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果盘

    很痛。
    那些隐隐绰绰的,幻听幻视的绝望潮水般漫上感官。哭喊的、哀叫的、无声无息的。每每青黑赤红脉络漫上肌肤,焚烧的焦渴密密麻麻尖叫着刺入每根神经。
    他在腐烂。活着腐烂。作为“温祭”的存在在活着腐烂。
    他需要。
    需要祭司的……需要妹妹的血。
    自顺风大厦回来之后,这种该死的背德的想法就在脑子里萦绕着挥之不去,愈演愈烈不得解脱。
    随着那些青黑色脉络往上攀附寄生到骨血里,在失去祭司气息和血脉镇压安抚的时刻,那些罪孽因果的烧灼几乎每分每秒都在啃噬他的魂魄。寄宿在这具身躯里的魂魄。
    “只是一口而已。”
    厕所镜子里的倒影贴着他惨白到毫无血色的脸,蛊惑似地低语:“一口而已。你会活得更久……你会存在更长时间。可以趁着她睡觉的时候,轻轻地……反正她不会知道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
    “你还是她的好哥哥。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闭嘴。”
    温祭低声斥责,湿-漉-漉指尖贴着镜面狠狠地抹去水雾。
    漆黑的、刚洗过的发丝底下透出暗色眼纹,再怎么用面霜覆盖都无济于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场好觉了。梦里只剩下腥甜的铁锈味和晃动的火焰。翻来覆去地醒来又睡去,连带着精神都磨损成一条细线。
    就像现在,他也清楚得很。镜子里说话的倒影也只是他幻觉和心声,属于更为崩坏,更为堕-落的怪物。
    “那不是她的错,”温祭垂下头颅,轻声告诫自己,“也不该让她来为我的错误买单。”
    “她跟在你身边已经是最大的错误了,”倒影飘飘忽忽地缭绕在镜子里:“说起来,她还没回来吧?她是不是很喜欢那个天师府。要是知道了你是个怪物,她会不会厌弃你。”
    “真可悲啊。你作为温祭这一辈子。”
    “我说了吧,闭嘴。”
    温祭支起腰肢湿淋淋地披上浴袍,正巧卧室里搁置的手机发出振动的特别关心提示音。
    他的特别关心只有一个,就是他妹妹。
    应该是摇摇要回来了吧。
    黑发青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眼底细细密密的红血丝,有些神经质地弯起嘴角,模拟出平日里的微笑。
    只是那微笑过于惊悚,以至于正常人都能看出他皮子底下隐含的癫狂和森然。
    *
    卧室门“砰”地一声合拢。
    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温摇后背贴着卧室门喘息,扑通一下坐到了床边,兀自发着愣。
    也说不好自己到底是错愕、惊讶还是隐隐约约地……委屈。
    她相信那并非养兄心中真实所想。但口不择言这种情况以往从未出现在自己哥哥身上。
    从小到大,温祭都是最稳重、最平淡的那个。
    母亲死后,是他将后事勉强妥善地处理,又在那些温家的律师和顾问手底下捞回一部分财产,带着温摇搬家去了贫民窟。
    为了确保温摇能好好上学,他在高中成年后就提交了辍学申请,每天打好几份工连轴转,最艰难的时候甚至每晚只能睡两三个小时,匆匆赶回家给温摇做完饭,就又要赶回奶茶店招待客人。
    所以,这是你的不对,温摇。
    她坐在床上定了定神,对自己如此说。
    你不能因为哥哥一直替你分担责任,就理所应当地认为他就该永远情绪稳定。最近遇到的事情太多,哥哥身体又不舒服,心情不好也是合理的。
    她已经是成年人了,总不至于因为这种小事就跟哥哥闹脾气。
    ——晚一点的时候,去哄哄温祭吧。
    想到这里,温摇重新打起了精神,窸窸窣窣从包里拿出了恶神执意要让她借阅的那本旧书。
    旧书被她用胶带细细捆扎好几圈,结实了不少。但由于年份太久,她实在不敢大开大合,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它摊放在电脑桌前。
    内里那些密密麻麻、古怪奇异的文字满篇皆是,温摇对照着历史课上邕朝相关的文献和含义-解析,一点点慢吞吞地翻译。
    这一翻译就是好几个小时。
    目录上其他的内容来不及看,她只能先粗略地理解一下手录内与恶神有关的篇章。
    所幸温摇似乎在这方面真的有什么天赋,对那些文字冥冥之中自有领会,越翻译越流畅。再加上在笔记内的标注和名词解释,也能将晦涩奇怪的内容翻译个八-九不离十。
    三代府主,提到的密辛也大多不为尘世所知,但据手录内所言,后世天师府所知悉的过往背景,绝大多数都。
    其中也包份和来历。
    手录里清清楚楚地写,恶神是从天道规则内分离而降下人间的存在,是万鬼之域意志的概念体。
    某些专有名词太奇怪,总而言之,祂本身似乎属于“规则”的一部分,从诞生起就没有“消解或死亡”的可能性。
    换句话说,
    在降临之初,供奉毋的并非不死门,而是
    这一族群的祖先千年前曾受毋恩惠,得到了更为漫长的寿命和天赋。作为报答,他们甘愿成为恶神的代行人,世世代代侍奉于毋身侧。也正是祭司一族的牵线搭桥,毋才与尘世中的天师府有了接触。
    毋需要人类的愿力作为能量保持秩序和自身稳定,天师府则想要除暴安良维护尘世和平。
    两方很快达成契约。在契约里,天师府可以在“被允许”且“不得扰乱因果”的情况下,,通过祭司的仪式向祂许愿,借用祂的能力斩杀那些强大的妖魔。但每次许愿,毋都要收取相应的代价,寿命、运势或修为。诸如此类。
    这样的契约维持了数百年,直至邕朝末期圣上无能,改朝换代的趋势不可避免。
    乱世之中各个势力都妄图分一杯羹以此崭露头角,彼时的天师府已然式微,更急需朝廷支持巩固地位。当代天师府府主兼邕朝国师,这本手录的原作者徐闻设下仪式,向毋祈求结束尘世的战争。
    这场空前绝后的许愿仪式很成功。三天后,对面外族的军队内部发生暴-乱,无数异族士兵受恶神蒙蔽自相残杀,一时间边关血流千里尸横遍野,解决了邕朝末期朝廷的燃眉之急。可如此罔顾人伦的屠杀同样受到了天道责罚——完成这场愿望的代价,是国运衰减十年。
    这十年内,邕朝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天灾。
    大旱、洪水、雪灾。即便在史书上,这段过往也过于触目惊心。庄稼颗粒无收,百姓们易子而食,无数农民揭竿而起,造-反的军队打到了京城边缘。偌大的皇朝没有葬身于外族军队的铁骑下,却仅在十年后,就被势如破竹的起义军淹没。
    为结束灾祸,天师府府主将恶神封入了以皇室遗骸焚烧而成的陶俑之内,用人间龙气削弱镇压恶神的邪气——彼时毋已然沾染屠杀尘世凡人的因果罪孽,元气大伤,负隅顽抗也无济于事。
    封印恶神的陶俑由天师府封存在最深的地牢之内,后被叛乱的天师盗走,流入凡间。
    供奉陶俑试图为恶神补充愿力,加速祂破封进程的不死门也应运而生,成了天师府千年的宿敌仇怨。
    在手录的末尾处,徐闻和后世的摘录者都用红色字迹严厉强调:【无论如何,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恶神破封。】
    【如若毋再度现世,后果将不堪设想。】
    “……”
    温摇翻译得头昏脑涨,把手录放下抱着脑袋,摇晃着酸疼的后脖颈。
    手录中的历史记载得很详细。
    根据这份手录,不死门的目的也能被揣摩得八-九不离十——他们开放许愿网站,接收那些愿力,应该是想释放恶神打开所谓“鬼域”的门。
    手录前面就说过,毋是万鬼之域的概念体,类似守门人一样的存在。不死门擅长炼制魂魄役使伥鬼,如若鬼域之门打开,只会有更多魂魄被收入刺青内受其奴役。
    怪不得天师府竭力想要收回陶俑,如若真被不死门那边的人得逞,尘世的状况只会越来越乱。
    可有几点问题,她实在想不明白。
    毋与天师府的契约不是明确指出,愿望必须在“被允许”和“不得扰乱因果”的条件下才能被实现吗。
    为什么屠戮外族军队这种明显暴戾任性的愿望会被实现,以至于恶神被天道惩罚元气大伤。
    另外,整章内容后期都没有提到恶神的“祭司”们。
    明明前面说过,愿望必须通过祭司们的仪式才能被传到毋的手中。可这本手录的后期只写了毋被封印入陶俑,祭司一族的踪迹再没出现过。
    供奉守护恶神的祭司们,又去了哪里呢?
    如果祭司,不死门和天师府已经是数百上千年的仇怨,这一切又为什么会跟哥哥扯上关系。
    那个“毋”的分身,为什么会在温祭身上。
    随着过往的越发揭露,出现的问题也越来越多。温摇闷声呼出一口气,后仰靠在了座位上,盯着头顶摇晃的小风铃。
    半晌,她决定暂时放弃思考放松一下大脑,“啪”地一下合上了笔记本。
    有什么问题,等下次恶神出现时候再问吧。
    自己现在要做别的事情了。
    ——温摇蹑手蹑脚地推开卧室门,四下张望时,客厅里已经黑漆漆的了。
    现在才十点半,按理来说,她和温祭这个时间都不会睡的。
    她应该在休息或者打游戏,温祭则应该在厨房研究新的面包配方,准备明天要给她带的食物。
    而此刻,家里静悄悄一片如同墓地,气氛也冰凉诡异得紧,只剩下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转。
    叫人看了心里不太舒服。
    温摇一路摸到厨房去切水果,刚买回来的大车厘子和雪梨洗干净去核切成块,放进盘子里摆出来个爱心形状。她左看看又看看觉得没问题,这才端着果盘站到了温祭卧室门口。
    温祭卧室门紧闭着,她无端紧张,咳嗽了一声,敲敲门。
    第一遍敲门没反应,第二遍敲门,里面才传来温祭的声音:“进。”
    他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比以往更沙哑了几分。
    门吱呀一声透出昏暗光线,温摇侧身闪进来,下意识把灯打开,看见哥哥正缩在被子里,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像是冷。
    听见妹妹摸进来,他也没什么反应,被窝动了动。
    “哥。”
    温摇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摸到他身边,轻声:“你不会哭了吧。”
    这句话大概太挑战一个成年男性的尊严,温祭睁开眼睛看,正好看见小猫一样的温摇趴在他床边抱着果盘,身后无形的尾巴刷啦啦摇着正欢,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相当无辜。
    即便他知道妹妹这幅样子都是装给他看的,其实主意最正,从小就喜欢乱跑乱跳不听话。
    “……没哭。”
    温祭闭了闭眼,翻身不去看她那张可怜兮兮的脸:“你又来干什么,不是生我气了?”
    “没生你气啊哥,”他妹妹看起来相当冤枉,溜溜地又跑到他床另一边,小声:“哥,我特意给你切了水果呢,手都被刀刮到了,好痛。”
    温祭一下子睁开眼睛:“被刀刮到了?把手给我,我看看。”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头顶光线明亮,温摇这才看清,温祭裸-露的苍白皮肤上的确爬着细细密密的青黑赤红纹路,看起来像是被什么怪物寄生了一样,格外诡异又骇人。
    她不说话,乖乖把手递过去。温祭定睛一看,她手上只有一道小小的红痕,连皮都没破。
    “……幸亏给我送来的早,再晚几秒都要愈合了,是吧。”
    她哥都快被气笑了,蹙着眉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力道不重:“撒谎都学会了,让你整天跟外面人没日没夜地瞎跑。”
    “还不是哥你不理我。”
    温摇抱着头坐到他床上,伸手牵过他的指尖,细细观瞧他掌心的那些纹路。卧室里一时间陷入安静,两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温祭垂下漂亮的眸子,低声:“……很丑吧?害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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