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考虑

    恶神没再多说,温摇也不再说话。
    她心不在焉地低头洗洗脸洗洗手,转身就从卫生间出去了。身后镜面里的非人无声无息掠过周遭瓷砖乃至玻璃里的倒影,一直陪她行至门口的休息室,化为氤氲的一团黑雾。不真切,但的确存在。
    看起来像尾随主人的什么恶犬,虽然用犬科来描述一位正儿八经的恶神势必会引起祂的不悦。
    “但你是恶神。”
    半晌,温摇喝了一口水,低头看着水面里黑雾的倒影,“天师府那边说,你十恶不赦造下杀孽以至于生灵涂炭,才会被封存在陶俑里。如果把你放出来,应该没什么好事吧。”
    “帮我,离开那里。”
    鬼爪蘸了水,不急不慢地在茶几上写下一行黑漆漆的文字:“温祭,就会好转。”
    “……”
    温摇攥着水杯的手骤然锁紧。
    她直勾勾盯着水面里的倒影,眼神狐疑又谨慎,似乎是想判断祂所言是真是假。不过说到底,水面上的倒影也只是团连表情都没有的黑雾,氤氲地漂浮在镜面里,桌面上的字迹也缓缓褪色成普通的水渍。
    半晌,黑发少女终于说话了:“我会考虑。”
    “我会考虑帮你,”她将杯中水一饮而尽,低声,“如果你没有骗我的话。”
    对方看起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温摇话音刚落,温常德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敞开了。
    水面里象征邪神的黑雾应声消散,结束聊天的温祭走了出来。
    “哥!”
    温摇立马就把恶神丢在了脑后。
    她将水杯撇到一旁,几步就迎了上去,急忙问:“怎么样,那老家伙没为难你吧。他跟你说什么了?”
    “又瞎说话,”温祭神情平淡,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袋,“没什么,只是谈了点旧事。”
    “跟他有什么旧事好谈的。”
    温摇扯了扯嘴角,显然不相信哥哥的话:“他不会又跟你搞那套什么‘离温摇远一点’之类的话了吧。温常德脑子老得不好使,你别管他。下次咱们不来了。”
    温祭笑,伸手压上妹妹蓬松的发顶。温摇只感觉自已脑瓜顶上一沉,哥哥的手掌好像更凉了,但力道依旧熟悉而温柔。
    “嗯,下次不来了,咱们回家。”
    温摇抬起头,似乎在他眼底看见了未褪尽的暗沉漆黑颜色。
    绝非“温祭”所该有的黏腻与腥气顺着回忆蜿蜒爬上来,她垂落在裤线的手指收紧,无声低头看了看脚下地板。
    *
    与来的时候一样,顺风集团的助理联系专车把两人送回去,径直送到她们家甜品店门口。
    上车后,两人各怀心事,默契地都未提及“温摇要被接回温家”的事情。
    温摇边跟哥哥开玩笑聊着学校的事,边低头解锁手机,忽然听见温祭叫她:“摇摇。”
    “嗯?”
    “咱们家甜品店门口,”温祭声音带了一点疑惑,“为什么停了辆车。”
    “……?”
    温摇应声抬头看去,只见熟悉的店门口,赫然停着辆漆黑低调的轿车,车身画着朱雀与八卦阵的图标。
    那是天师府的车。
    她一激灵坐直了身子,只见轿车后面还站着个飒爽利落的身影。
    邵蓝云今天没穿制服,衣着风格更显日常,头发被高高梳成马尾。彼时太阳正盛,她戴着墨镜靠在车边,正跟敞开车窗里的人聊着什么,身影在阳光底下分外显眼。
    见有豪车靠近,她抬头,墨镜后的眼瞳微微眯起。
    也就是这个好死不死的时候,司机踩了刹车,专车稳稳停在了甜品店门口几十米的位置上。
    隔着玻璃,邵蓝云和温摇恰好对视。
    前者露出几分意外神色。
    对视时天师抬起了脸,熟悉的面孔也落到了温祭眼底,青年眸色陡然转深几分。
    在温摇出事的那天晚上,手术室外焦急等候的他,见过这位天师。
    负责图书馆事件的天师里,邵蓝云品级最高且年轻有为,理所当然被指派来安抚家属。
    换而言之,这张脸,也与那晚温祭几近惶恐的记忆牵扯,鲜明地提醒着他,温摇身上曾发生过什么。
    天师府的人在甜品店门口,等他们?
    这些天师又来干什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温摇待车子停稳就想开门钻出去,然而哥哥的速度比自已更快。她指尖刚碰到门把手,温祭已然走出豪车,脸上挂起温和的微笑。
    “邵小姐,”的意外,“你怎么等在这里?”
    “……”
    邵蓝云摘了墨镜,笑着冲稳祭点了点头,目巡一圈。
    “我是来找温摇同学的,”说着,她无奈的表情:“我的邀请温摇同学,去天师府那边实习。”
    温祭嘴角微乎其微地一扯,想压住妹妹那边的车门,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温摇开门就从车里钻了出来,脸上难得挂了点茫然表情,重复:“……邀请我,去天师府实习?”
    “是的。”
    “是,是那个……”温摇勉强把脱口而出的“神棍”咽下去,换了一个更尊重的词汇,“府主阁下要求的?”
    邵蓝云露出苦笑,点了点头:“是。”
    说着,她微微侧开身子,朝车上那边指指:“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上车跟我详细聊聊?应该不会占用你很长时间。”
    温摇犹豫,随即试探性地看向哥哥。
    不得不承认,邵蓝云的话的确让她产生了浓郁的好奇。
    ——作为官方任命的玄学机构,天师府的确每年都有面对各大高校的实习生岗位和项目内容。
    通常来说,这种实习岗位千金难换可遇不可求,就算没能成功留在天师府内任职,这段工作经历也会成为各大公司青睐的简历内容。
    无论怎么看,好像都没什么坏处。
    说不定进了天师府实习,温常德那边也能打消些把她推进公司继承老温家皇位的想法。
    她看着哥哥,温祭也在看着她。
    两人对视,后者殷殷的、明显的目光闪亮亮,青年停顿,然后可耻地沉默。
    半晌,温祭叹气,伸手压了压她蓬松的发顶。
    “去吧,”他言简意赅,“我在店里等你。”
    得到了养兄的同意,温摇立马朝邵蓝云走过去。邵蓝云尴尬地朝着她养兄笑了一下,温祭没回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们两人钻进了轿车。
    天师府的专车内部开着空调,贴屏蔽膜的车窗升上去,隔绝外界的喧嚣与日头。
    坐进驾驶座里,邵蓝云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跟温祭对话,她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
    就好像被某种非人的存在注视,后背的寒毛细细密密地竖了起来,话卡在嘴边说不出来,反复琢磨半天才敢谨慎开口。
    按理说不应该啊……她跟温祭应该差不多大吧。
    况且青年面相很温和,绝非喜怒无常攻击性的那一卦。于情于理,瞧着就只是个普通人……
    就只是个普通人。
    对吧。
    邵蓝云深呼吸迅速整理情绪,这才转过来,看向温摇同学。
    “好久不见,”天师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点,笑容中隐隐带着无可奈何的意味,“……好吧,其实也没过多久。你最近休息得怎么样。”
    说实话。
    其实被老师怂恿着邀请温摇来实习时,她的心情是绝望的。
    “人家刚刚被卷进不死门的袭击里,好不容易才休息一阵,还不知道对天师府到底是什么态度,”邵蓝云站在府主办公室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说人家小姑娘一普通人,上次被您坑得那么惨,老师我实在是没这个脸再跟人家见面啊。”
    “那不是更好吗。”
    一个星期前刚挂个小牌子戴个小墨镜蹲在大学门口算命的神棍,或者说天师府雀部府主左丘岚眨眨眼,笑眯眯地喝了一口刚泡好的枸杞菊-花茶,语调夸张:“这正是让她对我们改观的好机会啊!”
    邵蓝云:“……”
    这到底算什么好机会。
    “那小姑娘的命途与天师府、不死门和那位‘毋’息息相关,后续我们可能也需要她的助力……嘶!”
    枸杞菊-花茶太烫了烫到了他舌头,左丘岚倒吸一口冷气赶紧把茶杯放下:“总之就靠你了蓝云!天师府的师弟师妹随便你选,这次干成了我真给你放三天带薪假还有双倍工资。”
    邵蓝云:“……但是上次您也是这么说……”
    况且不是她不带。她那些师弟师妹各个醉心符箓或咒文术法,放眼整个天师府一个真正靠谱的都找不着。
    作为左丘岚的首席大弟子兼雀部大师姐,邵蓝云是又当爹又当妈又组织后勤又策划团建,年纪轻轻就拥有了满面愁容和满身班味。
    不过奈何老师不靠谱,她自已也实在没招,只得独自开车到甜品店门口。
    恰巧温摇和温祭都不在店内,邵蓝云又不好查人家家庭住址,干脆吹着空调往这儿一杵就开始等。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
    不知道为什么,温摇总感觉面前这位年轻天师头顶好像有什么呆毛缓缓落了下来,气氛也变得痛彻心扉……
    是错觉吗。
    “其实,恢复得挺好的,”她抬起胳膊晃了晃,又弯曲了一下手指,“住院住了几天就回家了,还要感谢你们申请的单人病房。很舒服。”
    “应该的。”
    邵蓝云肩膀肌肉线条微微松懈了下来:“后来你把便利店的兼职给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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