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98 章 · 第 98 章
第98章·第98章
这一夜，整个军营枕戈待旦。大阿哥和索额图带人巡视军营，佟国纲盯着士兵仆从挖掘战壕。
这一夜过得很快，又似乎很是难熬。
好不容易熬到东边发亮，三阿哥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佟国纲喘着粗气，站到他身边。三阿哥看他满头的汗，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又从荷包里取出几块麦芽糖。
“老大人，吃点糖歇歇吧！”
佟国纲接过糖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脖子上鼓着青筋，好像吃谁的肉似的！吃糖都吃出一副恶狠狠的架势！
“唉！老了，不中用了！以前熬一夜算什么？熬三天三夜都不怕！现在不成了……”
三阿哥叹了口气，“倒也不是老了，前几年你受了重伤，到底伤了元气。况且你受伤的时候还是在塞外，缺医少药的，住在帐篷里养伤，环境也不好……”
佟国纲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苦。
“我借了宫里娘娘们的光，但也是从少年起就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如今老了不中用了，也该辞官回家带孙子了。”
佟国纲话里话外满是自嘲，他与寻常人不同，他对军营是有感情的，铁血的军旅生涯能给他带来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只是很遗憾，现在军营里不需要他这种老弱病残了。
三阿哥劝他想开点，“等皇上平定了噶尔丹，今后再不会起战事了，你便是没有伤，没有老，咱们朝廷也不需要你打仗，这不是好事嘛！大家伙都平平安安的，那才好呢！”
佟国纲又管他要了一块糖扔进嘴里，“还是咱们三爷会说话啊！”
“那我就说点更好听的！五六十岁正是闯荡的年纪，你不在军营里做事了，也不要辞官嘛！你也像二国舅似的，弄点别的差使，造福百姓嘛！”
你们中老年人不要急着退休，有活你们干，有福先给我们青年人享受。
佟国纲哪里知道三阿哥的真实想法，他只是觉得三阿哥会劝人。
“多谢三阿哥瞧得起我这把老骨头，只可惜啊！我也就在军营里混一混，我不爱在朝堂上跟文官掺和，他们那些弯弯绕绕，我看到就嫌烦！我更没法像我二弟似的，好声好气地跟传教士打交道。要是让我管着那些传教士，我一天抽他们八遍！看他们守不守咱们的规矩！”
三阿哥点点头，“能够理解！”
佟国纲在官场上名声差，大家都说他脾气暴烈又傲慢，这固然是他性格本身的缺陷，却也是他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缘故。
所以说人都有两面性，傲慢耿直有时候是缺点，有时候又是优点。官场上的名声也不能全信，有些人名声差，但心肠未必很坏。
佟国纲吃了几块糖，身上舒服多了，他取出望远镜，往对面军营看了看。
“噶尔丹挺老实啊！这一整晚一点动静都没有。”
三阿哥听到这话心里一跳，他抢过佟国纲的望远镜看向对面军营。
“我觉得不大对……”
佟国纲忙问道：“你有什么高见？”
三阿哥放下望远镜，“!
按理说，噶尔丹不该这么安静的……”
他把望远镜扔进佟国纲怀里，“我感觉对面没有噶尔丹的军队，他恐怕已经跑了，我这就去面见圣上。”
佟国纲不知道三阿哥做出这样判断的理由，但他相信三阿哥的预感。
“好！你快去！这里有我守着，你不必担心！”
佟国纲命人牵马来，三阿哥骑上马，一路疾行来到皇上的大帐。
皇上不喜欢在军营里搞特殊，昨夜全军戒备，皇上的帐篷也拆了，现在他与众臣席地而坐。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似乎都在为着什么事情发愁。
三阿哥下马拜倒，“皇阿玛，儿臣有事要说！”
皇上站起来，“可是前面出了什么状况？”
“不！前面没有任何特殊情况，反而是太安静了，儿臣觉得不正常。”
皇上舒了口气，“我和诸位爱卿也在商量这件事。”
皇上与一些大臣和将领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噶尔丹太安静了，这不是他的作战风格，也不太符合常理。
噶尔丹骁勇善战，他是不怕敌对冲突的。他会利用一切有利于他的因素，极力争取属于他的胜利。
皇上说道：“我们与噶尔丹的距离只有几十里，他不可能还没有发现我们。按理说昨夜袭营是一个好时机，可他竟然没有出动！”
三阿哥说道：“再有噶尔丹这人擅长说谎，如果他不愿意打，现在也该派出使者，过来说一些有的没的来拖延时间。”
这时大阿哥站了出来，“皇阿玛，请让儿臣带一支小队去试探噶尔丹！”
皇上犹豫了一下，心里舍不得让儿子以身犯险。掌管军营，打仗是一回事，直接派大阿哥刺探敌营，那又是另一回事，后者明显更危险。但大阿哥站了出来，若是回绝了他，另外派人去，驳了大阿哥的面子，却也不大好。
三阿哥想了想说道：“只是刺探不太好，不如假装成使者！皇阿玛给我一身官员的衣裳，嗯……太监的衣裳也使得！我假装传旨劝降，这样过去总有个由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到时我们回来也容易。”
皇上觉得三阿哥的主意甚是妥当，他命人给三阿哥找了一身官服换上，然后兄弟俩带着一队人马，直奔对面敌营。
路上，三阿哥和大阿哥讨论自己见到噶尔丹，应该用哪一种表情。
“冷酷的！”三阿哥皱紧眉头。
“温和的！”三阿哥呲出大板牙。
“又冷酷又温柔，一半海水一半火焰的！”三阿哥的表情直接扭曲了，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像是抽风版的霸道总裁。
大阿哥拍手道：“最后这个表情好，谁看了都知道你身患恶疾，心里先同情三分。”
三阿哥：“……”
很好，现在大哥也学会很高级的阴阳怪气了。
小队很顺利的来到敌营，这回不用三阿哥说，大家都知道不对劲了，都已经走到敌人家门口了，还没人拦着。
大阿哥愤愤地拍了拍大腿，“他娘的！噶尔丹肯定是跑了！”
小队众人再不管那么多，一路疾驰冲进大营，!
这里只有帐幔围着，还有一些搭得歪歪扭扭的帐篷，地上凌乱地散落着一些生活用品，似乎是大军急急忙忙逃走了。
从远处看，这里还像一座军营，到近处看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大阿哥命人点燃帐幔，这是来之前约定好的信号。看到敌营那里的浓烟，皇上立刻带兵赶了过来。
皇上到的时候，三阿哥拢着衣摆，街溜子似的蹲在前头。恱夏
皇上下马后不满地瞥他一眼，好好的官服，被他穿成流氓的样子。
“情况如何？”皇上忍着自己的不顺眼，先问起正事。
“人早就跑了，看样子是有计划有目的的撤退。”三阿哥引着众人往里走。
有官员看到满地散落的东西，忍不住说道：“依微臣所见，噶尔丹发现了陛下的大军，他畏惧于皇上的威严，慌乱间逃走了。”
三阿哥刚要反驳，却听皇上说道：“此言有理，噶尔丹不战而逃，可见是畏惧我军威势。他所说的俄罗斯增兵六万，也是无稽之谈。若是他真有六万大军，何必现在就逃呢！”
众臣连连附和，都说皇上说得对。
三阿哥压低声音凑到皇上耳边，劝他收着点。“皇阿玛，别吹太过了！”
皇上斜眼看他，三阿哥啧了一下。
“你看我干啥！我不信你看不出来！噶尔丹应该一直在克鲁伦河附近驻扎，沙律亲王的使者被耍了，他被软禁起来，传回来的消息都是错的。噶尔丹就在附近，他知道你来了，但觉得此处地形不利于他打仗所以才逃了。
你看这边的地势，虽然有河流有树木挡着，但前面没有可以俯冲的地势，不利于骑兵作战。
你再看他这个扔下的军营，一看就是为了迷惑人，临时搭出来的样子货。帐篷歪歪扭扭的不够结实，地上随便扔点东西。他这是逃走前，故布疑阵，用假军营来拖延一下时间。”
皇上嫌他叭叭个没完，抬手捏住他的嘴巴，手动让他闭嘴。
他压低声音喝道：“看得出就看得出，要你多嘴？现在自夸一下，鼓舞军心，之后才好带军队追击噶尔丹！你不懂就把嘴给我闭起来！”
三阿哥讪讪地把嘴唇抢救回来，好好好，知道你不是自恋狂了，求你不要再捏了！
噶尔丹逃走了，行军计划就得做出改变。
皇上派出几队人马追寻噶尔丹的踪迹，大军暂且休息，养好精神后再说其他。
皇上派出去的人没有追到噶尔丹，不过抓到一些落单的噶尔丹的部众。
他们被抓后倒也没有硬抗，搞什么誓死不从那一套。皇上审了一遍，该说的他们就都说了。
噶尔丹知道西路大军要过来打他们，但不知道皇上也带兵出征了。等他知道皇上带兵来了，中路大军已经和东路大军科尔沁等部落会合，来到了克鲁伦河附近，他再想应对之法就有点晚了。
噶尔丹是不怕打仗的，但他要打有准备的仗。
克鲁伦河的地势并不是很适合他的作战方式，他带兵待在这里主要是喜欢这里水草丰富。现在皇上带兵来了，不用想就知道，这路大军肯定比西路大军的!
装备更加精良。
噶尔丹于是弄了个假营地，早早就带人逃了。只是行军速度太快，很多部众因为各种原因跟不上队伍就被落下了。
皇上又问他们，之后噶尔丹是什么打算。
这些被落下的部众也说不清，他们能被落下，就说明在军营里的身份并不是很重要。噶尔丹的想法变得也快，他们也说不上来。
“可能是找个好地方，等着伏击你们，又或者是奔着西路大军去了。听说西路大军粮草供应不上，应该更好对付一些。”
皇上收获这条情报，立刻拍人往西路大军传信，让他们严加防备。
西路大军那里的事情三阿哥不太清楚，他只是随着皇上的轻骑兵追击噶尔丹。隔了几天突然收到军报，说西路大军与噶尔丹在昭莫多发生激烈冲突，西路大军传来捷报，皇上龙颜大悦，要重赏费扬古孙思克等人。
三阿哥觉得这样的结果甚至带着点命运无常的感觉。
皇上为了打赢这场仗，做了许多准备，先进的火器营带着，忍耐着饥饿与寒冷，最后好不容易来到这片草原，还没跟噶尔丹碰面，这场仗就打完了。合着中路大军就是来了一场长途跋涉的行军，最后就赢了。
不过这也是因为三阿哥的视角一直追随者皇上，如果站在西路大军的角度，这个结果就很正常了。
他们的行军过程比中路大军更艰苦，立春后的暴雪寒风甚至比冬天更残酷，他们弹尽粮绝，走到半路几乎要全军覆没。最后费扬古和孙将军无法，只得抛弃许多沉重的物资，带着精兵轻装简行。
他们的胜利来的艰难，这也是他们应得的。
噶尔丹败得惨烈，最后只带着几十个人逃走了。
皇上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在他的预想里，第一次亲征噶尔丹就应该全歼他的精锐才对。皇上率军回京，留下大阿哥处理后续问题。
同样是赶路，回京的路上就轻松多了，一是天气好了，二是打了胜仗，皇上对军营的控制就没那么严格了。
再回到京城已经是盛夏了，太子带着百官到城外迎接。大军进城，百姓们夹道欢迎，那场面热闹极了。等回到皇宫，太后和皇后带着后宫众人出来迎接，众人见面后又是一场哭，太后拉着皇上不撒手，直说他受苦了。后宫众人也陪着太后一起掉眼泪。
“你瞧你！为了打仗，都瘦成这个样子了！眼睛都凹进去了！你在外头如何啊？有没有受伤啊？有没有生病啊！孩子们呢？孩子们怎么样？”
皇上笑着哄他，“儿子和皇子们都好，我们没受伤，也没生病。出去看着苦，其实也还好，你们看几个皇子，看着都比在家时候结实多了！孩子们摔摔打打的更壮实！”
太后看着随军出征的几位皇子，眼泪流的更凶了！她挨个去摸孩子们的黝黑瘦削的脸颊，心里暗骂皇上像后爹！
瞧把孩子们坑的，一个个瘦成猴子了，他还夸好呢！
太后再傻也不可能把这话说出来，皇后在一旁劝她。
“皇额娘，皇上和孩子们刚刚回来，身上疲乏，不如让他们回去洗漱休息吧！您有话咱们留着明天说！这次皇!
上打了胜仗回来，回头让他给皇额娘讲讲打仗的事，好不好？”
太后连忙答应，“是了！幸好皇后提醒了我！我也是老糊涂了，你们都累了，很该回去休息，我还在这里啰嗦呢！”
她冲众人摆摆手，“你们都回去吧！近三天不用请安，不用出来走动，只管在自己的院子里睡，什么时候休息好了再出来！”
太后让众人散了，三阿哥和四阿哥结伴回了阿哥所，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热水和新衣服已经准备好了，三阿哥进浴桶泡了半天，换了三遍水才觉得把自己洗干净了。
换上家里轻薄舒适的衣裳，三阿哥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站到廊下吹风，同柏江等人感叹，“感觉自己身上都轻巧了许多，好像脱下了一层泥壳！”
夏兰笑道：“三爷又在夸张了，有那么厉害吗？”
柏江忙道：“怎么没有！我们差不多小半年没洗热水澡了！刚开始是冷，赶路又缺水，没那个条件。后来天气热了，水源多了，只能去大河里冲一冲，河水冰冰凉的，洗了也不舒服。”
他摸摸自己的胳膊，“唉，回来泡一次热水，感觉自己这一辈子不白活。”
众人看他这样都笑了起来，冬梅说道：“三爷和小江子这回出去可受苦了，我们已经提前跟膳房说好了，让他们准备一些滋补的大鱼大肉，把你们瘦下去的肉都补回来！”
三阿哥忙道：“刚回来，可不敢这么吃喝，先从清淡的开始吧！我们在军营里吃的都是大锅饭，没那么多油水，吃的太好我们可受不了。”
冬梅忙道：“哎呀！那确实是奴婢想得不周全了，奴婢这就去膳房传话，让他们改改菜单。”
三阿哥有意养生，无奈他身子骨不争气，到底还是病了。
只是吃了一顿饭，还只是吃了七分饱，下午的时候三阿哥就上吐下泻，身上有点轻微发热。
夏兰等人忙去请了太医，太医帮三阿哥诊完脉，又结合他的症状，说他是水土不服。
三阿哥：“……”
不只是三阿哥无语，就连柏江夏兰等人也无语了。
冬梅不客气地骂太医胡说，“三爷打小就在宫里住着，去草原都没事，怎么回来会水土不服？你别拿我们当傻子糊弄！”
太医也是笑，“我真没糊弄你们！确实是水土不服，你们再叫几个太医过来，肯定也是一样的话！
三爷出去大半年，已经适应外面的生活了，现在突然回来，不适应京城里的生活也是可能的。
再者三爷去外头打仗，肯定是又累又操心，好不容易回来，之前苦苦压制的压力释放出来，体质变弱了就容易生病。不说他，就是其他几位阿哥，我们也得去诊个平安脉。再有就是近来京里太热，三爷肠胃不适，与天气也有关系。”
这话听起来有些道理，三阿哥躺在床上哼哼两声。
“行了，别说那么多了，开药吧！”
三阿哥病了好几天，宫里众人听到他的病因都想笑。
哪有回到自己家里水土不服的？
等太医解释了病因，说他!
是压力太大，
之前压住了心火，
现在回到家里压力没了，压制住的病气就爆发出来。
皇上听到这个解释更想笑了。
可别胡扯了！三阿哥有什么压力？军营里就他天天闲晃，八阿哥都比他忙，他总不能是闲出压力了！
更神奇的是其他皇子都没病，只有三阿哥病了，所以宫里众人的眼光都聚集过来，甭管平时跟他关系好不好，都过来探望一下，看他是怎么水土不服的。
养了半个月，三阿哥的病才好了。
他病好后第一件事就是各处请安，走到皇后那里，正巧皇上也在。
皇后看他来了心里高兴，便留他吃饭。
“唉！大半年没看见你了，好不容易你回家了，偏不巧又病了！”皇后扭头嗔怪皇上，“都怪您，三阿哥身子弱，你非要带他去外头胡闹。别的阿哥已经养的白胖一点了，反倒是三阿哥比刚回来时候更瘦了！”
皇上说道：“男孩子嘛！吃点苦头对他有好处！”
皇后冲他瞪眼睛，皇上忙改了口。
“但是身体也很重要，下次再有打仗的事就不带他了……”
皇后这才转嗔为喜，皇上偷偷叹气。
自从皇后得了心疾，脾气是渐长，皇上现在尽量让着她，生怕她情绪激动犯了病。
皇后又笑道：“不过出去也有出去的好处。皇上说了，你们这些皇子也大了，出去一趟也不容易，皇上要给你们封赏爵位呢！”
“唉！你！”皇上无奈道，“还没影的事呢！你怎么提前告诉他了！”
“为什么不能说？三阿哥最是乖巧懂礼，他知道了也不会往外乱说的！”
皇上无奈摇头，“行，说了就说了吧！”
他觉得自己和皇后的位置好像慢慢颠倒过来了，以前皇后在他面前谨慎说话，现在变成他在皇后这里百般体贴了。
皇后笑着问三阿哥，“听到这个消息，你高不高兴啊？”
“高兴！我要封爵了，我能不高兴嘛！”三阿哥认真道，“趁着今日吉利，咱们就把我的封号爵位定下来。封号一定要敞亮，听着就大气！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就封我为熹王吧！等级就定为亲王！要是再往封上一点，我也不介意，熹、亲！亲！王！”
亲亲王，听起来就像亲亲虾条一样可爱！
皇上沉着脸骂道：“西王八，你怎么不做东王八北王八？亲王更是没有，你少做春秋大梦！”
“我这样的人品才学，难道还不能做个亲王吗？”
三阿哥愤愤地扭过头去，不过很快又哄好了自己，“那不做亲王也行，做摄政王吧！”
皇上：……我现在想拿个箭，把你射到墙头当王八！
【作者有话说】
三阿哥讲话就不严谨，他的事情告诉我们，说王不说吧！快乐你我他！
第99章·第99章
这一夜，整个军营枕戈待旦。大阿哥和索额图带人巡视军营，佟国纲盯着士兵仆从挖掘战壕。
这一夜过得很快，又似乎很是难熬。
好不容易熬到东边发亮，三阿哥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佟国纲喘着粗气，站到他身边。三阿哥看他满头的汗，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又从荷包里取出几块麦芽糖。
“老大人，吃点糖歇歇吧！”
佟国纲接过糖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脖子上鼓着青筋，好像吃谁的肉似的！吃糖都吃出一副恶狠狠的架势！
“唉！老了，不中用了！以前熬一夜算什么？熬三天三夜都不怕！现在不成了……”
三阿哥叹了口气，“倒也不是老了，前几年你受了重伤，到底伤了元气。况且你受伤的时候还是在塞外，缺医少药的，住在帐篷里养伤，环境也不好……”
佟国纲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苦。
“我借了宫里娘娘们的光，但也是从少年起就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如今老了不中用了，也该辞官回家带孙子了。”
佟国纲话里话外满是自嘲，他与寻常人不同，他对军营是有感情的，铁血的军旅生涯能给他带来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只是很遗憾，现在军营里不需要他这种老弱病残了。
三阿哥劝他想开点，“等皇上平定了噶尔丹，今后再不会起战事了，你便是没有伤，没有老，咱们朝廷也不需要你打仗，这不是好事嘛！大家伙都平平安安的，那才好呢！”
佟国纲又管他要了一块糖扔进嘴里，“还是咱们三爷会说话啊！”
“那我就说点更好听的！五六十岁正是闯荡的年纪，你不在军营里做事了，也不要辞官嘛！你也像二国舅似的，弄点别的差使，造福百姓嘛！”
你们中老年人不要急着退休，有活你们干，有福先给我们青年人享受。
佟国纲哪里知道三阿哥的真实想法，他只是觉得三阿哥会劝人。
“多谢三阿哥瞧得起我这把老骨头，只可惜啊！我也就在军营里混一混，我不爱在朝堂上跟文官掺和，他们那些弯弯绕绕，我看到就嫌烦！我更没法像我二弟似的，好声好气地跟传教士打交道。要是让我管着那些传教士，我一天抽他们八遍！看他们守不守咱们的规矩！”
三阿哥点点头，“能够理解！”
佟国纲在官场上名声差，大家都说他脾气暴烈又傲慢，这固然是他性格本身的缺陷，却也是他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缘故。
所以说人都有两面性，傲慢耿直有时候是缺点，有时候又是优点。官场上的名声也不能全信，有些人名声差，但心肠未必很坏。
佟国纲吃了几块糖，身上舒服多了，他取出望远镜，往对面军营看了看。
“噶尔丹挺老实啊！这一整晚一点动静都没有。”
三阿哥听到这话心里一跳，他抢过佟国纲的望远镜看向对面军营。
“我觉得不大对……”
佟国纲忙问道：“你有什么高见？”
三阿哥放下望远镜，“!
按理说，噶尔丹不该这么安静的……”
他把望远镜扔进佟国纲怀里，“我感觉对面没有噶尔丹的军队，他恐怕已经跑了，我这就去面见圣上。”
佟国纲不知道三阿哥做出这样判断的理由，但他相信三阿哥的预感。
“好！你快去！这里有我守着，你不必担心！”
佟国纲命人牵马来，三阿哥骑上马，一路疾行来到皇上的大帐。
皇上不喜欢在军营里搞特殊，昨夜全军戒备，皇上的帐篷也拆了，现在他与众臣席地而坐。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似乎都在为着什么事情发愁。
三阿哥下马拜倒，“皇阿玛，儿臣有事要说！”
皇上站起来，“可是前面出了什么状况？”
“不！前面没有任何特殊情况，反而是太安静了，儿臣觉得不正常。”
皇上舒了口气，“我和诸位爱卿也在商量这件事。”
皇上与一些大臣和将领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噶尔丹太安静了，这不是他的作战风格，也不太符合常理。
噶尔丹骁勇善战，他是不怕敌对冲突的。他会利用一切有利于他的因素，极力争取属于他的胜利。
皇上说道：“我们与噶尔丹的距离只有几十里，他不可能还没有发现我们。按理说昨夜袭营是一个好时机，可他竟然没有出动！”
三阿哥说道：“再有噶尔丹这人擅长说谎，如果他不愿意打，现在也该派出使者，过来说一些有的没的来拖延时间。”
这时大阿哥站了出来，“皇阿玛，请让儿臣带一支小队去试探噶尔丹！”
皇上犹豫了一下，心里舍不得让儿子以身犯险。掌管军营，打仗是一回事，直接派大阿哥刺探敌营，那又是另一回事，后者明显更危险。但大阿哥站了出来，若是回绝了他，另外派人去，驳了大阿哥的面子，却也不大好。
三阿哥想了想说道：“只是刺探不太好，不如假装成使者！皇阿玛给我一身官员的衣裳，嗯……太监的衣裳也使得！我假装传旨劝降，这样过去总有个由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到时我们回来也容易。”
皇上觉得三阿哥的主意甚是妥当，他命人给三阿哥找了一身官服换上，然后兄弟俩带着一队人马，直奔对面敌营。
路上，三阿哥和大阿哥讨论自己见到噶尔丹，应该用哪一种表情。
“冷酷的！”三阿哥皱紧眉头。
“温和的！”三阿哥呲出大板牙。
“又冷酷又温柔，一半海水一半火焰的！”三阿哥的表情直接扭曲了，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像是抽风版的霸道总裁。
大阿哥拍手道：“最后这个表情好，谁看了都知道你身患恶疾，心里先同情三分。”
三阿哥：“……”
很好，现在大哥也学会很高级的阴阳怪气了。
小队很顺利的来到敌营，这回不用三阿哥说，大家都知道不对劲了，都已经走到敌人家门口了，还没人拦着。
大阿哥愤愤地拍了拍大腿，“他娘的！噶尔丹肯定是跑了！”
小队众人再不管那么多，一路疾驰冲进大营，!
这里只有帐幔围着，还有一些搭得歪歪扭扭的帐篷，地上凌乱地散落着一些生活用品，似乎是大军急急忙忙逃走了。
从远处看，这里还像一座军营，到近处看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大阿哥命人点燃帐幔，这是来之前约定好的信号。看到敌营那里的浓烟，皇上立刻带兵赶了过来。
皇上到的时候，三阿哥拢着衣摆，街溜子似的蹲在前头。恱夏
皇上下马后不满地瞥他一眼，好好的官服，被他穿成流氓的样子。
“情况如何？”皇上忍着自己的不顺眼，先问起正事。
“人早就跑了，看样子是有计划有目的的撤退。”三阿哥引着众人往里走。
有官员看到满地散落的东西，忍不住说道：“依微臣所见，噶尔丹发现了陛下的大军，他畏惧于皇上的威严，慌乱间逃走了。”
三阿哥刚要反驳，却听皇上说道：“此言有理，噶尔丹不战而逃，可见是畏惧我军威势。他所说的俄罗斯增兵六万，也是无稽之谈。若是他真有六万大军，何必现在就逃呢！”
众臣连连附和，都说皇上说得对。
三阿哥压低声音凑到皇上耳边，劝他收着点。“皇阿玛，别吹太过了！”
皇上斜眼看他，三阿哥啧了一下。
“你看我干啥！我不信你看不出来！噶尔丹应该一直在克鲁伦河附近驻扎，沙律亲王的使者被耍了，他被软禁起来，传回来的消息都是错的。噶尔丹就在附近，他知道你来了，但觉得此处地形不利于他打仗所以才逃了。
你看这边的地势，虽然有河流有树木挡着，但前面没有可以俯冲的地势，不利于骑兵作战。
你再看他这个扔下的军营，一看就是为了迷惑人，临时搭出来的样子货。帐篷歪歪扭扭的不够结实，地上随便扔点东西。他这是逃走前，故布疑阵，用假军营来拖延一下时间。”
皇上嫌他叭叭个没完，抬手捏住他的嘴巴，手动让他闭嘴。
他压低声音喝道：“看得出就看得出，要你多嘴？现在自夸一下，鼓舞军心，之后才好带军队追击噶尔丹！你不懂就把嘴给我闭起来！”
三阿哥讪讪地把嘴唇抢救回来，好好好，知道你不是自恋狂了，求你不要再捏了！
噶尔丹逃走了，行军计划就得做出改变。
皇上派出几队人马追寻噶尔丹的踪迹，大军暂且休息，养好精神后再说其他。
皇上派出去的人没有追到噶尔丹，不过抓到一些落单的噶尔丹的部众。
他们被抓后倒也没有硬抗，搞什么誓死不从那一套。皇上审了一遍，该说的他们就都说了。
噶尔丹知道西路大军要过来打他们，但不知道皇上也带兵出征了。等他知道皇上带兵来了，中路大军已经和东路大军科尔沁等部落会合，来到了克鲁伦河附近，他再想应对之法就有点晚了。
噶尔丹是不怕打仗的，但他要打有准备的仗。
克鲁伦河的地势并不是很适合他的作战方式，他带兵待在这里主要是喜欢这里水草丰富。现在皇上带兵来了，不用想就知道，这路大军肯定比西路大军的!
装备更加精良。
噶尔丹于是弄了个假营地，早早就带人逃了。只是行军速度太快，很多部众因为各种原因跟不上队伍就被落下了。
皇上又问他们，之后噶尔丹是什么打算。
这些被落下的部众也说不清，他们能被落下，就说明在军营里的身份并不是很重要。噶尔丹的想法变得也快，他们也说不上来。
“可能是找个好地方，等着伏击你们，又或者是奔着西路大军去了。听说西路大军粮草供应不上，应该更好对付一些。”
皇上收获这条情报，立刻拍人往西路大军传信，让他们严加防备。
西路大军那里的事情三阿哥不太清楚，他只是随着皇上的轻骑兵追击噶尔丹。隔了几天突然收到军报，说西路大军与噶尔丹在昭莫多发生激烈冲突，西路大军传来捷报，皇上龙颜大悦，要重赏费扬古孙思克等人。
三阿哥觉得这样的结果甚至带着点命运无常的感觉。
皇上为了打赢这场仗，做了许多准备，先进的火器营带着，忍耐着饥饿与寒冷，最后好不容易来到这片草原，还没跟噶尔丹碰面，这场仗就打完了。合着中路大军就是来了一场长途跋涉的行军，最后就赢了。
不过这也是因为三阿哥的视角一直追随者皇上，如果站在西路大军的角度，这个结果就很正常了。
他们的行军过程比中路大军更艰苦，立春后的暴雪寒风甚至比冬天更残酷，他们弹尽粮绝，走到半路几乎要全军覆没。最后费扬古和孙将军无法，只得抛弃许多沉重的物资，带着精兵轻装简行。
他们的胜利来的艰难，这也是他们应得的。
噶尔丹败得惨烈，最后只带着几十个人逃走了。
皇上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在他的预想里，第一次亲征噶尔丹就应该全歼他的精锐才对。皇上率军回京，留下大阿哥处理后续问题。
同样是赶路，回京的路上就轻松多了，一是天气好了，二是打了胜仗，皇上对军营的控制就没那么严格了。
再回到京城已经是盛夏了，太子带着百官到城外迎接。大军进城，百姓们夹道欢迎，那场面热闹极了。等回到皇宫，太后和皇后带着后宫众人出来迎接，众人见面后又是一场哭，太后拉着皇上不撒手，直说他受苦了。后宫众人也陪着太后一起掉眼泪。
“你瞧你！为了打仗，都瘦成这个样子了！眼睛都凹进去了！你在外头如何啊？有没有受伤啊？有没有生病啊！孩子们呢？孩子们怎么样？”
皇上笑着哄他，“儿子和皇子们都好，我们没受伤，也没生病。出去看着苦，其实也还好，你们看几个皇子，看着都比在家时候结实多了！孩子们摔摔打打的更壮实！”
太后看着随军出征的几位皇子，眼泪流的更凶了！她挨个去摸孩子们的黝黑瘦削的脸颊，心里暗骂皇上像后爹！
瞧把孩子们坑的，一个个瘦成猴子了，他还夸好呢！
太后再傻也不可能把这话说出来，皇后在一旁劝她。
“皇额娘，皇上和孩子们刚刚回来，身上疲乏，不如让他们回去洗漱休息吧！您有话咱们留着明天说！这次皇!
上打了胜仗回来，回头让他给皇额娘讲讲打仗的事，好不好？”
太后连忙答应，“是了！幸好皇后提醒了我！我也是老糊涂了，你们都累了，很该回去休息，我还在这里啰嗦呢！”
她冲众人摆摆手，“你们都回去吧！近三天不用请安，不用出来走动，只管在自己的院子里睡，什么时候休息好了再出来！”
太后让众人散了，三阿哥和四阿哥结伴回了阿哥所，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热水和新衣服已经准备好了，三阿哥进浴桶泡了半天，换了三遍水才觉得把自己洗干净了。
换上家里轻薄舒适的衣裳，三阿哥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站到廊下吹风，同柏江等人感叹，“感觉自己身上都轻巧了许多，好像脱下了一层泥壳！”
夏兰笑道：“三爷又在夸张了，有那么厉害吗？”
柏江忙道：“怎么没有！我们差不多小半年没洗热水澡了！刚开始是冷，赶路又缺水，没那个条件。后来天气热了，水源多了，只能去大河里冲一冲，河水冰冰凉的，洗了也不舒服。”
他摸摸自己的胳膊，“唉，回来泡一次热水，感觉自己这一辈子不白活。”
众人看他这样都笑了起来，冬梅说道：“三爷和小江子这回出去可受苦了，我们已经提前跟膳房说好了，让他们准备一些滋补的大鱼大肉，把你们瘦下去的肉都补回来！”
三阿哥忙道：“刚回来，可不敢这么吃喝，先从清淡的开始吧！我们在军营里吃的都是大锅饭，没那么多油水，吃的太好我们可受不了。”
冬梅忙道：“哎呀！那确实是奴婢想得不周全了，奴婢这就去膳房传话，让他们改改菜单。”
三阿哥有意养生，无奈他身子骨不争气，到底还是病了。
只是吃了一顿饭，还只是吃了七分饱，下午的时候三阿哥就上吐下泻，身上有点轻微发热。
夏兰等人忙去请了太医，太医帮三阿哥诊完脉，又结合他的症状，说他是水土不服。
三阿哥：“……”
不只是三阿哥无语，就连柏江夏兰等人也无语了。
冬梅不客气地骂太医胡说，“三爷打小就在宫里住着，去草原都没事，怎么回来会水土不服？你别拿我们当傻子糊弄！”
太医也是笑，“我真没糊弄你们！确实是水土不服，你们再叫几个太医过来，肯定也是一样的话！
三爷出去大半年，已经适应外面的生活了，现在突然回来，不适应京城里的生活也是可能的。
再者三爷去外头打仗，肯定是又累又操心，好不容易回来，之前苦苦压制的压力释放出来，体质变弱了就容易生病。不说他，就是其他几位阿哥，我们也得去诊个平安脉。再有就是近来京里太热，三爷肠胃不适，与天气也有关系。”
这话听起来有些道理，三阿哥躺在床上哼哼两声。
“行了，别说那么多了，开药吧！”
三阿哥病了好几天，宫里众人听到他的病因都想笑。
哪有回到自己家里水土不服的？
等太医解释了病因，说他!
是压力太大，
之前压住了心火，
现在回到家里压力没了，压制住的病气就爆发出来。
皇上听到这个解释更想笑了。
可别胡扯了！三阿哥有什么压力？军营里就他天天闲晃，八阿哥都比他忙，他总不能是闲出压力了！
更神奇的是其他皇子都没病，只有三阿哥病了，所以宫里众人的眼光都聚集过来，甭管平时跟他关系好不好，都过来探望一下，看他是怎么水土不服的。
养了半个月，三阿哥的病才好了。
他病好后第一件事就是各处请安，走到皇后那里，正巧皇上也在。
皇后看他来了心里高兴，便留他吃饭。
“唉！大半年没看见你了，好不容易你回家了，偏不巧又病了！”皇后扭头嗔怪皇上，“都怪您，三阿哥身子弱，你非要带他去外头胡闹。别的阿哥已经养的白胖一点了，反倒是三阿哥比刚回来时候更瘦了！”
皇上说道：“男孩子嘛！吃点苦头对他有好处！”
皇后冲他瞪眼睛，皇上忙改了口。
“但是身体也很重要，下次再有打仗的事就不带他了……”
皇后这才转嗔为喜，皇上偷偷叹气。
自从皇后得了心疾，脾气是渐长，皇上现在尽量让着她，生怕她情绪激动犯了病。
皇后又笑道：“不过出去也有出去的好处。皇上说了，你们这些皇子也大了，出去一趟也不容易，皇上要给你们封赏爵位呢！”
“唉！你！”皇上无奈道，“还没影的事呢！你怎么提前告诉他了！”
“为什么不能说？三阿哥最是乖巧懂礼，他知道了也不会往外乱说的！”
皇上无奈摇头，“行，说了就说了吧！”
他觉得自己和皇后的位置好像慢慢颠倒过来了，以前皇后在他面前谨慎说话，现在变成他在皇后这里百般体贴了。
皇后笑着问三阿哥，“听到这个消息，你高不高兴啊？”
“高兴！我要封爵了，我能不高兴嘛！”三阿哥认真道，“趁着今日吉利，咱们就把我的封号爵位定下来。封号一定要敞亮，听着就大气！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就封我为熹王吧！等级就定为亲王！要是再往封上一点，我也不介意，熹、亲！亲！王！”
亲亲王，听起来就像亲亲虾条一样可爱！
皇上沉着脸骂道：“西王八，你怎么不做东王八北王八？亲王更是没有，你少做春秋大梦！”
“我这样的人品才学，难道还不能做个亲王吗？”
三阿哥愤愤地扭过头去，不过很快又哄好了自己，“那不做亲王也行，做摄政王吧！”
皇上：……我现在想拿个箭，把你射到墙头当王八！
【作者有话说】
三阿哥讲话就不严谨，他的事情告诉我们，说王不说吧！快乐你我他！
第99章·第99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