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3章 易子

    就目前来看,恶神和天师府的关系,此时还相当融洽。
    性格也像个人,不似千年后那样偏执又阴冷。
    那一场导致毋被封入陶俑、祭司一族神秘消失的事故,又是怎么出现的。
    幻境中无人解答,唯有场景随着岁月荏苒不断轮转,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日月星辰斗转不休。
    千年时光一瞬而逝,历史的车轮碾压过无数生命,无论对方是普通人,抑或是天师。
    改朝换代数个百年轮换。祭司们受恶神眷顾寿数绵长,逐渐发展成了隐居于世的族群。
    而随着背景无数朝代崛起陨落,中原也迎来了长达数百年的乱世。
    藩镇割据纷争,异族趁机南下,残存的王朝缩于地图一角唯唯诺诺。
    在这种历史大背景的推动下,历来服务于王权正统的天师府,也逐渐单薄衰落。
    越来越多的年轻天师抱有一丝侥幸,前往祭司族群的隐居地请求链接恶神本尊。那些掺杂过多私欲与因果罪孽的愿望雪花似地落到祂眼前,又被恶神尽数驳回。
    天师府与恶神的关系微妙生疏起来,毋本体也不常往阳世走动了。
    祂回到祭司们的居所,安安静静地收拢于神龛内。
    好在,祭司们还是与以往并无不同。该吵闹的吵闹,该安静的安静,神龛前也总会供好新鲜的瓜果或血肉。
    绝大多数祭司都是女性,为了保守恶神存在的秘密而鲜少婚育。在那个封建时代,年幼的孩童存活率并不高。她们出行采药置办日常用品时,偶尔会带回来些小乞丐或孤女流浪儿,作为继承天赋的后辈培养。
    他们隐居的住所有恶神庇护,战乱与天灾人祸都无法将魔爪伸到这里。孩子们绕着庙宇滴滴溜溜奔跑,总是想尝试偷吃神龛上供奉的瓜果肉食。毋就这样懒散地耷拉着眼眉看他们偷吃,又看着他们被自家大人拖回去提着耳朵一顿训。
    而那些年长的祭司们,会将外界的信息,说给祂听。
    无非是异族南下势如破竹,当朝皇帝决定割地和亲以求一时安稳云云。天师府的第二代府主直言进谏不支持王朝一昧退让,反而激怒了圣上。政敌见此情景齐齐发力,墙倒众人推,一时间天师府自顾不暇,大批天师外流。
    那任府主心有郁结,不久便与世长辞。
    徐闻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坐上新任府主的位子。
    临危受命。
    幻境里展示了徐闻上任那天的景象,温摇首次看见了这位天师府第三代府主的脸。
    出乎意料,那是张年轻的、气盛的、英俊的脸庞,称得上一句英气逼人。
    不知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不到半年就重新稳固了天师府在朝中的地位——当然,只是立得住脚。现在的天师府与百年前的盛景实在不能同日而语,昔日饱受封建帝王尊敬崇拜的他们,如今在众人眼底也只是群装神弄鬼的疯子,连普通官员都能瞧不起。
    天师府需要助力。
    意识到这一点后。
    徐闻再一次前往祭司们的住处,拜访了隐世许久的恶神。
    ——老实说,对于天师府再一次拜访,祭司们还挺震惊的。
    昔日故友逐渐老去,换上的新面孔也不再年轻。自从乱世启幕,毋明确表示不会实现这些恩怨因果的愿望后,她们和天师府的联系也渐渐淡化。
    尽管不知来人所为何事,看在旧日的情面上,她们依旧尽心尽力地请来了毋。
    那是徐闻第一次见到恶神本尊。
    与传闻中的青面獠牙背生双翼不同,毋与天师会面一如既往使用了成年男性形象。漆黑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眉眼怠懒散漫,盯着盘子里过分甜腻的糕点。
    见旁边有几个嬉笑打闹的小孩跑过来跑过去,祂顺手将糕点分给了这群孩子,这才抬起狭长的血眸看徐闻。
    “稀奇,”恶神淡淡地说,“许久不曾见天师府来人了。”
    “……”
    跟毋交流,着实废了徐闻一番心思。
    祂与人类不同,不在乎功名利益,不在乎金银财宝。祂不会相信那些画的大饼,更懒得管世人的丑恶嘴脸。
    用于普通人和天师身上的社交手段,虚情假意全都是白费力气,他面对的并非活物,而是被光阴冲刷洗涤的一捧冰,一块坚硬的石头,一座冷漠怠懒的山。
    最后,他只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只要能得到您的帮助,这么多年的乱世就能结束!百姓安居乐业,王朝和乐欢欣。大丈夫生于世间岂能看着生灵涂炭而不顾?正所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恶神缺缺,低着头又喝了杯茶。
    徐闻的棋术并不好。自从那位府主之后,就再没有下局棋了。
    “那么,”安静等徐闻说完,祂才慢悠悠地说,“
    到底还是聊到了这儿,徐闻索性也不再遮掩,只以为对方答应了他的请求,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战争。”他说。
    “异族正在南下,王朝军队早已亏空,无人再能与这支势如破竹的军队硬碰硬,再这样下去,京城不出三个月就会被攻破。”
    “毋阁下,我的愿望是请您亲自出手,剿灭那支队伍。”
    图穷匕见。
    恶神又喝了一口茶,顺口道:“不行。”
    这两个平淡的、叙述日常般的字落下来,徐闻笑起来的表情僵在了脸上,眼底缓慢浮现出错愕和难以置信:“……为什么?”
    “这是王朝的命运,凡事因果轮回不可修改,剿灭军队造成不该有的杀孽,只会让阳世承担更多天灾人祸,”恶神轻飘飘地、语调平稳地如此说。看在对方年纪轻轻就担任了府主,祂也提起了些难得的耐心,“另外,千年前我就曾在祭司的见证下,与天师府立下誓言。你应当记清那三条准则吧。”
    不损害他人利益,不违背伦理纲常,不扰乱因果。
    许下愿望违反其一,就会被恶神拒绝实现。
    徐闻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他强颜欢笑:“即便正在做的是一件善事,是一件正确的事?”
    “什么叫正确,什么叫善事,”恶神反问,“从何种角度定义,又如何定义。”
    “剿灭异族军队诚然能保住无数百姓一时安稳,但乱世真的会就此结束吗?以杀止杀没有任何意义,你的小聪明只会酿成更大的灾祸。”
    “你很有天赋,想想别的办法吧,别把力气花在我这里。”
    交谈到此为止,毋不再去看徐闻那双错愕、愤懑、恼羞成怒的眼瞳,只是轻飘飘地移开了目光……
    天师府新上任的府主够聪明,也很有野心。
    祂慢腾腾地想。就是野心太盛,气力不足,这不好。
    天师府今后的日子,可有的是事情要做了。
    *
    虽然恶神被称为恶神,但这个时候,毋还并非“恶神”。
    祂只是骨子里就带着傲慢和平淡,平等地不把任何人类放在眼底。
    反正祭司一族的领地有祂庇护,外界天大的灾难也落不到这里。至于那座王朝的命运和结局,祂只当做茶后谈资。
    毕竟恶神寿命太漫长了,短短千年,祂就见证了无数王朝的兴起落幕。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是不可抗拒的规律,这片大地上的人类依旧会用各种方式重新兴起。
    时间会给予生命一切真相,而强求气运,只会带来更多的灾难。
    当然。
    毋还是低估了人性的恶。
    又或许是因为跟那些祭司相处得太久,久到祂自己都忘了,鬼域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被惩罚的、罪孽深重的冤魂。
    那之后,徐闻又接连来了几次。
    每次说辞不同,但为的都是同一件事。久而久之,恶神也开始烦躁,最后一甩袖子叫祭司们直接推脱拒绝,不准徐闻再踏入庙宇内部。
    而在被如此拒绝之后,对方的确安分守己了几个月。
    几个月内,外界局势动荡纷乱。
    割地交钱和亲并没有满足异族的胃口,军队所过之处再无安康,此朝军队连连溃败,压根抵抗不住这支精良异族军队的入侵。
    很快,铁蹄就推到了京城境外的土地,王朝危在旦夕,当今圣上甚至重新开始收拾行李,以便随时弃城逃亡。
    也就是在这几个月后,祭司的隐居地重新收到了天师府的信。
    府主邀请年纪最长的祭司们前往府内,交谈仪式和政事。
    “你们不该去的。”恶神抱臂望着正在收拾行李的祭司族长时,如此说明。
    其实哪里还用得着祂说,祭司们自己也明白,这一场邀请很可能包藏祸心,鸿门宴不过如此。
    “……可是京城已经被围数月,外围百姓弹尽粮绝易子而食,”年长的女性俯下身来将包裹系好,苦笑起来,“我们带些粮食过去,能救多少人算多少人吧。战争和政权更迭向来如此,这是命运。但如若城破,但被王公贵族们留在城内充当肉盾的百姓数以万计,都要命丧铁蹄之下。”
    “如若这一次去天师府,能说动些人放弃逃亡疏散民众,就算是鸿门宴也不算亏。”
    “……”
    恶神不再说话,目光穿越重重屋檐,落到了村庄某处草屋内。
    那些到处乱跑的孩子们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由博学多才的祭司前辈领着读书写字,修习那些繁复艰涩的法阵,辨认那些能救人的草药和会置人于死地的毒。叽叽喳喳的跟读声清晰可闻。
    “随你们。”
    半晌,恶神说:“人类真是麻烦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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