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39 章 · 情关
第39章·情关
宋雨妩不敢接。
她想一定是关庭谦遇到她的事，被正平知道了，他才会这么着急打电话过来。
宋雨妩咬了咬唇，摁下静音，装作没看见。
他锲而不舍拨来两次。
大概也意识到她不会接了，才挂断，不再打来。
宋雨妩盯着屏幕愣神，没多久，傅同杯从浴室出来，见她拿个手机愣愣地站在那里：“发什么呆。”
他擦着头发，浑身潮湿的水汽逼近她，宋雨妩回过神，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没有，我在……看你给我发的消息。”
他那会儿找她，估计着急了，一直问：【在哪里。】
【为什么不接电话。】
【接电话。】
她攥着手机的指尖发白。
傅同杯扫了一眼：“下次记得看消息，手机也不要静音。”
宋雨妩抿唇：“我知道了。”
那时候临近清晨时分，天空泛起朦胧鱼肚白，宋雨妩上半夜睡过了，再加上白天几乎睡了一天，这时候也不觉得累。
只是傅同杯是没有睡的。
她看他在桌前：“你白天还有事吗？”
傅同杯说：“有。”
她忍不住担忧：“那你要不要去睡会儿？你昨天都没怎么休息。”
他看她一眼，宋雨妩抿抿唇，傅同杯说：“你也知道我昨天休息不好。”
是找她找的，她知道他是这个意思。
宋雨妩不好接话，幸好他也没继续说下去，傅同杯攥着她手腕，重新开了个话题：“早饭想吃什么。”
宋雨妩想想小声说：“我都可以的，随便吃点吧。”
傅同杯说：“我让助理点好餐送过来，你回我酒店住吧，不要住这里了。环境也不好，酒店位置也不好。”
宋雨妩张了张唇，最后也没吭声。
其实她本来是想避开他的，只是现在，被他找到，好像也不可能了。
她只好抬眼：“好。”
“我喊司机。”
她攥着手机，收拾好东西跟着他出门。等回到他下榻的酒店，他要换西装，宋雨妩心不在焉，等傅同杯出来，她才整理好表情。
他微微抬高下巴，宋雨妩就给他系领带：“晚上什么时候回来？”
傅同杯随意道：“不知道，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她垂首：“就是想知道要不要等你。”
傅同杯看着她不说话，宋雨妩说：“怎么了？”
他默了会：“没有。”低头握住她手腕，“我可能回来得晚，你困就先睡。”
宋雨妩点了点头，将他衣服整理好，看着他出门。等傅同杯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她才重新划开手机。
庞正平那些通话记录，突兀地躺在列表里。
她看了很长时间。
其实她第一直觉并不想去见，她和他纠葛太深，那时候分离太仓促，很多事也没有说清楚，要是见了面，她怕会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只是想起昨天见!
到关庭谦，她答应过他的事，也没法装作不知情。
宋雨妩尝试着回拨了过去，那边过了两秒就接起。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宋雨妩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只是小半个月没见，却像又过了许多年，后来，还是庞正平先开口：“你来北京了？”
她“嗯”一声。
庞正平低声说：“有空吗，我想和你见一面。”
宋雨妩踌躇了几秒，那声“还是不要见吧”已经在嘴边，最后却又换成：“什么时候。”
庞正平说：“今天。”顿了顿，他补充，“我不会打扰你很久。”
她心里一酸，他很少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也几乎不会有这种请求。
宋雨妩沉默，她想着傅同杯今天一天都有事，她早点回来，或许也不会被发现，很快答应：“好，你把地址发给我。”
“不用。”庞正平说，“我只有几句话，你住哪里，我把车开过来。”
电话挂断，宋雨妩坐在床沿看向窗外。
暴雨磅礴不断，从高层望出去，能看见整座城市被笼罩在雨雾之下，天空呈现一种蒙蒙的铅灰，雨水势不可挡滚落。
她依照约定的时间下楼，撑着把伞站在雨里，风把水珠吹在身上，裙摆潮湿地贴着小腿，冰凉。
没多久，视野里一辆黑色的车就在街边停了下来，车窗摇下来，雨水淋漓，他穿着黑色的外套，望着她的视线沉稳宁静。
她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
那一瞬似乎格外漫长，她沉默了很久，他也没有说话，直到他回过神，提醒她：“上车。”
宋雨妩收伞上去，庞正平将车开进酒店旁一条街巷，他下车，拉开后座车门跨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他挨得不近，两个人甚至隔着还能再容下一个人的空隙，又僵持了会，庞正平先开了口：“我大哥见过你了？”
她一愣。
其实她之前就猜他一定是知道，否则以他的性格，不会那么突兀约她见面。
宋雨妩不想隐瞒，盯着前方座椅，不去看他眼睛：“嗯。”
庞正平说：“他找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宋雨妩轻轻的语气，“也不是他找我，是我去吃早饭，路上碰到了，就寒暄了两句，说好久不见什么的。”
她不能真的告诉他，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她不能让他还因为这件事，和关庭谦有隔阂。
关庭谦很少插手闲事，三个弟妹的恋爱他亦不关心，不管爱得多轰轰烈烈，最后不结婚就可以。他们那时候，也是正平闹到非结婚不可，气得他姥爷砸光家里东西，把他打发去西北，关庭谦才不得不出面，亲手处理弟弟的事情。
在正平心里，关庭谦或许和家里一样是恶人，阻碍他，了断他希望，将他挚爱远送。
对于她，某种程度上，关庭谦是有恩的。
上飞机前，关庭谦问她在香港还有没有事情需要帮忙，如果有需求，可以给他秘书打电话：“只是不要再去找正平。”
是她已经下定决心什么都断掉，拒绝了他的!
好意。
关庭谦那一句“为难”，她记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很像个罪人，一直以来，好像她的出现都只是给别人添麻烦。从前和正平在一起，害得他和家里不睦，后来回香港结婚，傅同杯也总是说她不听话，只会给他惹事，只会气他。
可是明明，她并没有那个意思。
她一直想很乖，不给别人惹麻烦的。
庞正平沉默了会：“小五，你不会撒谎。”
宋雨妩指尖白了白。
庞正平说：“那晚我大哥回来，吃饭的时候，突然重新说起从前的事，他以前，几乎很少说这些事。家里阿姨烧了小炒肉，他看到了说以前你最爱吃，我问他是不是见过你，他没回答。不过就是因为没有回答，我才确认，你们一定见过面，而他瞒着我，就是因为那些话，他不能告诉我。”
他转过头，黑漆漆的眼瞳安静看着她：“所以他找你，究竟说什么了。”
宋雨妩瞒不下去了，这方面，她觉得庞正平和傅同杯是一个脾性，两个人都很喜欢揣着答案问问题。
只是傅同杯会给人很强的压迫感，在他面前撒谎，他看在眼里，仿若在看一个小丑。
庞正平不会。
他那时候在暴雨覆盖的车厢里，那样静静望着她，似乎只是想要一个她亲口说出来的答案，好让他死心。
宋雨妩抿了抿唇，雨水不断敲击在车顶的脆响，雷声轰隆。
她心不在焉地盯着脚下地毯，隔了良久，小声问：“你什么时候订婚啊。”
话说出口，整个车厢的氛围几乎都凝固了。
他愣住，连她自己都是一愣。
宋雨妩默了默，继续慢吞吞地说：“我听你哥哥说，你还没订婚……其实你这个年纪，应该要订婚了，不然你家里会很不放心。”
庞正平只说：“你很希望我订婚吗。”
他不接话，还把问题抛回来，宋雨妩有点难过。
很多年前她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会这样隔着一段距离坐在一起，聊着彼此谈婚论嫁的话题。只是话题中那个共度余生的人，并不是彼此。
车厢狭小而逼仄，他们却像是分开天和地。
她紧紧攥着衣裙，两只手握成拳，一看就知道紧张得多厉害：“我没有什么希不希望，你订婚，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这句话一说出口，她的情绪，准备好的借口，好像陡然找到了一个出口。
接下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顺利：“我就是觉得，你这样拖下去也不好，家里父母会担心，你哥哥总也要惦记这件事……而且其实结婚，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堪，就说我和我先生，虽然刚结婚的时候，我根本不认识他，也没什么感情，不过相处几年，他也像我亲人一样了。”
只是没有亲人会像他那样，对她漠不关心，把他们的家当成临时住所。
她突然迅速地低下头：“你去结婚吧，好吗，不要再想以前的事，也不要再耿耿于怀了，过去那么多年，很多事都变了，不一样了。以前我们在一起，什么都是好的，什么都是完整的，可是现在不是了!
。我不是从前那样了，我和我先生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你还要再继续想吗，你还要再坚持什么，你不觉得恶心吗，你不觉得我是在羞辱你吗？”
她表达得隐晦，因为那对她来说也是件恶心，不愿想起的事，是一道弥合不了的创口，现在都还在汩汩血流。
可是庞正平还是瞬间听懂，他眼睛骤然猩红：“我他妈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
她浑身颤抖，眼眶湿热地看着他，两秒，她就猛地推开车门跑下去。他想拽她胳膊，一刻落空，他也跟着下了车。
暴雨连天降下来，她一直往前跑。那条巷子几乎没有人，她其实分不清头尾，只是凭本能想跑开，想离开。
可她胳膊一紧，被他牢牢攥在掌中。
她回头，竟然是泪流：“我在乎，我觉得我很恶心你知道吗，我觉得自己很恶心。我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人，我为什么总是无能，和你在一起，你家里不喜欢我，我那时候经常想，要是我也有那样的门楣就好了，要是我也是官家小姐就好了，这样你们家是不是就会同意。可是有什么用，我不是，我就是普通人，我有什么办法。”
“是我不努力吗，是我没争取吗，我在警卫室门外站三个小时，你外公连见我一面都不肯。他好大官威啊，你们家好大官威啊，我就是普通小老百姓，我高攀不起你，你们家随便一个人，使点小手段就能让我这辈子过不下去，我惹不起，我不惹了行不行，我躲远点行不行？”
他被调去西北的那段日子，她每天提心吊胆，听说他没多久就皮肤破溃，她心疼，想去看他。
然而刚去机场就被拦下来，他们说她身份证件有问题，不让她上飞机。不管她怎样解释，没有一个人听，最后说急了：“你是想寻衅滋事吗？”
她没有一点办法。
她甚至在这个世界上，连依靠都没有。
“从小到大，我没有做过一件坏事，我对每个人都礼貌，友善，为什么到最后，我连唯一想要的都不能有？”
“你去结婚吧，有些东西我要不到，我也不敢要了。你认命吧，我们都认命吧。”
斜斜织就的雨，像铺天盖地的网，那样密，那样紧，将他们团团围住，天地一座铁笼。他没有伞，握着她的肩将她抵在屋檐下，大掌垫在她后脑，用力地抱她入怀。
他一直在低声说“对不起”。
她闭着眼睛，揪紧他腰间衬衣，像个小孩子那样缩着肩膀，额头抵住他胸膛，“嗬”地一声哭出声来，满面泪流。
*
宋雨妩失魂落魄回了酒店，偌大的套间，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她望着窗外景象，有瞬间，竟然生出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她上回就是这样狼狈匆忙逃回香港，这回，说不定又要从北京灰溜溜回去。
宋雨妩倒在床上。
以前傅同杯就对她说：“我们认命吧。”
她当时未解其意，也不明白他说这句话时的心情。现在才知道，原来只是没有到能让她懂得的时候。
宋雨妩看着手机，这时候突然很想拨去一个电话，只是不知道!
拨给谁。
她想告诉关庭谦，他交代的事，她办了，后面究竟会怎么样，她实在管不上了。
她也想问问傅同杯，什么时候回来。
最后，她谁也没问。
她把手机里的通讯全部删干净，没有留一点痕迹。
隔天睡到下午，手机铃声却响起来，竟然是阿荣，宋雨妩睡得脑袋很痛，环视一圈醒转才发现，傅同杯竟然一晚上没有回来。
她哑声说：“怎么了？”
阿荣声音显得有些抱歉：“对不起，夫人，影响您休息了，您现在在酒店吗？”
“在。”
阿荣说：“那可以麻烦您将先生一份文件送过来吗？”
宋雨妩脑袋清醒了些：“文件？”
“是的，先生今晚有个很重要的会议，有份文件落在酒店了，下暴雨我们折返来不及，您方便送过来吗？”
宋雨妩当然说好。
她从床上爬起来，按照阿荣的提示翻出傅同杯的行李箱，果然在里面看到一个公文袋，他的两份公文袋是一样的，估计是当时拿错了。
宋雨妩夹着手机，绕开线绳，抽出里面报告看了一眼：“我找到了……那我先挂了，我现在就打车过来。”
阿荣说好，挂断了电话。
她换好衣服就出了门，阿荣没有骗她，北京暴雨，整个城市的交通趋于瘫痪，路上排水系统失灵，车子全都被堵在了路上。
天气阴沉，她被堵了整整两个小时，期间阿荣又打电话来问过，语气里听得出来焦急。
他安慰宋雨妩：“没关系夫人，我已经在门口等您，您如果找不到地方，请给我致电。”
宋雨妩也心急如焚：“好，我明白。”
不过她运气还算不错，又多耗了一个小时后，终于到地方。
阿荣果然在等她，见她来了简单寒暄了两声，接过文件就想往里面走。
只是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问她：“您现在就回去吗？”
宋雨妩说：“还有什么事吗？”
阿荣说：“没有什么事，只是暴雨天可能不好打车，先生跨洋会议，大概十点多就结束了，您要是不急着回去，可以在这里等他一起走。”
宋雨妩愣了愣，望着阿荣的眼睛，她下意识反应是不要。
倒不是不愿意等，或者不耐烦，只是她今天的情绪，实在不适合在这里等他。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不介意和他的事，可她今天，倒豆子那样噼里啪啦和正平说完后，她才发现，她还是介意的。
她觉得自己的感情真是很割裂。
一时间很恨他，觉得他当初蛮横，对她无尽掠夺，简直像是强.暴。
以至于这么多年，她都没法说服自己。
即使后来，渐渐地对他有感情上的依赖，也不敢直接面对。
好像承认了这一点，就是背叛当初愤恨的自己一样。
宋雨妩抿抿唇，低下头：“我还是……”
然而她沉默了几秒，改了话头：“算了，我等他吧，在哪里等？”
!
阿荣立刻说：“先生在三楼开会，您在二楼休息室等候就可以。”
宋雨妩点了点头：“我和你上去。”
阿荣就在前面带路，给工作人员看过证件，就带着她往楼上走。宋雨妩始终不说话。
闹那么僵，终归不是她愿意的，傅同杯这样的性格，应该也不想她总是回避。她思来想去，只是去等他开会结束，等就等了，也没什么。
休息室没有人，只有两张沙发，一个长方形茶几，上面摆了点心和茶水。
阿荣说：“您先在这里休息，到时候先生开完会，会来这里找您。”
“好。”
“那我上去了。”阿荣说完就颔首，低着头将门关上。
休息室瞬间变得安静，将近晚上九点，窗外暴雨模糊成斑块的世界，城市的灯火照进来，将休息室分割成昏暗的空间。
宋雨妩觉得顶灯太刺眼，就去门边关了灯，坐进沙发里。
她也没有别的事做，等了没多久，就等得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很快就彻底睡了过去。
她是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吵醒的。
这间休息室靠近楼梯，约莫是散会了，门外脚步纷杂，人声在夜里也听起来分外响亮。
宋雨妩微微发怔，大脑迟钝地反应过来，慢慢撑起身体，安静坐在那里。
声音还在响，只是都路过了这间房，朝楼下远去了。
她等了很久，傅同杯没有来开门。
倒是有个人开门进来，不是傅同杯，对方看见她一愣：“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是工作人员。
宋雨妩笑笑说：“没事。”
工作人员开始打扫休息室卫生，宋雨妩愣了愣：“人都走完了吗？”
男人说：“您说刚才开会的？”
宋雨妩轻嗯。
男人说：“那个会开完了，应该人都走了，您在等人吗？”
宋雨妩心里微微一跳。
她想难道是傅同杯把她忘了？可是就算是这样，阿荣肯定也知道她在这里。
她慢吞吞走出门，本想往楼下走，只是在楼梯口站了会，又折身转向楼上。
那时候人确实走光了，三楼暗了灯，除了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大部分都是黑的。
宋雨妩站在三楼，也不知道傅同杯在哪一间。
她心事重重，想着要不要给他，或者给阿荣打个电话，就看见阿荣正好从拐角处走出来。
他见了她表情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从休息室出来：“夫人。”
宋雨妩说：“先生呢？”
阿荣表情有些难以琢磨：“先生还有点事在处理。”
楼道里静了静，她没接话。
阿荣还想再说什么，宋雨妩忽然越过他往里走，阿荣似乎很想拉住她，只是落了一步被她挤进去。
他不敢真的拽她手臂，好像也不敢惊动里面的人，只好小声喊她：“夫人！”
宋雨妩那时候简直是鬼使神差。
阿荣拐出来的地方，只有一间还亮着光，隐隐的哭声从里面传来，是女人的抽泣，夹杂着痛苦，质问，不断不断喊他名字，听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虚掩着，她看见傅同杯沉默站在那里，一手垂在身边，另只手插进裤袋，就这么低着头静静看身前的人，脸上表情她看不清。
周映菡抱着他的腰，一边哭一边说话，楚楚可怜，声嘶力竭。
只是说的什么，她也听不清。
她只是一瞬间觉得无地自容。
愣怔两秒，她不知所措退后两步，最后低着头，恍然走出了楼道。
第40章·情关
宋雨妩不敢接。
她想一定是关庭谦遇到她的事，被正平知道了，他才会这么着急打电话过来。
宋雨妩咬了咬唇，摁下静音，装作没看见。
他锲而不舍拨来两次。
大概也意识到她不会接了，才挂断，不再打来。
宋雨妩盯着屏幕愣神，没多久，傅同杯从浴室出来，见她拿个手机愣愣地站在那里：“发什么呆。”
他擦着头发，浑身潮湿的水汽逼近她，宋雨妩回过神，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没有，我在……看你给我发的消息。”
他那会儿找她，估计着急了，一直问：【在哪里。】
【为什么不接电话。】
【接电话。】
她攥着手机的指尖发白。
傅同杯扫了一眼：“下次记得看消息，手机也不要静音。”
宋雨妩抿唇：“我知道了。”
那时候临近清晨时分，天空泛起朦胧鱼肚白，宋雨妩上半夜睡过了，再加上白天几乎睡了一天，这时候也不觉得累。
只是傅同杯是没有睡的。
她看他在桌前：“你白天还有事吗？”
傅同杯说：“有。”
她忍不住担忧：“那你要不要去睡会儿？你昨天都没怎么休息。”
他看她一眼，宋雨妩抿抿唇，傅同杯说：“你也知道我昨天休息不好。”
是找她找的，她知道他是这个意思。
宋雨妩不好接话，幸好他也没继续说下去，傅同杯攥着她手腕，重新开了个话题：“早饭想吃什么。”
宋雨妩想想小声说：“我都可以的，随便吃点吧。”
傅同杯说：“我让助理点好餐送过来，你回我酒店住吧，不要住这里了。环境也不好，酒店位置也不好。”
宋雨妩张了张唇，最后也没吭声。
其实她本来是想避开他的，只是现在，被他找到，好像也不可能了。
她只好抬眼：“好。”
“我喊司机。”
她攥着手机，收拾好东西跟着他出门。等回到他下榻的酒店，他要换西装，宋雨妩心不在焉，等傅同杯出来，她才整理好表情。
他微微抬高下巴，宋雨妩就给他系领带：“晚上什么时候回来？”
傅同杯随意道：“不知道，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她垂首：“就是想知道要不要等你。”
傅同杯看着她不说话，宋雨妩说：“怎么了？”
他默了会：“没有。”低头握住她手腕，“我可能回来得晚，你困就先睡。”
宋雨妩点了点头，将他衣服整理好，看着他出门。等傅同杯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她才重新划开手机。
庞正平那些通话记录，突兀地躺在列表里。
她看了很长时间。
其实她第一直觉并不想去见，她和他纠葛太深，那时候分离太仓促，很多事也没有说清楚，要是见了面，她怕会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只是想起昨天见!
到关庭谦，她答应过他的事，也没法装作不知情。
宋雨妩尝试着回拨了过去，那边过了两秒就接起。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宋雨妩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只是小半个月没见，却像又过了许多年，后来，还是庞正平先开口：“你来北京了？”
她“嗯”一声。
庞正平低声说：“有空吗，我想和你见一面。”
宋雨妩踌躇了几秒，那声“还是不要见吧”已经在嘴边，最后却又换成：“什么时候。”
庞正平说：“今天。”顿了顿，他补充，“我不会打扰你很久。”
她心里一酸，他很少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也几乎不会有这种请求。
宋雨妩沉默，她想着傅同杯今天一天都有事，她早点回来，或许也不会被发现，很快答应：“好，你把地址发给我。”
“不用。”庞正平说，“我只有几句话，你住哪里，我把车开过来。”
电话挂断，宋雨妩坐在床沿看向窗外。
暴雨磅礴不断，从高层望出去，能看见整座城市被笼罩在雨雾之下，天空呈现一种蒙蒙的铅灰，雨水势不可挡滚落。
她依照约定的时间下楼，撑着把伞站在雨里，风把水珠吹在身上，裙摆潮湿地贴着小腿，冰凉。
没多久，视野里一辆黑色的车就在街边停了下来，车窗摇下来，雨水淋漓，他穿着黑色的外套，望着她的视线沉稳宁静。
她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
那一瞬似乎格外漫长，她沉默了很久，他也没有说话，直到他回过神，提醒她：“上车。”
宋雨妩收伞上去，庞正平将车开进酒店旁一条街巷，他下车，拉开后座车门跨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他挨得不近，两个人甚至隔着还能再容下一个人的空隙，又僵持了会，庞正平先开了口：“我大哥见过你了？”
她一愣。
其实她之前就猜他一定是知道，否则以他的性格，不会那么突兀约她见面。
宋雨妩不想隐瞒，盯着前方座椅，不去看他眼睛：“嗯。”
庞正平说：“他找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宋雨妩轻轻的语气，“也不是他找我，是我去吃早饭，路上碰到了，就寒暄了两句，说好久不见什么的。”
她不能真的告诉他，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她不能让他还因为这件事，和关庭谦有隔阂。
关庭谦很少插手闲事，三个弟妹的恋爱他亦不关心，不管爱得多轰轰烈烈，最后不结婚就可以。他们那时候，也是正平闹到非结婚不可，气得他姥爷砸光家里东西，把他打发去西北，关庭谦才不得不出面，亲手处理弟弟的事情。
在正平心里，关庭谦或许和家里一样是恶人，阻碍他，了断他希望，将他挚爱远送。
对于她，某种程度上，关庭谦是有恩的。
上飞机前，关庭谦问她在香港还有没有事情需要帮忙，如果有需求，可以给他秘书打电话：“只是不要再去找正平。”
是她已经下定决心什么都断掉，拒绝了他的!
好意。
关庭谦那一句“为难”，她记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很像个罪人，一直以来，好像她的出现都只是给别人添麻烦。从前和正平在一起，害得他和家里不睦，后来回香港结婚，傅同杯也总是说她不听话，只会给他惹事，只会气他。
可是明明，她并没有那个意思。
她一直想很乖，不给别人惹麻烦的。
庞正平沉默了会：“小五，你不会撒谎。”
宋雨妩指尖白了白。
庞正平说：“那晚我大哥回来，吃饭的时候，突然重新说起从前的事，他以前，几乎很少说这些事。家里阿姨烧了小炒肉，他看到了说以前你最爱吃，我问他是不是见过你，他没回答。不过就是因为没有回答，我才确认，你们一定见过面，而他瞒着我，就是因为那些话，他不能告诉我。”
他转过头，黑漆漆的眼瞳安静看着她：“所以他找你，究竟说什么了。”
宋雨妩瞒不下去了，这方面，她觉得庞正平和傅同杯是一个脾性，两个人都很喜欢揣着答案问问题。
只是傅同杯会给人很强的压迫感，在他面前撒谎，他看在眼里，仿若在看一个小丑。
庞正平不会。
他那时候在暴雨覆盖的车厢里，那样静静望着她，似乎只是想要一个她亲口说出来的答案，好让他死心。
宋雨妩抿了抿唇，雨水不断敲击在车顶的脆响，雷声轰隆。
她心不在焉地盯着脚下地毯，隔了良久，小声问：“你什么时候订婚啊。”
话说出口，整个车厢的氛围几乎都凝固了。
他愣住，连她自己都是一愣。
宋雨妩默了默，继续慢吞吞地说：“我听你哥哥说，你还没订婚……其实你这个年纪，应该要订婚了，不然你家里会很不放心。”
庞正平只说：“你很希望我订婚吗。”
他不接话，还把问题抛回来，宋雨妩有点难过。
很多年前她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会这样隔着一段距离坐在一起，聊着彼此谈婚论嫁的话题。只是话题中那个共度余生的人，并不是彼此。
车厢狭小而逼仄，他们却像是分开天和地。
她紧紧攥着衣裙，两只手握成拳，一看就知道紧张得多厉害：“我没有什么希不希望，你订婚，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这句话一说出口，她的情绪，准备好的借口，好像陡然找到了一个出口。
接下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顺利：“我就是觉得，你这样拖下去也不好，家里父母会担心，你哥哥总也要惦记这件事……而且其实结婚，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堪，就说我和我先生，虽然刚结婚的时候，我根本不认识他，也没什么感情，不过相处几年，他也像我亲人一样了。”
只是没有亲人会像他那样，对她漠不关心，把他们的家当成临时住所。
她突然迅速地低下头：“你去结婚吧，好吗，不要再想以前的事，也不要再耿耿于怀了，过去那么多年，很多事都变了，不一样了。以前我们在一起，什么都是好的，什么都是完整的，可是现在不是了!
。我不是从前那样了，我和我先生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你还要再继续想吗，你还要再坚持什么，你不觉得恶心吗，你不觉得我是在羞辱你吗？”
她表达得隐晦，因为那对她来说也是件恶心，不愿想起的事，是一道弥合不了的创口，现在都还在汩汩血流。
可是庞正平还是瞬间听懂，他眼睛骤然猩红：“我他妈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
她浑身颤抖，眼眶湿热地看着他，两秒，她就猛地推开车门跑下去。他想拽她胳膊，一刻落空，他也跟着下了车。
暴雨连天降下来，她一直往前跑。那条巷子几乎没有人，她其实分不清头尾，只是凭本能想跑开，想离开。
可她胳膊一紧，被他牢牢攥在掌中。
她回头，竟然是泪流：“我在乎，我觉得我很恶心你知道吗，我觉得自己很恶心。我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人，我为什么总是无能，和你在一起，你家里不喜欢我，我那时候经常想，要是我也有那样的门楣就好了，要是我也是官家小姐就好了，这样你们家是不是就会同意。可是有什么用，我不是，我就是普通人，我有什么办法。”
“是我不努力吗，是我没争取吗，我在警卫室门外站三个小时，你外公连见我一面都不肯。他好大官威啊，你们家好大官威啊，我就是普通小老百姓，我高攀不起你，你们家随便一个人，使点小手段就能让我这辈子过不下去，我惹不起，我不惹了行不行，我躲远点行不行？”
他被调去西北的那段日子，她每天提心吊胆，听说他没多久就皮肤破溃，她心疼，想去看他。
然而刚去机场就被拦下来，他们说她身份证件有问题，不让她上飞机。不管她怎样解释，没有一个人听，最后说急了：“你是想寻衅滋事吗？”
她没有一点办法。
她甚至在这个世界上，连依靠都没有。
“从小到大，我没有做过一件坏事，我对每个人都礼貌，友善，为什么到最后，我连唯一想要的都不能有？”
“你去结婚吧，有些东西我要不到，我也不敢要了。你认命吧，我们都认命吧。”
斜斜织就的雨，像铺天盖地的网，那样密，那样紧，将他们团团围住，天地一座铁笼。他没有伞，握着她的肩将她抵在屋檐下，大掌垫在她后脑，用力地抱她入怀。
他一直在低声说“对不起”。
她闭着眼睛，揪紧他腰间衬衣，像个小孩子那样缩着肩膀，额头抵住他胸膛，“嗬”地一声哭出声来，满面泪流。
*
宋雨妩失魂落魄回了酒店，偌大的套间，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她望着窗外景象，有瞬间，竟然生出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她上回就是这样狼狈匆忙逃回香港，这回，说不定又要从北京灰溜溜回去。
宋雨妩倒在床上。
以前傅同杯就对她说：“我们认命吧。”
她当时未解其意，也不明白他说这句话时的心情。现在才知道，原来只是没有到能让她懂得的时候。
宋雨妩看着手机，这时候突然很想拨去一个电话，只是不知道!
拨给谁。
她想告诉关庭谦，他交代的事，她办了，后面究竟会怎么样，她实在管不上了。
她也想问问傅同杯，什么时候回来。
最后，她谁也没问。
她把手机里的通讯全部删干净，没有留一点痕迹。
隔天睡到下午，手机铃声却响起来，竟然是阿荣，宋雨妩睡得脑袋很痛，环视一圈醒转才发现，傅同杯竟然一晚上没有回来。
她哑声说：“怎么了？”
阿荣声音显得有些抱歉：“对不起，夫人，影响您休息了，您现在在酒店吗？”
“在。”
阿荣说：“那可以麻烦您将先生一份文件送过来吗？”
宋雨妩脑袋清醒了些：“文件？”
“是的，先生今晚有个很重要的会议，有份文件落在酒店了，下暴雨我们折返来不及，您方便送过来吗？”
宋雨妩当然说好。
她从床上爬起来，按照阿荣的提示翻出傅同杯的行李箱，果然在里面看到一个公文袋，他的两份公文袋是一样的，估计是当时拿错了。
宋雨妩夹着手机，绕开线绳，抽出里面报告看了一眼：“我找到了……那我先挂了，我现在就打车过来。”
阿荣说好，挂断了电话。
她换好衣服就出了门，阿荣没有骗她，北京暴雨，整个城市的交通趋于瘫痪，路上排水系统失灵，车子全都被堵在了路上。
天气阴沉，她被堵了整整两个小时，期间阿荣又打电话来问过，语气里听得出来焦急。
他安慰宋雨妩：“没关系夫人，我已经在门口等您，您如果找不到地方，请给我致电。”
宋雨妩也心急如焚：“好，我明白。”
不过她运气还算不错，又多耗了一个小时后，终于到地方。
阿荣果然在等她，见她来了简单寒暄了两声，接过文件就想往里面走。
只是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问她：“您现在就回去吗？”
宋雨妩说：“还有什么事吗？”
阿荣说：“没有什么事，只是暴雨天可能不好打车，先生跨洋会议，大概十点多就结束了，您要是不急着回去，可以在这里等他一起走。”
宋雨妩愣了愣，望着阿荣的眼睛，她下意识反应是不要。
倒不是不愿意等，或者不耐烦，只是她今天的情绪，实在不适合在这里等他。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不介意和他的事，可她今天，倒豆子那样噼里啪啦和正平说完后，她才发现，她还是介意的。
她觉得自己的感情真是很割裂。
一时间很恨他，觉得他当初蛮横，对她无尽掠夺，简直像是强.暴。
以至于这么多年，她都没法说服自己。
即使后来，渐渐地对他有感情上的依赖，也不敢直接面对。
好像承认了这一点，就是背叛当初愤恨的自己一样。
宋雨妩抿抿唇，低下头：“我还是……”
然而她沉默了几秒，改了话头：“算了，我等他吧，在哪里等？”
!
阿荣立刻说：“先生在三楼开会，您在二楼休息室等候就可以。”
宋雨妩点了点头：“我和你上去。”
阿荣就在前面带路，给工作人员看过证件，就带着她往楼上走。宋雨妩始终不说话。
闹那么僵，终归不是她愿意的，傅同杯这样的性格，应该也不想她总是回避。她思来想去，只是去等他开会结束，等就等了，也没什么。
休息室没有人，只有两张沙发，一个长方形茶几，上面摆了点心和茶水。
阿荣说：“您先在这里休息，到时候先生开完会，会来这里找您。”
“好。”
“那我上去了。”阿荣说完就颔首，低着头将门关上。
休息室瞬间变得安静，将近晚上九点，窗外暴雨模糊成斑块的世界，城市的灯火照进来，将休息室分割成昏暗的空间。
宋雨妩觉得顶灯太刺眼，就去门边关了灯，坐进沙发里。
她也没有别的事做，等了没多久，就等得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很快就彻底睡了过去。
她是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吵醒的。
这间休息室靠近楼梯，约莫是散会了，门外脚步纷杂，人声在夜里也听起来分外响亮。
宋雨妩微微发怔，大脑迟钝地反应过来，慢慢撑起身体，安静坐在那里。
声音还在响，只是都路过了这间房，朝楼下远去了。
她等了很久，傅同杯没有来开门。
倒是有个人开门进来，不是傅同杯，对方看见她一愣：“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是工作人员。
宋雨妩笑笑说：“没事。”
工作人员开始打扫休息室卫生，宋雨妩愣了愣：“人都走完了吗？”
男人说：“您说刚才开会的？”
宋雨妩轻嗯。
男人说：“那个会开完了，应该人都走了，您在等人吗？”
宋雨妩心里微微一跳。
她想难道是傅同杯把她忘了？可是就算是这样，阿荣肯定也知道她在这里。
她慢吞吞走出门，本想往楼下走，只是在楼梯口站了会，又折身转向楼上。
那时候人确实走光了，三楼暗了灯，除了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大部分都是黑的。
宋雨妩站在三楼，也不知道傅同杯在哪一间。
她心事重重，想着要不要给他，或者给阿荣打个电话，就看见阿荣正好从拐角处走出来。
他见了她表情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从休息室出来：“夫人。”
宋雨妩说：“先生呢？”
阿荣表情有些难以琢磨：“先生还有点事在处理。”
楼道里静了静，她没接话。
阿荣还想再说什么，宋雨妩忽然越过他往里走，阿荣似乎很想拉住她，只是落了一步被她挤进去。
他不敢真的拽她手臂，好像也不敢惊动里面的人，只好小声喊她：“夫人！”
宋雨妩那时候简直是鬼使神差。
阿荣拐出来的地方，只有一间还亮着光，隐隐的哭声从里面传来，是女人的抽泣，夹杂着痛苦，质问，不断不断喊他名字，听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虚掩着，她看见傅同杯沉默站在那里，一手垂在身边，另只手插进裤袋，就这么低着头静静看身前的人，脸上表情她看不清。
周映菡抱着他的腰，一边哭一边说话，楚楚可怜，声嘶力竭。
只是说的什么，她也听不清。
她只是一瞬间觉得无地自容。
愣怔两秒，她不知所措退后两步，最后低着头，恍然走出了楼道。
第40章·情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