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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2 第 22 章

    顾闲最喜欢新的东西,新上市的蔬菜瓜果,新收的稻谷,新宰的肉,新杀的鱼,连春天新冒出来的泉水他都喜欢。
    苏州一带河网密布,大多都是水田,种麦子的比较少。顾闲这十几年来很少见到这么新的麦子,所以很感兴趣地在旁边凑热闹。
    在征得老农的同意后,他还抓起一把刚经历日头暴晒的新麦,感受了一下它与平时那些麦子的不同。
    脱了壳的麦子带着谷物特有的清香,总感觉很有阳光的味道。
    顾闲一下子就心动了,正要问别人新麦磨的面怎么卖,就听那老农朝着沈春生喊了声“东家”。
    这么一喊顾闲就想起来了,这庄子是沈春生盘下的。他马上转头跟沈春生说:“给我弄点,我带回去吃。”
    沈春生道:“那是自然,断不会少了你的。”
    两人这些年来有过几样合作的营生,大多是顾闲给的主意,沈春生去落实,在江南已初具规模。
    顾闲是不爱算账的,想要什么东西便与沈春生讨,钱一概让他年终从分润里扣,十分省事。
    沈春生恰好相反,他从小就是算账好手,又因为以后可能接手许多家族产业,所以平时给顾闲列的账目格外分明。
    这是防着日后族人与顾闲起纠纷。他虽注定要行商,却也是个重义气的,不愿意自己的朋友吃亏。
    顾闲高兴得很,又去看庄子上的灶头。见那灶头够大够宽敞,还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兴致盎然地讨了些新面准备给大伙都来碗过水面。
    民间素来有“米吃新,麦吃陈”之说,,比如拿来蒸包子馒头的面粉就得经过两三个月的“后熟”才口感更佳。
    新麦也有新麦的好处,用来做面条和烙饼都麦香十足,吃着常有余甘。过了端午,日头越来越毒,吃碗过水面正好消暑。
    至于晚上回到府中,最适合的做烙饼卷上各种庄子上的蔬菜果瓜吃个新鲜。
    虽说今年的夏至已经连着端午过完了,但也不妨碍他带着外甥们体验一下农家的试新麦!
    当然,过水面也可以顺手给张居正他们做一份,免得他们光吃卷饼吃不饱。
    沈春生许久没有尝过顾闲的手艺,中午与郑大尝了碗过水面,只觉整个人都舒服了。
    也许他对顾闲格外重情重义,从来都没把商贾的狡诈用在这小子身上,就是惦记着偶尔能尝到的这口美味?
    沈春生从过水面里单独挑出颗油炸花生送进嘴里嚼巴嚼巴,颇为怀念这简简单单的一口小食,别人炸出来总觉得不够香也不够脆。他不由询问顾闲:“今年花生收成后要给你多送些过来吗?”
    顾闲说道:“有当然最好,你今年种了很多吗?”
    沈春生道:“你都说这东西叫‘长寿果’,吃了好处多多,多种些总没错。只是土地不好弄,只能往更南边种,今年收上来才知道品质如何。”
    顾闲由衷叹服:“你这身本领才该是当官的,无论什么事情你都能按照计划落实下去。”
    官场上不就需要这种能办实事的人才吗?
    沈春生眼底掠过一丝黯然,面上却是笑着说道:“我不是读书的料,还是得指望你。”
    他上头有个兄长,颇得父母偏爱,打小便悉心培养,请了不少名师,期望他们这一支也能出个麒麟子,好在族人中抬起头来。
    他这个从小被视为接班人的次子,早早便已在外经商,此生大抵注定要满身铜臭了。
    顾闲也知晓沈春生家中的情况,此前也没少为沈春生父母的偏心气愤不已。当父母的不说一碗水端平,也不能永远只对其中一个好吧?
    顾闲气闷地多吃了一碗面,还是跟沈春生去看了圈未来的玉米地才重新快活起来。
    听沈春生说,花生传入得比较早,南边已经选育出许多好的品种;玉米传过来满打满算也就最近这十来年的事,许多地方种出来的玉米穗粒少、不饱满,沈春生已经尽可能地买了好种,恐怕也达不到顾闲画出来的程度。
    顾闲已经很满足了。
    选种育种并不简单,有时候今年看着好的,明年种下去又不成了。
    记得有留洋学农的食客说这叫什么“性状分离”,高产的跟高产的结合,也有可能出现低产的种子,概率是多少多少云云。
    当时其他食客听了哈哈大笑,说:“咱老祖宗种了一辈子的地,你怎地还跑去跟外国人学种地?”那学农的食客便气愤地说:“学种地怎么了?不懂这些原理,农业生产要遭殃!”
    那会儿顾闲觉得这洋学问确实有用,说不准可以种出更好吃的食材,便缠着人家学了一段时间,也学到了一些可操作的办法。
    比如大多植物都是雌雄同体,所以可以在开花的季节把花用牛皮纸罩起来,用毛笔扫取本株花粉进行人工授粉,这叫做“自交”。可以通过优良性状的一代代自交,逐步选育出相对稳定的粮种!
    可惜这种操作搞个三五株还好,规模一大需要的人力物力可不小,只能交由沈春生去尝试。
    好在沈春生家里本就在做制种生意,最不缺的就是这方面的人才,他说道:“放心吧,过几年就能选育出更好的玉米种子了。”
    顾闲高兴地道:“那敢情好!”
    许多东西吃多了会腻,吃不上又会想念,最好就是种遍大江南北,走到哪都能吃两口。
    要是有人牵头推广,各地百姓应当也会喜欢。
    日复一日地吃杂粮饼、粗粮馒头当然也能果腹,可大家都只来人间走这么一遭,谁还不想吃点好的?
    在顾闲心里,玉米最好吃的做法就是新鲜掰下来时直接清水煮熟,那清甜的滋味是独一份的。只不过想储存久一点,只能晒干做玉米面罢了!
    定个小目标,以后大江南北每到夏天都能吃上水煮玉米!
    下午顾闲带着新麦回了张家,也没马上去厨房忙活,而是找个空地放了几颗玉米种子进去,拍着凑过来看热闹的鹅头说:“记清楚了,这里长出来的苗不能吃,你平时还得把它们看好点,别让鸟飞下来把它们啄没了!”
    小鹅淘淘回给他一个迷茫的眼神。
    顾闲恐吓:“你要是不好好干活,就把你炖了!”
    淘淘仿佛终于听懂了,伸长脖子回他长长的一声“呱”。
    张简修在廊下看见顾闲在跟鹅讲话,蹬蹬蹬地跑过来问顾闲在做什么。
    顾闲把自己让淘淘守护玉米苗的事情讲给张简修听。
    张简修再问:“玉米是什么?”
    顾闲就给张简修讲起了玉米的多种吃法,就连窝窝头,他也有办法蒸得又香又软、金黄诱人!
    张简修一下子给说馋了,信誓旦旦地表示这几株玉米将由他来守护!
    顾闲连连点头,一脸郑重地表示大伙未来能不能吃上窝窝头就靠他了。
    王氏抱着襁褓中的小儿子出来透气,远远瞧见张简修和顾闲蹲在园圃边说得起劲,暗自感慨顾闲真得几个孩子喜欢。
    晚上张家饭桌上便每人一碗过水面,有大酱、黄瓜丝、肉沫、木耳沫、胡萝卜沫等等可以自己选着加。
    最受欢迎的搭配当然要数油炸花生,花生这东西大家在吃粽子的时候见过,只不过粽子里的花生与豆子都煮得软熟,不像这炸出来的花生香香脆脆,油香十足!
    张居正也没想到只是换了种烹饪手法,小小的花生便有两幅面孔。
    他没忍住多吃了两颗,又听顾闲在那说:“这花生榨出来的油拿来炒菜也香,只是种花生的人还是少了点,春生他收不到那么多。”
    张居正奇道:“这花生还能榨油?”
    顾闲笃定地说:“当然可以了,你看我这油炸花生米只用了平时炒菜时稍微多点的油,就炸得一颗颗油光锃亮,可见它本身油就足!”
    这么说着,顾闲又想起花生的特性。
    他记得山东一带同时出豆油和花生油,其中每斗大豆能出四斤油,而每斗花生也能出三斤油,算是挺不错的油料作物了。
    更重要的是当地有个平度县因为土地贫瘠,一直不甚富裕,后来种了花生后成了花生油出口大户,一年能往国外卖十万斤花生油。
    所以这就是重点,花生宜种瘠土,田不粪而自肥!这东西还很适合和玉米、小麦之类的轮作,一定程度上能改善连作对土地带来的病虫害问题。
    顾闲此前只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吃上花生油,都没往这方面考虑呢。这会儿想起了这事儿,他便与张居正讲了。
    目前花生主要还只出现在东南沿海,可以考虑引种到一些土地相对贫瘠的地方,比如沙土地种稻种麦都不行,种花生却刚刚好!
    张居正道:“听你这么说,这些番邦植物倒是样样都好。”
    顾闲纠正道:“可不是番邦植物样样都好,而是好的番邦植物才会传过来。”
    关于国外到底好不好的辩论,顾闲可是听过很多的,有时候吵上头了还会相互给对方扣上个“崇洋媚外”或者“食古不化”的帽子。
    这不,一听张居正那语气就不免警觉地反驳回去。
    他并不是推崇番邦植物,而是这些传进国内来的番邦植物大多是经过重重筛选的。
    想想看,谁闲着没事带着几棵杂草出远门?必然是大家都觉得好,才带上它漂洋过海!
    顾闲给张居正举了个十分有力的例子:“古时张骞出使西域可是给咱带来了许多好吃的,凡是带个胡字的,大多都是从那时候传过来的,什么胡荽、胡桃、胡蒜、胡豆、胡麻,我们吃得多香!”
    张居正道:“你说得有理。”
    顾闲见自己把张居正说服了,又继续掰扯:“引进番邦物种可不能马虎,我听说我们这边的虎杖被引进到西洋那边去,结果长得遍地都是,除都除不完,当地人的庭院只要稍不注意就会被它长满,连院墙上都能一棵棵地往外冒。”
    小小虎杖,称王称霸!
    顾闲对这场风靡欧洲的外来入侵物种惨案做出评价:“大抵是他们不晓得虎杖该怎么吃!”
    张居正:“……”
    这小子讲起吃的来还真是头头是道,估计古往今来关于吃的记载都让他通读了一遍。
    虽说顾闲准备的配菜很丰富,但也没盖住过水面的美味。
    也不知顾闲是怎么做的,根根面条都爽滑劲道,光是面的本身就已经让人欲罢不能,张家一屋老小没一会就把自己那份过水面一扫而空。
    吃了面,还有卷饼呢,那也香得不得了。
    一顿饭吃得大家都肚皮滚圆,感觉试新麦是个极具意义的活动,明年还想试!
    ……
    到了休沐,顾闲一大早顺了几个大肉包子,溜达去找李贽玩。
    说好要常去的,可不能言而无信!
    大明官员俸禄低得可怜,休假也少得可怜,还是后来许多人争取了许久才获得旬休一日的假期。
    所以顾闲要去李贽住的地方玩,也只能旬休日的时候过去。他一大早给淘淘套好绳,很是言而有信地带着淘淘走街过巷前去李贽那边找草吃。
    李贽清早喝了一肚子水,感觉不怎么饿了,便拿了本新书在廊下看。他这住处不大,不过院子不小,采光也不错,在外头看书很舒服。
    正看到兴头上呢,李贽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鹅叫。他愣了一下,合上书抬眼看去,瞧见顾闲赶着只走得大摇大摆的小鹅进来了。
    有了主人的鹅就是不一样,才这么半个月的功夫淘淘个头已经见长,黄不溜秋的绒毛已变得雪白雪白的,瞧着快要长出白羽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贽总觉得这鹅的精气神越来越像顾闲这个鹅主人了,譬如那走到哪里都跟回到自己家的姿态简直一模一样。
    顾闲也瞧见了李贽,兴冲冲跑过去掏出自己顺出来的肉包子,问他吃了早饭没。
    李贽摸摸自己一肚子水的肚皮,表示自己吃过了,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顾闲手里的肉包子上瞟。
    大肉包子当真是又大又圆,还白得晃眼。
    一般人自家做包子可舍不得下这么多白面,外面的包子又卖得老贵,李贽都忘了自己上一回吃这么大的肉包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顾闲道:“昨儿牛肉特别便宜,所以厨房多买了一些,今天早上正好拿来做包子。”
    明朝初期百废待兴,到处都缺耕牛,民间是不许吃牛肉的,皇帝也吃得少。
    到明朝中期牛肉依然是管制肉类,但是吧,正是因为官府规定了它的价格,所以在其他肉价上涨的时候,它的价钱反而显得很便宜!
    很怪,但现实就是如此。
    比如昨天猪肉八文钱一斤,而牛肉只需要五文钱,这谁看见牛肉能不心动?
    张家昨天吃了顿好牛肉,今天早上吃的还是牛肉包子。
    牛肉肥肉少,油脂不太多,想要做得香得加许多佐料。幸而张家厨房现在什么佐料都不缺,顾闲连用的油都用小葱和花椒先炸得喷香!
    顾闲自顾自地掰开个白胖的牛肉包子,肉馅的香味瞬间散了出来。他分了李贽一半,剩下的自己吃了起来,说是走了这么一路有点饿了。
    李贽见他吃得这般自在,倒觉自己刚才有些拘泥了,也哈哈一笑,拿起那半个香得流油的牛肉包子送到嘴边。
    这真是李贽大半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半个包子已经下肚了!
    胃里终于有了真正的食物,早起喝下去的一肚子水顿时闹腾起来了,李贽忙起身说突然想去如厕,去去就回。
    顾闲:?
    顾闲一脸疑惑地看向自己带来的大肉包子,难道李贽是吃不得牛肉的?他不会好心办坏事了吧?
    正犯嘀咕,旁边就传来一声询问:“小友,不知你这包子是在哪儿买的?”
    顾闲转头看去,瞧见个五十出头的老者,看着也有点瘦巴巴的。
    这人身上穿着李贽同款的洗得发白衣裳,还住在这官员大院里,想来也是个穷官!
    顾闲想到自己还没参加科举就已经有沈春生等着“投资”了,顿觉当官的能把自己过成这么穷也不容易。
    他心中颇为佩服,边给对方递了个肉包子边说:“是我自己做的,昨儿牛肉才五文钱一斤,家里买了不少,今天多做了几笼肉包子!”
    不仅他自己顺了几个出来,张敬修他们也各自捎了几个出去跟朋友分享。年轻人交朋友不可太吝啬,有来有往感情才深!
    那老者本不好意思接,可肉包子都已经塞到自己手里,刚才那股牛肉的香味又在鼻端挥之不去,他便朝顾闲道谢:“多谢小友了。”
    顾闲说:“不妨事,你吃完能给我点评点评就最好。”
    他对考功名什么的其实不是很执着,在他心里最要紧的还是不断提升厨艺,成为比他师父还厉害的存在!师父能吸引那么多南来北往的食客,靠的就是他那好手艺。
    顾闲不说把师父的手艺全学会,七八分总是学到手了的,往后说不准也能凭本事聚拢许多厉害人物!
    即便他做的菜已经得到许多人的肯定,但人永远不能骄傲自满、固步自封!
    顾闲积极等待老者给自己提意见。
    面对顾闲那“我真的很想进步”的期待眼神,那老者终归没忍住拿起牛肉包一口咬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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