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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41 章 · 第四十一章

    第41章·第四十一章
    《说谎》
    使人觉得遥远的不是时间长,而是两三件不可挽回的事。——博尔赫斯
    程朔不喜欢程颜,很不喜欢。
    喜欢一个人或许需要理由,但厌恶一个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那是出自身体的一种本能,和呼吸一样,不用刻意训练,就已经被镌刻进大脑。
    因为不喜欢程颜,高考结束后,他放弃了去国外读大学的机会,留在了北城。
    虽然因为这事,他差点被程继晖打断了脊骨,还断了一年的生活费,但他觉得值得。
    她是那么热切盼望着他能出国读书,盼望着他能快点离开这个家,距离他开学的日期越来越近,程颜的眼睛越来越有光彩,放学回家的路上都哼上了歌,足见她心情有多好。
    “哥,你什么时候走,我请假去机场送你。”
    知道他要走,她甚至愿意请假欢送他。
    “你想知道?”
    “嗯嗯。”她频频点头。
    “下个月吧。”
    程颜脸上是明显的错愕:“你不用提前去那边适应吗?”
    “不用。”
    “哦。”她应了声,好像有些失望。
    程朔玩味地看着她,紧接着,把话补充完整:“因为我拿到的是北城理工大学的offer。”
    话音落下,他看到她眼底的光尽数熄灭了。
    程朔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快感,他怎么可能舍得离开这个家,离开她呢。
    他要留在这里,时刻盯着她,让她在接下来的每一个日子因为看到自己而感到恐惧和惊慌,只有这样,他才会感到满足。
    他喜欢看到她脸上露出曲意迎合的神情,明明她也那么讨厌自己,但当着邹若兰的面,她还是要对着自己笑。
    所以,每个周末,他都不厌其烦地从学校赶回家,她在书房里写作业,他就在旁边打游戏。
    “哥,二楼的书房也有电脑。”她小声地抗议。
    “怎么,我吵到你复习了?”
    说着,他摘下游戏耳机。
    “那倒……没有。”
    沉默了一会,她又小心翼翼地问:“哥,大学的生活怎么样?”
    “挺好的。”
    “那为什么你每周都回家?”
    程朔被问住了,愣了愣,挖苦说:“难道你上了大学,周末就不回家了?”
    “是啊,回来一趟太麻烦了。”她应得很快。
    程朔握住鼠标的手一顿,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莫名变得烦躁。
    *
    程颜考上了北城师范大学。
    因为不喜欢她,她开学那天,程朔放弃了在国际青年论坛发言的机会,陪她一起去学校报到。
    都说记忆是有锚点的,对她来说,新生开学第一天是多么重要的日子,她要让她以后回忆起来,都摆脱不了他。
    他要成为她记忆里抹不去也忘不掉的污点。
    九月的天气,炎热得像个蒸笼,他帮她提着行李箱,沉甸!
    甸的,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辈子都不打算回家了。
    两人并肩走着,不少人都看了过来,显然把他们当成了一对。
    “同学,你男朋友长得好帅,他也是今年的新生吗?”
    她惊慌地摇头,立刻否认。
    “不,他不是我男朋友。”
    这回,走路时,她越走越快,和他拉开一大段距离。
    “怎么,我让你丢人了?”他在她身后说。
    “没有,”程颜欲盖弥彰地说,但脚步没停,“我只是走路走得快。”
    程朔冷笑了声,长腿一迈,没几步就跟上了她。
    他就站在她左边,紧紧挨着,是手臂快要碰到手臂的距离,所有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一起的。
    她又加快了速度,但仍然无济于事,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别把自己累着了。”他没好气地笑。
    实在没了办法,程颜累得满头大汗,这才停下来,在湖边的长椅坐下。
    路边有卖冷饮的,程朔走过去给她买了一瓶冰橙汁。
    “拿着。”
    她没有接过来,有些生气地看着自己:“程朔,你为什么要这样?”
    “怎样?”
    “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你为什么要毁了我人生里最期待的一天?”她声音里压抑着愤怒,一字一句地质问他。
    程朔愣在原地,九月的太阳晒在脊背,火辣辣地疼,比那日程继晖打在身上的伤似乎还要更疼。
    他果然还是成为了她美好记忆里的污点。
    *
    程朔不喜欢程颜,很不喜欢。
    因为不喜欢她,他一直记着她真实的生日。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只有一个人还记得“陈颜”的生日,那一定是他。
    她十八岁生日那年,他匿名给她送了生日蛋糕。
    他要时刻提醒她,让她知道自己是谁,免得她真的把自己当成“程妍”了。
    但陈颜是永远不可能变成“程妍”的,她不能是别人的替代品。
    那天,他就站在不远的位置,看到她一脸惊喜地接过了蛋糕,然后东张西望,似乎是想要找到给她买蛋糕的人。
    她差点就发现了他,幸好有人喊她,她回过了头。
    她果然没有什么朋友,自己一个人在操场的角落给自己过生日。
    夜幕降临,她把蛋糕放在地上点燃了蜡烛,烛光摇曳,那双平淡漠然的眼睛也变得温暖。
    她双手合十,不知许了什么愿,但却流泪了。
    她是哭着吃完那块蛋糕的,一边吃一边平静地抹眼泪。
    是因为想到了福利院里的朋友吗?还是因为十八岁的生日只有自己一个人庆祝而觉得委屈?
    但不管是哪种原因,他发现,他竟然有些心疼。
    离开前,他用新的手机号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生日快乐,开心一点。】
    *
    “!
    程朔,你为什么不谈恋爱?”常有人这样问他。
    他很反感这样的问题,就像有人喜欢吃橙子,有人讨厌吃橙子一样,问这样的问题简直是闲得蛋疼。
    直到有一天程颜也这样问他。
    “哥,你在大学没谈恋爱吗,怎么没见你提起过?”某天,在书房里,她忽然开口。
    “你很好奇?”
    说话时,他的表情有些冷,程颜被吓到了,迟疑着说:“也没有……很好奇,就是学校里很多人都在谈恋爱,我就问问。”
    “那你呢?”程朔看向她,眼尾轻抬,“也谈恋爱了?”
    “没有。”
    她低着头,声音变弱,显然已经不想再往下聊了。
    他当然知道原因。
    但她越是想回避,他越是要撕开她的伤口往里撒盐,他确实是这么恶劣的人。
    “还没死心呢,还想着那个姓温的?”
    空气接近凝固,死一样的寂静。
    “嗯,是啊,”不知过了多久,程颜才开口,“毕竟这辈子除了他,我也不会喜欢其他人了。”
    明知道她在说气话,但他还是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果然和以前一样讨厌。
    他为什么没有谈恋爱,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是因为她。
    讨厌程颜,注定要成为一场旷日持久的斗争,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别人,他不能让另一个不相关的人占据自己太多的时间。
    他是那么恨着她,恨到连在梦里都是她。
    她不能在他的梦里太悲伤,他不喜欢她流泪的眼睛和咬紧的双唇。
    她不能在他的梦里太幸福,因为她的幸福往往不是因他而起。
    她最好像个标本一样,在所有他能看到的地方。
    他时常会登录他们高中时玩的游戏。她的头像已经灰了很多年,如果不是他坚持往她的账号里充值,她的游戏账号早就被官方回收了。
    可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除了让他想起曾经的自己有多可笑外,没有任何作用。
    但他仍然每隔半年就往“用户6877633”的账号充值。
    “哥,你游戏玩得这么好,以后要不开个游戏公司吧?”高中的程颜在某次游戏胜利后崇拜地看着他。
    多年后的某一天,他想起了这句话,于是穹域诞生了。
    反正他是个没有人生目标的人,做什么都无所谓,他只想让那崇拜的眼神能多在他身上停留一会。
    *
    程朔一直以为他很恨程颜,恨到深入骨髓、融入呼吸,恨到足以腐蚀理智。
    后来,有人告诉他,这不是恨。
    这好像是……爱。
    只是他的爱掺杂了太多的不甘和愤恨,它在时间的发酵下扭曲变形,滋长成了另一种模样。
    他无从辨认真伪,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思考,因为,程颜开始被家里安排去相亲。
    她化上淡妆,穿上了邹若兰为她挑选的裙子,在每个周末,去见邹若兰为她选好的男人。
    虽然知道!
    那不过是敷衍家里人的举动,
    但看到那些男人送她到家门口,
    她对着那些人虚伪地点头微笑,相约下一次见面的时间,他就恨不得一把火烧了他们的车。
    他是个冲动的人,一直都是。
    所幸的是,两个月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程朔知道她虽然胆小,却也是个倔的,她不愿意的事情,没人能逼迫她,就像当初她知道真相后那么果断地要离开这个家,什么都没有带走,她不会在这件事上将就。
    只是,他忽然意识到他走了太多弯路,浪费了太多时间,这么多年,他竟然一直这么无动于衷,甚至对她冷语相加,他做了那么多无法挽回的错事。
    其实他最应该做的是加倍地对她好,给她所有想要的,让她彻底忘记那个人。
    他不相信程颜对他毫无感情,她曾经真真切切地对他那么好,如果后来她没有遇到温岁昶,也许他们只差一步。
    而现在,没有了温岁昶,他们之间已然没有任何阻碍。
    他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为她准备惊喜。
    因为她喜欢花,他在s.i.k的顶楼为她准备了满墙的鲜花,从各个国家空运过来的花束让露台的空气都变得甜美,他开始想象她站在花海里惊喜的表情。
    下午五点,会场已经布置好,他给张姨打了电话。
    “程颜回家了吗?”
    “刚到家一会,”张姨说完又迫不及待地说,“颜颜今天心情特别好,回家还拉着我聊了一通呢。”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好事?”
    程朔不免嘴角弯了弯,既然心情这么好,说不定今晚看到这些花也会更开心。
    “她没明说,但应该和今天见面的人有关系,反正见完面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今天又出去了?”
    程朔烦闷地皱了皱眉,她那么听话做什么,一点都不懂反抗。
    “她和谁见的面?”
    说到这,张姨的语气也变得兴奋,“好像是温家的二儿子,这家境又好,照片长得比男明星还帅,和颜颜还是高中同学,难怪颜颜喜欢——“
    程朔大脑嗡地一声,打断了她的话,这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口的:“哪个温家?”
    其实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他只是还抱有一丝侥幸。
    “他的名字有个字我不会念,叫温岁什么来着……”
    “温,、岁、昶。”
    说出这个名字时,程朔牙关快要咬碎,声音淬着冬日的寒意。
    张姨频频应和:“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砰地一声——
    通话还在继续,手机已经扔出去,砸在对面的玻璃上。
    霎时,裂痕在玻璃中央绽开,如同密布的蜘蛛网,手机机身在撞击下扭曲变形,最后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如同耳鸣,尖锐刺耳的声音像拉长的警报声不断地重复播放,他像疯了一样,把左面墙上的花全拔了出来,玫瑰花刺划过手上、脸上的皮肤,沁出细密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那么名贵的花被砸在地上,碾碎。
    满地的花瓣,凌乱不堪,花香混杂着血液的腥味在空气里蔓延,不知过了多久,程朔靠在墙边,浑身像泄了力,口袋里的信笺纸不知何时掉在地上,夜晚的风一吹,送到他脚边。
    看到上面的内容,他鼻子酸了酸。
    那是他昨晚在纸上写好的草稿。
    第42章·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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