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2 别什么都给我送来啊

    淮阴城中,谢颂身体已无恙,他走在街巷中,夕阳的余晖拉长了他踌躇的影子,最终停在一处高门宅院之外。
    朱漆大门紧闭,门环鎏金,透着谢氏在徐州的根基与威严。他沉默许久,最终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帖,郑重地递给了守门的健仆。
    健仆眼神锐利,扫过他那与小谢将军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再看名帖上的印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躬身接过,转身快步消失在高墙之内。
    他沉默地等待,像守门的石猴子,不知过了多久,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走出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客气却不热络:“谢郎君,我家郎主有请。”
    穿过前院,树木葱郁,回廊幽深,此地气象比之广阳王府的华贵更显内敛厚重。谢颂的心,也随着脚步愈发沉重。
    他被引至一处清雅却不失庄重的厅堂。堂内,一位六旬老者端坐主位,峨冠博带,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眉宇间是高居上位多年养出的不怒自威。正是执掌徐州刺史之位的谢棠。他捏着那缕精心修整的胡须,眼神复杂地看着堂下这个形容憔悴的后辈,有审视,有失望,最终只沉沉挥手:“坐吧。上茶。”
    雕花红木椅上铺着锦垫,暖手的好茶被无声地奉上,氤氲的热气升腾,却暖不了谢颂的心。他并未就坐,反而恭敬低头:“叔爷见谅。这几日……颂状如疯癫,有辱门庭,令叔爷见笑了。”
    回忆起在阿若面前那崩溃破防的模样,那份羞耻与尴尬几乎要将仅存的一点骄傲碾碎。他从未如此失态,如此失了风度。
    “哼!”谢棠那声音里带着十足的疏离和冷意,他锐利的目光像刀子般刮过谢颂的脸,“倒也谈不上见笑,你既还活着,这十年?为何片纸只字都未曾传来徐州?哪怕遣人递个口信来,陈清缘由,何至于今时今日落到这般不堪田地!”
    谢颂脸上苦涩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叔爷,当年那一战惨败,族人离散凋零,颂身陷敌手,沦为阶下之囚。头两年辗转于北地各奴市,受尽鞭笞折辱,生不如死……后来,机缘巧合在广阳王麾下得以存身……那时……”
    他顿了顿:“身心如坠深渊,精气神全散了。正好,被……被王爷的一位女儿看顾……后来一咬牙,便与如今的内子……成亲了。”
    寥寥数语,却道尽了当年年轻气盛惨败后的心灰意冷与苟且偷生,那个在家族荣光和严苛祖训下长大的少年,为了逃离自己的失败与羞愧,亲手斩断了与过去的联系。
    谢棠的目光愈发深沉冷冽,他啜了口茶:“哦?既然决心割舍过往,在北地安身立命,做你的广阳王贵婿,那今日——为何又想回来了?”
    他放下茶盏,那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厅堂里异常清晰:“还痴心妄想,要接手主公的产业?谢颂,你这是向谁借来的泼天胆量?!”
    最后一问,已是质询。
    谢颂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他紧握着拳头,指节泛白,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是……是广阳王亲口提出此议、先前徐州刺史是您,掌控全局。后来,他不知从何处知晓了我、我与千奇楼曾有千丝万缕的关联……王爷便极希望我能南归,居中联络,促成青州与徐州的合作。若得您首肯,青州愿与徐州互为奥援……”
    其实,是广阳王认准了谢棠以及他背后的谢淮才是徐州真正的主事者。他将自己放回来,其一,欲借他是阿若前夫这由头,试图在富可敌国的千奇楼这块肥肉上咬下一口;其二,是想把谢颂当作他在南朝的代理人,甚至是“继承人”来栽培,他看中了谢颂身上那点微薄的谢氏血脉,赌的是徐州的谢氏会为了扶持本家血脉而慷慨解囊,出兵马粮秣,助他在南朝内部获得一片立足之地,将青州这一隅之地彻底绑上南朝的船。
    在广阳王眼中,北燕那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行事愈发乖张悖谬,国祚已然飘摇,必须及早攀上一棵南朝的大树。而谢颂身为谢淮的亲叔父,那便是绝佳的合作“基础”。既然有基础,那么谢氏稍稍“分享”一点利益——比如千奇楼的钱财,比如林若这位点石成金的敛财奇才——岂不是顺理成章?
    为了这个野心,他甚至“大度”地向谢颂承诺,将来在徐州站稳脚跟后,可效仿古礼行“并嫡”之制——让他的女儿与徐州这边可能的正室平起平坐为“平妻”!届时左右逢源,既稳住谢氏和千奇楼的财源,又能借助徐州的力量壮大自身军力,尤其是获得南朝稀缺的战马资源……
    “我其实也知道阿若不是那般女子。”谢颂有些恍惚道,“可是,万一呢,万一她真的爱我,爱我……她明明说,我们有七世情缘的……”
    他说不下去,如今梦醒,只想给自己几个耳光。
    “糊涂!”谢棠猛地一拍案几,茶水四溅,他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痛切,“这话你也信?!她是神仙,那你呢,你有几分道行?”
    谢颂过了许久,才几不可闻地道:“我……已经有整整十年未曾见到她了。十年前,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她……幕后运筹,我只……是她推在前面的棋子……”十年的时间和空间,还有在北地相对安稳的经历,似乎让他淡忘了那份最初敬畏与恐怖,甚至下意识地轻看了那个能运筹帷幄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存在。
    “呵,”谢棠看着他这副模样,露出那种长辈看不成器晚辈的鄙夷,“所以你觉得,十年不见,她或许没那么可怕了?罢了。那如今呢?既已见识了主公的手段,你作何打算?还要替你那个广阳王,做这牵线搭桥的活计么?”
    谢颂缓缓抬起头,脸上已强行挤出一份平静:“叔爷,家事是家事、公事归公事。广阳王想要转投南朝的心意,绝非虚假。如今他身担北燕官职,不便公然动作,但确系真心实意,渴望能与徐州守望相助。只待北方有变之机,能得徐州的接应,名正言顺地弃暗投明,归附正统。”
    “哦?”谢棠眉峰一挑,用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听不出喜怒:“愿闻其详?你倒说说看,这位被北燕封王的广阳公,有何仰仗?对北地如今的乱局,又……看到了几分?”
    谢颂道:“王爷虽在青州,但这些年来,精力更多放在打探北燕腹地的动向。北燕新君年幼,辅政太尉跋扈,而老臣之中,尤以悍将慕容缺为朝廷猜忌。前两年,朝廷竟削夺其兵权,步步紧逼,生生将他逼得举旗反叛,如今已投了西秦去了……”
    他侃侃而谈,心中自信渐生,如果此事能真的成功,他也是很有可能,重新回到阿若麾下的-
    回到住处,林若解下头上那随意盘起头发的钗环,换上轻薄的丝衣,正要洗漱,就听见窗户外传来三长一短的猫叫声,还有细微的挠窗户声。
    兰引素正端来器皿,递给她洗手洗脸,听闻此声,顿时阴沉了脸色。
    林若忍不住勾起唇角,缓缓走到窗边,浅笑道:“窗户的插销坏了,这可怎么办。”
    兰引素甚至还把花瓶架子放窗户边堵住了,堪称严防死守,看来,阿淮在她的后院,甚是不得人心啊。
    窗外的猫叫声一下就小了,然后便听一个声音可怜地问道:“那,阿若,你能和我说说话么?”
    “想听什么?”林若依靠着梁柱,拿丝巾擦着脸颊,“今天和陆韫说得久了,你不开心了?”
    “怎会,国之大事,轻重缓急,淮儿心中明白,”那声音柔柔弱弱地道,“只是离开婶婶好久,没有你在身边,淮儿睡不着啊,而且……淮儿学了些新知识,想婶婶品鉴一下。您也说,学海无涯,当海纳百川……”
    林若有些心动,但想到明天事情还很多,轻笑道:“明晚再学,今天早些歇息,养精蓄锐。”
    那声音一下沉默了,好久,才低声道:“好吧。淮儿告退。”
    对方退下。
    林若摇头,微笑着坐下。
    兰引素等她将丝帕放入水中,才轻声道:“西秦使者苻融,已至涡阳,再过一日,便要入淮阴,如今陛下、陆韫皆在徐州,是否要禁止他过来?”
    林若摇头:“不必,西秦也是我们的客户,每年的硝石矿藏都要依仗他们,他们来取经也不是第一次,也不差这一次了。”
    西秦那位苻氏帝王,她其实也挺尊重的。
    在她原本的历史线里,在中祖刘世民继位后,不到十年,便一统天下,而且开疆拓土,造就空前庞大的的疆土,同时造经营出了一个长达三十年的盛世。
    他设立军府,把打下的远方的边疆设了安西、北庭、单于等六大都护府,收编鲜卑、羌、匈奴、杂胡等降部为“义从府”,都编户齐民,使其驻守边疆,首领子弟入长安为宿卫,或者叫人质。
    那时,盛世长安,万国来朝,诸胡贵族都以学得汉家文化为荣。
    可惜,随着府兵制的崩溃,遥远的边疆成为一个巨大的财政黑洞,仅仅是安西都护府驻军,每年耗粮50万石,需要从中原漕运,途中耗费的粮草是运抵粮食的七倍,同时,安西驻军都是从甘州、肃州、陇右调拨,加上边疆安稳后大多士卒不愿意去数千里之外的西域,贵族、官僚、寺庙又疯狂侵占府兵的永业田,府兵开始大量逃亡,四十年后,安西四镇汉兵已经不到三成,其余都是本地的骑兵。
    慕容鲜卑、西秦蒲氏,都是这样伪装成藩镇骑兵,悄悄发展起来。
    到炀帝登基的时候,这位皇帝沉迷佛法,多次大军前去天竺迎取佛骨,佛骨到达后,更是耗费人为物力,大兴寺庙,举国之力为佛骨修筑了高有四十余丈的千佛塔,还征发民夫十五万,想要在华山修筑自己的大像,发现那里的花岗岩普通石匠对付不了后,便广伐秦岭之木,以水浇火烧之法碎石,仅仅是一年时间,就有近万民夫死在了华山悬崖之下。
    因着大像进度缓慢,炀帝带着的百官前来华山催促,顺便封个禅。
    结果不堪苦楚的的民夫们拿着钉凿,杀死看守,杀死皇帝百官,顺势攻破长安,一时间,天街踏尽公卿骨,皇帝亲族皆尽被杀,原本的世家大族嫡系被屠,因为未立太子,中枢瘫痪,一瞬间,中原上出现了三个行台,各自拥立了太子,随后,太子们纷纷调动藩镇胡兵入关,围绕着洛阳、邺城、长安相互征伐不息,许多北方大族见势不妙,带着家族部曲纷纷南渡。
    西秦、鲜卑、代国就是三个赢家,不过现在北方是两个情况,一个慕容氏那样,抄个表面,找汉人征粮帛,找鲜卑部落纳战马,各管各的。
    另外一个是是西秦蒲氏那样,改姓为“苻”表示融入中原文化,而且对中祖刘世民搞的三省六部、劝农桑,严法令,科举取士,全数照抄,还重设府兵,那位如今在位二十余年的苻坚,更是把中祖刘世民视为超越的目标,甚至如今西秦的皇帝苻坚坚持认为盘踞长安的他们,才是华夏正统,他还强制推行“均田制”,收贵族牧场分给汉民,让关中“无复贵贱皆得耕牧”,国力目前已经是北方数一数二。
    林若记得后世网友把苻坚封为乱世第一傻白甜,对他想统一天下结果因为信错了人,结果身死国灭,没能成功有几分遗憾。
    林若与苻坚也算是笔友,这位皇帝几乎是雷打不动地每月一封信过来,希望她能入西秦效力,他愿以宰相之位待之。
    就算林若一直拒绝他,他也没有对西秦的千奇楼怎么样,反而多有护持,要的利润也是北方经销商里最低的,前些天她生辰时,还送了好几匹大宛的汗血宝马给马场配种,这次更是亲自让弟弟苻融过来……
    没有先知了还是有些麻烦!
    林若无奈:“我就让他选个心腹过来谈合作,他选的也太心腹了。”
    兰引素浅笑道:“他是真心想要您这样的大才辅佐,您以法治徐州,与他的那法家出生的王丞相有几分相似,毕竟他的王丞相死后,就再也用不惯普通丞相了。可惜他们相遇的太晚,那时王丞相离去世就只剩下十年了。”
    林若不由掩唇轻笑:“这话说得,我倒还成替身了。”
    兰引素轻哼道:“那陆韫表面上用情至深,可事实上,看上的不就是您的权势么,真有机会拿下您,他第一个就动手,就是个口蜜腹剑的狗东西。这位西秦的国主,倒还真心几分呢。但这些都不重要,好用就行,苻坚能当您的内应,是他的福气!”
    “阿兰,你们就是被我惯坏了,什么话都说,”林若无奈摇头,“这次南北混战的局面到底如何,还要打了才知道,罢了,槐木野有新消息么,一个月了,怎么彭城还没有拿下?”
    槐木野什么都好,就是放出去就撒手没,消息都是断断续续的。
    兰引素小声道:“没有呢,她说要送您一个好东西,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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