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围拢

    儿童乐园已经被本城冷落很久了。
    倒也谈不上废弃,这里毕竟离市中心近,附近又紧靠着好几处小学。但与旧日,尤其是温摇幼时相比起来,的确荒凉死寂了许多。
    斑驳的娱乐器材掉了漆,静谧矗立在昏黄灯光下氛围好似恐怖片。秋千被风吹得摇动,旋转木马也早已停运,缤纷多彩颜色浸在黑夜里显得尤为怪诞。
    风有些冷,本城近日雾霭沉沉,到了乐园这里,视线更是受阻。
    但温摇还是找到了那枝绑着红色布带的小木棍。
    就在靠近滑梯和长椅的后面,时过近十年,它竟然仍旧安稳地插在这里,布条风吹日晒雨淋褪色,只能从泛白的现状里窥见旧日的鲜艳。
    像是某处过往的回旋镖,在十年后的这一-夜,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命运。
    “……”
    铁锹深-入湿润深黑泥土里,铲起了第一捧泥土。
    夜已深,这座公园周遭树林依旧静谧,甚至静谧得有点反常。没有鸟叫,没有蝉鸣,只剩下黑暗里夜风吹动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平日里最热闹的地方一旦安静下来就会形成极大的反差感,这种反差感足以激起人心底若隐若现的恐惧,在挖土的进程中,她总感觉身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窥视,频繁地回头环顾四周。
    潮湿泥土味混合着树林的味道飘过来,远远地,温摇听见了若隐若现的警笛声。
    混在风声里,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天师府……要来了。
    她深深蹙眉,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地面上。温摇用不惯铁锹,手指因情绪震颤也抓不太稳,此时更是顾不上什么体面和疼痛,铆足力气奋力挖掘,泥土纷纷扬扬落到小腿和脚面上,把衣服裤子扬得脏兮兮。
    随着小小的土堆垒起,铁锹底触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硬的,尖锐的,不是错觉。
    她心脏猛地一跳。
    黑发少女猛地丢了铁锹,俯下身来在土里刨了几下,果然看见了木箱子硬硬的一个角。
    是以前那种放闲置物品的、稀松平常的木箱,用幼稚的粉色密码锁锁住,可惜经过长年累月的掩埋,锁孔里已经被泥土堵得死死。
    她顾不上自已灰头土脸,又用铁锹又上手脚,总算把那旧箱子从土里挖了出来,脏兮兮地滚落到土堆。
    轻轻一扭锁孔,早已损坏的塑料密码锁就掉了下来。
    温摇屏住呼吸,打开了那灰扑扑的木箱。
    ——箱子里是自已十年前留下来的,泛黄的信和玩具。推开那些信件和娃娃,黑色皮革封面笔记本安静地躺在底部,像是等待着她来寻找,已经等待很久了。
    笔记本上还放着一张纸,纸上隽秀手写字迹熟悉到心惊,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小心翼翼地将其拿起。
    纸张已经变脆,在黑暗里字迹模糊,温摇慌乱地打开了手机手电筒。
    【给我的孩子:】
    【晚上好,摇摇。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今天的你。今天是个很黑的黑夜没错吧,有很多人在找你,你已经长大很多了,弄得灰头土脸的,回家记得要洗澡。】
    【你拿到这个笔记本时,应该是很久之后。那时候我肯定已经去世了——就算不死门没有找到我,在做完那些记录后,我的天赋已然枯竭,寿数也缩短了数十年。】
    【每一位祭司都有着窥-探命运,预知未来和真相的能力,这源自于天道的馈赠,也源自于恶神千年前的权能。祭司族群的数量越少,这些能力的聚集也就越强大。如今也能想来,等我死后,作为最后一位继承者的你,应该是古往今来最有天赋的祭司。】
    【真的很抱歉,没办法亲自教导你使用那份能力了。等一切都平定之后,你哥哥应该会教你。】
    【——说到这里,你现在知道了多少呢】
    【千年前的秘密,过往,还有真相。你是为了这些,才在这个晚上,重新挖开这处“时间胶囊”的吗?】
    【故事就在这本笔记里,我用仅存的天赋和能力将其记录,具象化为文字和幻影。你要做的,是在他们面前打开这个笔记本。】
    【别害怕,走到这里的时候,你已经离结局不远了。】
    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温摇眯起眼睛勉强辨认,把这封十年前母亲留下来的信,字字句句默念出来。
    祭司。
    每一运的能力。也就是说,自已也是祭司族群之一。
    那能够穿透空间和时间,萦绕在幻像和梦境里的能力,是血脉传承下有。
    只不过,自已还没能得到母族的教导,亲人就已然死绝。没人告诉她这份能力的由来,因此温摇初次觉醒能力时,才会尤为疑惑慌乱。
    而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曾被十数年前的母亲亲眼目睹见证。她站在时间长河的另一边,依据她所目睹的未来,在过去给予孩子提示。
    温摇闭了闭眼,压下翻涌上来的酸楚。
    现在不是感慨神伤的时候,她能听见,警笛声越来越近。
    透过树林的缝隙,外面的道路极快地掠过一排漆黑专车。即便只是几秒,也依旧足够她看清其上的纹路——鲜红的朱雀纹,在镌刻在高速行驶的车辆上,好似飞掠的红鸟。
    纸拿出来,木箱重新扔回坑里掩埋,转身就走。
    儿童乐园的小广场地面镶嵌着石子,几盏路灯昏黄若隐若现地亮着,微弱光源照亮怪模怪样的大象滑梯和小飞车。
    彩色器材成环状簇拥,踏过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径,温摇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脸色变得苍白一瞬。
    小广场。不远处。路的尽头。
    漆黑的、如同噩梦幻觉一般的人影静静地矗立于自已离开公园的必经之路上。
    纯黑色的人影,在光亮中,吞噬着飘落在身上的每一寸光亮。隔着看不清面孔的衣袍斗篷,她光落到自已身上。
    不,或者说,落到自已怀里抱着的黑色皮革笔记本上。
    然后,他缓慢抬起胳膊,露出一只惨白的、骨瘦如柴的、苍老如同尸体的手。
    “给我。”
    熟悉到沙哑的声音传过来,像是垂垂老矣的怪物在低声嘶吼。温摇浑身一激灵,立刻认出来,这就是那天黄昏在病房里与温常德对话的声音。
    不死门的门主。
    那些门徒的首领和师傅。
    只不过半个月不见,他声音更加粗粝,更加难听,生命力又被削弱了一层,不知是不是恶神被偷窃的缘故。
    温摇心跳加快,表情却依旧强装镇静,缓慢后退,抱着笔记本的手指紧了几分,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旋即,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还是做梦比较快吧,”温摇说,“老东西。”
    听见明显挑衅式的话语,对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漠然地注视她,以此判断她本身的价值。
    不知什么时候,公园里的风声也消失了。
    两侧黑漆漆的树林里,出现了无数道黑袍的人形。死寂的、无声的。缓慢聚拢向广场正中-央的温摇,像是一群雕塑在围拢向笼子里的猎物。
    氧气一点点被挤压殆尽,冰寒的窒息触觉涌上脑海。
    她低下头,看见广场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陌生的纹路。
    鲜红的光芒血液般从四面八方流淌而来,在脚底下形成不祥且繁复的符咒,整个广场逐渐被笼罩在血色之中。某种强烈的危机感顺着脊椎骨直直窜上脑海。
    “他们说得对,你……咳咳,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
    苍老的人影迈步靠近,生命力和寿命的流失让他看起来也比往日佝偻许多,每走一步都要咳嗽几声。
    但温摇能感觉到,对方恐怖的压迫力不减反增。藏在那具苍老人类皮囊底下的东西,可能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你的才华不应该就此埋没,天师府不适合你,你也不想作为什么恶神的最后一位祭司,听从怪物的命令度过这一辈子吧?”
    “好孩子,你应该加入我们。我会给予你永生不死的秘诀——人类的寿命太过短暂,而你可以越过生死轮回的屏障,成为超越天师府甚至超越神祇的存在。你可以完成你的梦想,你的一切梦想。”
    “你知道的,永生的时间维度之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所谓奇迹,在我眼里也只是稀松平常的把戏。”
    黑影无声靠近,朝着她越聚越紧。温摇缓慢后退,背部却贴在了类似墙壁的东西上。
    脚下的法阵已经成型,血红色的结界笼罩在这方广场,把她如鸟儿般困在固定的空间里。赤色屏障将公园内场景都笼上绯-红,温摇扯了扯嘴角,忽然有点想笑。
    都这样了,他们竟然还想着来招安自已?
    “我可以完成我的梦想?”
    温摇重复,随后把遮蔽眼瞳的刘海往上理,露出了那双不似往日般平淡的、燃烧熊熊烈火的、空前明亮的黑色眼瞳。
    与恶神人间化身的眼眸不同,纯粹的烈焰和理性,透着属于年轻人的讥嘲。
    “我的梦想就是好好跟家人过一辈子,”她说,“你们能把我妈妈还给我吗?”
    “与千年前恩怨无关,我也不想管不死门和天师府的恩怨……我说你们可能都误会了,我就是,单纯看你们不爽而已。”
    面前的黑影眉眼未动,微微张开唇,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没说出来。
    因为。
    源自公园入口处的刺耳警笛声,已经划破了这一方空间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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