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一更

    代胜一个激灵,裴玉贤这一声冰冷刺骨的呵斥,差点让他全身的蛇鳞都炸了起来。
    他额间冷汗连连,连忙伏身道:“是,老、呃——”
    代胜蛇脑宕机,裴玉贤是它们整个蛇族的老祖宗,见到老祖宗不叫老祖叫什么啊?
    就在他焦急思考该如何称谓裴玉贤时,对方寒狭的目光已经冷冷地扫了过来,如同萧瑟秋风,刮在人身上,卷起一阵肃杀的寒意,直叫他浑身哆嗦。
    “是,神尊!代胜一定会向整个蛇族传达您的意思。”代胜蛇脑飞速运转,只能学着清源宗的人,以‘神尊’来称呼他。
    这句话说完,代胜才感觉压在自己脊背上,那道千斤重的目光缓缓收回。
    他长舒了一口气,内心却愤愤不平地吐槽。
    ‘老祖在小白眼狼那里受了气,不敢跟她呛声,不敢冲她发火,还委屈讨好,转过头来就把火气往我这个小辈身上撒,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吐槽归吐槽,但代胜对裴玉贤依旧是恭顺的。
    毕竟蛇类一族,全都依仗着裴玉贤的势,哪怕是尚在修炼,还未修成正果的小蛇妖们,靠着老祖的名声,也比其他没有靠山老祖的小妖精怪们,动不动就被凡间道士诛杀、被妖魔炼化、被神仙炼丹的日子好过。
    可其实,老祖裴玉贤的性情实在是冷淡,对它们这群蛇子蛇孙们,并没有任何包庇纵容,全然一副活着挺好,死了也行的态度。
    若有蛇妖遭了杀孽,该杀也就杀了,他从不过问。
    只因它们这群‘蛇子蛇孙’并不算是裴玉贤真正的子孙,不过同出一族罢了。
    但蛇族明显不想放过他这条粗大腿,就像凡间有些穷人,死缠烂打也要攀上富贵亲戚一样,只为多寻求一个庇护。
    代胜就是因此被蛇族挑选出来,送到清渊山陪伴裴玉贤,加深裴玉贤与蛇族的感情的。
    不过这些年下来,代胜觉得蛇族的决定并没有什么用,这些年他在老祖身边伺候也算是尽心尽力,但老祖对他依然是不咸不淡的,还比不上那条小白眼狼的一根头发丝。
    代胜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但他的这些小动作根本没有入裴玉贤的眼。
    他深深凝视着乾坤两仪镜中的自己,铜镜天然铜黄色的光晕,将他的肌肤也染成了夕阳般的颜色。
    他苍白纤瘦的指腹轻抚着细长上挑的眼尾,幽幽问道:“我老了吗?”
    “不老不老!神尊貌美如花,惊艳三界!”代胜不敢有丝毫犹豫地夸耀着裴玉贤的美貌。
    多年伺候老祖的经验告诉代胜,老祖怀疑自己美貌的时候,不是真的怀疑,而是希望听到他容色如初的夸赞。
    他要是敢说老祖一点不好的话,顷刻间就会变成扁扁的蛇皮腰带,挂在高山杜鹃的枝丫上,荡来荡去。
    听到代胜夸赞的裴玉贤,眼眸中并无多少喜色。
    他默默拔下发间的簪子,一袭乌发泼墨般的流了下来,薄寒的月光之下,他的发色柔亮惊人。
    执起一把玉色梳子,梳齿插入浓密的发间,缓缓梳至发尾,一下一下,动作静谧无声,却莫名有一种诡魅的悄然。
    “我长白发了吗?”他忽然又幽幽问道,漆黑的瞳仁透过镜子看着代胜。
    代胜立马装模作样地在他的头发里仔细查看:“神尊发色深黑如墨,一根白发都看不见。”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因为代胜知道,老祖极为爱惜他的头发,准确的说,是一切能显示出他还年轻的东西,乌黑、浓密、柔顺的头发,就是其中之一。
    而也只有代胜知道,老祖曾经有一段时间,长出过白发。
    那是十七年前。
    一直在清源山顶沉睡的老祖,突然有一天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一样,从沉睡中苏醒,去了一趟凡间。
    回来时,怀中抱着一个破破烂烂的襁褓,襁褓里是一个十分瘦弱,连哭声都快没了的小婴儿L。
    老祖极为珍视这个凡人婴孩,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兰时漪,并昭告四海八荒,从今往后,她就是老祖的唯一亲传弟子。
    众仙家虽然震惊,但都愿意卖‘慈玉神尊’一个面子,纷纷送来贺礼。
    它们蛇族的表现自然不能比那些仙家差,稍微有些头脸的蛇族长辈们,都爬上清渊山给老祖道贺,哪怕知道深居简出的老祖,并不会接待它们。
    但令蛇意外的是,性祖,竟然一反常态接见了它们。
    平日脸上那一贯冷淡矜漠的神色也消失不见,唇畔始终挂着一丝浅浅的弧度,虽然笑容极为浅淡,但看得出来,今天的他非常高兴。
    他怀抱着襁褓,破天荒走出了镜花溆,来到上。
    绝大部分的次见到传说中的老祖,激动又忐忑,叩首跪拜的姿势无比标准,生怕哪
    但裴玉贤
    他怀抱着襁褓走路的动作温柔和缓,像是生怕颠簸到了小婴儿L一样。
    直到来到蛇族众人面前时,他才缓缓跪坐下来,掀开襁褓一角,露出一张粉粉的婴儿L脸。
    老实说,那会儿L的小兰时漪出生不过两三天,浑身的皮肤还皱巴巴的没有舒展,眼睛也没有睁开,不仅头发没几根,还瘦巴巴的,像个小猴子,实在算不上可爱。
    可老祖在掀开襁褓,向第一排的蛇族族人展示时,那双冷峭寒狭的丹凤眼中带着明晃晃的期待。
    代胜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压着声音,小声夸赞道:“老祖的小徒儿L长得真可爱,肌肤粉粉嫩嫩的,睫毛又长……”
    有了他的带头,其他的族人们也纷纷夸起了这个还没长开的小婴儿L。
    裴玉贤听着蛇族族人们的夸赞,眸中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挥挥手,示意它们下去,换第二排的族人们上前。然后是第三排、第四排……
    每一位族人都需要看一眼小兰时漪的相貌,以及用最美好的祝福词汇夸她一句才算完。
    起初代胜并不在意,但后来想想,他才明白,老祖弄这场仪式,并不只是为了听族人们夸小兰时漪而已,他想要的是让蛇族的人都记下兰时漪的模样、气息,将其深深刻在记忆里。
    ——简直像是在昭告天下,老祖宗的家里出了一位小祖宗,让各位家臣们都来觐见觐见,认认新主子。
    这件事不光是代胜明白,那些蛇族的长老们也都回过味儿L来了。
    因此,哪怕老祖没有明说,蛇族无一不对兰时漪敬重有加。
    老祖是个不喜欢吵闹的,在蛇族族人们见过小兰时漪后,就遣散了它们,自个儿L安心奶孩子了。
    要说婴儿L时期的小兰时漪,真真是比魔王还要恐怖。
    她片刻都离不得人,稍微离开人了就哭,必须要人抱着,光抱着还不够,还得不停地走来走去,摇晃着身子,摇着手臂哄才能勉强睡着。
    可哪怕她睡着了也不能放下,小小软软的身子,只要一沾到床立马就醒,一醒就哭,能哭到天亮。
    没法子,老祖就只能继续把小兰时漪抱起来,将她抱在自己的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用自己的身体做摇篮,绕着偌大的上灵仙府,一圈又一圈地走着。
    从白天到晚上,简直没有个休息的时候。
    这不,才照顾了半个月,老祖清艳冷峭的丹凤眼眼底就出现了一圈淡淡的青郁,神色也略带疲惫姿态,整个人也清减了几分。
    容貌万年不改的老祖,竟然憔悴了。
    代胜惊呆了,蛇蛇哪里见过这场面啊。
    它们蛇族都是打一破壳就能自力更生的,哪像人类,都一岁了,却连话都不会说,路都走不稳。
    眼看着自家老祖这样辛苦,代胜立马化作人形,想要替老祖照顾小兰时漪,最好发动其他蛇子蛇孙们一起来照顾。
    这孩子就算再能折腾,一群蛇蛇分担,照顾起来应该也不会太难吧。
    但当代胜刚一向裴玉贤提出这个想法之后,就立马遭到了否决。
    他甚至很警惕地把哭闹不止的小兰时漪往怀里抱了抱。
    “漪儿L已经熟悉了我身上的气息,旁的人她不习惯。”裴玉贤轻轻拍着小兰时漪,虽然略染疲惫,但看向她的眸光却十分宝贝。
    “可是、这孩子哭闹得这么厉害,您已经不眠不休半个月照顾她了,就算是神也吃不消啊,真是个闹腾的孩子。”代胜担忧道。
    “嘘——”裴玉贤轻声制止了他,但眼神却冰冷得骇人。
    代胜身子一僵,整个人仿佛被他冰冷的眼神冻住,不敢再说话了。
    裴玉贤冷睨了他一眼,才慢悠悠收回视线,怜爱的目光落在才哭过的小兰时漪身上。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摸了摸小兰时漪柔嫩的小脸蛋,轻轻晃着身子,温声道:“漪儿L是因为不舒服才会哭闹的,可惜她年纪小,又不会说话,除了哭闹没有别的法子,她已经很可怜了,往后不许再说她的不好。”
    “……是。”代胜闷闷道。
    他刚说完,襁褓里的小兰时漪不知为何,再次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
    裴玉贤连忙更加耐心地抱着她哄:“好漪儿L别哭,是不是师尊刚才用手指碰了你的脸,弄疼你了?是师尊不好、不哭不哭……”
    他抱着哭闹的小兰时漪越走越远。
    看着这一大一小离开的背影,代胜不知为何,竟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想法
    ——老祖或许乐在其中?
    明明小兰时漪哭闹得这样厉害,时时刻刻需要他抱着,只要他一撒手,小兰时漪就必然哭个不停。
    这样能折腾的孩子,哪怕是亲生父母都会被折磨到绝望崩溃。
    但老祖虽然也被折磨得不轻,憔悴不少,可是他的脸上却从未流露出对小兰时漪的厌恶、生气、无奈,只有一遍又一遍耐心的哄,哄到日升月落。
    期间,他还忙着给小兰时漪准备吃食、换洗的衣裳、等等一系列琐碎的小事。
    他连这些杂活都不愿意假手于人,日复一日,不知疲倦……
    老祖他,好像十分享受被小兰时漪全身心依赖的样子。
    难道说老祖把养孩子当做是一种苦修?
    老祖不愧是老祖,堪比地狱的折磨,都能干得如此享受,要不您是上古大神呢。
    想通了的代胜内心叹服不已。
    但好景不长,不过短短两个月,代胜惊讶地发现,老祖乌黑的发丝间竟然混杂了白发,虽然不多,只有几根而已。
    但因为带孩子孩子,就活活把一位上古大神的头发给熬白了,简直是恐怖故事。
    长白发的事,裴玉贤自己也发现了。
    小兰时漪最喜欢抓着他的头发玩儿L,肉乎乎的小手,骨头还没长齐呢,抓头发的时候倒是很有劲,常常扯得他皱眉。
    但小兰时漪难得有这样开心的时候,他就笑笑忍了下来,有时候甚至会主动捻起一缕头发逗弄她。
    直到一缕混着白发的头发被她攥紧了手心里。
    那一根白发像针尖一样,瞬间扎进了他的眼窝里,一股悚然的寒意爬遍他的全身。
    他毫不犹疑扯掉了那一根白发,用掌心火焰烧烬。
    可这依然消除不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慌。
    他破天荒地放下了小兰时漪,对着乾坤两仪镜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苍白有力的指节穿进千丝万缕的长发里。
    他目眦欲裂,一根一根地拨找,想要把藏在发丝的所有白发都找出来,全部拔掉消除。
    拔掉!拔掉!这些都是他衰老的证据,一根都不能留!他会永远年轻,一直年轻,直到他的漪儿L长大。
    裴玉贤的神情更加癫狂,一双漂亮狭丽的丹凤眼里布满充红的血丝,显得狰狞恐怖。
    他十指扭曲地扯着自己的长发,瞪大的猩红瞳孔里燃烧着对未来的恐惧,血红的火焰烧得越来越沸腾,浓如岩浆,炙热凶猛。
    直到小兰时漪的一声啼哭刺入他的耳膜,哭声在他的脑中不断的扩大、回荡,极近轰然的嗡鸣,终于将被恐惧操控的裴玉贤的理智拉回。
    “对不起、对不起漪儿L、对不起……”他猛然回过神来,自责地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接下来的日子,裴玉贤依旧亲力亲为,任劳任怨地带着小兰时漪。
    另一边,他吩咐蛇族去找千年何首乌,经过三年的悉心调养,才终于将白发养了回来。
    可是再好的何首乌,也无法改变他经历了万年岁月的事实。
    “你出去吧。”裴玉贤低头梳理着长发,淡淡开口。
    “是。”代胜默默离开了镜花溆。
    心中直叹造孽,死小孩随口一句话,老祖不知道又要哀怨伤心多久了,唉~~~
    代胜走后,裴玉贤抬起头,看着黄铜古镜中的自己,他轻轻一抬手,在镜子前抚过,镜面瞬间如水波一般涟漪荡漾。
    在他的面容之下,隐约可以看见兰时漪,纤睫轻垂,薄唇微合,睡颜安稳沉静。
    裴玉贤慢慢撑着身子靠过去,指尖轻轻触碰兰时漪的脸颊,镜面波光如水荡漾,镜中的兰时漪无知无觉,依然睡得香甜,根本没有感受到半点触碰。
    “漪儿L~”裴玉贤俯下身,冷白若雪的面容贴着兰时漪的脸颊,明明只能感受到又冷又硬的镜面,可他神情餍足痴迷,真如同肌肤相亲一般,耳鬓厮磨起来。
    “漪儿L,你答应过我不会分开,我们永远在一起,生生世世。”
    他喃喃低语,整个身子都贴在了镜子前,脸上泛起了诡谲妖丽的潮红,薄唇难耐地亲吻着镜中兰时漪的发丝。
    从心尖蔓延起来的酥麻席卷全身,令他指尖舒服地颤栗不止,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内心深处的惶恐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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