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3 主公不用那么节俭

    虽然定下了联合用兵的大计,但陆韫并未急着拔营返回建康的朝堂。他此番北上,带走了朝廷大半的嫡系班底,加之小皇帝御驾亲临徐州,便能算是南朝的临时中枢。一道道加盖御印的政令自此发出,调配粮秣、任免官员、裁决诉讼,乃至安抚遥远的南方州郡,半点未曾耽误。
    陆韫深谙南朝“散装”的本质,是盘根错节的地方豪强、州牧郡守。他手握强权,却也须臾离不开这些“地头蛇”的支持,以当下之通信效率与行政能力,中枢朝廷的核心职责,无非两件:一是御外侮,保疆土;二是发俸禄,平叛乱,至于州郡县的具体事务,自有封疆大吏决断。
    既是双方倾力合作,自然少不了利益交换与妥协,陆韫与林若这两位掌舵者,尚能维系表面的客气与风度,但他们的属官、幕僚、心腹,却在具体的交易条款上撕扯得面红耳赤,唇枪舌剑几欲掀翻议事堂的屋顶。争执之声穿透帘幕,盘旋在行营上空,引得戍卫的甲士都频频侧目。
    首要的分歧便是“师出有名”。数万精锐陈兵淮河,总要有个由头。否则非但难以服众,更会引来北方诸国的警觉,若让他们以为陆韫又要重启北伐大业,早早枕戈待旦,那就弄巧成拙了。
    对于这个难题,陆韫早有打算,他指尖轻轻敲击案几,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那谢颂在徐州么,就以广阳王拘禁谢家二郎多年、辱没高门清誉为由,兴兵问罪,顺带图谋青州之地!至于谢颂本人……便说他在广阳王处受尽折辱,早已不堪求生,唯念及林帅高义,临别托付妻儿后,便自戕以全谢氏清白之名。”
    林若不禁失笑:“多大仇怨?他算得上是‘自请下堂’,你何必如此小心眼。”
    陆韫淡定道:“不如此,那天下人岂不要以为是你不愿当平妻,对你口诛笔伐,世人对女子向来苛刻,用他祭天,也算是废物利用。怎么?阿若莫非对这旧人,还存着几分旧情?”
    若真如此,那这谢颂,就更不能留了!
    一旁的谢淮心头一跳,语气恳切道:“陆相!二叔他当年对我多有庇护抚育之恩,这份情义,谢淮不敢忘却!我愿……愿以朝廷所封爵禄俸米为抵,换我二叔一条活路!”
    陆韫冷冰冰的目光瞬间钉在谢淮脸上:“目无尊卑!退下!本相与你家主公议事,哪有你插嘴的份?”
    林若见气氛骤僵,微微摆了下手:“此事作轩,他另娶,论法,不是需要抵命的理由,谢家当年助我立足徐州,力有未逮时亦未曾背弃。今日若为个由头便卸磨杀驴,未免让人寒心。不如就拿槐木野攻占彭城做文章,陆韫你带两万兵马在涡阳声援,理由,就是我需要彭城之地炼铁。”
    “炼铁?!”陆韫一直沉静如水的双眸骤然亮起,声调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轻快,“你又要修筑新的铁坊了?可有银钱周转之困?若手头紧,尽管开口便是。”
    小皇帝刘钧一直绷着脸在一旁听着,闻言冷哼:“你这话说出来,也不亏心!阿若姐姐什么时候缺过银钱?反倒是你这位陆丞相,哪回户部见了底、不是找徐州‘筹借’?敢问你几时还过?”
    林若哑然失笑,伸手安抚小弟的头发:“钧儿,莫要如此计较。陆相虽未还上现钱,可朝廷库存里的上好铁矿石,不都半卖半送地折算给我抵账了么?”
    刘钧更气了,那是他的钱!那是朝廷的钱!是国库的矿山!就被陆韫这厮轻飘飘地拿来提现了。
    陆韫却是唇角微勾,毫无愧色,反而期待道:“阿若,我甚少踏足徐州地界,只听闻徐州铁坊冠绝天下,声名早已传遍四海。今日机缘难得,不知……可否领我一观?眼见为实,也好让我开开眼界。”
    刘钧本要开口阻拦,却见陆韫眼神淡淡地扫了过来:“陛下难道就不想……一见吗?”
    刘钧张了张嘴,满腔斥责堵在喉间。
    他想见吗?
    他太想见了!
    徐州搅动天下风浪的轰鸣织机声,固然惊世骇俗,然而真正令所有枭雄垂涎、将军忌惮、邻国觊觎的核心,是那秘不外宣、传闻能炼出“天工精铁”的冶铸之术!尤其是在这个群雄逐鹿、以武定鼎的乱世,铁,本身就意味着兵甲,意味着锋锐,意味着最根本的实力!
    见此,林若只是微笑:“既然都有雅兴,那便随我来吧。”
    这句话一出,陆刘二人眼中同时迸发喜意。彼此间方才的不快瞬间被抛诸脑后,只剩下对一个传说中心的无限好奇。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带着一种莫名的雀跃与期待,跟着林若的脚步而去。
    ……
    徐州的炼铁重地,并未设在人口稠密的淮阴主城,而是选址在当年谢氏坞堡的附近旧址。此处依山傍水,戒备森严程度远超州城,重重关卡哨卫林立,进出人等皆需经过数道盘查,搜身、验牌,一丝不苟。林若一行的车架驶过最后一道鹿砦,景象便豁然不同。
    首先闯入眼帘的,是一条奔涌的河流。一道雄浑的石坝横跨两岸,将河水稳稳抬高了惊人的五米多!大坝下方,只留一道不足一丈宽的狭窄泄水孔道。澎湃的激流如怒龙般咆哮着自孔道喷涌而出,以雷霆万钧之势,连续冲击在五个有一丈高的巨大水轮之上!水轮沉重地呻吟着,在源源不断的水力推动下,疯狂旋转,发出碾碎一切的沉闷轰响。
    就在这奔腾咆哮的水轮之侧,是座足有两丈多高的炼铁炉体,炉身以白泥相封,已经有些灰黄,炉顶不断喷吐出黄黑烟雾,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焦炭的刺鼻气味。巨大兽口般的风口处,数个由水轮直接带动的巨型皮囊风箱不知疲倦地起伏搏动,将呼啸的风流源源不断地压入炉中深处,炉膛内是深藏其中吞噬一切的金红白炽!
    炼炉旁边,是一座同样巨大的方型建筑。这一处却是顶上冒烟更甚,四壁都透着惊人的热浪。而另一处略靠边的位置,则是方形建筑上,数十名精壮的工人,赤裸着汗流浃背的古铜色上身,正奋力用特制的长柄铁锄,扒开上层厚厚的封土,封土之下是一堆堆银灰中闪着晶亮星点的碳石,并将它们快速地铲上旁边的推车,一车车送往高炉方向。
    “这是何物?”陆韫问道。
    “那是炼焦,”林若简单地介绍,“石碳隔火炼化后,才能脱去杂质,用之炼铁且不伤铁之锋锐。”
    国内煤炭含硫,需要炼焦脱硫,不然含硫的煤炭进铁水,那铁就脆又容易断。
    炼焦炭、土法高炉、土法提取焦油,都是她当时最优先抄的技术,感谢那位考据流大大,虽然其中有很多想法达不到她在书里写的要求,但有的却是真的救命。尤其是土法高炉,简单易用,虽然肯定和后世的钢铁没法比,但这个时候,那就是降维打击。
    就那一句“陶制风管埋于炉壁预热空气,将进风温度提至200℃,就可将炉温提高至1400度,超过生铁融化温度”,就是这个时代的真经,没有这句话,就是把陆韫也埋到炉子里一起烧,他也搞不懂关窍。
    陆韫顿觉不安,幽幽道:“你在想把我丢进去么?”
    林若耸耸肩:“哪有,看你靠那么近,我觉得你进去看会看得更清楚!”
    陆韫微微一笑:“阿若真是体贴过人。”
    “过奖了。”林若回以微笑。
    剩下的,就是什么炉膛分层装料,底层铺熟铁条,上层压生铁块,生铁和熟铁是一比三的比例之类的,都是后世智慧的结晶,不知要摸索多少次才能进化的材料学,却能在试验过几次后,让她钢产量一下就达到飞跃。
    但这些,陆韫却是看不出来的。
    他只能用略带困惑的目光越过喧嚣的河道,对岸那一座镂空的两层高楼,巨大的水轮机通过复杂的齿轮连接到楼内。楼顶上矗立着一个异常巨大的飞轮,在水力的驱动下缓慢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如拖动山岳的巨兽,驱动着建筑内部一柄重量难以估量的硕大巨锤!巨锤被高高提起,悬停,再以开山断岳之势轰然砸下!巨大的撞击声犹如天雷炸响,即便隔着宽阔的河道,也让人耳膜阵阵刺痛!
    在巨锤之下,是精钢铸就的厚重砧台。砧台四周,七八名浑身肌肉虬结、只穿着皮围裙的精壮工匠,戴着特制的护耳,正汗如雨下,用粗长的铁钳夹持着一块烧得通红炽亮的巨大铁板,在巨锤砸落的千钧一发之际,准确送入锤砧之间!
    “铛——!!!!”
    火星飞溅,通红的铁板竟被瞬间砸扁、拉长、塑形……仅仅是看着,那自然间最纯粹的力量,就陆韫和刘钧只觉心口震颤,呼吸凝滞。
    陆韫目力极佳,尽管烟气缭绕、火星飞舞,他还是辨认出那块在巨锤下逐渐成型的物件,那分明是一整块正在塑形的胸甲板坯!
    这就是徐州军那价值连城的板甲胸铠的核心部件!
    徐州的板甲,早已是名动天下的护具之王。一件精品胸铠,正是由整块上好的精钢钢板,生生捶打出来。这种整片锻造的甲铠,厚如米粒,却远比用密铁片缀连编织而成的锁子甲都要坚固轻便!对刀砍□□的防御力几乎冠绝当世,实乃甲胄中的无上极品!
    只可惜,这等神物……
    千奇楼表示产量有限,要紧着军中,每年出售的也就一百来件,每每有货放出,旋即被各方巨贾、世家、军头哄抢一空。
    林若麾下那精锐的精骑,可是人手一件这等甲胄中的神兵利器!
    想到这,陆韫甚至有些呼吸不畅——那高炉、鼓起的风机、滚滚的浓烟,就如一头头恐怖的巨兽,正吞噬着人间的气运,然后,加诸在阿若身上,为她渡上浓烈的天命。
    他轻轻出了一口气,算了算锤打一件铠甲的时间,想着一天该有多少产量,再看着林若微笑自得的神情,温和道:“给我五百件,援助徐州的粮草,我便让江南世族负担。”
    林若微微挑眉:“一百件,不还价。”
    “成交!”陆韫果断道。
    刘钧低吼道:“不行,这是朝廷钱,我要分一半!”
    陆韫神色里带了一点轻蔑:“陛下啊,你还是不懂,如今,你,也算是朝廷的。”
    刘钧怒火中烧。
    “好了,走吧,这里空气不好。”林若看着不停咳嗽的小皇帝,“身体不好的人,可不能来这。”-
    又争了钱财,粮草、营地、各方出兵情况,林若终于送他们打发走了。
    一直当小透明的谢淮这才顶着对方愤怒的目光,把兰引素姑娘的茶水帕子接过来:“阿若累了吧?”
    林若摇头:“陆韫其实还算是好人,守信诺,知进退,和他这种人打交道,已经算轻松了。”
    谢淮温柔地上眼药:“是啊,若不是有了子嗣,陆相也当的起一个贵妾之位。”
    主公你要睁开眼睛看看,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林若任他帮自己解开头发:“现在还需要他,等我们吞下彭城和与淮北六州,才是分胜负的时候。”
    这一次,将是扩张的绝好机会,为此,她可是等了快十年。
    “我不明白,”谢淮轻柔地帮她梳理长发,“徐州精锐,就是不拿南朝,也能北取青州,又何必蛰伏了整整四年?”
    四年前,他们就已经兵强马壮了,拿下青州都不需要一起出马,他或者槐木野,都足够了。
    “那时,西秦苻坚王猛还是君臣相得,北燕慕容缺也还在,南朝中,世家大族还畏惧于陆韫权势,不敢敌对,我们若出兵,必成众矢之的,”林若看着镜中容颜,“就算一统天下,我们也没有足够的学生、官吏去管理,到时,还要依仗世家大族,治理地方。”
    她伸手摸了摸按在她肩上手:“阿淮,你要明白,被世家大族掌控的天下,我不需要。”
    被按住的瞬间,谢淮心中都化了,顿时美滋滋道:“阿若说的都对!”
    敢说不对的,他就帮阿若处理掉!
    就在这时,兰引素幽幽的靠近:“主上,槐木野的消息,和她的礼物,都传回来了的。”
    林若一喜:“快,消息给我。”
    兰此素献上书信。
    林若抖开信纸,对着那狗爬一样的字皱眉,开始努力分辨,信上是槐木野消息。
    “主公,打下彭城没费什么力气,大的慕容将军想死守,但那小城墙还不够五包炸/药炸的,城破时,彭城里的慕容将军却跑的飞快,我追了十来天,都快到黄河边上,可算把他们抓住了,马都跑累着了。
    没想到他居然是北燕的王室宗族的一对父子,却难怪一路看情况不妙就跑了,大的叫慕容冲,小的叫慕容瑶。
    主公常说,人要心胸广阔,您是要干大事的人,后宫怎么能只有一个外室呢,当多瞧多看。
    那个慕容冲年纪虽大了些,但长的是真美,比他儿子还美,他们都长得很好看,不比谢淮那小子差多少,我已经将人送过来了。
    不用客气,把他们洗干净享用吧!
    听说他们皇室都长的很美,主公若是不喜欢,槐木野可以去邺城再帮你抢些回来。
    不要太节省了!
    槐木野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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