了。 “你们兰家真是太欺负人了!娘子呢?叫娘子出来!”冬雪叉着腰,大喊大叫。 叫喊声很快就传到了屋里。 正趴在被窝里,睡着正香的兰时漪被声音吵得皱了皱眉。 斜躺在她身侧,慵懒地支着下巴的裴玉贤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睡颜出声,眼看着她快要被吵声惊醒后,立马捂住了她的耳朵。 紧接着他手一挥,一道透明的屏障, 外面的纷扰再也传不进来,兰。 她最是爱睡懒觉的,裴玉的软床,连香薰也是她一贯使用的,在他这里,兰时漪睡。 至于睡姿…… 一张小榻哪里容得下兰时漪睡梦中滚来滚去地折腾。 她早就滚到了裴玉贤的床上,贴着他的胸膛,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裴玉流连抚摸着,眼梢轻轻瞥向窗外,面露不屑。 只是在雪地里站一个时辰而已,不是挺有本事的吗?他就不信还能把他给冻死。 * “公子您瞧,主屋里竟然连一个下人都没出来,李氏他摆明了在刁难您,太过分了!”冬雪气得直跺脚。 乔醉枝也微微拧眉不悦。 但他并未因为李氏的刻意刁难而拧眉,而是因为刚才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将整个主屋覆盖住。 乔醉枝记得,当初那个黑袍修士说过,他有灵气,因而五官灵敏,所以魇魔才会找上他。 他也因此可以看见一些常人难以察觉的异常,例如这道白光。 但是这道白光究竟从何而来?又是做什么用的?为什么会落在李氏的主屋了? 乔醉枝想不通。 日上二竿,兰时漪终于睡到了自然醒,她伸了伸懒腰,一睁眼就对上了裴玉贤的笑颜。 兰时漪眸光一怔,瞬间跳了起来,急急忙忙地找衣服穿:“遭了遭了,今日是醉枝进门第一天,我怎么能起这么晚。” “急什么!”裴玉贤不急不慢地从床上缓缓坐起,修长的指尖勾着她的衣带,微微用力,她整个人就跌坐回了床上。 “瞧你这一身凌乱的样子,就这样出去见你的小郎君?”裴玉贤温凉如白瓷般的手指,滑入了兰时漪的衣领,举止亲昵体贴地替她整理着衣襟。 兰时漪脸色微红,道:“我就是怕他在外面等急了,也不知道他多久来的,在外面冷不冷。” 裴玉贤薄眸腻了她一眼,酸溜溜地道:“一睁眼就关心他,果然是有了夫郎就忘了小爹。” “……没有。”兰时漪低着头小声道。 裴玉贤淡淡一笑。 他自然是知道漪儿心里是有他的,不然昨夜不会呢喃着叫了他一整夜。 听得裴玉贤心潮澎湃,一整夜都开心得睡不着,蛇身子不停地扭动着,都快扭成麻花结了。 他亲自为兰时漪穿了衣裳,将她亲手做的同心结佩戴在她的腰间,然后才招来小翠,让他请乔醉枝进来。 在外面足足站着一个半时辰的乔醉枝,走进来时,双脚麻木地钻心,步伐僵硬无比。 裴玉贤斜坐在主位上,漫不经心地撇了他一眼,低声道:“乔老师的儿子平时走路就这德行?” ‘唔唔唔——’冬雪想要开口为自家公子辩解,却发现自己竟然失声了,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请父亲恕罪,女婿刚才在外面站了许久,实在双腿麻木才这样的。”乔醉枝温柔着声线道歉。 一旁的兰时漪也连忙替他说话:“二爹爹,这事都怪我,是我睡过了头,导致醉枝站得久了才会行动不便。” 眼看兰时漪都替他说话了,裴玉贤也不便再说什么,免得惹兰时漪不快。 “行了,敬茶吧。”他恹恹说道。 “是。”乔醉枝接过茶杯,跪在裴玉贤面前,躬身敬茶。 兰时漪在一旁面带笑容看着二爹爹笑着接过茶水喝下,然后亲自扶他起来,一副翁婿和睦的样子。 ——真好。 “早听闻漪儿说,你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小翠。”裴玉贤淡睨着乔醉枝小家碧玉的脸,似笑非笑。 小翠立马上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红布。 “少主君,这是我家太爷特意为您准备的见面礼。” 乔醉枝不明所以,扯下红布,瞬间一道铜黄色的光芒刺入他的眼中,乔醉枝温和的眸光紧了又紧。 一面用七枚顶级宝石镶嵌成北斗七星模样的铜镜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乔醉枝咬紧了牙关。 “这是前朝小孟后的菱花镜?”一旁的兰时漪惊讶道。 裴玉贤散漫颔首,笑得十分玩味:“没错,今日我就将此镜送给女婿了。也只有这样珍贵的宝镜,才配得上女婿的倾国容色。” “二爹爹你真好!”兰时漪开心道,同时小声在乔醉枝的耳畔说道:“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我二爹爹人最好了,这面镜子可是无价之宝!” 乔醉枝牙根已经紧咬得泛酸,李氏分明是在挖苦他容貌普通,偏偏他还有苦难言。 明明已经被人欺负到了头上,却还只能硬撑着陪笑:“多谢父亲。” 正文 第47章 杀招 裴玉贤和乔醉枝有来有往地交谈着,兰时漪在一旁看着,眸中露出满意温和的笑。 父亲和郎君相处地真好。 闲谈一阵后,乔醉枝主动问起了裴玉贤的病情,听说这病一时半会儿L怕是好不了,他竟然主动提出要来侍疾…… 多善良的夫郎啊。兰时漪在内心感叹。 裴玉贤一眼就洞穿了乔醉枝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不就是借着侍疾的借口,让漪儿L远离他吗? 不过裴玉贤并不急着揭穿,点了点头,盯着乔醉枝那张寡淡素净的脸,似笑非笑:“好啊,那就辛苦女婿了。” 乔醉枝连忙起身,微笑道:“能照顾公爹,是女婿的责任,怎么能算辛苦,公爹太客气了。” 裴玉贤呷了一口清茶,道:“漪儿L白天要管理铺子,也不好整日守着我,不然实在太过辛劳。如今你来了正好,你白天守着我,晚上漪儿L回来,由她来接替你,如此,也不劳累你。” 乔醉枝嘴角的笑意略僵。 妻主白天管理家族生意,晚上回来继续照顾李氏,那妻主不还是要整夜歇在李氏的房里? 那他岂不是又要夜夜独守空房? 他正要开口拒绝,一旁的兰时漪倒是天真道:“二爹爹想的真周到,我也怕醉枝白天晚上都侍疾给累病了。” 裴玉贤得意地瞥了乔醉枝难看的脸色,笑道:“就知道你心疼夫郎,我哪儿L舍得劳累他呀。” “二爹爹最好了!”兰时漪笑吟吟道。 乔醉枝听着兰时漪满是关心维护自己的话语,真是有苦难言。 离开了李氏的院子,兰时漪急着出门巡视十几家铺子的情况,根本来不及与他温存。 但临走时,她还是拉着乔醉枝的手,温柔道:“醉枝,你放心,我二爹爹其实很好照顾的,那些粗活都有下人干,不用你亲力亲为,你只需要坐在一旁陪二爹爹说说话就好。” “其实这些年,他一颗心都放在照顾我身上,身边没什么知心的人陪伴聊天,很是寂寞。” 一旁的冬雪听后,默默腹诽:‘可不寂寞吗?那老男人都快寂寞疯了,成天把女儿L拴在自己身边。’ “妻主放心吧,我一定会尽心竭力地照顾好公爹的,家里的事,往后机会不需要你操心了。”乔醉枝一脸温柔道。 其实他心里清楚,一会儿L和李氏独处的时间绝对不会好过。 但只要看着兰时漪,再多的苦痛,他都能忍下来。 “醉枝,你真好。”兰时漪被乔醉枝这番话感动地一塌糊涂。 趁着四周无人,她偷偷俯下身,在乔醉枝柔软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随即像做贼似的,红着脸飞快上了马车。 一旁的冬雪羞得忙捂住了眼睛。 哎呀,青天白日的,娘子这是做什么! 马车吱嘎吱嘎前行走远,乔醉枝还捂着滚烫的脸颊,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欢喜中,一颗心仿佛醉了酒,微醺地全身发软。 好久,他才在冬雪的搀扶下回到了李氏的院子里。 但刚一进屋,一杯热茶就不偏不倚地泼在了乔醉枝刚刚被兰时漪吻过的右脸颊上。 茶水从脸上滴答淌落,卷曲的茶叶还黏在他的脸上。 滚烫的温度,让乔醉枝瞬间从喜悦中惊醒过来。 他普通一声跪下:“公爹恕罪,只是女婿不知道哪里惹了公爹不快?” 裴玉贤隔着厚沉沉的帘子,一双狭长眼眸里,露出瘆人的蛇瞳,那竖起的蛇瞳幽幽泛着猩红的寒光。 “我处置你,还需要理由?”裴玉贤修长的指骨死死攥着被子,指节因为巨大的力道而咯咯作响。 “乔醉枝,你这一张脸平平无奇,能被漪儿L看中嫁进兰家,是你天大的造化,我对你做什么,你都得受着!” 裴玉贤声线阴沉吓人的可怕,那迫人的气势,恨不得立刻将五指化为利爪,即刻掐断乔醉枝的脖子。 一向像个炮仗似的冬雪,此刻,竟然被他的威压震慑地一句话都不敢说。 “……是。”乔醉枝老老实实地跪在原地,任由裴玉贤发泄怨恨,随意磋磨。 才不到一上午的功夫,一双膝盖就满是青紫的痕迹。 眼看着兰时漪就要回来了,裴玉贤才大发慈悲,让他回屋里收拾脸上的茶水痕迹。 回到屋子里,冬雪看着盖,连忙翻箱倒柜地找药。 “公子,这个李氏简直就是公爹磋磨女婿好歹还找个理由呢,他竟然毫无理由将您罚跪,咱 乔醉枝摇摇头,十分平静:“冬雪,不用找药了,就这样等娘子回来。” 冬雪停下动作,一时也清醒过来:“对,这伤咱们得留着,让娘子心疼您,让她看清李氏的真面目。” 话刚说话, 新的绢人玩偶,想着给乔醉枝解解闷。 但刚一踏进门,就听到冬雪的哭声,听他说完了上午李氏的所作所为。 “不可能,我二爹爹不是这样的人,他通情达理,温柔大方,怎么可能刁难醉枝呢?” 乔醉枝咬着唇,沉默无言,只是用一双含泪的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兰时漪。 兰时漪被他这幅模样弄得心软不已。 她最想要看到的就是乔醉枝的笑容,最害怕看到他哭。 只要他双眼一含泪,兰时漪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就难受地发疼发颤。 “二爹爹真的做了这样的事?我看看?”兰时漪服了软,来到乔醉枝身边蹲了下来。 冬雪立马撩起乔醉枝的衣袍:“娘子您亲眼看看吧,公子今天被太爷罚跪了一上午,膝盖都快废了,连路都走不得,啊,怎么会——” 冬雪突然惊呼一声。 兰时漪也收起了脸上的心疼,指着乔醉枝光洁无伤的膝盖,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快废了的膝盖?” “娘子,我真的没有骗您,公子他今天真的被罚跪了一上午……”冬雪还未说完,小翠便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小姐不好了,太爷他上吊了!” “什么?!” 兰时漪连忙朝着裴玉贤的院子里跑,乔醉枝和冬雪这时也顾不得膝盖的上了,必须过去。 路上小翠飞快解释了来龙去脉。 原来是刚才,冬雪跟兰时漪告状的事情,被院子外的小厮听到了,小厮来给李氏报信,李氏觉得被冤枉了很委屈,一气之下就上吊以证清白。 幸好,他被小翠发现,及时给救了下来,这时还在昏迷中。 冬雪和乔醉枝一听,便知道完了。 他们膝盖上的伤无缘无故消失,李氏又上吊把事情闹大,府中下人都是李氏的人,绝对无人肯替乔醉枝证明。 乔醉枝这下有十张嘴都说不清了。 “妻主,我真的没有、真的是……”乔醉枝流下绝望的泪来。 新女婿把公爹活活气得上吊,传出去,他会被官府判处绞刑的。 “都是误会,是小厮乱嚼舌根,搬弄是非。我一定会把那小厮找出来,赶出府去,等二爹爹醒来,我们再好好跟他解释。”兰时漪默默抱着他,清瘦的肩膀无声地为他撑起了一片天。 “妻主?”乔醉枝瞪大了眼,泪珠不断滚落,激动地浑身颤抖。 既因为自己被李氏算计而委屈落泪。 更因为兰时漪无条件相信自己,维护自己而落泪。 有这样好的妻主,就算让他现在去死,他也愿意。 * 夜里,兰时漪自然是留宿在李氏的房中。 既是为了照顾李氏,也是替乔醉枝好好解释,求得原谅。 而在乔醉枝的房中,冬雪心有余悸:“今日可真是凶险,如果不是娘子替我们遮掩,公子,我们今日可就完了。” 冬雪双手合十,对兰时漪如同神明一般感激涕零。 “公子,我真没想到那个李氏如此歹毒,我看我们往后,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咽了。”冬雪叹息服输。 他本是乔醉枝的父亲,专门挑选的陪嫁,看中的就是他泼辣彪悍,好帮着乔醉枝在兰府里立足。 可经历了这样一遭,冬雪那满身的彪悍劲彻底没了。 “咽?为什么要咽?”乔醉枝抚摸着李氏送给自己的前朝孟后菱花镜,温和的眸中没有半分退意。 冬雪大惊:“公子,您还想跟李氏斗?他太厉害了,您拿什么跟他斗啊。” 乔醉枝淡淡一笑:“妻主疼爱我,这就是我的资本,况且,你不觉得那个李氏很不对劲吗?” “不对劲?”冬雪不明白。 乔醉枝回想着入府后发生的一切,他眼前突然出现的白光、突然复原的膝盖、整个兰府若有若无的蛇腥气、明明年逾四十,模样却像二十出头的男子,以及李氏故意送给自己的这面镜子。 他总觉得,李氏好像早就知道,妻主看到的他的脸,并非他本身的模样。 所以,才故意送了他一面镜子挖苦他。 乔醉枝眸光一暗,这个李氏绝对不正常,只要有他在一天,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和妻主过正常日子。 他立刻提笔研磨:“冬雪,你现在立刻出门,帮我将这封信交给一个人。” 正文 第48章 蛇妖 小兰儿的新夫郎嫁进来第一天,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逼得老祖不得不上吊,小兰儿非但没有处置这位新郎君,反而还维护他,可见对他的喜爱。 满府蛇蛇无一不是战战兢兢的,生怕老祖发怒,把它们都挂树梢上荡秋千。 因此,它们集体撺掇小翠去劝一劝。 小翠听话又好骗,真就傻乎乎地去劝了。 “神尊,您别不开心,兰仙子她替乔氏说话,并非不在乎您,可能、可能是因为她想着,新夫郎进门第一天就被赶出去,影响不太好,毕竟他娘亲可是兰仙子的老师,总不好扶了老师的脸面。” 小翠嘴上这样说,但内心却觉得兰时漪做得好。 老祖实在是太过分了,堂堂神尊,逮着一个凡人欺负算什么本事? 况且乔醉枝又没做错什么。 难道就因为他长相普通却被小兰儿看上了,就有原罪吗? 他受了欺负,想向妻主倾诉告状也有错吗? 但凡老祖不施法,把乔醉枝膝盖上的伤遮掩过去,乔醉枝也不会如此被动。 也幸好小兰儿真心实意地疼爱乔氏,不然乔氏真可能会死的。 老祖真是太善妒,太凶残了! “谁说我不开心了?”裴玉贤指尖幽幽抚过脖颈上青紫的勒痕。 伤口传来阵阵轻微的刺痛,却令他愉悦地笑了起来。 “……”小翠不明所以。 老祖不是恨乔醉枝,恨得入骨吗? “漪儿维护乔氏,说明她甚至喜欢乔氏……的那张脸,我开心还来不及。”裴玉贤轻笑着,薄被里,一条黝黑粗长的蛇尾伸展出来,不停的扭动膨胀着。 蛇族,只有在极度痛苦和快乐时,才会露出蛇尾招摇。 小翠真是懵了,根本不明白老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裴玉贤却开心不已。 自从他上吊后,兰时漪衣不解带地陪着自己几乎将半颗心放在自己身上。 而她另外半颗心,则放在了乔氏身上,准确的说,是乔氏的那张脸上。 打从裴玉贤知道兰时漪突然对一凡人男子一见钟情后,就趁着夜深来到了乔氏的房间,想要掐死乔氏、或者自己移魂到乔氏身上。 但就在他准备下手时,却发现,乔氏的脸上被人施了咒。 这咒法道行极深,能轻易骗过法力高深的修士、大妖、神仙。 但却休想骗过裴玉贤的眼,他一眼就瞧出,这咒法名叫‘西子咒’。 此咒法并不阴邪,也不会伤害中咒人,但却十分刁钻。 中了‘西子咒’的人,只要出现在爱慕的对象面前,被爱慕者就会自动将中咒人的容貌身形修饰成幻想中的完美对象。 所以,兰时漪才会一见乔醉枝,就对他如痴如狂。 明明乔醉枝容貌平平无奇,她却非说乔醉枝容色倾城。 不知情的人只当她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却不知道,她是着了‘西子咒’的道。 接着,裴玉贤便发现,兰时漪眼中乔醉枝的模样,竟然是他真正的模样——那个在上灵仙府,穿着一袭玄色黑衣,发间插一普通木簪的模样。 他欣喜若狂。 明明这一世,漪儿从未见过他真正的模样,为了漪儿内心深处,最渴望最完美的夫郎却是他?…… 莫非,她依然保留着一丝前世对他的记忆? 那记忆该有多深刻,才能让她连转世轮回都忘不掉? 裴玉贤越想越心潮澎湃,一颗心像滚水一样烧了起来,巨大的快乐快要将他烧成一捧灰烬。 粗长的蛇尾在染着香薰的室内蜿蜒扭曲,蛇尾扫过琉璃珠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幽亮的蛇鳞水泠泠,美而阴森。 裴玉贤扯着被子,将整张脸蒙住,遮住烧红的脸颊。 漪儿的那半颗心惦记着乔醉枝,就等于惦记着他。 四舍五入,等于漪儿的整颗心都在他的身上,他开心得不能自已。 至于刁难乔氏。 一介凡人,用下作的手段,顶着他的脸,勾引他的漪儿,他自然得好生教训教训。 蛇,可是最睚眦必报的。 * 三日回门,乔醉枝终于有时间可以跟兰时漪独处。 但也只有中午吃顿饭的功夫,因为李氏自从上吊之后,时常喊身子不舒服,喉咙疼得难受。 陪乔醉枝的父母吃了午饭,兰时漪就要赶回来侍奉李氏。 ,乔醉枝心里委屈,但面上他终究是理亏的,没法儿阻拦。 安排。 用过午膳之后,她们乘坐马车回去,路上突然撞见了一位黑袍修士在赶路。 如今,神仙们都不管事了,妖邪肆虐,,哪怕达官显贵见到修士,都要下车寒暄,。 她叫下人搬出最好的茶水点心,在路边支起小桌,请修士歇一会儿在赶路。 只是她有些奇怪,这黑袍修士将全身都捂得严严实实的,连一双眼睛都瞧不见。 “兰娘子宅心仁厚,为感谢您的款待,小道送您一件保命法器如何?” 法器?那可是好东西。 兰时漪没有不同意的道理,立马道:“好啊,那多谢修士了。” 黑袍修士从袖中拿出一面很普通的镜子,镜面光可鉴人。 “这是?” 黑袍修士:“这是照妖镜,可以让兰娘子身边的妖怪无所遁形。” “这倒是个宝贝。”兰时漪惊喜接过,转头就交给了乔醉枝,道:“醉枝,这样的好东西快回去送给老师,这样以后老师家里就不会被妖邪入侵了。” “……这、”乔醉枝干笑了一声。 黑袍修士沉声道:“兰娘子,这东西是送给您的。” “我知道啊。”兰时漪点头笑:“可是我家里一向太平无事,还供养着好几位修士镇宅,这照妖镜不如给更需要的人,老师是我夫郎的母亲,她家比我更需要。” 明明看不见黑袍修士的脸,但兰时漪好像感觉到黑袍修士有些生气。 “兰娘子,您还不明白吗?我送这照妖镜,就是在暗示您,您府上有妖邪肆虐。” “不可能!”兰时漪蹙眉道:“我府中和睦,怎么可能有妖怪?” 黑袍修士突然凑近兰时漪,深深嗅了两下,沙哑道:“蛇妖的气味,兰娘子,你身上的蛇腥味冲天,您难道闻不到吗?” “蛇?”兰时漪低头闻了闻自己:“没闻到,只闻到了价值千金的乌木沉香的味道。” “……”黑袍修士握紧了茶杯,怒道:“这乌木沉香,就是你府上的蛇妖为了遮掩它们身上的气味而点的!” “我不信,哪里来的妖道!醉枝,我们走!”她拉着乔醉枝就要上马车,顺便还把桌子给踢翻了。 什么骗人的东西,丢掉都不给你吃! “妻主、妻主、”乔醉枝连忙拉住她,将照妖镜紧紧抱在怀中,柔声道:“这修士并未收我们的钱,还赠与我们照妖镜,它应该不是骗人的,不如我们拿回家试试吧?” 黑袍修士依旧坐在原地,十分坦然笃定道:“小道会在这里打坐修行三日,兰娘子若是不信,可以把这镜子拿回府中,对着你们府上的下人、修士、亲戚都照一照,若她们是人,我随你处置。” “妻主?”乔醉枝柔柔地拽着她的衣袖,小声道:“……其实我入府这几天,真的闻到过几次蛇腥味……我害怕、” 看着乔醉枝可怜兮兮的样子,兰时漪心软了。 为了让他安心,她只能同意。 “好吧,那我们这机会回去试试,这骗子肯定是假冒的修士,看我到时候回来怎么收拾它!” “嗯。”乔醉枝见兰时漪终于答应,松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那黑袍修士一眼,立马跟着兰时漪上了马车。 兰府和乔家距离不远,很快便到了家。 她们进入后院,院子里有两个下人正坐在太阳底下的大石头上数花瓣玩儿。 兰府对下人的管教一向宽松,只要不耽误正事,随他们玩闹。 乔醉枝再次扯扯她的袖子,暗示她拿出照妖镜。 兰时漪随手把照妖镜掏出来,朝着远处那两个下人一照。* 乔醉枝立刻将脑袋埋进兰时漪的怀里,手指紧紧攥着她的手臂,压抑而惊恐地叫了一声。 照妖镜中,被太阳晒的暖洋洋的大石头上,两条条纹斑斓的毒蛇正趴在大石头上,懒懒地晒着太阳,尾巴还一翘一翘的。 这时,从不远处的月亮门里走出来一大群美貌小厮打打闹闹,嘻嘻哈哈的玩闹。 照妖镜中,则是一大群五颜六色的蛇缠绕扭曲在一起,长着毒牙,吐着蛇信子,朝着她们走来。 乔醉枝紧紧抱着兰时漪,颤抖不已:“妻主、妻主、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好多蛇,它们全都是蛇。” “怎么可能”兰时漪脸色微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妻主,我们快回去找那个修士吧,这里太吓人,这简直就是一个蛇窝。只有那个修士能救我们。”乔醉枝拉着她要往外走。 “不、等等,我二爹爹还在里面、”兰时漪突然想到了李氏,如果兰府真的是蛇窝,那二爹爹岂不危险了? “妻主、”乔醉枝突然叫住她,面色凝重:“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告诉您了,我觉得,二爹爹他根本机会不是真正的李氏。” 乔醉枝把自己膝盖上的伤突然消失,又搬出李氏十几年不改的容貌都告诉了兰时漪。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兰时漪冷着脸。 如果说刚刚照妖镜里的一切,让兰时漪产生了动摇,但关于李氏的怀疑,兰时漪冷淡的态度,让乔醉枝知道,她是一个字都不相信。 也对,毕竟兰时漪是李氏一手带大的,感情深厚。 “那我们现在就去试试。”乔醉枝拉着兰时漪进了李氏的院落。 他手中握着黑袍修士给的可以隐藏气息的符,因此没有一只蛇妖发现它们。 她们偷偷来到窗边,这次她们甚至都没有用照妖镜,就看到一条硕大粗长的黑滑蛇尾从李氏的床里伸了出来。 兰时漪瞳孔瞬间睁大,整个人陷入呆滞,默默跌坐在地。 还是乔醉枝将魂不守舍的她拉走,朝着遇见黑袍修士的地方快速赶去。 “妻主,您这下相信了吧?黑袍修士说的是真的,兰府里的人除了你我还有冬雪,其他都是蛇,包括李氏也是,我们得赶紧去找黑袍修士把这群害人的蛇妖给除了!” 兰时漪怔怔倚靠着车壁,表情怅然。 乔醉枝却与冬雪对视一眼,压在心中得意。 只要兰府里的蛇妖一除,‘李氏’那个祸害一灭,机会再也没人能阻碍他和妻主了。 * “兰娘子,我就知道你会回来。”黑袍修士依然坐在原地。 “你说得对,兰府里都是蛇妖,我们都看到了,大师可有除妖之法?”乔醉枝迫不及待地问。 黑袍修士道:“府中的那些蛇都是小妖,很好处置,唯独附身在‘李氏’尸体上的蛇,是一条千年蛇妖,性情狠戾,极难对付。” “那怎么办?”乔醉枝焦急问。 黑袍修士看向一直呆愣愣的兰时漪:“千年蛇妖虽然凶猛毒辣,但对兰娘子还是信任的,只要兰娘子趁其不注意,在他的七寸处,注入这根灭魂钉,那他的原神就会永远钉在‘李氏’这具尸体里,和这具尸体一起,神形俱灭。相应的,它的真身也会迅速化成一副蛇骨,再也不具备任何威胁,从此天下太平。” 说着黑袍修士,就从袖中拿出一枚散发着金光的一寸长尖利金钉。 “太好了。”乔醉枝刚要伸手替兰时漪接过。 可突然被兰时漪一把拍开,灭魂钉掉在地上。 “兰娘子” “妻主?” 两人不解地看向兰时漪。 兰时漪表情淡淡,却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执拗。 “我不要这东西!” “更不会杀他!” 正文 第49章 脸皮 “为什么?”黑袍修士语气略带薄怒:“它们都是蛇妖,是祸害!” 兰时漪十分不解:“祸害?它们害我什么了?我是二爹爹养大的,就算它是蛇妖,可是这些年来,他从未亏待过我。我的衣食住行,样样是都极好的,可以说整个郡内,没有哪家小姐比我更娇生惯养了。” “况且,如果它们真的要害我,为什么不在我小的时候就下手,要养我这么多年?” “那是因为它们贪图你身上的灵气!”黑袍修士压着声音,仿佛咬牙启齿般的。 它站了起来,被黑布裹着的手指戳了戳兰时漪的额心,道:“你天生灵气馥郁,这些蛇妖就围在你的身边,吸食着你的灵气,等到你身上的灵气所剩不多后,它们再一口一口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一旁的乔醉枝听到这话,早已经被吓得脸色惨白。 他紧拉着兰时漪的袖子,道:“妻主,您可千万别被那群妖怪蒙蔽了,一旦错过这次杀它们的时机,悔之晚矣啊!” 兰时漪低头沉默着。 乔醉枝眼看她依然不为所动,又道:“这些年,咱们郡出了多少妖怪吃人害人的惨剧,那些蛇妖也没一个好东西。” “可它们从未害人!”兰时漪拧着清秀的细眉。 “醉枝,你忘了吗?这些年,可一直都是它们在深夜的街道里巡逻,导致兰府周围太平无事,就算是妖,它们也是好妖!天上的那群神仙,不也有妖怪修炼飞升的吗?” 她眼神带着一丝期待地看向乔醉枝,希望他能想起从前这些蛇妖做得好事,和自已站在一边。 “……那只是极少的情况。”乔醉枝咬了咬唇,别开她的视线。 他知道兰时漪说的有道理,可、可这是除掉李氏唯一的办法。 兰时漪还在替李氏它们争辩:“或许它们就是那极少数之一呢?” 黑袍修士冷哼一声,打破了兰时漪的幻想:“那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那群蛇妖住在兰府,自然不会在兰府周围吃人闹事,可实际上,它们打着维护治安的幌子,实际上在郡内吃人的妖怪,就是这群蛇妖。” 说罢,黑袍修士故意压低了声音,语气暗含急迫的威胁:“兰娘子,你要是再拖拉,它们接下来必然吃你!” “不行,谁能不能伤害妻主!”乔醉枝慌忙捡起了地上的灭魂钉,紧紧握在手中,眼神坚定得近乎一派凶相。 黑袍修士看着乔醉枝这幅模样,忽然饱含深意地盯着兰时漪。 “兰娘子,瞧瞧您的夫郎多在乎您,为了您他连蛇妖都不害怕。可您呢?你不在乎自已的安危,难道连夫郎的安危也不在乎吗?” 说罢,黑袍修士大袖一会,一道黑光拂过乔醉枝的身上。 他道:“兰娘子,好好看看您夫郎身上的伤吧,都被蛇妖的障眼法挡住了,您夫郎为了您真是吃了很多苦头。” 兰时漪不明所以地跟这乔醉枝来到一旁的大榕树后面,看着乔醉枝撩起了衣袍,露出了满是青紫磕痕的膝盖。 冬雪当即就叫了出来:“娘子您看,公子的膝盖上真的有伤。” 兰时漪不敢相信,她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着膝盖上的伤处,乔醉枝小腿哆嗦了一下,疼得整个伏在她的身上。 无声落泪的滚落进兰时漪的衣襟里,他轻轻啜泣着,哭声很小,却有种令人酸心的委屈。 “妻主,醉枝真的没有骗您,我不是那种会算计公爹的人。” “我明白,我知道。”兰时漪轻抚着乔醉枝的后背,温声安慰着,眼神却无比纠结。 黑袍修士看她终于有了一丝动摇,趁胜追击道:“兰娘子,如今你们已经知晓了蛇妖的身份,眼神、举止都会和从前不一样,蛇妖一定会察觉,所以你们必须先下手为强,否则你、你夫郎、甚至你夫郎的家族都会受到蛇妖的报复。” 它再次强调:“你们必须要将灭魂钉狠狠扎入蛇妖的七寸处,钉住妖魂,然后我再出马,将妖魂装入我的炼化葫芦里,它就再也不会惹是生非,从此天下太平。” “多谢大师。”乔醉枝擦去眼角的泪:“我们这就回去,一定会杀死那条蛇妖的。” * 回到兰府后,兰时漪破天荒的没有去李氏的院子里拜见李氏,而是被乔氏强行拉回了房间里。 如今妻主已经知道整个兰府都是蛇妖了,乔醉枝觉得她和自已已经算是天然同盟,心中既高兴又期待。 他盼着李氏早早死了,这样他和妻主才能过上平常人家的生活。 “妻主。”他将氏最信任您,只有您能近他的身,您一定要趁去!” 兰时漪面色犹豫,将灭魂钉……还是再等等吧。” “还等什么?”乔醉枝不可置信地看着兰时漪:“妻主,李氏是条蛇妖啊,您亲眼看见的!为什么你还是舍不得杀他?” 兰我就是觉得,我二爹爹不像那个修士说的那样坏……醉枝,你不明白,我……我很在乎他。” 噙满了泪,泪花幽恨。 就是因为他深切的明白李氏在兰时漪心中的地位,他才更加痛恨李氏。 她们两个就想一对嵌合的玉璧,只要李氏活着,他就永远插不进去。 “那我呢?”乔醉枝变了脸色,来到兰时漪的面前,神情柔弱又可怜:“妻主,只要杀了蛇妖,我们就可以过上安宁的日子了,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不行!”兰时漪神色难掩内心纠葛,却依旧斩钉截铁地拒绝。 “为什么!”乔醉枝痛彻心扉地质问:“您当初对我一见钟情时,口口声声说爱我,说一定会护我终生,如今蛇妖就在府里,您非但不想着保护我,却处处护着那条蛇妖,难道在您的心里,我比蛇妖更重要吗?我可是您明媒正娶的夫郎啊!为什么我还比不上一条蛇妖!” 乔醉枝快要疯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不是已经换上了妻主最爱的那张脸吗?为什么妻主却还是不对他百依百顺? '为什么?'兰时漪低着头,闷闷坐在书桌前,她也不明白为什么。 从前,她是最痛恨妖怪,还有无所作为的天神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知道二爹爹是蛇妖的时候,她对他竟然没有深恶痛绝的恨,只有震惊、难过、她甚至还想解释,替他一直隐瞒下去。 为什么? 一定是因为她和二爹爹情同父女的关系。 兰时漪暗暗握紧拳,眸光坚定。 对,一定是这样。 "小姐,少主君。"小翠站在门外,清清脆脆的声音,将屋内凝滞的氛围打破:“用晚膳的时间到了,太爷请你们过去,一起用膳。” “好,就来。”兰时漪将灭魂钉放在抽屉的最深处,起身出门。 乔醉枝就在一旁看着,一口银牙死死紧咬着,几乎要把牙根咬碎。 到了李氏的屋里,两个小桌上早就已经摆满了饭菜。 李氏在小翠的搀扶下,虚弱地下了床,坐在主桌上。 左侧的桌子则坐的是兰时漪。 而乔醉枝,女婿都是要全程伺候公爹和妻主用膳的,等她们吃完了,自已才能回屋自已吃。 乔醉枝冷眼看着李氏故作柔弱的样子,以前他觉得李氏是对女儿有过分的占有欲。 但现在,他只觉得这条蛇,淫心可诛,竟然惦记着他的妻主。 甚至还把妻主迷得神魂颠倒,都不忍心杀他。 他沉下心来,默默伺候着‘李氏’用餐,忽然眼神一变,手指、乃至手臂都在微微发抖,像是受了极大的惊恐一样,跌坐在地。 “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裴玉贤眼神略带嫌恶。 “对不起公爹,是女婿不好、”乔醉枝半含哭腔地道歉,余光却瞥向一旁的兰时漪,眼神求助。 好叫她明白,他是因为面对一条千年蛇妖,害怕恐惧才会失态的。 “二爹爹,我来服侍您用膳吧。”兰时漪了冬雪一个眼神,让他扶起乔醉枝坐在一旁。 她自已也起身,跪坐在裴玉贤的身侧,正要替他夹菜。 但裴玉贤却拿起筷子,夹起了一块烤乳鸽来。 这乳鸽酥皮上抹了酱汁,颜色暗红酱浓,香中带甜,酥脆可口,鸽肉却嫩滑紧实,酥皮下清亮的油脂横流。 他夹的是乳鸽的胸脯肉,最是香浓软腻,又蘸了一点去腻的梅子酱,亲自喂到了兰时漪的唇边。 “好孩子,你今天去了乔家,那边肯定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你定然没吃好。二爹爹那还能让你伺候,快尝尝这乳鸽肉,你最喜欢吃了。” 裴玉贤柔声道,半个身子都依偎在兰时漪的身上,活脱脱一副蛇的模样。 兰时漪深深看着裴玉贤,唇角露出一丝浅笑:“谢二爹爹。” 她张开嘴,咬着酥皮乳鸽肉,饱满香腻的汁水在紧实的鸽肉里绽开,裹着微微酸甜的梅子酱,溢漫舌尖,满口甜香酥脆的滋味。 “你我之间说什么谢,我知你今天去乔家,半天都提心吊胆,担心你吃不惯、坐不惯、一颗心始终悬着放不下。”裴玉贤伸出白皙的指尖,亲昵地抹去了她唇瓣上沾染的一点腻腻的晶莹油脂。 他得寸进尺,几乎把身子都窝进了兰时漪的怀里,艳丽轻佻的丹凤眼波光流转:“漪儿,出去这半天,想二爹爹没有?” “……想的。”兰时漪几乎陷进了裴玉贤的眼波里,根本没注意到一旁面容几乎扭曲的乔醉枝。 裴玉贤勾唇一笑,眼梢瞥向咬牙切齿的乔醉枝,心情大好,也更加肆无忌惮地霸着兰时漪,霸着旁人的妻主。 饭后,下人们撤下了桌子。 裴玉贤像是突然来了兴致,道:“漪儿,你擅长丹青,新女婿刚过门,不如给他画一副如何?” 乔醉枝面容大惊,立刻站起来:“多谢公爹好意,但是女婿……” “女婿国色倾城,不在年轻时留下一副画作实在可惜了。”裴玉贤全程连个脸色都没给他,而是拉着兰时漪的手说,根本不在乎乔醉枝的意见。 “这还是要看醉枝的意见。”兰时漪发觉乔醉枝的不悦,委婉道。 裴玉贤漫不经心用长辈的身份施压:“怎么,女婿连我的这一点好意都要辜负吗?” 乔醉枝气得咬牙,但也只能接受。 “别怕,醉枝,我一定会把你画好看的。”兰时漪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乔醉枝脸色却更加惨然。 他只能呆坐在凳子上,任由兰时漪画出他的模样。 “二爹爹画完了。”兰时漪拿起画布,给裴玉贤看。 裴玉贤看后掩唇一笑。 “漪儿画得真好,快去净净手吧,手上都是颜料。”他疼惜地摸了摸兰时漪的脸颊。 兰时漪脸色微红:“是。” 她走后,裴玉贤立刻把画作拿给小翠看,又让小翠给屋里的其他下人们观赏。 “都好好瞧瞧,我们新少主君的好姿色,是怎么把小姐迷倒的。”裴玉贤斜躺在软榻上,语气讥嘲。 众多蛇蛇下人们看后,都明白兰时漪是被障眼法遮住了眼。 它们齐齐笑出了声,声音回荡在屋内,显出几分邪性:“这、这和少主君分明就两模两样嘛。” 乔醉枝面色难看至极,像是遭受了奇耻大辱,指尖硬生生刮破了掌心皮肉,渗出了丝丝鲜血。 “怎么,委屈?”裴玉贤狭眸一冷,一道风刃狠狠刮在乔醉枝的脸上。 “贱人!用着我的脸,嫁给我的心上人,你有什么资格委屈?” 正文 第50章 勇敢人类,不怕困难 “你?怎么可能是你?”乔醉枝摸着自己的脸,眼珠子都快要瞪了出来。 “怎么不可能,我和漪儿之间的情缘,不是你这种凡人可以比的,我们有生生世世的牵绊,她曾许诺过我。” “而你、你和他本来就不该有任何牵扯,你们命中无缘,如果不是借了我的脸,你怎么可能嫁给她?” 裴玉贤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却让乔醉枝冷得彻骨。 “不可能、不可能、”乔醉枝摇着头,脸上的血痕在他的脸上胡乱散开,将他半边脸都染上了血污。 他突然大叫着跑了出去。 等兰时漪净完手出来后,正好撞到了他崩溃逃跑的样子。 “醉枝?”兰时漪唤他,他也没有回头,俨然一副崩溃到神志不清的样子。 兰时漪回头看了裴玉贤,他斜坐在堂屋里,摇曳昏黄的烛光也照不亮昏暗的屋子,仆人三三两两侍立在他的身侧。 昏寐的光线里,无数双眼睛都沉默地看着兰时漪,宛若幢幢鬼影,阴飕飕的寒气爬在她的身上。 兰时漪暗暗心惊。 她从小在兰府长大,被下人们拥趸着,伺候着。 可为什么,现在再看到这群熟悉的下人,她却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难道真的像那个黑袍修士所说的那样,它们也察觉到不对劲,所以要对她下手了? “……二爹爹,醉枝他不知道出什么事,女儿去看看他。”兰时漪稳着声音,说道。 片刻,裴玉贤低沉清冷的声音传来:“去吧,好好陪陪乔氏。” 兰时漪忙不迭出去。 但刚一出门,脚下就被一个东西绊倒。 她怕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捡起那绊倒她的东西一看,瞳孔微微大睁——是一条蛇蜕。 那蛇蜕呈灰白色,蛇鳞的形状赫然可见,毕竟蜕下来的蛇皮十分完整。 兰时漪手里拿的那部分,仅仅只是蛇头的部分,剩下的一部分还埋在草丛里。 她深吸一口气,手中使劲,慢慢往外拉。 沙——沙—— 蛇皮摩擦过草叶的声音,如同刀刮砧板般,冷嗖嗖刮在她的心上。 直至整条蛇蜕都被她拔了出来,她才惊愕的发现,这蛇皮竟足足有八米长。 八米上长的蛇蜕,就这样堂而皇之的丢在人来人外的地上。 这些蛇妖现在是连演都不想演了吗? 兰时漪将蛇蜕一丢,加快脚步,朝着乔醉枝离开的方向追去。 不知为何,天突然毫无征兆地下去了暴雨。 狂风侵袭,吹得树枝狂摇,大雨急一阵缓一阵,白辣辣的雨雾劈头盖脸地砸在她的身上。 滚滚乌云里,有幽亮的电光闪过,隐约传来闷雷声。 她浑身湿透地回到自己房间里。 一推门,她就看到乔醉枝苍白的脸,以及脸上血淋淋的伤痕。 他正被冬雪搀扶着,全身虚软无力地坐在床边。 “娘子,您可来了,刚才公子直接昏了过去,我好不容易才叫醒的他。” “娘子,公子他这明显就是惊吓昏迷的啊,长此以往,公子的性命就没了!” 兰时漪坐在床边,用帕子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血,愧疚道:“对不起醉枝,让你受苦了。” “妻主,刚刚那蛇妖张开血盆大口,说要吃了我,妻主……我真的好害怕,但我更害怕他杀了我之后,下一个就是你了,妻主,求您了,快用灭魂钉杀了那蛇妖吧!” “那个修士说了,它会帮我们的。它会在您的身上施法,让他暂时无法伤害您,所以你可以放心把灭魂钉扎进去。” “妻主,杀了他吧、我、我真的好害怕。” 乔醉枝握着她的手冰凉得像个死人,泪珠一颗一颗砸在兰时漪的手背上,憔悴的模样,柔弱无依。 兰时漪下意识伸出手拂去他眼角的泪。 她最怕乔醉枝哭了,好像他一哭,她的心也跟着潮湿起来。 她心想,若有前世今生,那她上辈子一定惹得乔醉枝哭了很多次,掉了很多眼泪,所以这辈子她才会一见他哭,就难受无比。 “对不起。”兰时漪俯身在他湿漉漉的眼尾轻吻了一下。 “妻主?”乔醉枝抬起轻颤的睫毛看她,满怀期待。 “醉枝。”兰时漪双手握拳,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从你回去吧。” “……去哪儿?”乔醉枝眼中的期待慢慢冷了下来。 “回乔家。你嫁给我纯属无妄之灾。我现在就雇人送你回去,我所有的钱也都给你,你带着老师和师爹一家现在就出城,走得越远好。那群蛇妖要的是我身上的灵气,你走了,它们也不会追上来的。” 说着,她狠狠心,道:“往后,你就当没嫁过我,去一个新的地方,人改嫁吧。” 闪过,照亮乔醉枝冰冷的脸。 他停止了哭泣,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他会改嫁,我这辈子只有一个妻主,那就是你。” 息。 乔醉枝突然拿出枕下的灭魂钉,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醉枝!你做什么?!” 乔醉枝定定看着她:“妻主赶我走,是根本就不想杀那蛇妖对吗?那条蛇到底有什么好?” “它到底对你施了什么妖法邪术?” “哪怕你是被他养大的,他也是蛇妖啊!养育之恩对你而言就这样重要?” “可他养你,只是把你当做食物,它不是你呃二爹爹,妻主,这些你明明都清楚,可你为什么还要维护它?” “……”兰时漪沉默不语。 乔醉枝早料到会如此,他道:“我和你拜过天地,结过发,许下过生死相随的誓言。若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若你甘心以身饲蛇,那我就先杀了我自己。” 他的语气果决,手中的灭魂钉眼看着就要扎破他的衣服,刺进心脏。 兰时漪看得揪心不已。 乔醉枝这是要逼她选,选他还是二爹爹。 轰隆隆———— 窗外再次响起震天的雷声。 兰时漪深深叹息,握住乔醉枝的手,将灭魂钉握进了自己的手中。 * 李氏的院子里。 裴玉贤听着轰隆作响的雷声,默默饮着酒,感叹:“漪儿的渡劫之日,终于到了。” 一旁的小翠捧着命簿。 “神尊,因为您擅自更改兰仙子的命运走向,导致一切都偏离了原定的轨迹。” “原本她只需要在经历众叛亲离后悟道就可渡劫成功。但现在,因为生活平安顺遂,我们这群蛇妖就成了唯一的变数。” “她需要杀掉至亲至爱,才能悟道绝情,成功渡劫……神尊,兰仙子她今夜要来杀你了。” 小翠眼含泪水地看着裴玉贤。 裴玉贤倒是浅浅一笑:“多好啊,她来杀我就说明我才是她心中的至亲至爱,还能让漪儿顺利渡劫,两全其美。” “可是那是灭魂钉,您本就是元神出窍,若是被灭魂钉钉住,三魂七魄都会被控制,我瞧那个黑袍道士不是个好东西,却一时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小翠紧张不安:“您被灭魂钉钉住后,蛇族也不知道能不能从黑袍修士手里抢回您。” “无妨。”裴玉贤温和一笑。 “当初我更改漪儿的命簿,就知道会有付出代价的那一天,修为尽毁也罢、魂飞魄散也罢,都是我要还给天道的……我知道她安好便好,原本我只是一条平凡小蛇,没有她,我什么都不是。” 话落,暴雨淋漓的雨夜,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叩门声。 小翠化作一缕青烟,无声飘走。 裴玉贤则端坐好身姿,浅声道:“是漪儿吗?进来吧。” “二爹爹。”兰时漪被大雨浇透,雨珠不断从脸上低落,手里的灭魂钉没有任何遮掩,就这样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灿灿金光。 “漪儿怎么淋着雨就过来了?当心着凉。”裴玉贤只当没看见那即将取他性命的灭魂钉。 他忙拿出干帕子,轻轻将她湿漉漉的脸擦干。 兰时漪静静凝着裴玉贤,开门见山地问:“二爹爹是蛇妖吗?” “嗯。”裴玉贤勾唇轻笑,手中动作不停,擦拭着她的发丝。 他这般动作,让人觉得这只是寻常的一天,寻常的一场雨,寻常的一场对话。 “漪儿是来杀我的吗?”他温声道。 兰时漪深深闭上眼,眼睫有一颗晶莹低落,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握住裴玉贤的双手,细腻冰凉,却完美得没有一丝人的触感。 果然,二爹爹是蛇妖,他养她就是为了吃她。 灭魂钉金灿灿的光辉一闪一闪,仿佛嗅到了蛇妖的气味,兴奋得光芒大盛。 可下一秒,她便将灭魂钉丢出窗外。 裴玉贤幽黑深邃的细眸微怔,呆滞地看向窗外。 但紧接着,他感到自己的指尖有一点温软的触感包裹上来。 “二爹爹,我不想杀你……” 兰时漪亲吻着他的指尖,红着湿润的眼眶,声音带着既恐惧又孤勇的哭腔。 “我愿意被二爹爹吃掉,但在那之前,我可以睡你吗?我喜欢二爹爹、很喜欢、” 正文 第51章 水蛇 裴玉贤狭长的眼眸一瞬间兴奋地收缩起来,露出针尖一样,锋芒暗红的竖瞳蛇眸,像黑暗中一滴幽暗黏稠的血。 幸好,低头亲吻着他的手的兰时漪没有发现。 他垂眸看着被大雨湿淋的兰时漪,她浑身冰凉,握着他的双手却紧而发烫,手腕更是在轻微的颤抖。 她好像很冷,又好像很害怕。 怕他蛇妖的身份吗?还是怕他会像戏曲里演的那样,变成一条大蛇,张开血盆大口,将她吞入腹中?将她满满涨涨地蠕进他的细长的蛇身里,彻底融为一体? “漪儿……”裴玉贤缱绻地呢喃着。 因为他的双手都被她握住,所以他只能低下头,伸出一点舌尖,水红润亮微凉,温柔地将她眼角的泪舔舐抿掉。 “漪儿、我——” 他哪里舍得吃她呢,他把自已献给她都来不及…… 虽然,他也确实渴望着,有一天他们能够彻底融合在一起,从灵魂到身体,就像从一根白骨上生出的两朵花,不分彼此。 从此,他和她之间,就再也不会有分离的苦痛。 但兰时漪显然被他这个动作惊到。 她身子紧绷得像一根拉扯到极致的弓弦,极力地忍着,却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崩断。 她太害怕了,像惊弓之鸟。 可即便这样,她也没有松开握住裴玉贤的手,反而攥得更紧了。 巨大的恐惧与压抑许久的爱慕,在此刻让她迸发了惊人的勇气。 她紧紧闭着眼,带着马上就要死掉,所以可以无所顾忌的勇气,将压抑很久很久的心事,都一股脑的宣泄了出来。 “我早就知道二爹爹是妖怪变的。小时候,只要我想要安静,我的院子里就永远没有一只虫鸣,但只要我想要热闹,立马就会飞来很多黄鹂、蝈蝈、喜鹊;城内暴雨内涝,积水淹没人腰,只有我的院子干燥,像一滴雨都没落下过。” “之前,郡内暴雪,好多人都被冻死了,只有我院子的雪是温暖的,像棉花一样。” “我年年施粥铺救灾民,家里就算再有钱,也该被我败光了,但是二爹爹总能变出钱来。” “……我就知道,二爹爹肯定是妖怪。” “漪儿?”裴玉贤微微惊讶。 他做高高在上的神明太久了,从来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他没想到兰时漪早就发现了他的异常。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呢?” 兰时漪依旧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薄弱地颤抖着:“我害怕戳穿后,二爹爹会吃了我……更害怕,你离开我。” “哪怕我是妖怪?”裴玉贤贴近了兰时漪,薄唇黏在她的耳垂问。 “……嗯。”兰时漪重重点头。 她明明最害怕妖怪,最讨厌妖怪,所以到现在都不敢睁开,害怕看见二爹爹突然脱下‘李氏’的皮,露出一张蛇脸。 但她点头的动作却那般坚定。 “我喜欢二爹爹、很早很早就喜欢,我想和二爹爹一辈子在一起,但我一直以为,那就是女儿对爹爹的喜欢。” “直到我遇到了醉枝,他的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现在我梦中。我以为醉枝就是我命中注定的恋人,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符合我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可是、就在刚刚,醉枝拿着灭魂钉比我在你和他之间做选择的时候,我看着他马上就要将灭魂钉插入自已的心脏时,我想的竟然是,还好没有插在二爹爹的身上。” 兰时漪说完,咬咬牙,睁开了眼,高高仰起了自已纤挺白皙的脖颈,清澈又坚定的眼神,狠狠撞入了裴玉贤的瞳孔 “所以,二爹爹,你要吃就吃我吧,吃完就走。外面有个很厉害的黑袍修士,它很厉害,要来杀你。” “但是在那之前,二爹爹,女儿求您、再纵容我这最后一次吧。” 兰时漪深吸一口气,抓住裴玉贤清瘦的肩膀,朝自已身前一拽,柔软的薄唇带着一股淡然馨香,贴上了他的唇瓣。 源源不断的热量,像滚水源源不断地流进他的身体,令他体内的血液瞬间翻腾上涌,耳膜发出阵阵如烧开水壶般,尖锐的嗡鸣。 这些躁动的嗡声像是从天边而来,倒扣在他的身上,层层叠叠的环绕在他的四周,令他这幅皮囊之下的冷峻阴潮的蛇鳞都忍不住跟着翕动张开。 裴玉贤酥麻,他紧紧抱住兰时漪,手臂紧缩,肌肉用力的绷起,淡青色的经络在他的小臂上炸开,压抑紧绷,像是蓄足了力气,已的身体里。 水红的舌尖在湿泞泞搅缠,汁液,发出黏旎的声响。 ,兰时漪才微微退出舌尖,轻喘着张开眼。 但裴玉贤却不依不饶地缠了过来,他清冷的不似正常人的面颊泛起大片大片绮丽的潮红,细长的舌尖留恋地描摹着她薄唇的形状,拉着她的手贴着他的脸颊。 它像个胃口极大的巨蟒,不放过的机会。 “二爹爹、”兰时漪喘息着,往后仰了仰脖子:“我想看看你真实的样貌。” 她知道这具身体是‘李氏’的,她内心有些抗拒。 她都快死了,死前最后风流一把,可不能风流错了人。 她要睡的是蛇妖爹爹的身体,不是李氏。 如果蛇妖爹爹的原身不太好看,或者还未具备完整人形的样子……没关系,天这么黑,她也可以闭上眼。 “漪儿,想看真正的我?”裴玉贤缓缓睁开眼,因为兴奋,他眸中泌出如泪水一般的湿润。 “嗯。” “好。”他笑起来,潮漉湿淋的水光将他的眸光浸透地更加潋滟幽丽。 兰时漪仿佛被吸入了他幻*丽的蛇眸中,下一刻,天地倒悬。 她跌入了一片清凉的池水中,她浮出水面,天空下了瓢泼大雨,乌沉沉的黑云压在头顶,分不清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豆大的雨珠劈头盖脸的砸在他们的身上。 “二爹爹?”她浮在水面上四处寻找。 无人回答,天地间好像只有她一个人。 她连忙潜入水中,水下藻荇交横,深夜静谧的水下,它们幽幽地随着水波招摇着,像一群温顺的水蛇。 忽然一条硕大的黑影从她的眼前掠过。 她骇然睁大了眼,但还不等惊恐的情绪浮上心头,一张清艳到极致的面容出现在她的面前。 ——醉枝? 兰时漪心想,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虽然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但却和醉枝给她的感觉不同。 面前这个人,仅仅只是出现在她眼前,就让她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 乌黑的浓发在水波里散开,若有似无地缠绕着她的手指,薄丽潮红染醉的他的眼,他冰凉的双手温柔地捧着她的脸,薄唇黏了上来,既是交缠也是渡气。 兰时漪渐渐闭上了眼,水下安静幽然。 除了水波潺潺的流动之外,就只有他们彼此交缠的声音,刹那间,他们好像将天地都隔绝在外,在独属于他们的世界里自由无拘。 裴玉贤的双腿夹着兰时漪,身躯在水中软腻柔滑,他牵着她的手,探入自已的衣襟里。 他在她的手中难耐的扭动着身子,喘息声融入温暖的水中,表情却痛苦又幸福。 双腿越夹越紧,几乎要将兰时漪的腰给夹断。 双腿的肌肉紧紧绷着,难耐地磨蹭着,忽然化成一条粗长膨大的蛇尾,黑鳞湿润幽亮,每一片蛇鳞都泛着冷光,却焦渴般继续缠上了兰时漪。 一道紫色的闪电划过。 瞬息间的幻紫的光芒,将水下的世界也照得清亮起来,他白皙的脸颊上染上了魅艳的紫光,水波也透着紫色,却显得四周的水草更加浓绿逼人。 巨大的蛇尾在雨夜中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潜入水中,寒凉的黑气穿梭在水草那蓬蓬的绿意中,黑尾、绿汁,随着艳光四射的水波一起,潋滟含情地荡漾着。 一切都如此光怪陆离,由令人沉溺其中。 * “该死!”兰府外的榕树下,黑袍修士睁开眼,恨声骂道:“为什么这样都骗不了她,为什么这样都杀不死裴玉贤那条蛇!” “裴玉贤必须死。”黑袍修士低声喃喃。 忽然它变成一道黑光,潜入了兰府。 府中的蛇妖们没有一人察觉异样的气息存在,只是担忧地看着天上的闷雷,担心渡劫的小兰儿,以及成为小兰儿渡劫工具的老祖。 无人在意已经成为弃子的乔醉枝。 他还傻傻坐在窗边,等着他的妻主杀死蛇妖,与他共度余生。 “还在等呢?她不会回来了,那蛇妖现在正缠着她与她媾和。”黑袍修士无声出现在他身后。 乔醉枝脸色一变:“怎么可能,妻主明明答应我会杀了他的!” 黑袍修士冷笑,直接将兰时漪被裴玉贤拉入梦境交合的画面丢到乔醉枝的脸上。 乔醉枝大叫一声,崩溃捂着眼:“不可能!不可能!” “那蛇妖迷惑了兰娘子,与她共度春梦,现在他们二人的肉身就在屋里。乔郎君,现在只有你能救兰娘子了。”黑袍修士蛊惑着。 “大师,我该怎么办?求您帮我,我一定要救我妻主!我不能让她被蛇妖那贱人给害了!”乔醉枝跪在黑袍修士面前。 黑袍修士想,裴玉贤法力极其深厚,只有兰时漪可以让他自愿献出元神。 可现在,兰时漪宁愿被吃,都不愿意伤害裴玉贤,那她只能自已出马了。 可是没了兰时漪,想要灭裴玉贤难如登天。 但幸好,那条蛇现在正发春呢。 它被兰时漪迷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倒有可能让她趁虚而入。 只要裴玉贤被杀死,就算兰时漪再自杀,也属于没有闯过天道给她设立的关隘,那就是渡劫失败。 天界同时没了裴玉贤和兰时漪,再也没人能阻止她了。 “我会用我全部法力保你不会被蛇妖察觉气息,到时候,你只要捡起灭魂钉,扎进他的七寸,就能替兰娘子消灾解难了。”她说。 “多谢大师,我现在就去!”乔醉枝忙不迭得磕头,没有丝毫犹豫走进了大雨中。 正文 第52章 回家 乔醉枝在暴雨中艰难前行,瀑布般的雨雾遮挡了他的视线,让他跌跌撞撞。 无意间被花园里的碎石子绊倒,一抬头就看见手边矮灌木丛上盘踞着的小蛇。 他害怕地叫出了声,但小蛇并没有向他爬过来,甚至都没有发现他。 乔醉枝这才想起,黑袍道士在他身上施了法,这些蛇妖都发现不了他。 他渐渐放下心来,起身进了‘李氏’的院落。 被遗弃的灭魂钉在雨夜中闪着金光,乔醉枝一眼就看见捡起。 他握着灭魂钉,小心推开门。 只见‘李氏’和兰时漪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双目闭合,像是睡着了一般。 尤其蛇妖李氏的嘴角还带着一丝诡异而满足的笑容,看着这笑容,乔醉枝心中就升起一股恶念,他脸上被蛇妖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看到李氏完好无损的脸,他只恨不得,也将他的脸划烂,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乔醉枝暗暗咬牙,离蛇妖的身体越来越近,握着灭魂钉的手高高举起,在墙壁上投影出一道狰狞的影子。 就在这时,‘李氏’突然睁开了眼,紧接着一道寒光闪过,乔醉枝整个人从门口飞了出去。 裴玉贤缓缓坐起,淡眉蹙起:“不知死活的苍蝇。” 以为他带着兰时漪坠入春梦,就外界毫无警惕了吗?愚蠢。 但他现在强行从春梦中抽离出来,梦境破碎,不久,漪儿也会醒过来。 “裴玉贤。”门外传出一道呕哑嘲哳的声音。 裴玉贤循声看向门口,乔醉枝站在门口,但整个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黑雾,显然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他拧着眉,这个气息他曾经在邪魔的黑线里闻到过。 “是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乔醉枝’冷冷勾着唇,眼眸浓黑得看不见一丝眼白:“我是谁不重要。但今夜是兰时漪的历劫之夜。” “她修的是无情道,这一生当断情绝爱。是你擅自更改了她的命运,让她对你动情。所以她必须杀了你,或者你必须死,她才能渡劫成功,回到天界。” “裴玉贤,这些你应该早就清楚才对。我虽然是命运安排蛊惑她的‘妖道’,但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说完,‘乔醉枝’摊开手,灭魂钉像兀自发光的金子,光耀夺目。 裴玉贤无声接过灭魂钉。 无论这团东西是什么,但确实如她所言,他是漪儿顿悟无情道的阻碍。 漪儿必须杀了他,才能证道飞升,她才能回来。 但他终究不想让漪儿背负亲手杀死他的罪孽,于是,他将灭魂钉放在了还在沉睡中的兰时漪的手中。 他握紧了她的手,将灭魂钉放在自已心口,正要用力刺入时,忽然一股阻力强硬地拦住了他。 “二爹爹、” 兰时漪睁开眼,眼中还有些迷茫。 她看着自已手里的灭魂钉,又看了看一旁被附身的乔醉枝。 “刚才你们的对话我听到了。”她腕间一用力,将手抽了出来。 寒光凛凛的灭魂钉,像钩针一般,被她灵巧地玩弄在指尖。 ‘乔醉枝’急不可耐:“兰娘子,既然你已经听到了,就应该快点杀了他,渡劫的时机马上就要过去,天时地利人和,一旦有一点不吻合,渡劫都会失败!” 兰时漪斜觑了她一眼:“我在说话呢,你别打岔!” “乔醉枝”瞪大了眼睛,拳头握得紧紧的,努力控制自已没砸她脸上,愤愤别过脸去。 “二爹爹、”兰时漪握住裴玉贤的手。 想起这双手在梦中的池水里,牵起她的手,缓缓描摹过他全身的样子,白皙的脸上就泛着一阵微红。 她微微羞赧道:“其实我之前很怕你,怕看见你的真身,怕像戏折子里说的那样,会被吓死过去,所以我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那么害怕,却还是忍不住渴望你,想要接近你。” “直到刚才,你带我入梦,我一次看到了你的真身,我发现原来那些恐惧都是我臆想出来自已吓自已的。” 她指腹轻轻摸着裴玉贤细腻阴白的手:“其实二爹爹的蛇尾很好看、” 二爹爹的……还很充足,可以吃一根再玩一根。 但这句话,她咬了咬唇,终究没说出口,不想说给外人听。 “古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如今女儿的心愿已经得遂,女儿也愿意赴死了。” 说完,兰时漪毫心口。 命簿说她要杀了二爹爹,才能顿悟无情道飞升。 可是她想不明白,明明她内心不愿意做的事情,命簿偏要强迫,这样的升后,她真的能安心吗? 与其如此,她不如自已赴死,彻底断了这条命运,,无惧无悔,清净自在。 可没想到,在灭魂钉扎入她心口是,那附身在乔醉枝出一声凄厉—” 但来不及了,灭魂钉埋入心脏的那一刻,兰时漪的身体瞬间瘫软下来,倒在裴玉贤的怀中。 来不及最后再看他一眼,来不及留下一句遗言,没有任何血淋淋的伤口,她就这样平静的离开了。 裴玉贤抱着她的尸体,木然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麻木,良久都才反应过来,怔怔抱着兰时漪渐渐冰凉的身体,手指濒死般的颤抖着。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许多画面,十几万年前,也是如此,她也是这样在他毫无防备之时,永远地阖上了眼。 “漪儿、漪儿、”他轻轻摇晃着兰时漪温凉的身体,嗓音哽咽如同吞下刀片一般嘶哑。 不会有人再回应他,唤他师尊、唤他二爹爹,不会再捧起他的手,明知他是妖怪,害怕得不行却依然忍着恐惧,表达她炙热坦荡的心意。 渡劫失败了。 因为她宁愿自已赴死,都不愿意伤害他。 裴玉贤将脸埋进她的胸口,沉闷压抑的哭声缓慢而悲凉的渗透出来,和雨声混在一起,淹没天地。 忽然,滚滚乌云中雷霆爆响,如同大地崩坏,天空撕裂,巨大的雷声震彻九霄八荒。 天宫之上,无数双神明的眼睛都看着这一幕,但发现兰时漪自愿赴死时,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无情道终于后继无人。 但当那声几乎震透灵魂的声音响起时,金碧辉煌的天宫晃动不已。 “这是怎么回事?兰时漪不是已经渡劫失败,再无回天界的可能了吗?”凌玉仙尊问道。 “不、她渡劫成功了。”高位上的天帝忽然脸色发冷。 “可渡劫成功,飞升的仙人,会有如此巨大的雷声吗?”凌玉仙尊不解。 天帝心中一阵惊恐发颤:“……这声音,是她回来了。” 话落,一道清灵的白光从兰时漪的身体里飘出,飞向九霄之上。 裴玉贤怔然盯着那道熟悉的白光,巨大的狂喜穿透悲伤,他赶紧追了上去,丝毫没有意识到,那附身在乔醉枝身上的黑雾早已逃之夭夭。 裴玉贤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哪里都偏离了命运安排,漪儿还自杀,可她却渡劫成功。 但他现在已经无暇思考这些,漪儿历劫成功,就表明她要回来了。 而这罕见的雷霆之声,就是九洲万方恭迎她的声音。 他紧追着那道清灵的白光,白光所过之处,如同白昼一般,最后停留在了清渊山上。 此时,清渊山里的弟子们都纷纷出来,观看这一奇观,也有人偷偷将情人藏进山洞里,不让外人知晓。 裴玉贤冷眼扫过这些人,原身重回身体后,他立马驱使出一道他等待了万年的咒语。 咒语一出,清渊山顿时山崩海倾,巨石滚滚落入海中,砸起巨大的浪花,唯有如凤凰骨一样的山脉屹立不倒,却隐隐散发着一道淡白的光芒。 这是普慈圣君陨落前,存储记忆的地方。 哪怕仅仅只是她的记忆,散发出的灵气,也足够供养一批修仙者了。 裴玉贤在这里一呆就是十几万年,为了就是守护这片记忆,等待着有一天普慈圣君归来,找回从前的记忆。 只要记忆还在,那无论千百次轮回,她都是她,不曾更改。 裴玉贤拔出山脉,几十万年的遥远记忆纷纷注入白光之中,光芒越来越盛,如同海上一枚新生的太阳。 了悟、天帝等人纷纷赶来,跪在白光之前。 等到光芒散去,众人渐渐看清,那里面跌坐着一女子,清雅端然,与兰时漪一模一样的容颜,唯独眉心多了一点朱砂般的红痣,清灵而妩媚,无情亦有情。 众仙齐齐跪拜:“恭贺普慈圣君,重返天界。” 女子缓缓睁开眼,眼眸平静无波,缓缓环视周围,直到看见角落里呆呆站着的裴玉贤。 “小黑,过来。”她冲他眨了眨眼,轻快生动,好像他们昨日才见过一样,丝毫没有久别重逢的伤感。 裴玉贤鼻尖一酸,万般委屈和幽怨涌上心头,却在听到那一声熟悉又让他生气的戏称时,变成了一条黝黑灵巧的小黑蛇,盘上了她的手腕,张开嘴狠狠咬着她的指尖。 正文 第53章 齐心协力 变成小黑蛇的裴玉贤,身子纤细精致,像一条透黑晶莹的灵蛇腕带,张开嘴时,露出口腔里的软肉,粉粉嫩嫩的,两条象牙白色细细尖牙伸了出来。 但因为身子太小,连带着毒牙也缩小了,要在兰时漪的手指时,甚至连她指腹的皮肤都咬不破,像挠痒痒似的。 小蛇一边咬她,一边用暗红深邃的眼睛看她。 将她只是低头笑,愈发放大了他这些年的孤独与心酸。 它嘴巴张到最大,恨不得把兰时漪的一截食指指头都吃进去,尖细的小尾巴绷得翘起来,像是使了吃奶的劲。 “抱歉。”兰时漪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它的小蛇脑袋,柔声道歉。 她柔顺的黑发像瀑布一样在她低头时,从肩头垂下,像流水一般浇淋在小蛇脑袋上。 “抱歉走了这么久,让你等了这么久。但是把我照顾得很好,记忆也原封不动地保存着,谢谢你小黑……”兰时漪顿了一下,转然莞尔一笑,想起了自已临陨落前为他起的名字:“玉贤。” 当时她命不久矣,算到自已气数已尽,快要陨落。 她什么都不担心,两个徒儿雪风和郦灵都是厉害的,不需要她操心什么。 唯独担心她的小黑,一条脾气暴躁又别扭的蛇,整天惹事生非。 兰时漪唯恐她死后,这条笨蛇被人拿去炖蛇汤,于是将自已所有的神力都给了他,让这些神力护他周全,保他长命无忧。 又给他取了一个人族的名字。 毕竟以他如今的神力和寿命,早晚会成为新神眼中的大前辈,老祖宗。 老祖宗叫小黑,这像话吗? ‘玉贤’这个名字,可是她绞尽脑汁想出来的。 小黑通体漆黑,质地沁凉如玉,性格又乖巧可爱,偶尔还会抓小鸟给她吃……虽然她并不需要,但这份心意实在贤惠,所以取名玉贤很合理吧? 姓氏倒是随便安了一个,反正只要隐藏他的宠物身份,听起来高大上就好。 在听到兰时漪唤他‘玉贤’的那一刻,小黑蛇暗红如血珠的眼睛,似有一瞬间的晶莹闪过,像宝珠火彩般剔透美丽,却透出一抹哀伤。 它突然收了口,像手链一样盘踞在兰时漪的手腕上,小脑袋藏在她的手腕下,蛇尾捂住眼睛,尾巴尖尖晃来晃去地,像在擦眼泪。 哎呀—— 一不留神,把小黑说伤心了。 兰时漪清冷的双眸里划过一点心虚,也为她遗世独立的气质,染上了一点人间的烟火感。 她扯了扯袖子,如十几万年前一样,将它放进自已宽大袖子里,目光扫向跪在她面前的一众神仙们。 众仙门感受到兰时漪,不,普慈圣君的目光,顿时一个个将身子伏得更低。 他们各个心虚害怕,眉心拂动的黑线更加膨胀,蠢蠢欲动。 所有神仙们都不明白,兰时漪究竟是怎么渡过天劫的? 兰时漪下凡渡劫、慈玉神尊跟着元神出窍,下凡守护她的事,整个天界都传遍了。 那些还在天界的神仙们也都时刻关注……虽然期间也不忘谈爱恋,心里也希望兰时漪可以渡劫失败,这样以后就再也没有人阻止他们,更不会嚷嚷着要她们接受天条处罚了。 尤其是当她们看到兰时漪明和‘李氏’春宵一梦时,更是兴奋地抱在一起,比打了胜仗都开心。 这不但标志着兰时漪渡劫失败,更表明她舍弃了无情道,本质上也和她们差不多嘛。 可没想到兰时漪回来了,还带回了普慈圣君,吾命休矣! 终于,众神仙们还是想不通,她没过情劫,究竟是怎么渡劫成功的。 最后,还是胆子最大的凌玉仙尊问了出来。 兰时漪听后,轻抚着袖中的小黑手镯笑道:“因为你们都被那团黑东西骗了啊,谁说渡劫,渡的就只有情关呢?” 众仙惊愕抬头,他们眉心里的黑线瞬间如吸饱了水的树根,不断膨胀收缩蠕动。 兰时漪笑眼如一弯纤月:“郦灵让我下凡渡劫,渡的不是情,而是惧。” “惧?”众仙面面相觑。 “我凡间这一生都在惧中度过。幼时,因为凡间妖邪肆虐,时常抓人吃人而恐惧;懂事后,因为百姓活在水深火热中而忧惧;及笄后,对养父的爱慕以及对他蛇妖的害怕,交织而成的爱惧。以及最后,对死亡的畏惧。如今我一一走了出来,自然渡劫成功了。”她指尖绕着小蛇尾巴把玩,缓声道。 如今想来,她的第一次转世,成为裴玉贤的徒弟时,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对师尊心生爱慕。 束缚,让她心生抵抗,拒绝承认自已的感情。 这何尝不是一种惧? 或许已经成为天条的郦灵正是看出这一点,才会让她下凡渡劫。 并非让她断情绝爱, 也因此,她才能坦然赴死,顺利渡劫,无惧自然无忧,心怀开阔。 ,心中遗憾。 怎么是惧啊,若是情劫就好了,她肯定 但现在遗憾以无用,众仙们齐声道:“恭喜圣君。” “喜从何来?”兰时漪倏尔一笑,眼梢轻轻一挑,嗓音含笑:“我走出来了,你们却没有。” “我们?”神仙们不明所以。 不待她们询问,兰时漪素手一抬,天帝眉心一条格外粗肥狰狞的黑线就被她勾了出来,握在手中。 那黑线在她的手中挣扎尖叫,冲天的黑气弥漫。 环在兰时漪手腕上的裴玉贤感受到危险的凶起,竖起身子,张开大口,露出阴恻恻的獠牙,发出危险的嘶嘶声。 “这、”天帝看着兰时漪手中的黑线,表情却没有太大的惊讶。 她早就知道眉心的这东西,但她一直以为,这是她动情之后,自然而生的情欲之线。 尤其当她在看到凌玉仙尊等其他动凡心的神仙们的眉心里都出现了这条黑线后,更加确信不疑。 “这黑线并非因情而生,而是因惧而生。”兰时漪轻轻一用力,那条黑线就被白光穿透湮灭。 “神仙动情,触犯天条。你们因为对天条的惧产生了它。而它又故意放纵你们在爱意中越陷越深,你们越难自拔,对天条的惧就越深。越不敢面对越,就越想沉溺在情欲的温柔乡中,忘记一切。” “可触犯天条这条罪一直都在,因惧引发的痛苦就永远都在,这条黑线也因此被你们滋养地越发旺盛庞大。” 兰时漪笑着点了点她自已的眉心:“我眉心当初的黑线也是因我对师尊爱慕的恐惧而落地生根。” 天帝等众仙一脸惊惶之色。 她们从未想过竟然是这样,不,或许她们中也曾有人想明白过,可是她们不敢承认,不敢承认……也是因为惧。 “所以,不破不立,趁着大家都在这儿,今日就做个了结吧!”兰时漪拍拍手,站了起来。 她指尖变幻出一道手诀,一道图案莫测的光圈在她的脚下升起,并迅速向周围扩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整个清渊山内的一切包围住。 下一秒,浮动着金色咒文的光圈升起,连通天地汪洋,像天然的牢笼,困住一切。 强光从云层里照射进来,照在群仙的身上,无数黑浓黏稠的黑雾就像水蒸气一样从她们的身上蒸发出来。 那团黑雾像烟一样四处乱飘乱撞,却发现自已根本逃不出去,发出一声尖叫。 那尖叫似男似女,不像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齐声嘶吼,穿透耳膜,震得人头晕眼花,群声尖叫中那黑雾渐渐化成实体,变成了当初黑袍修士的形象。 阴冷的黑风拂过兰时漪的碎发,她道:“你倒是聪明,看透了天条的目的,才引诱我杀掉‘李氏’,好让我渡劫失败,可惜我没上当,很生气吧。” 黑袍修士恼羞成怒,鼓动着一卷狂风,朝着她尖啸而来。 兰时漪淡然一笑:“瞧瞧,说不过我,就要动手了,啧、” 那尖啸声突然变得更加凄厉,这些日子,它盘踞在天神的眉心,蚕食着他们的欲望和力量,实力无比强劲,裹挟的每一阵风都如同松针一般,刮在身上可以轻易渗透肌肤,如万箭穿心。 但兰时漪站在狂风之中岿然不动,清瘦高挑如一株劲竹,她身上的那一抹白,像遮天蔽日的黑暗中的一束光,永恒的亮着,任凭世界如何颠倒倾斜。 那抹白越来越亮,越黑雾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仿佛绞杀共生的大树与藤蔓。 清渊山阵阵地动山摇,好像即将崩裂一般,将群仙抖得连站都站不稳。 天帝默默看着这一切,黑线被抽走,她的意识短暂恢复了清明,悔不当初。 她投入那遮天蔽日的狂风中,如同一颗星掉进了无边黑海里。看着天帝主动投身入战,其他神仙们也纷纷加入了进去。 兰时漪纵然有信心打得过这团黑雾,但她刚归位,这团黑雾又是凝结了所有天神、大妖、邪魔内心最深的恐惧与欲望,实力强劲前所未见。 想要赢过它,必然要受伤挂彩。 但当天帝等一众后背群仙出现在她身后,就连手腕上的小黑也露出真正的原形,一条体型如山、绵延千里的万年巨蟒蛇,与她一起对抗黑雾,原本还有些艰难的局势瞬间逆转。 一道爆裂的强光过后,黑雾消失。 薄云丝丝缕缕地在天边流散,天朗气清,一切平静悄宁,仿佛什么都没出现过。 正文 第54章 平静如水 尘埃落定,唯有兰时漪的掌心静静躺着一颗小小的质地漆黑莹润的石头,仿佛一枚黑色棋子。 ‘惧’是天然情绪,同喜怒哀乐是一样的,因此只要人还有恐惧,就无法消除。 所以,该把它封印在哪里好呢? 兰时漪指尖轻轻点了点额头,忽然眼前一亮。 她来到了落凤台。 郦灵所化的天条依旧高悬在半空中,兀自散发着圣洁而恢弘的金光。 在看到兰时漪的那一刻,那抹金光突然强烈地几乎刺眼起来,就像乍破云层的第一轮阳光。 “郦灵。”兰时漪温声唤她,如同在唤自己的女儿。 同时,她抬起手,将掌心那枚‘黑棋’递出去。‘黑棋’缓缓上升,逐渐被‘郦灵’的光芒所覆盖吞噬。 “从此以后,就由你来封印它吧。”兰时漪说道。 ‘惧’由天条而生,因此由天条来镇守‘惧’再适合不过了。 只不过、 兰时漪一转身,就看见身后跪着以天帝为首的一众神仙。没有了‘惧’的迷惑,她们都恢复了神智。 天帝跪在兰时漪的脚边,深深低着头,表情无奈而悔恨:“圣君,事已至此,我难辞其咎,您随意责罚,我毫无怨言……只求您放过阿常,他从始至终都是无辜人。” 兰时漪没发话,只是看向她身后的凌玉仙尊。 凌玉亦是如此,虽然迷惑她的‘惧’被镇压了,但‘惧’只是顺势而为,并非强迫她跟她不喜欢的弟子成亲。 她对糜兰的感情,深沉炽烈,并非迷惑。但她终究也是造成三界祸乱的力量之一。 “圣君,小仙和天帝娘娘一样,是小仙强迫糜兰的,与他无关,请您责罚我一人就好。” 众仙附和,他们无一例外,都将罪行揽在一人身上,只求兰时漪格外开恩,赦免他们的仙侣。 兰时漪没有回答她们,只是看着悬在半空,刚刚吞下‘黑棋’的天条。 “郦灵,你现在明白了?”她一边抚摸着腕上小蛇,一边笑。 天条上的金光纹路忽明忽暗。 郦灵死前用最后一丝力量化为天条,维护着天界的秩序,但这样的秩序是靠她的法力来威慑的。震慑必然产生畏惧,畏惧产生服从。 虽然短时间内可以维持天界的秩序,但也是造成如今天界混乱的根本。 都说神仙无情,但被‘惧’污染后的神仙们,才是真正的无情。无视凡间疾苦,逼得凡人立生祠,也要推翻神观。 说到底,纵然是神仙,也难灭七情六欲,堵不如疏。 天条上的文字渐渐出现了变化,缓慢的修改覆盖曾经近乎不近情理的旧条例。 众仙喜不自禁。 但兰时漪却开口了:“被‘惧’侵蚀情有可原,但无视凡间悲苦,依旧是诸位过失。” 众仙不言,甘心服罪。 兰时漪倒也没留情面,该罚就罚,该贬下凡就贬下凡,尤其是那什么雪神,为祭奠他死去的爱情,革去职务和仙骨后,命簿便安排他十生十世死于暴雪中。 了悟仙人也自请下凡,经历人间百苦。 天界换了颜色,不再禁止神仙动情,清源宗无情道一派,几乎‘灭门’。 但倒也还了清渊山一份清宁。 尘埃落定。 兰时漪站在清渊山山峰之上,感受着山谷的风鼓鼓吹来,吹得她长发乱飞,带来一阵湿润清新水雾,拂过她的脸庞……沧海桑田,但清渊山永恒不变。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头,晴朗天空下,一条庞大如山的蛇身横亘在她面前,蛇身盘旋着,密匝匝的黑鳞之下肌肉紧实如铁,在蠕动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一双竖长蛇瞳,漆黑如夜,瞳间一点红如毒血般的暗光,直勾勾的将她整个身形都映在那双尖细长利的瞳仁里,如同一把利刃,刺穿她的身体。 猩红潮湿的蛇信子微微吐在她的鼻尖,发出嘶嘶阴森的声音,叫人胆寒到汗毛倒竖。 兰时漪眼梢一挑,抬手摸了摸黑蛇的大脑袋:“小黑,下次别一声不吭就爬到人身后,怪吓人的……我听说你有个亲戚,就是这样冷不丁蹿出来,把他伴侣吓死了。” 蛇蛇吐信子的动作顿住。 蛇身一阵剧烈的收缩扭动,密密麻麻的蛇鳞收紧,下一秒化成一个冷艳清厉的男子。 他长发未束,长下来,从山谷里挂上来的湿风打湿了他的长发,湿的脸 被打湿的碎发,就像稀释的墨水一样,沿淌,淌过他面无表情的脸。 他无声地转身就走,黑袍黑发垂在地上,像一道墨痕,也随着他的走动而在地线。 ,不吓人。”兰时漪连忙追。 她本想抱住他,结果脚先踩到了他拖地的长袍,弄得小蛇身形一个踉跄,她也跟着踉跄,两个人齐齐地跌倒在草地里。 清渊山山麓的草柔软青嫩,长及脚踝,开满了白紫黄蓝的不知名小花,每一株纤细的草叶、花瓣上都凝满了晶莹的露水。 他们倒在草地里,滚了一圈,身上沾满了碎草叶子和花瓣,衣裳和发间都洇了湿意。 兰时漪笑着抱住他哄:“我刚才都你呢,我看了你这么多年,怎么会被吓到呢,我又不是凡人,你的蛇鳞漂亮得很,蛇形红艳艳的,特别好看。” 裴玉贤不理她,爬起来就要走,表情阴闷闷的。 自从她回来之后,小蛇最近脾气娇得很,一句话不对,就要生闷气。 估计是寂寞太多年,想把从前的委屈都找回来把。 兰时漪立刻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双手顺着他宽大的袖袍滑了进去,从背后拥着他清凉如玉的手臂,胸膛贴着胸膛,柔声道:“好师尊、我错了,原谅徒儿吧。” 裴玉贤动作一顿,被黑发半遮住的侧颜看不清神情,但兰时漪明显感到他耳垂传来的一阵热意。 他几乎将脸埋在青草里,但柔软紧实的腰腹却轻微的弓着,像是在极力贴合她拥抱的曲线。 “你都回来了……普慈圣君,还叫我师尊做什么?”他声音沉闷低哑。 兰时漪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耳垂,笑道:“因为我发现,每次我叫你师尊的时候,你的尾巴摇得最欢。” “胡说,我什么时候摇尾巴了?”裴玉贤被露出浸染潮湿的眼睫一颤。 突然,他感觉身下传来一阵酥麻入骨的颤栗。 兰时漪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他悄悄滑出来的蛇尾,纤长的一截,在她的指尖颤巍巍的。 正文 第55章 完结 他的脸色霎时红得要滴血,难堪地将脸埋得更深。 兰时漪把玩着蛇尾,轻笑道:“这么喜欢被叫师尊?那慈玉神尊,是喜欢从前的小兰儿,还是如今的普慈圣君呢?” 裴玉贤突然抬起头来,泛红艳丽的眼眸里凝结着不知是震惊还是羞愤的泪。 他胸膛急促起伏,硕大的蛇身陡然从衣袍下蔓延出来,遮天蔽日地缠住了她。 他咬着牙,含泪盯着她:“那你呢?你喜欢的是从前的小蛇,还是现在的老蛇!” 兰时漪微惊,随即拥紧他,柔柔哄着:“怎么突然生起气来了?” 裴玉贤扭头看他,一截*纤长白皙的脖颈从湿漉漉的乌发中显露出来,潮冷阴湿的黑发散乱着,露出他阴艳狭寒的纤长眸子,下半身的巨大蛇尾在草坪上滑出沙沙的摩擦声,优柔而有力的扭动着,一种诡异的非人感的美扑面而来。 “……你偷偷下了凡,去见了乔醉枝是不是?你还故意瞒着我……” 兰时漪沉默一瞬,才道:“乔醉枝他自从那夜之后,神智有些崩溃了。他整日抱着我从前为他画的那幅画,非说画中人的脸,才是他真正的脸,镜子中的人是假的。” “如今他只要看到自己真正的脸,就会发疯,非说是黑袍修士给他施了妖法害了他,只要他恢复成画中的样子,他的妻主就会回来了。” “那是我的脸。”裴玉贤冷哼了一声,指尖死死揪着脆嫩青草,指尖染满了浓绿的汁液,眼尾却是殷红的。 不知廉耻的贱人,明明都疯了,还揪着脸的事情不放,让兰时漪同情怜惜他。 “他的结局可不是我们造成的,是他自己为了嫁给你,使出下作手段。他骗了你,落得这样的下场是他活该。”裴玉贤声音冷冷,并无半点同情。 兰时漪看出他的恼怒,笑着俯身亲了亲他的颈窝,顺着他的意道:“你说得对……不过话又说回来,人的一切善恶对错行为,都会对他人的因果造成影响,他虽然借用妖术迷惑了我,却也间接让我看清了自己的心意,所以,他罪不至此。” “那也不——”裴玉贤还未说完,兰时漪便倾身吻了上去,潮湿的温热划过他柔滑的舌尖,彼此勾缠吸引,逐渐深入浸透。 兰时漪太了解这条蛇睚眦必报,又嫉妒心强的特点了。 十几万年,原本以为他的脾气也该有所收敛,但没想到他竟然依旧如此,獠牙依旧毒得淬人。 裴玉贤身子瞬间软了下去,衣裳滑落至肩头,睫毛被雾水打湿,如蝶翼般轻微的颤着,喉咙间不断发出喘息般的吟声。 他高仰着头,双臂环勾住兰时漪的脖子,颀长的身子不断地在她身下扭动,阴潮潮的满山白雾中,他们交换着蓬蓬暧昧的热气,他身上那股奇异的香味,在熏人的热气中,变得更加撩人。 “我只是抹去了乔醉枝的记忆。”兰时漪观察着他陶醉沉溺的神情,轻声开口。 一听到兰时漪提起乔醉枝的名字,裴玉贤原本舒服眯起来的眼睛,猝然睁开,露出一双殷红滴血般的竖瞳,看起来极为凶戾。 兰时漪立马抓着他的头发,更加深入的吻了下去。 “我只是让他忘记从前,忘记兰家的一切,让所有人都忘记他曾经嫁进过兰家,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我从未主动现身出现过。” 裴玉贤白皙的脸上泛滥着大片大片的潮红,殷红的眸子水澹澹的,如同朱砂融入水中,摇曳着诡艳的浓红色。 “漪儿、”裴玉贤急促地穿着,靡丽的双眸看向她:“从今以后,不许再想其他人,就想着我,只看着我。” 说完,他下身扭动地更加激烈,玄黑色的外袍如同黑蛇皮一样,从他的身上褪下。 露出洁白的内衫,内衫被草坪上的露水打湿,湿淋淋的黏在他的胸膛上,紧实的肌肉若隐若现,伴随着他激烈的喘息不断起起伏伏。 “放心吧……师尊。”兰时漪捧着他的脸,轻声含笑,温热的薄唇在他的颈后轻轻吻了一下。 裴玉贤突然仰头闷哼了一声,颈后那一抹温柔的触碰,让他感受到一股细密的酥麻颤栗流窜而过,浑身的鳞片都几乎要炸起来,蛇身紧紧地弓绷起来,如同被拉到极致而反张的弓箭。 “你、你、你说什么?不要叫我师尊、我才不是……师尊、”他喘得几乎要窒息,一股强烈的羞耻感蛇尾逆流而上,席卷全身。 “不叫师尊?”兰时漪指尖把玩着他濡湿的黑发,轻笑道:“那叫、二爹爹?二爹爹、” “别、别这么叫,咬着唇。 大片大片的红潮从他的耳尖都红得软烂滴血,鼻尖都凝着薄薄汗珠,蛇鳞更是微微翕张着,显。 “是吗?”兰时漪笑着,指尖轻轻从蛇鳞上滑过,“可是我觉得,师尊会喜欢,对不对?” 无数的记忆从她的眼前闪过,尤其是,他幻想的那些强 或许那些画面,情窦初开不谙世落荒而逃。 但对普慈圣君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但若是能让小蛇开心,玩一玩也无妨。 “我、我才不喜欢,我要走了!不能在这里。”裴玉贤脸色羞涨难堪,光滑的手臂抓着身下的青草,蛇尾不断扭动蜿蜒,试图想要滑走:“啊——” 可突然他发出一声断续的叫声,蛇尾狼狈地扭作一团,但眼神却涣散,瞳孔放大,表情看似无比痛苦,可嘴角最挂着一抹痴态绮丽的笑。 他的蛇身不受控制的攀上兰时漪的身体,层层叠叠的攀附纠缠着,腰腹与蛇身交叠的地方,不断地起伏高涨。 她抱着攀上自己肩头,如恋人一般在她脸颊边磨蹭的蛇尾,轻轻亲了一下,握住另一株淡粉根茎,说出了他在幻境中不止一次说过的话:“师尊,我的好师尊、求您~疼疼徒儿吧、” 裴玉贤迷蒙地眼眸微微睁大。 一股热流涌过,兰时漪手中一片白浓浓的泥泞,顺着她的指缝往下黏稠的淌落,染白了一片草地。 兰时漪温柔地笑着亲了亲他的耳垂,握住了第二个:“好师尊,再来一次。” 裴玉贤脸上涨热难受,但梦想成真的泪水,清透不绝地从眼尾滑落。 正文 第56章 番外:养蛇日常 山上出现了一个奇怪又恶趣味的动物,周围的动物们都把她称作‘人’。 蛇蛇最讨厌人了。 人莫名其妙,还总是冷不丁地蹿出来,把它吓得魂飞魄散! 明明这种,无声从角落里蹿出来,阴恻恻盯着人瞧,把人吓得半死的事,应该是蛇做的才对! 人真是比蛇还要讨厌阴险的动物,但是人很强,蛇没办法。 蛇蛇惹不起,但是可以躲起来。 为了躲着人类,蛇蛇大半部分的时间都缩在蛇洞里,也不晒太阳了,只有饿肚子的时候,才会从蛇洞里爬出来。 先探出扁圆光滑的蛇脑袋,吐出鲜艳的红信子,尝尝空气里有没有人的气味。 确认没有后,它才会慢悠悠地爬出来,这里爬爬、那里钻钻,终于在一只树杈上,发现了一个鸟窝。 鸟窝里现在没有其他小鸟护巢,只有一窝白滚滚的小鸟蛋。 蛇蛇吞咽着喉咙,肚子饿得咕咕叫,丝滑地爬上了茂密的树,细长滑凉的尾巴勾着树杈。 就在它伸出长长的脖子,张开大嘴,准备咬住一个鸟蛋囫囵吞下去的时候,远处突然传出一声清亮的鸟鸣,一道展翅阴影覆在它的身上。 蛇蛇身子一紧,想要溜下树逃跑,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锋利的鸟爪子抓住了蛇蛇细细长长的身子,稍一振翅,就飞了起来。 蛇蛇吓得疯狂摆尾扭动身体,但鸟爪子坚硬如铁,它的毒牙无法穿破鸟爪子坚硬的茧,地面越来越远,所有蛇蛇熟悉的一花一木都在急速缩小。 蛇上天了! 狂风狂啸着从蛇蛇的身上刮过,蛇蛇吓得浑身的黑鳞都快变成白鳞,最终蛇身一软,可怜兮兮地缠住了它拼命想要摆脱的鸟爪子。 就在刚才,这只突然蹿出的大鸟还是它的仇敌,现在它只能靠着相依为命了,蛇蛇发抖。 忽然,它感觉紧抓着自已不放的利爪变得柔软起来,还有很熟悉的温度。 ——是人!!! 刚才还软趴趴,几乎快化成一滩黑水的蛇蛇瞬间竖起了身子,展露出骇人的攻击性。 但这点攻击性,在人面前,就像在撒娇的宠物一样。 她轻轻点了点蛇蛇脑袋,眼尾弯弯,笑道:“只是想让你见见世面,别总是往小灌木丛里钻来钻去,怎么就吓成这个样子?” 蛇蛇又气又怒,但打又打不过,毒又毒不死,好无力。 它只能把自已盘缩成一圈,脑袋钻进了圈圈中心里,不再理会她。但炸呼呼的蛇鳞,还是显露出它此刻的愤怒。 “生气啦!”她蹲在蛇蛇身边,手指轻戳了一下最外层的蛇尾巴。 “嘶——” 蛇蛇发出烦躁的声音,竖起蛇尾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如果蛇蛇会说话,那么第一句应该就是【别烦我】。 人轻轻笑了一声,从衣袖里拿出一个圆圆的东西,在它旁边坐下。 蛇蛇将脑袋埋在蛇圈里,什么都没看到,但听到了一阵哔哔啵啵的声音,像是在剥什么东西。紧接着一道特别好闻的香气袭来,不像它之前吃过的任何东西。 那香味是食物的,却没有食物的腥气,还热腾腾的。 肚子饿得咕咕叫的蛇蛇最后还是没忍住,抬起了头。 一抬头,就看见人含笑的眼睛。 她纤长细白的手指拿着一颗圆滚莹白的东西,好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吃吧。”人说。 蛇蛇微微凑近了她,虽然很饿,但它还是保持警惕,伸出蛇信子在那莹白圆润的东西上探了探,蛇信子尖还无疑间滑过了人的指尖。 蛇信子最敏感,一瞬间它感受到很多独属于她的气息。 柔软的肌肤,指尖有微硬且干净的指甲,指腹有很细微的纹路,触感是温柔的,像带着一点余温的草木灰,干燥暖溶的,令蛇想在里面打个滚。 动物的时间很简单,只有猎食者和被猎食者。蛇蛇面前属于前者,它吃鸟蛋,但也在很多鸟类的食物名单上。 所以蛇蛇出了食物之外,讨厌所有动物的气息。但令蛇意外的是,它竟然不讨厌这个人的气息。 真奇怪。 但比奇怪更重要的是,太饿了。 被人捏在手指尖,那白白软软圆圆的东西,一直在不停的散发诱人的香气,蛇蛇实在忍不住,张大嘴巴,哇呜就整个吞了下去。 “了摸它的小脑袋。 蛇蛇很奇怪的看着她,她的脸上挂着笑,很温柔轻盈,丝毫没有食物被抢走的愤怒。 甚至她又拿出小球,送到它的嘴巴。 蛇蛇没犹豫, ‘人很奇怪,食物,一边总结出来的经验。 “对,就是这样,多吃点熟食,才会长脑子。”人笑着对它。 熟食?什么意思?蛇蛇不明白。 但蛇蛇的余光瞥到了地上,那是一堆鸟蛋的碎壳儿。难道人给它吃的是鸟蛋?但为什么这个鸟蛋,和其他的鸟蛋都不一样?但是好好吃,还想继续吃。 蛇蛇嘴馋,渴望食物的它本能压制住对她的讨厌,试探着把小脑袋伸进她的手掌心里,伸出湿润微凉的蛇信子,在她的手心软肉里舔来舔去,希望得到更多的食物。 但人会错了意。 “想喝水吗?”人从不远处的小溪里鞠了一捧水,清透的水在她的掌心里汪汪晃荡。 “喝吧,小黑。”她说。 ‘我还想吃凝固的鸟蛋!’蛇蛇在心里想,但转而觉得它确实也有点渴了。 算了,将就吧!蛇蛇凑到人的手边,低头将小小的嘴巴埋进了她的掌心小小的水洼里,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真可爱。”人在夸它。 温柔的声线夹在着宠溺的笑,听得蛇心里软乎乎的,尾巴不由自主地弯成了一个小钩。 它只是在正常的喝水啊,为什么夸它可爱。 蛇不明白,但很开心…… 转眼间,冬天就到了。 这是蛇最难熬的季节,一般情况下,它都会在洞穴的深处冬眠,直到来年春天,积雪融化时,它再出来寻找食物。 但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蛇感觉自已快要被冻成冰雕了,它被强行从冬眠里唤醒。 蛇一旦从冬眠中醒来,就无法再次进入冬眠状态,胃部也开始活动起来。 它又冷又饿,蛇鳞都被冻得邦邦硬,像个铁棍子。 它强忍着寒冷,爬到洞口,刚把头伸出洞外,冷辣辣的寒风就给了它一个大耳刮子。风声似鬼哭狼嚎,可吓死蛇了。 蛇蛇好冷,蛇蛇绝望。 忽然,蛇蛇看到风雪中似乎有一个熟悉的影子,是人! 她坐在风雪中的是一块大石头上,敛目静坐,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样,但蛇蛇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热量。 好暖!像火堆。 蛇蛇拼尽全力,在雪里里爬着,茫茫的雪原上淌出一条蜿蜒的黑色线条。 “嘶嘶——” 蛇蛇历经千难万险,终于爬到了人的身边,它冻得连毒牙都伸不出来了,趴在人的腿上。 淡淡的温热从人的身体里散发出来,传导在蛇敏感的蛇鳞上,令它感觉如梦境一般温暖。 蛇蛇不由得更加用力往她的身体里挤着,脑袋钻进她的衣袖里,身子缠着她的手臂,紧紧地,像绞杀藤一般,抵死不松。 正在苦修的兰时漪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动静,微微睁开眼,看到衣袖里露出的一条细细黑黑的蛇尾巴,淡淡一笑。 她轻拢住衣袖,避开风雪,让小蛇自由的在她的袖子里钻来钻去。 人的身体哪里温度最高呢? 当然是胸膛!是心脏啦! 蛇蛇被本能趋势着,顺着衣袖就往她的胸口钻,往最狭窄的地方挤着,蛇紧紧环住她的腰。 胸口源源不断的暖意熏陶,让蛇蛇暖和了身子。 心脏规律的跳动,扑通、扑通、扑通、每一次轻微而有力的震动,都让蛇蛇感到无比的幸福。 蛇蛇黝黑的脑袋贴在她的心脏处,惬意地享受着蛇信子被她的气息填满的感觉,心满意足地将小蛇脑袋贴在兰时漪的心口。 兰时漪隔着衣裳,轻抚着胸口那一条微微凸起的弧度,温和幽静的目光微微飘远。 其实,每年像这样的冬天,都会有很多小动物来到她的身边,寻求她的温暖庇护。 但是像小蛇这样,大胆地往她袖子钻、往她身上钻、贴着她心口的还是第一个。 她忽然觉得,这万年如一日的时光,平淡无趣的日子,终于有了一丝可爱的慰藉。 她是该养宠物了,就当打发时间也好。 冬天过去了,小蛇又恢复了满满的活力,但它不再去外面捕猎,就等着兰时漪每天给它投喂食物。 蛇蛇不知道什么是宠物,什么是被饲养,它只知道和兰时漪待在一起很舒服,还不会挨饿受冻。 兰时漪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黑。 蛇蛇不喜欢,但蛇蛇不会说话,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现在一听到,兰时漪那一声温柔慵懒的‘小黑’,习惯性就爬过去了,小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等着被投喂。 蛇曰:人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