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手录

    “天师府不仅对天师们开放招募,那些开了灵智的小妖物乃至普通人,也都能进入这里工作。”
    观光电梯缓慢上行,透明电梯壁掠过各个楼层。
    到处乱飞的桃木剑,测试用的爆炸类型黄符与脖子上挂着袋子,穿梭于各个楼层送东西的飞鸟尽收眼底,温摇靠在玻璃壁上往下俯视,负责引路的苏默笑着伸手揉大仓鼠的脑袋,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冻干喂给它:“比如麻团已经在这里任职七八年了,比我的资历还大几分来着。”
    “这也是天师府自古以来的老传统了。”
    “所以,”温摇喃喃,“天师府真的已经存在了很久了啊。”
    “是的。从第一代府主开创天师府算起,距今亦有两千多年了。”
    “天师府的职责就是保卫人间不收邪祟侵-犯,在地下的禁-区里,关押着千年来为祸世间的厉鬼邪魔——恶神‘毋’本该是其中被封存时间最长,也最为恐怖的存在。”
    “自从千年前恶神陶俑流落世间,此后的每一代天师,都在致力于将其重新寻回天师府。”
    苏默腼腆地笑了一下,电子音重新响起:“不过,这些也是听师兄师姐那边说的。我入府时间太短,有些事情知道得不是很详细。”
    “无论如何,每一个天师进入天师府的初衷都是惩恶扬善,彻底封印恶神,以保人间平安。”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吗。
    温摇按着玻璃内壁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嘴角扯了扯,不说话了。
    天师府的人的确非常憎恶“毋”。
    这也是应该的。
    “恶神”就是“恶神”,罪孽满身不值得信任。跟恶神交易的人自然而然也是恶徒,人人得而诛之。
    不死门是这样,她……也是这样。
    后续的一路上,两人都没再怎么说话。
    穿过长长的、僻静的连廊,尽头两人多高的厚重大门赫然入目。苏默从衣兜里摸出沉重的钥匙,插-入锁孔咯吱费力地转了半天,用肩膀顶着把大门推开。
    门扉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像是童话故事里来自异世界的通道。
    属于灰尘、干燥植被与古旧图书的气味倏忽间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数不清多少座高大书架与螺旋阶梯。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是无数符咒与叮当作响的青铜铃铛。很难想象,建于地下的天师府总部竟然依旧能容纳如此海量的书籍与典藏。
    只是目光所及之处,各个角落乃至空位上都垒着乱七八糟七扭八歪的书堆,看起来像什么批发书籍零售部。
    大量高高垒砌的书堆,成功把这座类似图书馆功能的空间逼格拉低了许多。
    “就是这里,天师府东南分部的书籍典藏室,你的实习岗位地点。”
    苏默似乎已经对这里的壮观景象见怪不怪,只带着她走进典藏室,将正中-央桌上整理好封存的文件和u盘递过去:“这里古籍实在太多,但其他部门的同事都忙,抽不出时间来整理。师姐说,这项任务就交给你了。”
    “不需要太有压力,只要按照类别分离好就可以。能整理多少整理多少。如果看到感兴趣的典籍和笔记,去一楼大厅前台那边办理借阅就行,”他原原本本复述邵蓝云的话,“木雕朱雀挂件是这里的通行证,给大厅的招待人员看过就可以随便走动。”
    “其他诸如此类的休息区游戏区,电梯内部有详细的标识。逛一逛玩一玩都没问题。”
    图书管理员一样的岗位,比图书管理员还要闲散一点,待遇却相当丰厚。
    丰厚到温摇怀疑他们是否另有所图。
    这种工作应该就是随便找的说辞,其实是为了把她放在天师府监视保护,顺带刷波好感。
    从侧面反映出,那位东南分部的府主,真的很重视自己这个“普通人”。
    ——事无巨细地解说了一阵,又带着她在典藏室内闲逛了几分钟,直到温摇熟悉了这里的摆设和布局,苏默这才提出离开。
    “邵师姐那边还有许多卷宗没整理完,”他闭着眼苦笑,连电子音都带了加班的苦兮兮语气,“我可能得早点过去帮忙,钥匙在桌上。你下班的时候别忘记关灯锁门。”
    “好。”
    温摇望着少年天师的背影,他肩膀上还顶着那只肥硕的大仓鼠麻团,一边沉一边轻导致从后面看有点高低肩,不禁让人疑虑他长期这么顶着会不会得肩周炎。
    以及,那吧。
    *
    并不难,甚至称得上单调。
    典藏室里开着恒温空调,她仔细将书籍名称记下,好,再不辞辛。
    只可人整理过,垒起来的书堆实在是太多,几天半个月肯定是收拾不完。
    看来最近几周放学后都得来干活才行。
    在工作这方面温摇略微有些强迫症,搬了个梯子爬上去,把书架上乱放的书籍也扶正。
    最顶上的她实在够不到,正努力踮着脚往上摸时,身后一只冰冰凉凉的漆黑鬼手伸出来,轻而易举地把沉重书籍插回了书架夹层里。
    “……”
    温摇不得不承认,自己吓了一跳。
    她猛地往后面靠,只见熟悉的、漆黑粘稠的黑色人影就漂浮在半空中,睁着血红的眼纹定定看着黑发少女。
    末了还扶了一把,以防她摔下梯子。
    “……????”
    温摇深吸气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颤颤巍巍从梯子顶上爬下来,站在坚实地面上,这才仰头看向恶神。
    “你终于过够逃犯生活,”她问,“准备前来自首了是吗。”
    恶神微微歪头,看起来又有点不悦了:“不。”
    “那你还敢大摇大摆在这里出现?”
    黑发少女指着自己的太阳穴,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没听见刚刚的天师说吗?他们跟你不死不休,世世代代都想把你重新带回天师府守着。”
    “他们,”毋言简意赅,“打不过我。以前。”
    “哦,”温摇指了指祂虚化飘忽跟鬼魂一样的身躯,“那现在呢。”
    “……”
    毋似乎这才想起来自己被封禁入陶俑千年,实力大打折扣,不爽地发出一声咕噜。
    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被人抓了尾巴,一甩头转过身去,像是不想理她。
    温摇:“?”
    你还闹上脾气了。
    她没闲心哄一个连人都不是的东西,转身搬起一摞刚分好类的书籍,没好气地:“我这会儿没心情陪你玩,你该回哪去回哪去,别被那些天师发现。被发现了就救不了我哥了。”
    “……啊。”
    黑雾又慢吞吞地扭过身来:“你。真是关心,你哥哥啊。”
    “你哥,跟你,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吧。连寄养关系都无,跟陌生人没区别。”
    “真的要把,这么宝贵的、向我许愿的机会,留给他吗?”
    “很浪费噢。”
    “明明,还可以许更多愿望。比如金钱,或者权势之类的。”
    温摇搬书的动作停了一瞬,转头瞪着他,语气不善:“你不会要反悔吧。你要是敢反悔我现在就冲出去大叫快来人啊恶神降临了。”
    毋:“……”
    毋:“不反悔。”
    “那不就得了。”
    她松了一口气,转过去又仔细数着那摞书籍的数量:“我不关心我哥关心谁,关心你吗?”
    “小时候母亲死后就是他在一直照顾我,最忙的时候一天要打三份工。我小时候不懂事,还天天吵着要吃好吃的要穿裙子,我哥也从来没说过半句重话。别说是拿陶俑,就算让我以命换命,我也乐意。”
    “我替你,抵消死咒,不是叫你,给别人换命的。”
    恶神的声音无端粗粝冰冷几分,黑雾倏忽间涌上来纠缠小腿,雾气里传来重叠的音调:“这么深厚的情感啊……你又在想什么呢。你,真的,把温祭,当做养兄吗。”
    黑发少女一下子就僵住了。
    血管里流淌的鲜血都变冷,半晌,她将书重重地摞到书架上,像是想用大幅度的动作和声音掩饰什么。
    “就是养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温摇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恼火,“没什么事就滚,别忘了你想求我-干什么。”
    雾气里传来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嗤,漆黑鬼爪从后面伸出来,尖尖指甲刮了一下她恼羞成怒泛红的眼睑。
    又在温摇彻底爆发怒气之前,很有眼力见地缩了回来。
    “的确,有事。”
    粘稠的黑雾飘散,又在几步之外的书堆旁边凝聚成人形。
    恶神毋垂着血月纹的眼瞳,隔着书堆挑挑拣拣,末了鬼手直直地指向某个位置。
    温摇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蹲下来,沿着祂手指的位置,兔子刨窝般地翻找半天。
    在那堆书籍的最底下,找到了本泛黄古旧,一股子腐朽味道的手写笔记。
    笔记本上写着几个大字“恶神历史手录”,原作者名字是“徐闻”。
    底下还有抄写者的小字,标注明:“这本笔记誊写了千年前第三代天师府府主竹简记案内容,因时逾千年难以保留,故此抄录笔记之内,供后人翻阅。”
    可即便如此,这本笔记本看着也有些年头。她拿起来时甚至不得不更小心些,生怕它就此散架在自己手里。
    “……你要看这个?”
    温摇拎着书妥善放在桌上,用胶布缠了几圈,固定住摇摇欲坠的书页:“你看这个干什么,想阅读一下自己以往的光辉历史。”
    恶神对她的话没什么过多反应,只是停顿,半晌开口,惜字如金地说了两个字:“借走。”
    “?”
    “借走,回家,”祂明确地,“然后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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