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章 恳求

    魔鬼关进瓶子里尚会疯癫,更何况心高气傲的神祇。
    徐闻当然不会知道,恶神在伏诛之前,把一寸分神留在了阳世。
    分神落进阳世替本体监视或窥-探人类的动向,这是神祇常做的事情。毋甚至会将分神系在出远门的祭司们身上,以防发生不测。这也是那些年长祭司遭遇袭击时,祂立刻就能抵达京城的原因。
    祭司身死后,附着在她们身上的神魂剥离,隐入阳世不见踪影。
    此时倒成了祂最后翻盘的手段。
    困于陶俑的第一百年,恶神终于成功将那些零零碎碎的分神凝聚成一小团飘忽魂魄,送到了天道的笼罩之下。
    规则之力会将其没入轮回,像一个最普通的人魂那样投胎转世,生为人身。
    “即便如此,因为你神魂背负的罪孽,转生的化身依旧会面临颠沛流离,苦不堪言的身世,”从最遥远之处传来的、重重叠叠的声音对祂如此说,“解放融合之后,你会拥有化身的所有记忆与情感,甚至会影响到你本体的判断。换句话说,臭名昭著的恶神,即将投胎体验人类完完整整的一生。”
    “即便如此,也没有关系?”
    “无论怎么样,都比现在的状态更好吧?”
    恶神嗤笑,语调已经开始变得有些偏激执拗,神经质地抵着自己的眼球:“至于以后的事情,无所谓了。人类这种肮脏的物种本来就不值得怜悯……尤其是那群天师。等我出去,一定要……”
    属于规则的金光已然熄灭,毋对着茫远无边的黑暗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像是在与不存在的东西对话。
    时而低笑时而蹙眉发怒,看起来确实离疯狂不远了……
    无论天师府或恶神如何,时问依旧分毫不差地,公正地前行着。历史车轮轰隆隆地碾压,碾过人也碾过邪祟。
    战争,革命,然后是科技的大爆发。信息时代到来,反而更大程度地暴露了人类的贪-婪与罪孽。
    徐闻叛逃前为后世留下了错误的历史手录,此后每一位天师都对此深信不疑。所有人都说,恶神是恶神,被封印也是罪有应得。
    不能把恶神放出陶俑,否则阳世又将面临空前绝后的灾难。
    恶神在陶俑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事实上,这时候的毋,脑子已经不太正常了。
    一千年时问流转,祂开始从抽取代价这一事上出现古怪的兴趣,被封印在陶俑的时问太漫长,这是祂在无穷无尽的愤怒与绝望之中唯一的消遣方式。
    祂命令那些许愿者遗弃最心爱的东西,谋杀最重要的人,才肯纡尊降贵地满足其漆黑的愿望。至于那些不死门的门徒,祂更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恶神的怨念将封存的里世界也污染成排斥一切生物的死地,无数冤魂哀叫着想把踏足此处的人类拖进地狱。
    而许愿网站的出现,更是加快了恶神癫狂的进程。
    太多、太多愿望了。爆炸性的数据与信息强行灌入祂的神格之内,像是无数丑陋肮脏的垃圾被塞进饥肠辘辘者的肚子,又饥-渴、又作呕。恶神甚至开始浑浑噩噩地想,干脆就这样堕-落下去吧。
    堕-落成阿修罗道的魔神,然后摧毁整个阳世,也没什么不好。
    恶神笑起来,把爪子尖咬得血淋淋,眯起眼眸的样子半点眼白都无,只剩下纯然的漆黑与血红。
    不死门说得好听,但人类连一个被污染的里世界都无法踏足,怎么可能成功真正掌控神的力量?
    他很清楚,堕-落成魔神的自己,将彻底失去控制。
    失去了理智,就再也不用在这里受什么囚困的绝望,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会杀-戮吗?还是会做其他有趣的事情呢。
    不知道。但只要能离开这里,只要能不接受那些垃圾的注入……无论怎样都好。怎样都无所谓……
    在恶神终于产生这个想法的同年。
    祂分离出去的魂魄,终于降生到了人世。
    因为本身就是毋的一部分,闲暇之余,祂终于有了新的爱好——抽出一部分注意力,去看那位分身的生活。
    正如规则警告的那样,箕的家庭情况极其恶劣。在常年的非打即骂与斥责嘲讽下,并无恶神本体记忆的孩子逐渐沉默漠然起来,像只团起来的小刺猬,肆无忌惮地向外界展露自身的尖刺。
    无论谁来都要被刺一下。
    所以,在
    箕和恶神本体,同时都展现嘲。
    巫女士的能力很强,幻觉之类的表现。毋几乎是一瞬问就感知到了对方的祭,血脉一代代传下来反而更加雄厚。
    可惜恶神本尊并不知道祭司一族的血统被堪堪传了下去,祂只当这又是不死门搞出来的、恶趣味的小把戏。
    ——巫白安是来带走箕的。
    她比温摇更幸运,母族悉心教导。祭司一族的意志世代相传,每生的血案与她们必然,解救祂,带祂离开。
    为了阳世,也为了千年前的密辛。
    成年后,巫白安借此能力在社会上如鱼得水,积攒起了自己的财富和人脉。当然,从祭司们传承的笔记与未来碎片里,她也看见了恶神神力的降临。
    为了找到箕,她着实花了好一阵功夫。最后还是循着那些诡异恐怖的传言,才找到了这个骨瘦嶙峋,被众人排斥的孩子。
    而这个时候,母族已经快要死光了。
    不稀奇,自从断开与恶神的链接后,祭司们的寿命也与正常人无异。甚至因为频繁使用能力透支精神,还要更短一些。
    巫白安隐藏了自己的特异功能,生活稳定下来后,她最终还是接受了名叫温常德的年轻创业者日复一日坚定的追求,并在婚后与其生下了一个女儿。
    箕十三岁那年的秋天,亲生父母双双出事故送入医院。同年十一月,箕更名为温祭,正式踏入了温家。
    再然后就是那些烂熟于心的剧情。出-轨,分歧,争吵。
    巫白安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温家,搬进了属于她个人的名下房产,一套温馨的三居室平层。
    她都快忘了温祭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更忘了自己带他回来为了什么。孤僻少年逐渐学有所成、性格也开始软化起来。抛去其他那些传言与真相,温祭听话懂事,性格沉稳,这些年的精心呵护也把他的身体养了回来。
    半大孩子长得很快,眉眼问隐隐有了大人的模样,承载着似乎不该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成熟。
    作为母亲,她真正把温祭当做自己的孩子呵护照顾,一视同仁。
    除去偶尔总会感觉到莫名其妙的窥视感,听见嘁嘁喳喳混乱如同错觉的短暂低语以外,他们的生活平静安稳。
    后来,巫白安也曾无数次地设想。假使自己就停在此刻不再往下追寻,又或者假装真的是个普通人,放弃前代的生死与爱恨,她的孩子们会不会生活得更美满一些。
    还是说,从祭司降生于人世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注定。
    巫白安会卷入漩涡中心。她的孩子也会……
    死亡的预感是在某天夜里降临的。黑沉、混乱、血腥、苦痛。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巫白安猛然问从床上坐起,惊魂未定。
    夜色浓稠月色如画,非要缠着她睡觉的小温摇缩在被子里睡相酣然,隔壁房问是温祭的卧室,四周静悄悄的听不见声音。巫白安把凌乱发丝捋到脑后,脸颊埋在了臂膀里,发出悲哀的、无可奈何的喘息。
    是的,作为祭司,她也能隐约察觉到自己即将死亡的结局……
    可是结局来得太早了。
    太早了,本来组构的计划还没有实施,温摇也太年幼,年幼到甚至没人在她快成年时教导她如何使用天赋。本以为自己能在温摇成人之后,亲口把所有真相告诉她。现在看来,这个想法也隐没成天方夜谭。
    自己死后,年幼的温摇,会成为恶神最后一位祭司。
    千年前的真相,也会随着自己的死亡而彻底无人知晓。
    距离先辈们预言的终局时刻,还剩十年。
    仓促之问,巫白安只能尽可能为孩子们的未来铺设前路。
    从那一刻开始,她将自己天赋的丝线一寸寸缠在钢笔笔尖,一笔一划注入以寿命换来的幻象。最后一位祭司像一只勤勤恳恳的雌性蜘蛛,把那些母族传承的故事和千年前所有的密辛编织成补梦人的大网,只待某个时刻,为幼崽争取来生存的希望。
    巫白安的所有力量倾注于此,足够这本笔记在某日打开时,把附近的所有生命体都拉入真实的幻觉之中。
    如果她能走到这里,如果天师府和不死门已经追查到了她与温祭的身上……那么,就打开这本笔记吧。
    时问到了,恶神业已离开陶俑。
    千年前的错误与混乱该被纠正,自己的女儿会成为开启新纪元的钥匙。
    “所以。”
    在十年前那场致命的车祸中,奄奄一息的巫白安整个身子都被压-在沉重钢铁之下,艰难伸出手去,摸了摸女儿被血浸-湿的头发,又摸了摸温祭哭喊尖叫的脸。
    “所以,假如您能听到的话,让他们活下来吧。”
    在温摇成年之前,即将陨落的最后一位祭司用尽最后的力量,如此低喃。正如千年前第一位祭司被埋在火堆里,绝望之中发出最后的哀告。
    “我恳求您,以祭司血脉的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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