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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3 第 23 章

    李贽回到原处,看到的就是顾闲跟人聊得很是热忱。
    再一看那老者,不是赫赫有名的海刚峰又是谁?
    海瑞,字汝贤,号刚峰。去年他因为上书骂嘉靖皇帝而入狱,得亏徐阶他们设法营救才没被砍头。
    新皇登基,海瑞又被放了出来,一开始只是官复原职,后来还升了官,目前是大理寺丞,属于刚巧有资格参加朝会的那种五品官,与他这样的八品小官天差地别。
    唯一的不幸可能是跟他一样子嗣上有点坎坷,不过海瑞还好点,好歹他三个女儿都活了下来,只是儿子接连夭折,始终愧对独自抚养他长大的老母亲。
    李贽上前朝海瑞见礼:“海寺丞。”
    海瑞一个五品官住这种地方,一来是他刚出狱没多久,二来则是他家中也不富裕。
    如今虽说有俸禄可拿,但家中还有老母需要奉养,大半俸钱都是托人捎到母亲与妻子那边。
    目前海瑞跟李贽一样独自在京师当官,衣食住行方面基本都是有就行了。
    刚才也是顾闲掰开的包子闻着太香了,他才忍不住上前问问在哪买的。
    他也不是真穷得揭不开锅,不至于买个包子的钱都没有。
    没想到这么好的包子居然是眼前这位小郎君自己做的。
    听到李贽上前朝自己问好,海瑞认真想了一下,才想起李贽是谁。
    没办法,京官里头有那么多人,海瑞便是住在这边也很难一一认识,何况李贽还是个爱独来独往的。
    之所以会记得李贽,那也是因为前段时间听到有人骂“这个李贽真是不识好歹”。
    ……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海瑞朝李贽回了一礼,才问:“你与这位小友认识?”
    李贽点点头,颇为惭愧地提及自己端午获赠两个粽子的事。本只是邀顾闲过来玩,没想到顾闲这次又给他带了包子!
    顾闲说:“没事,我都是从我姐夫那儿拿来的!”
    他提及这事一点都不惭愧,毕竟他虽然吃得多,但他也每天想办法改进张家的伙食。
    顾闲感觉自己也付出了劳动,劳动人民的多吃几口,怎么能算白吃白喝!
    李贽:“……”
    海瑞:“……”
    李贽给海瑞悄悄说了一声:“他姐夫是张阁老。”
    海瑞顿时觉得自己手里的包子有点烫手。
    海瑞的母亲是个性格强硬的人,所以他从小就学足了他母亲的作派,后来更是给自己起了个别号叫“刚峰”,从来不打算向谁俯首折腰。
    现在他居然吃了张居正家的包子!
    顾闲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到海瑞。
    看来这位大明第一清官真的像传言中那么穷,这瘦削的模样几乎能跟李贽比肩了!
    当然了,海瑞瘦成这样估计也和蹲了快一年的大牢有关。
    顾闲也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什么运气,遇到的全是大明官场刺头。
    要知道海瑞这次之所以坐牢,是因为他当时这样上书骂嘉靖皇帝:“陛下……一意修真,竭民脂膏,滥兴土木,二十余年不视朝……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夫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人以为薄于夫妇。吏贪官横,民不聊生……”
    纵观全文,明摆着就是指着嘉靖皇帝鼻子骂“这个皇帝不是人”。
    之所以没被嘉靖皇帝当场弄死,还是因为有徐阶他们从中周旋。
    海瑞多少承了徐阶的情,在高拱和徐阶斗得火热,海瑞也站出来帮徐阶说了话。
    不过海瑞其实这样说的:徐首辅虽然在嘉靖年间没能阻止皇帝搞封建迷信大兴土木,一心讨好皇帝保住自己的官位,但是他干活勤勤恳恳不偷懒,为人宽和能容人,优点还是很多的。你齐康(受高拱弹劾徐阶的御史)甘当高拱的走狗诋毁徐首辅,罪恶比高拱还大!
    也不知徐阶听了高不高兴。
    这样的海瑞,有人爱他,有人敬他,但更多人怕他。
    李贽也爱掀桌,可他官位低微,再怎么掀桌也没多少人在意。
    哪怕他的书卖得再好、再多人爱读,那也是随便罗织点罪名就能要他的命。
    但海瑞是真的骂天骂地,他连皇帝都敢直接莽上去,还有谁他不敢骂的?
    嘉靖可不是那种文臣蹦跶到他脸上、他还好脾气地说“好好好爱卿你说得对朕这就改”的皇帝,“戮辱臣下”这种事他真能做出来!
    偏偏海瑞骂完他,居然还活了下来,甚至升了官!
    碰上这种人,你一不小心就遗臭万年了。
    好在顾闲想了一会,还真没想出海瑞骂过张居正,反而还贡献了一个很经典的评价:“工于谋国,拙于谋身”。
    这算是对一个文臣极高的评价了,清末许多人对张居正这类人物大搞翻案,几乎把张居正往完人的方向推崇,因此海瑞这句话也传扬得非常广。
    光是读到这八个字,已经能想象出一个十分光辉伟大的改革家形象。
    顾闲看向海瑞的目光顿时亮了起来。
    海刚峰,是个好人!
    夸了我姐夫,我们就是朋友了!
    海瑞:?????
    这小子的眼神是怎么回事?总感觉怪怪的。
    顾闲才不管别人觉不觉得怪,他热情地让海瑞和李贽把自己带来的肉包子分一分。
    海瑞还没想出拒绝的词,就听有个老苍头跑过来说:“不好了,海大人你的驴和一只不晓得从哪来的鹅打起来了,那鹅跳起来可着劲啄您的驴!”
    既是官员大院,虽说偏远了点,寒酸了点,平日里诸多杂事也有雇人来打理。
    这老苍头便是了,他庭院洒扫、烧火劈柴、喂马喂驴、清理茅厕,样样都能干,最要紧的是要的工钱还便宜,故而常年都在此做活。
    刚才他瞧见鹅和驴打架,本想上去驱赶,又见这鹅身上还套着绳,估摸着是谁家养的,便熄了赶鹅的心思,径直来寻海瑞禀报。
    拿那么点月钱,没必要又挨鹅啄又得罪人!
    这边离皇宫比较远,海瑞上衙和参加朝会都要走很久,只能弄了头驴代步。马太金贵了,也不好养,不如骑驴实惠!
    至于旁人怎么看,海瑞一点都不在乎。
    他要是喜欢生活在别人的目光里、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与认同,也不至于得罪那么多人了。
    海瑞一听自己来回代步的驴要负伤了,马上对顾闲和李贽说:“我去看看。”
    顾闲也跟着起来了,因为他觉得干出跟驴打架这种事的当事鹅,很可能是他家淘淘!
    自家鹅自己知道,当着他的面淘淘老实得很,背地里可凶得很!
    几人一同抵达案发现场,就瞧见淘淘不知怎地飞到了驴背上,昂首挺胸地宣布自己获得了这场斗争的胜利。
    顾闲喝了一声:“淘淘!”
    淘淘马上收起张狂的翅膀,跃下驴背老老实实地走回顾闲身边,像极了挨训的小孩。
    李贽与海瑞都有些惊奇,那老苍头更是忍不住感慨:“原来是这位小郎君养的鹅,瞧着怪机灵的。”
    顾闲道:“淘淘还小,不懂事,估计觉得这是它地盘了。”
    这类领地意识很强的动物,大多都觉得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自己领地,瞧见驴吃草料就觉得人家是鹅口夺食。
    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海瑞见驴也没受什么伤,说道:“没事,听说鹅都这样。”
    顾闲顺势把肉包子塞给他,说是赔罪。倒不是他喜欢上赶着给别人送吃的,而是想送给那句“工于谋国,拙于谋身”!
    会夸你就多夸点!
    海瑞:“……”
    又来了,那种古怪的眼神又来了。
    不过顾闲的热情实在令人难以抵挡,而刚才那个牛肉包子的余味又叫人难以忘怀,海瑞最后还是和李贽瓜分了那几个牛肉包子。
    顾闲顺利送光了带来的吃食,开始牵着鹅到处遛弯,遇到不认得的人便自来熟地跟人家打招呼。
    碰上有爱聊天的,他就跟人家说自己是李贽和海瑞的朋友,今儿特意过来找他们玩。
    旁人一听,多稀奇啊,李贽和海瑞还有朋友!
    顾闲在周围转悠了一圈,认得的人比李贽在这里住上一整年认得都多,回到李贽那边时他已经能跟李贽说起邻居的八卦了。
    李贽:“……”
    当真自愧不如。
    顾闲还在附近的集市里逛了一圈,感觉这里的物价比城东要便宜多了。
    听说外廷官员喜欢住在城东、中官喜欢在城西置办宅邸,这两片区域住着的人大多非富即贵,穷一点的就只能去住嘉靖年间扩建的外城了。
    看来大明物价也挺灵活的,居然根据大伙的消费水平来!
    来都来了,顾闲顺手买了些便宜羊肉回去,借官员大院的灶头给自己以及李贽、海瑞来了碗香喷喷的羊肉面。
    别的地方不兴夏天吃羊肉,但江淮一带自古便有伏天吃伏羊的习俗,夏天许多人都贪凉,偶尔来上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可以驱除身体里的寒气!
    顾闲有幸去南京喝到过非常好喝的伏羊汤,立刻在人家店里赖着不走,眼也不眨地在旁边看着人家做。
    店家看他年纪小,不觉得他能学会,便也随他去了。
    结果顾闲还真学了个七七八八!不过他还是很有操守的,只自己在家做着吃,旁人讨要方子也说不是自己的做法,去南京某某店可以吃。
    今儿遇上了好羊肉,顾闲马上就想起来做伏羊汤了。
    这会儿马上就要步入盛夏,妥妥的伏天!
    李贽和海瑞吃着羊肉面还能听到关于吃伏羊的南直隶文化,顿觉自己在吃的学问上远不如顾闲这么个半大小子。
    看来只有热爱到极致,才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
    要不怎么顾闲小小年纪的,煮个羊肉汤都美得人恨不得把碗底舔干净?
    因着白吃了顾闲的包子和羊肉面,李贽和海瑞都……送了顾闲两本写了自己批注的书,说是供他闲暇时翻翻看。
    顾闲:?????
    早知如此,我便不来了!
    顾闲回去的路上顺道跑了趟法华寺,跟王世贞说起海瑞他们的可耻行径。
    王世贞不大了解李贽,但对海瑞还是有点印象的。
    海瑞那人出身最南边的琼山府,对于在江南这种文教兴盛之地长大的王世贞来说和野蛮人没什么区别。
    他观海瑞行事,也确实印证了这种印象,只不过海瑞这人不仅严于待人,也严于律人,品行上倒是叫人无可指摘。
    当着顾闲这个小辈的面,王世贞也不好说“这个海瑞没文化”“他的批注你不看也罢”,只默默地把自己批注过的书也取了两本给顾闲。
    顾闲:?????
    今日不宜出门!
    瞧见王世贞这番态度,顾闲也想起来了海瑞后来去他们南直隶干的事。
    海瑞到任后一改“八字衙门往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的作风,敞开衙门呼吁南直隶的老百姓来诉讼,谁要是占了你家的田地只管来告,我一定给你秉公处理!
    这件事让当地乡绅豪强苦不堪言,尤其是退休回家的徐阶,他家被告侵占了好几万亩的田地,被频繁的诉讼弄得苦不堪言。
    徐阶只能写信向还在朝中的张居正求援,让他跟高拱好好讲讲,别跟他一个退休老人计较。
    对于海瑞这种做法,家中土地多的人心里肯定不高兴。
    王世贞这位江南文人集团代表人物就写了首《直中丞》评价此事,说海瑞“胸中无黒白,止有径寸丹”,说当地人“生不爱冰与雪,但爱得雨露”。
    意思是你海瑞断案只凭一腔正气,根本不分黑白(不讲人情世故),我们不想要严酷的冰雪,想要和煦的雨露!
    但是后来海瑞始终被南直隶的百姓惦记着,去世时甚至满城白衣相送,可见海瑞的做法还是很得民心的。
    没想到王世贞这会儿就不太喜欢海瑞!
    顾闲溜达回家,与张居正讲起这个重大八卦。
    张居正:?
    这事儿大可不必偷偷摸摸讲。
    整个朝堂没几个人喜欢海瑞。
    ……
    翌日,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高拱的辞呈被批准了。
    在这场你来我往的辞职较量之中,徐阶还是略胜一筹,隆庆皇帝到底还是选择答应放高拱归家。
    没办法,高拱和徐阶同时递的辞呈,明摆着要隆庆皇帝给出个答案:“爱我还是他?”
    这两人一个是首辅,一个仅是阁臣;一个与人为善人缘好,一个刚愎自用不讨喜;一个门生故吏满朝,一个两京御史轮番弹劾。该选谁不是很明显吗?
    隆庆皇帝已经慰留了高拱几次,这次面对二选一困局终究还是没法坚持己见,只能批准了高拱的辞呈,但也许高拱驰驿还乡,说是许他归家“养治”。
    这番态度摆明了是高拱哪天“病”好了,还会再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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