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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8 风动

    谢浔的目光在元衾水身上停了半晌。
    直至耳边传来一声赞叹:“濯濯如春月柳,元姑娘之美貌着实让人见之忘俗啊!”
    师青见谢浔目光不挪,半是恭维半是真心的在谢浔身侧发出感慨。
    不料少主目光却倏然睨向他,“你说什么?”
    师青心头一凛,难道没夸到重点?
    男人目光锐利,仍在注视着他。
    师青的声音情不自禁弱了下来:“……属下说夕阳真美。”
    谢浔警告般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马车旁。
    此次出行带的随从不多,短途休整而已,所要准备的也不多。
    谢浔没去打扰元衾水的自娱自乐,在马车附近顺手帮几个护卫一同搭建晚上要用的火堆。
    暮色昏沉,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元衾水走回岸上的时候,火堆已经升起,男人坐在旁边,她放慢脚步走到谢浔身边,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夏日虽天炎,但此处正处河滩旁,水草繁茂又地处空旷,元衾水穿的薄,入夜后便觉有几分冷意。
    随行的护卫大都身强体壮,此时都在另一旁吃自己带的干粮,师青在一旁与车夫闲聊,而谢浔身边空无一人。
    元衾水凑近谢浔:“殿下,你怎么自己在这里呢?”
    谢浔扫了她一眼:“鞋脱了。”
    元衾水的绣鞋已经湿了大半,裙摆也满是湿迹,谢浔语调肃冷,让她觉得自己像弄脏衣服被训斥的孩子。她目露心虚,见周遭没人才坐在谢浔身边脱下了鞋子。
    谢浔拎起来,放在火堆旁。
    湿成这样,可见玩的很尽兴。
    他道:“饿了吗?”
    元衾水道:“不饿。”
    她这一路点心吃了不少,马车上那一盘谢浔没动过,基本都被她吃了。
    火光在她眼中跃动,野间弥散着泥土与草木香,元衾水试探着问:“殿下,我们睡哪呢?”
    她目光中隐隐带着点兴奋:“席地而眠吗?”
    她刚刚看那几个护卫都在捡草铺衣打地铺了,她回来的时候还特地给她和谢浔寻了一片绝佳的空地。
    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她可以自己骗自己,说这也算是做了一回野鸳鸯。
    然而谢浔却道:“你睡马车。”
    元衾水失望道:“……为什么啊?”
    谢浔看着她皱起的脸蛋,毫不留情道:“夏日蚊虫多,你若能接受睡着时,蚊虫蛇蚁从你身上爬过,那你也可同他们一样。”
    元衾水身形僵住,虫子倒是好说:“真的会有蛇吗?”
    谢浔道:“这么大的河滩,你说呢。”
    望着少女惊骇的目光,谢浔弯起唇角,继续道:“趁你入睡时钻进你衣裙,缠住你的腿,紧贴你的皮肤,最后爬到你的脖颈,贴着你的脸。”
    元衾水深吸一口气,道:“那算了!”
    谢浔这才止住话音。
    虽然的确在吓元衾水,但那些护卫平日风餐露宿习惯了,应对蚊虫早有一套法子,元衾水这细皮嫩肉,咬一下能让她疼半天。
    元衾水幻想破灭后,又很快调整好。
    她凑近些谢浔,盯着男人冷峻疏离的脸,又退而求其次问起旁的。
    她小声开口:“那殿下跟我睡一起吗?”
    “看你表现。”
    “怎么表现?”
    “学声小猫叫。”
    什么东西。
    元衾水皱皱眉毛,从谢浔话音里听出逗弄,怀疑谢浔是想看她笑话。她有些生气,念叨道:“我才不学,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跟你睡一块。”
    谢浔低笑一声,没应她。
    月亮悄悄爬上枝头,夜幕星河璀璨。
    谢浔抬头看了一眼。
    今天的星夜,又是弥散着花香的。
    是元衾水身上的味道。
    元衾水瘫着双脚,在火堆前惬意地烤袜子,忽而听见不远处有动静,她侧眸看过去。
    几个陌生男人带着俩小孩拿着竹篓经过浅滩,还与护卫们从容地搭话。
    明明都不认识,怎么应答如此自然。
    “他们是做什么的啊?”
    谢浔:“附近来捕鳝的村民。”
    元衾水恍然,目光一直追随他们。
    那几个男人手里提着油灯,两个小孩手里拿着捞鱼的网兜,结伴走在后面嬉闹玩耍,捞得并不认真。
    入了夜,夜雾弥散在花草间。
    晚风拂过旷野,月色空朦之夜,几星光点宛如银河抖落的星辉,在草木间纷飞舞动,是流萤亮起的光。
    原本在捞鱼的两个小孩很快被这荧火吸引目光,转而用网兜捕起了流萤。
    元衾水盯了好半天,谢浔看她还在出神,道:“元衾水,我们只停三个时辰,你还不休息吗。”
    元衾水回过神:“鞋子还没干呢。”
    她动了动脚:“袜子也是。”
    谢浔命令道:“脱掉,去睡。”
    元衾水望了他一会,然后拍拍屁股坐起身,“那我去喽。”
    谢浔没理会她。
    元衾水又道:“我的鞋子交给你了。”
    方才不一直是他在烤吗。
    她在废话什么。
    元衾水说完便转了身,不过她没有转身回马车,而是又径直朝河滩走去。
    浅滩上的两个小孩挽着裤脚乱跑,看着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吵得元衾水耳朵乱嗡嗡。
    元衾水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鼓起勇气上前,主动跟小孩们搭了话。
    她声音很轻,但因足够温柔与正式,两个小孩一时受宠若惊。
    停下步子仰面望向她。
    谢浔在元衾水走向河滩时便看向了她。
    他皱起眉,不愿意让元衾水在夜间继续停留冰凉的河水里,但在看见元衾水握拳主动与小孩搭话时,原要说的话又退了回去。
    就这么喜欢抓鱼吗。
    是在借渔网?
    不到半盏茶,元衾水加快脚步小跑回来。
    她双手合拢,神神秘秘地跑回谢浔身边蹲下,谢浔扶住少女的肩膀,率先注意到得是元衾水的袜子已经湿透。
    他道:“怎么,不带你玩?”
    元衾水摇摇头,很大方地不为他这句嘲笑生气,而是弯起眼睛道:“殿下,我送你个礼物好不好?”
    谢浔眉峰微挑,“你亲手抓得鱼?”
    元衾水又摇头,她凑近谢浔,脑袋几乎贴住他的侧脸,说话时香气侵袭,明明很淡,却铺天盖地地朝谢浔涌过来。
    他不太适应地后仰一分,元衾水完全却没察觉似的又贴住他。
    “不是小鱼哦。”
    她冲谢浔眨眨眼睛,煞有其事道:“我给你摘了星星。”
    谢浔喉结动了动,不语。
    元衾水见谢浔看她的脸而不看她的手,便用手臂碰了下谢浔,“你看呀。”
    谢浔只好将目光挪向她的手指。
    元衾水将合拢的双手缓缓打开,只见两只纷飞的流萤缓缓从她掌心飞出来,在两人面前起伏,飞舞。
    萤火细碎,明明灭灭。
    青绿的光芒照在她白皙的脸颊,以及那双纯粹的,漂亮眼眸。
    只是很快,流萤振翅而去。
    元衾水目光追随着,最终遗憾地对谢浔道:“你的星星飞走了。”
    隔了半晌。
    谢浔道:“把它困住就飞不走了。”
    元衾水道:“可是困住了就会死掉。”
    所以还是让它飞走吧。
    让短暂的生命振翅而去,而非郁郁而亡。
    她说完望向谢浔,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便猜测,谢浔是不是嫌她幼稚。
    “……你不是喜欢亮晶晶吗?”
    她小声对他呢喃。
    谢浔落在她肩膀的手向下挪至她的手臂,然后落在她的掌心。
    少女温热的掌心有点湿迹,他们靠得很近,以至于她不止可以闻到她身上温热的气息,还能看见她轻颤的眼睫。
    像展翼的蝴蝶。
    谢浔摩挲她的掌心,垂眸低低问:“你是如何得知的。”
    元衾水得意道:“你喜欢看星空啊。”
    “你房间里还有一柜子宝石,还有……”
    还有他会欣赏湿漉漉的手指,会欣赏她变得很湿的模样,会赞叹说像水晶。
    但此刻的元衾水是个正经人,所以说不出不正经的话,她脸庞热了热,反握住谢浔的手指,道:“总之我就是知道!”
    谢浔道:“那你知道……”
    后面谢浔声音低了下来,元衾水听不清,侧着脑袋朝他靠近几分,认真去听。
    耳朵被轻轻吻了一下。
    元衾水身形僵了僵,她抬眸望向谢浔,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睛。
    谢浔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瓣。
    他握着她的手指,亲昵地碰触她,唇瓣紧紧相贴,然后轻轻啃咬她饱满唇瓣,舌尖上下扫弄着,然后探入她的唇齿。
    他碰到她的舌尖,元衾水总是反应迟钝,慢吞吞地不知回应,只能被动地被他挑起,吸吮,然后继续深入。
    夜色模糊了他们的亲昵。
    晚风低吟,吹向东南,携裹着湿凉的草木气息,一路掠去晋王府。
    疾驰数日的马车终于停歇,车帘被一只修长冷白的手指掀开。
    年轻的男人风尘仆仆走下马车,晋王府府门大开,管家早已得到消息在外相迎,见元青聿走下马车,立即迎了过去。
    “元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元青聿颔首算是应下,他看向府内,逐一扫视过去,来迎他的人里并无元衾水的身影。
    不过天色的确太晚,她大概睡下了。
    “元大人,王爷与世子都不在府内,我给您外映月堂备了接风宴。”
    “不必了。”
    元青聿加快脚步进府,徐管家闻言又在一旁禀报道:“对了,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跟您说,您的妹妹元姑娘也随世子一同离开了。”
    元青聿脚步这才慢下来。
    他垂下眸,问:“你说什么?”
    *
    晚星迢迢。
    很快,元衾水靠在了谢浔身上。
    谢浔托着她的后腰继续亲吻她,但片刻后,元衾水突然推开了他。
    她轻嘶一声,看向自己的脚。
    “怎么了?”
    谢浔立即握住她的膝盖,手指移到她的脚腕托起来。
    夜色下只见点点血迹晕湿白袜。
    元衾水皱眉道:“有点痛。”
    应该是她方才回来时跑的太快没注意,被浅滩上尖锐的石头划破了脚掌。
    她用手撑着坐下的石块,见谢浔脸色不大好看,便下意识道:“方才太黑了我看不见。”
    谢浔唇线抿直,一言不发。
    只是在元衾水还欲说什么的时候,倏然站起身将她抱了起来,元衾水低低惊呼一声,道:“等等殿下,你这样……会被别人瞧见。”
    谢浔快步走向马车,道:“刚才亲你的时候该看得早看见了,现在担心是不是太迟了。”
    他点燃灯烛,把她放在软垫上,然后蹲在她面前褪下了她的袜子。
    元衾水皮肤白,伤口很明显。
    但好在伤口不深。
    划痕只有拇指盖大小,划伤时大概是水太凉,所以元衾水才没留意到那点刺痛。
    但脚心总比其他地方敏感一些,所以今明两天也得稍加注意,不能做太大动作。
    谢浔给她简单做了处理后,从她那堆衣物里翻出干燥的袜子给她套上,然后才沉声道:“别下去了,不能碰水。”
    元衾水盘腿坐着,哦了一声。
    夜色沉静,她靠在谢浔身上,男人身上的冷香包裹着她让她想一直这样靠着。可是临时向他服软又实在太落面子,元衾水眨眨眼睛,忽然道:“殿下,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谢浔静了片刻:“没有。”
    元衾水道:“怎么会呢,有野猫啊。”
    谢浔:“……哦?”
    元衾水脸庞红了红,但好在车厢很暗,她轻声道:“喵喵。”
    “真的没听见吗殿下?”
    谢浔喉结动了动弯起唇角,不过他没有再做什么,而是揽着她低声道:“知道了,睡吧。”
    元衾水这才满意。
    她闭上眼睛,过了会又睁开,困顿中还不忘对谢浔道:“殿下,你记得交代师青他们,假如看见了不要说出去。”
    谢浔道:“这不该是我操心的问题吗,你怎么比我还关心。”
    “我只是不想让情况变得更复杂了。”
    谢浔落在她的脸颊的手移向她的后脑,垂下眼睫道:“元衾水,胆小鬼。”
    “睡吧。”
    *
    师青预估地一点不差。
    翌日申时,马车抵达右云。
    他们停在了一处飞檐斗拱,丹楹刻桷的酒楼。
    马车甫一停驻,早先已得到消息殷家众人便已早早候在酒楼门口。
    谢浔来右云明面上其实并非是为了殷家婚事,毕竟谢浔贵为晋王世子,又势头正盛,根本毋须为一介商贾专程跑一趟。
    但殷家又的确非普通商贾。
    殷家老太爷在朝廷耳目众多,这些年光是打点朝廷都用了不下百万两白银,说一句富可敌国完全不为过。
    毋须过来,但他又的确来了。
    不管明面是何原因过来,总之已给足了殷家脸面,这是晋王府的诚意,
    而殷家大公子亲自相迎,则是殷家的诚意,两方都知晓,婚约虽已作废,但合作可以继续。
    “请殿下万安,殷某实在有失远迎。”
    谢浔走下马车,但他并未回答殷大公子的恭维之语,而是先行回头,朝里伸手。
    元衾水实在受宠若惊。
    即便在马车里她也能感觉到外面站着不少人,目光都停在谢浔身上。
    此时显然不宜推拒拉扯。
    元衾水小心翼翼握住谢浔的手,心说谢浔定是又忘了,她是来扮小丫鬟的啊。
    哪有主子扶丫鬟的。
    “多谢殿下。”
    她小声道了谢,继而连忙退到谢浔身后。
    待她站稳,谢浔这才虚扶了下殷砚作揖的手臂,道:“殷公子客气。”
    殷砚收回手,朝元衾水掠去一眼。
    他没打听元衾水的身份,而是笑道道:“殿下,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殷某已在碧云山庄设宴,还请殿下移步。”
    谢浔婉拒道:“不必麻烦,我此行不便多留,就在此处安歇吧。”
    殷家显然准备妥当。
    酒楼今日根本不接外客。
    元衾水的房间被安排在了谢浔隔壁,她进房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就这么与谢浔隔开,那她怎知谢浔到底没有见殷姑娘,与殷家婚事进展如何呢?
    如若问谢浔,那他必不会直说的。
    这个男人总是态度模糊。
    她在房间等了一会,决定还是装作小丫鬟溜进谢浔房间,听他与殷家人的谈话。
    谢浔都允许她跟着了,想必也不会在意这点细节。
    思及此,元衾水随便立即随便端了盘自己房间的点心,推开门打算走去隔壁。
    然而刚走出房门,恰就碰见殷砚途径她房门口,两人就这么打一照面。
    元衾水顿时头皮发麻。
    她本就怕生人,尤其是这种见过一面,可能还需出于礼节问候一声的生人。
    尤其是,殷砚此人似乎总是笑眯眯,方才对谢浔很是热情,他说三句谢浔应一句,似乎也是个话多吵闹之人。
    她挣扎片刻实在是开不了口问好,便下意识想关门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不料男人率先开口:“元姑娘?”
    元衾水关门的手顿住:“……你认识我?”
    殷砚笑了起来,他生的英俊挺拔,笑起来时眼睛会眯起来,很有亲和力。
    “方才殿下跟在下介绍过你。”
    他看了眼元衾水手里的点心:“元姑娘这是……?”
    元衾水道:“我给殿下送去。”
    殷砚:“殿下房里也有的,元姑娘你不必麻烦。”
    元衾水:“……我知晓了。”
    殷砚又道:“晚些时候江畔有河灯与烟花,姑娘若是感兴趣可以下去瞧瞧。”
    元衾水点头。
    她心里盼着殷砚快着走,因她实在拙于应对,但殷砚说完,竟还停在她面前。
    而且他的目光正直直盯着自己的荷包上,这荷包是当初方胧给她送的,绣工是一眼能看出的高超精细,绣图却是一碗圆圆的汤圆。
    ……这人不会是看上她的荷包了吧?
    察觉到元衾水警惕的目光,殷砚回神,后退一步面带歉意道:“在下冒犯,敢问姑娘这荷包上绣的是汤圆吗?”
    元衾水点头。
    “倒是很特殊的图案”
    殷砚说着,又对解释道:“不瞒姑娘,在下曾购入一副抚琴图,那画师印章图案也是这般,一大一小两个汤圆,据说号称汤圆先生。”
    “我本以为这世间就汤圆先生如此‘有趣’。”
    男人的话清晰入耳。
    元衾水愣怔在原地。
    原落在门框的手缓缓垂下,她心跳飞快,脑袋空白问:“……那你觉得…画得好吗?”
    殷砚对这个问题略感困惑,如实道:“自然是好的,这位画师在下虽未听说过,但那副抚琴图可是我花了八十两银子才购得的。”
    “不过后来再想去买这位画师画作,便寻不到什么消息了,想必是什么隐归高人。”
    殷砚被骗了!
    她的抚琴图从她这里卖出去,那人挑了她一堆不好,然后只给了她三两银子。
    元衾水目光灼灼,紧紧盯着殷砚。
    这是她这十几年里,第一次碰见她的追逐者,以至于她原先还觉得这人长得有点像笑面虎,此刻也倏然和蔼可亲,轩然霞举起来。
    怎么会,这么有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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