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2章 糖纸

    什么是命运。
    如果把人逼到绝境的东西就叫命运,那依他看,命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阴沉沉天穹笼罩城市,已有数天不显阳光。
    “最近我右眼皮总是跳啊。”
    靠在跑车上看向车外风景的桑子亦拖长了调子,手里还丢着那枚硬币:“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说,情况会不会更糟一点。”
    他师姐看了他一眼,随后把目光重新收拢到方向盘上,不说话了。
    见陶若没理他,桑子亦也不生气,只摇晃着一头金发,若有所思地拄着下巴:“你觉不觉得,自从陶俑失窃之后,咱们师傅越来越疯癫了。接连抽了好几个同门的脊椎骨做祭献物,把囚困恶神的里世界时间记录倒流,非要抓到那个窃取陶俑的贼。”
    “结果倒流记录里人影有倒是有,偏偏面部模糊不清,就跟电视机雪花屏一样压根认不出来。可怜那几个同门,全白死了。”
    说到这里,他状若神秘地凑过去,笑了起来:“我听他们说啊,这是那个恶神临走时留下的禁制,防的就是师傅窥-探。”
    “那个偷走恶神陶俑的人,没准是他的祭司呢。”
    “……胡说八道。”
    陶若总算开口,目不斜视,语气里带了点斥责:“其他的事情别多嘴,做好今天的任务就是了。”
    “你说,当时师傅非得杀巫白安干什么,现在引得天师府跟疯狗一样满城找我们。今天的任务,明天的任务,后天的任务,”他慢悠悠地扒拉手指,回应,“这一天天任务做下来,也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会死在师傅手里。”
    “师姐,要不我们跑吧。”
    末尾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说晚餐去饭店吃吧。
    陶若没看他,只是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桑子亦刚入门的时候才十四岁,从天师府那边叛逃过来,被绝症折磨得瘦骨嶙峋。
    他这样的孩子并不少见,几乎所有门徒加入不死门都是为了挣条命。杀人,炼鬼,然后把他们的寿数渡给自己,当年陶若也是这样活下来的。师傅鲜少管他们这些年轻门徒的死活,只轻飘飘把桑子亦丢给她,叫她带着做任务。
    陶若知道桑子亦性情偏执病态,尝到杀-戮的甜头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她不在乎,反正不死门里疯子多的是也不差她师弟一个。每次桑子亦犯完浑,总腆着脸找她擦屁-股,免不得又被她训斥一顿
    这么多年来,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不是家人,胜似家人。
    桑子亦在那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她回话,兴致缺缺地扭过头,叹了口气。
    “也是,像你这么古板的人,应该也想不到逃走啊离开啊之类的事情,”他说,“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瞧没瞧见,这天色越来越阴了。大阵将成,到时候师傅估计又要用全城人的寿数祭献,强行把恶神带回来。”
    “毕竟没了恶神的仪式供应,他那破败的身子,也撑不住几天。”
    “那与我们无关,”沉默许久后,陶若终于开口,“先把今天的任务完成吧。”
    说着,鲜艳跑车猛然减速,停在了雕花的大门前。
    桑子亦意义不明地哼笑一声,抬起头,望向大门后挂着的“XX疗养院”大字招牌。
    ——正是温祭亲生父亲所在的疗养院。
    *
    “咳咳……一共一百零三,请问有没有会员。”
    正如昨天计划的那般,今天,她刻意去了童年那家超市的新址。
    划卡的机器滴地一声完成了扣费,收银员戴着口罩又咳嗽了几声,把小票递给温摇。
    后者表情有点古怪,接过小票,又望了望超市里面。
    不知怎么,街上大路上超市里,感冒咳嗽的人群好像有点多了起来。
    她目光所及之处,有些在打喷嚏咳嗽,有些戴着口罩,不一而足,诡异的气氛引得她只感觉脊梁骨阵阵泛着麻。
    就好像是为了印证温摇的看法,才刚付完款,手机就自动弹出了条消息。
    【本城卫健委提醒:最近气温骤降,感冒频发,请广大市民备齐药物,注意防范……】
    流感吗?
    可流感不是秋冬季节才易发吗?最近是夏天,到底哪来的流感。
    温摇疑惑,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慢吞吞地往超市出口走。
    新址跟正常超市没什么区别,唯有装潢的忆,温摇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几次跑丢了还是哥哥亲自把自己抓回来,又被妈妈提着衣
    沿着满是涂鸦的墙壁走到尽头,哥哥就坐在门口等,笑眯眯地给几个围过来的小孩子分棒棒糖。
    “这个是荔枝味的,……啊,你出来啦?”
    听见脚步声,温祭方里,眉眼弯弯地,瞧着温和又娴静:”
    黑发青年当然知道妹妹在找那本日记本。
    他不觉得一本笔记本能为现状产生多大变量,但温摇执意如此,温祭总不好阻拦。
    又或者说,看着她匆忙为自己想办法,温祭心底难免产生一点隐秘的欣慰……
    就这样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吧。
    不要去想别人,更不要琢磨什么不死门什么天师府了。
    其实,隐隐约约之中,温祭不是不能猜到温摇血脉里流淌的密辛究竟低语着什么。
    自古以来只有祂的祭司才能在精神层面与祂本体沟通——自从那一次血-洗之后,祂已经很久很久没在意识里跟谁说过话了。
    千年以来祂所能感知到的、唯一的祭司,本就应该完全地归属于祂吧。*
    除此之外,她还能投向何位神祇的怀抱呢?……
    不行。
    不能这么想。
    温祭在心底叹了口气,用人性道德谴责自己。
    温摇是一个有血有肉思想独立的成年人,她的行为是自由的,也有权决定自己跟谁亲近,跟谁生疏。
    就算她一意孤行要加入天师府,自己也不能因为所谓燃烧的嫉妒阻拦她。
    上次脑子不清楚的时候贸然告白已经很冒犯了,要是再……
    “完全没有线索。”
    屏息凝神思索间,妹妹已经耷拉着脑袋蹲在了他旁边,且做出凶狠表情轰走了缠着他非得要糖的小孩子堆。
    她对这种吓唬人的活计已经相当熟练,孩子们嗷嗷哭着跑走了。温祭目送他们离去,再一回头,温摇已经拿走了他手里哄孩子的棒棒糖,蔫头蔫脑地拆了糖纸,塞进嘴里。
    “说起来,也许那本书已经跟着妈妈一起送进火葬场了吧,又或者被丢在了什么垃圾堆里,”她低着眉眼,说,“要是当时能留意一下遗产名录就好了。又或者跟温常德好好掰扯清楚……”
    见妹妹情绪低落,温祭弯唇笑了一下,坐在她身旁,拍了拍她的脑袋。
    “好啦,”他用劝阻的语气开口,“别多想,那时候你还小,再说,这些事情不是你的错。”
    “就算没什么线索,来超市逛逛也是好的吧。”
    说着,温祭慢悠悠把揉皱的棒棒糖糖纸抻平,给她看糖纸背面的图案。
    当年,那家超市跟附近的一家儿童公园联名,在棒棒糖纸里印了公园的海盗船劵,吃到奖品的小孩子可以拿着糖纸免费坐一次海盗船。
    母亲没少带着她和温祭去那边玩,但自己买票跟吃到奖品的成就感怎么能比。那几天,温摇几乎把所有零花钱都用来买了棒棒糖,吃得牙疼眼泪汪汪也没吃到。
    后来还是温祭用零钱找小朋友买了张奖券糖纸,连夜藏到她吃剩的那堆糖纸里,这才抚平了人类幼崽一颗破碎的心。
    看到糖纸背面的图案,温摇也忍不住抿唇笑起来,目光变得悠远。
    “那时候,公园里还流行什么埋时空胶囊的风潮,说把写给未来自己的信密封起来埋进土里,等十年后再挖出来,看看梦想有没有成真。我还缠着妈妈带着箱子去埋来着……”
    “……”
    时空胶囊?
    温摇脸上的笑容陡然凝滞,脑子里兀然回放当时母亲的脸。
    十年前,经不住温摇的央求,巫白安女士还是带了个小铲子,等公园小朋友都走干净的时候,把她写的信和小玩具妥帖放进小铁罐,再埋进土里。
    虽然央着要来的罪魁祸首是她,但全程温摇都没动手,溜溜达达去旁边抓蜻蜓去了。
    “……我给你做了标记哦,小滑梯后面的榆树底下,就是埋东西的地方。”
    她妈妈没好气儿地薅着她脖子把她领过来,让她仔细看做的标记:“我在这里插了个绑红绳的木棍,只要顺着木棍往下挖,就能挖到你那个时空胶囊了。”
    “等十年后,要是你还记得的话,就来这里找吧。听见了没有?”
    说完这句话,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撑着小铲子,叹了口气。不知怎的,温摇总觉得那时母亲望向她的目光,变得怅惘了许多。
    “……也不知道那时候,我还能不能陪你来,”巫白安喃喃,“算了。就这样吧。反正现在说你也听不懂。”
    “总而言之,不要忘记来这里。”
    “……”
    意识骤然回笼,她眉眼震颤着垂下来,脑子里乱糟糟闪过一道光亮。
    温祭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不明所以地:“怎么了……?摇摇?”
    “不……没什么。”
    温摇重新抬起头,神色如常,摇摇头,重新把糖纸扔进口袋里,站起来。
    “我们去旁边买根冰激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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