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9 章 · 荷莲
第19章·荷莲
傅同杯大概觉得她不安分，蹙眉沉声说：“去哪里？”
可能是他这两天，总有点迁就她的意思，宋雨妩面对他胆子也大了些。
她带了几分羞怯，伸手来牵他：“我带你走。”
他瞥了她一眼，站起来。
雨夜的群山，十分安静。
宋雨妩拿了盏灯，轻轻将宿舍门锁好。
她带着他极快地掠过山地，掠过荒草。
那些生长着的葳蕤灌木，越往山上去，竟然长成半个人那样高。
雨还在下着，她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灯，一灯如豆。她紧紧抓着，也紧紧牵着他宽厚的手掌。雨水泼下，险些将灯浇灭，她也没在意，面颊上，始终是一点淡淡笑着的表情。
其实她在香港真的很少笑，因为没什么值得笑的事情。她在香港，就像是在一个铁笼子里。
香港那样繁华，拥挤，热闹，中环线上每日每夜，都有铁笼在奔驰。
那些郁郁苍苍的树木，在黑暗中是一道道影子，而远处影子更淡，山峦如黛。
走到半路时，可以看见大河，往下没有船只，水涨起来后，浪流翻涌。
宋雨妩指着船说：“这是我们来时候的船。”
其实只是最简陋的竹筏而已，但她还是像发现宝藏那样，唇角始终翘着微小的弧度。
等终于到了另一块平地，视野开阔起来，山上风很大，有一棵树，一面半人高的围墙。
是用石头垒成的，只是怎么看都像是只垒了一半，另一半是残缺的。
最顶端的石头下，压着一条红绸。
烂烂的红布。
雨水将它打湿，可它还是在风里飘扬。
宋雨妩撑着膝盖，微微喘了几口气：“就是这里。”
傅同杯看向那道石墙。他体力是真的好，身上有伤，一路上山，竟然连呼吸都还正常。
他说：“这是你垒的吗？”
宋雨妩摇头：“不是，我有印象的时候，它已经在这里了。这个绸带也不是我放的，可能是别人系上去的。有次有个小孩上山，一直没回来上课，我去找她，就偶然发现了这里。”
她走过去：“但是我给你看。我那次还发现了点别的，就是这个绸带下面的石头，居然是可以拿开的，里面有个洞。”
她将最上面的石头搬开，红绸飘起来，她系到树上。底下果然有个很小的窟窿，应该是垒墙的时候，故意空着没填。
她侧过脸，用手往里面摸了摸，最后摸出个铁盒。
宋雨妩弯起眼睛：“看。”
傅同杯垂眼。
她献宝似的说：“这些都是我的宝贝。”
“我以前有些东西，不敢给我妈知道，怕放在家里被她看见，就都藏在这里。”
铁盒子已经很旧了，原本上面的图案也变得看不清。
她打开，里面杂七杂八什么都有，有女孩子用的镜子，那种年代很久远的款式，还有发卡，半盒用剩的指甲油，鼓囊囊的布袋……
她又把!
布袋打开，里面是一些信。
宋雨妩说：“是之前写给别人的信，我都收起来了。还有些是上学的时候，和同学传的小纸条。”
傅同杯拿在手中。
纸条用的是方格纸，大概就是从学校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学生时候，没什么天大的事，谁谁喜欢谁谁，中午去哪里吃饭，已经是天大的事了。
傅同杯一张张地看。
那时候她的字迹还很稚嫩，语气也可爱。
每一张她都喜欢画表情。
【中午我想去吃茄子烧肉。】
【我没写诶。】
【啊，真的假的！】
有一种娇憨的笨拙。
纸条被单独装在小袋里，下面压着的，才是信封。
宋雨妩瞥了眼他拿的，说：“哦，那些信是写给我们村子投资人的。”
“投资人。”
“嗯。我们现在的学校，就是他投资建办的。前几年下暴雨，村前那条河涨水了。那会儿学校还建在靠岸的位置，方便学生上下学……只是不巧，那次发大水，教学楼被冲垮了。那之后，学校就搬到半山腰了。”
她看向那些信纸，语调轻轻地：“其实当时，村里很怕学校不能重建了，毕竟劝人家再投资，有点道德绑架的意思……”
傅同杯说：“但是你去劝了。”
有时候，他还挺了解她的。
宋雨妩不好意思地笑笑：“对。我真的去道德绑架了。”
“我说，这是做好事，小宝们都很无辜，他们都很想上课……而且我说，这也是灾后重建呀，要是被新闻报道了，对您名声也有好处。”
傅同杯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羞怯红着脸：“你也觉得我当时胆子很大吧？其实我以前，胆子真的没有那么小，认识我的人都这么说。”
傅同杯却摇头：“我不是在笑这个。”
他额前的发被风吹动，雨水打湿了，整个人的轮廓都笼罩在水汽中，十分模糊。
宋雨妩也没在意，轻松地道：“反正后来学校又建起来了，周围几个村子的小孩都来这里上学，我也有同乡大学考去了外地，但是最后还是回来教学生。”
“赵老师吗。”
“嗯，他就是，还有他之前说的小毛，人家还是研究生呢。不过其实那是人家小名啦，我们这里小名都土土的。”
“比如cathy。”
“cathy哪里土！”
“哪里不土。”
宋雨妩这就有话要说了：“就是不土，我取名都不土的！”
他又淡淡笑了一笑。
有时候，她就像被雨水淋湿的小猫，看着可怜，惹急了，也会嗲毛。
可大多时候，她其实都是温柔的。
宋雨妩垂眸，拨了拨那一沓信。
“其实我以前过得，没有你认知上那么惨，我遇到的人也都很好。我给资助人写信，人家甚至真的会回我，而且用词还很礼貌，很耐心……我知道，那种成家立业的男人，其实是看不上我们的，不!
肯和我们好好说话，他们做慈善也只是为了好名声。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们村子真是遇到了非常好的人。”
傅同杯说：“你怎么知道他成家立业了。”
“我猜的。”她说，“一般企业家都是这样的。当时我们在上高中，要考试，村子里投资人还给我们每个都写了句话。”
宋雨妩想找给他看，然而翻了翻，却怎么也找不着：“咦，我放到哪里去了。”
后面终于找到，她拿出来：“哦在这里。”
是一张宣纸，被她单独塞进了隔层，抖开来还能看见上面的字。
【已识乾坤大，仍怜草木青。】
很多年了，纸张已经泛黄，但还是能看得出，它被悉心保存得很好。
宣纸用的还是花草宣，那行字笔锋遒劲，却不露锋芒。应该是个很温和的人。
是个和傅同杯，不一样的人。
傅同杯也是个商人，只是和温柔丝毫不相干。他雷厉风行，运筹帷幄，眉骨如同刀刻斧凿，每次看见他的眼睛，她都会莫名害怕。
那里面，像是藏了很多很多算计。
宋雨妩怕他生气，他是个占有欲很强的男人，很多别人都不会生气的事，就是会莫名刺激到他。
刚结婚有次，她还在上学，小组研讨。当时同组有个男生，大概是对她有些好感，总是会约她出去见面。
宋雨妩说：“我结婚了。”
男生明显不信：“怎么可能，你才多大。”
宋雨妩说：“我真的结婚了，不好意思。”
她拒绝几次，后来这件事，不知怎么被傅同杯知道。
有回小组研讨结束，他们从商场出来，宋雨妩正要回家。
男生给所有人买了饮料，递给她的时候，她手机响起来。
“在哪。”
“在外面。”
“做什么。”
“和同学在做小组作业，刚刚从商场出来。”
“哦，同学。”他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突然冷声呵斥，“你真是胆子大了，回家。”
那天他们还有别的活动，然而因为傅同杯，她却要被迫回家。
他在家里等她。
傅同杯甚至没有多问，她回到家，他就让佣人出去，关上了别墅的门。
他把她扔上床，在别墅里和她待了七天。
半山空荡荡的家里，除了他们，什么人都没有。
他是会发怒的，当她提到别的男人。
宋雨妩说：“我就是觉得，能喜欢这句话的人，应该人挺好的，没有别的意思。”
她今晚有点得意忘形，过火了，其实她不该带他来的，因为在他眼里，这些都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她的过去，很多回忆，只有和爱人分享才有意义。
他只是她丈夫，对她并没有爱情。
她本以为他会发怒。毕竟他因为心理上那种病症的缘故，很容易发怒。
之前看到她和其他男人说话，都会皱眉不开心。
但是出乎意料，傅同杯只是拿着那!
些信纸，看了很久，很久，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宋雨妩看了看天，说：“雨又要下大了，我们下山吧。”
傅同杯平静叠起信纸：“好。”
宋雨妩把信收拾好，重新装进布袋，抱在胸前。
傅同杯说：“不放在里面了吗。”
宋雨妩摇头：“我怕雨停不了，和几年前那样，会把石墙冲垮。”
傅同杯垂眼，轻嗯：“那走吧。”
他们继续深一脚浅一脚下山，来时心情还是轻松的，下山却又很沉默。
终于到了宿舍，宿舍开着不亮的灯。宋雨妩换下湿衣服，将灯管关了，只开了手提灯。
一豆昏暗的光，她简单擦了擦身体，换上睡衣：“桌上有个水盆，衣服湿了放里面就好了，我明天去洗。”
她低着头，还没来得及系上扣子，身体便突然被翻过去。宋雨妩睁大眼睛，傅同杯握着她的肩膀，将她抵在衣柜，低头用力地吻住她。
她呆了呆。
她发丝还是潮的，有山雨冰凉的气息。傅同杯拨开她潮湿的发，眼眸黑黢黢地看他，就像一汪深潭：“宋三。”
她紧张嗯一声，他的手穿过长发，扣住后脑。她发尾松松绑了，傅同杯将绳圈扯掉，握在掌心。
“宋三。”
他又喊了一声。
手掌揉捏着下滑，滑到了后颈，脊背，她细韧的腰。
他很喜欢她的腰，他说很软，两只手就能圈个完整……最后回过头，他撅住她下巴。
傅同杯垂头看了她会，叼住她的唇瓣。
他吻得很狂乱，从唇角到鼻梁，脸颊，头发，痴迷而认真，就像是第一次动情，不管不顾，卸下所有伪装。
他掌心粗糙，摩挲她柔嫩的面颊，沙哑地喊她的名字。不是宋三，是她没想过的别的称呼。
她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被亲吻的途中也睁大眼睛。
他们挨得很近，额头抵着额头。昏灯飘摇，其实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是她能感受到他的温度，他唇舌的炽热，胸膛的滚烫，就像是在她面前暴露了自己。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傅同杯。
他发是潮湿，身体却又是烫。
窗外的雨打进来，浸湿他侧肩，他捧着她的脸：“你有没有想过。”
宋雨妩小声说：“什么？”
他顿了半秒，说：“如果当时没有嫁去香港，你现在会做什么？”
宋雨妩一愣。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只是他也不需要她回答，继续地说下去：“可能还留在寿宁，可能已经去了别的地方，是吗？总归不会留在香港。”
宋雨妩没吭声。
她听见他说：“其实很小的时候，我也那样想过。我觉得香港很小，地图上模糊又看不清，一块地方很快就能跑完，很快就能看完所有风景。”
“但是后来，我又觉得香港很大，大到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见到想见的人，不是什么事都能按照我的意愿进展，也不是什么，都能如愿。”
傅!
同杯仿若在呓语，拇指轻轻抚了抚她眼睛：“其实香港是个很好的地方，只是没有那么好，要什么都能得到。”
宋雨妩茫然地看着他，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断断续续吻着，每一声里，都有漫漫水的气息。
他扣着她的腰，越拥越紧，最后把她托起来抵着衣柜的门。
她后背被把手硌得生疼，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停，一直一直接吻，吻到大汗淋漓。
宋雨妩终于受不了：“学生……还在睡觉。”
他声音哑哑地哄她：“他们听不到。”
她红着脸：“听得到。”
他亲吻她的手腕，勾在自己脖颈上：“不会的，没什么动静。”
宋雨妩还是犹豫：“老师也在……”
她一直都是很乖的学生，以前上学守规矩，现在也守。
傅同杯大约是无奈，他没有离远，摸索着将门锁关紧：“好了，没事。”
她眼尾泛着微弱的潮红，他看了她一眼，没等她说话，就将她打横抱起来，两个人倒在床铺。
外面是潇潇的雨，海那样的天。
深沉宁静。
*
后半夜，雨还没停，她迷迷糊糊睡醒，觉得有点冷。
窗户开了道极小的缝隙，暴雨打了进来。窗扉晃动，发出“嘎吱”的轻响。
她抬眼，傅同杯坐在桌前板凳上，手里拿着几张泛黄的纸。
竟然还是那些信。
旁边木柜亮了一束灯光。他身上还穿着临时的睡衣，是洗旧的棉布，他套着居然也不违和，脸廓隐在黑漆漆的夜里，锋锐的气质也弱化了几分。
他看了会，放下信，抬眼望过来。宋雨妩连忙闭上眼睛。
他也不知发没发现。
傅同杯抵达床头，她闭着眼，装得安安静静地呼吸。他大概是立在那儿，看了她很久，一直没传来声音。
直到两分钟后，他才握过她裸在被子外面的手臂，轻轻塞进被子里。
他坐到床边，又没了动静。
宋雨妩试探着睁开眼，看他手里捏着信，搁在膝盖上，望着墙壁发呆。
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睛盯着虚空的一点。
她总觉得他是知道她醒了，有什么话要说，但又弄不清他要说的是什么。
他见她睁眼：“醒了。”
“嗯。”宋雨妩说，“你睡不着吗？”
他说：“有点儿。”
傅同杯挺认床的，他只要不在熟悉的地方睡，都不太睡得好。
如果去同一座城市出差，他订酒店，都只会订住了很多次的。那些酒店永远替他保留一个房间。
他也没躺回来，宋雨妩侧过身看他，两个人都好一阵沉默。
安静了会，他忽然又问之前那个问题：“你妈妈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宋雨妩尽管奇怪，可还是温声答：“你之前问过了，我十七岁的时候。”
傅同杯说：“是不是当时挺难过的。”
她垂眼：“难过肯定难过呀。”
她睡在床!
里面，紧挨着墙，半张小脸都掩在被子里。傅同杯将纸搁在床头，重新翻身躺上来。
他熄了灯，轻轻拽过她胳膊，把她抱过来。
宋雨妩安静了一下，说：“我爸说，我当时老是发疯。”
他重复：“发疯。”
“嗯。”
可能是今晚傅同杯过于温情，她本身心肠很软，卸下心防，也没觉得不能说。
“就是发疯，字面意思，虽然我觉得说出来挺吓人的，但是你要想查，也能查得到，我就不骗人了。”
他拢住她头发。
宋雨妩脑袋搁在他臂弯，轻抿着唇说：“那时候我爸还在，他跟我说，我那会儿住院，经常从医院里跑出来。”
他说：“跑去哪。”
宋雨妩说：“也不知道跑去哪，我对香港不熟，就瞎跑……后面可能是有习惯性记忆了吧，还是什么，反正他每次找我，我都在西贡水库。”
“真奇怪。”她说，“其实我对西贡一点印象也没有，你知道吗？我甚至对香港都没什么印象，西贡离宋家不近，离我住的医院更远。但是我就是能准确地走过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在找什么。”
“我爸很着急，害怕我是被人引诱，还托朋友关系，找警署调了全部的道路监控。”
傅同杯说：“结果呢。”
“结果当然是我自己走过去的。”宋雨妩轻道，“那时候，因为要判断我身体状况，我的医生也被授权看了监控。他说，我跟梦游似的，当然还有个专业名词，我也不懂……”
“不过后来，我慢慢好了，我也不记得西贡究竟长什么样了。这几年，可能是有点回避吧，我都没去西贡看过。”
她垂睫，慢慢说：“我以前觉得，可能去看一眼，就能想起来当时为什么要去了。不过那回我们在西贡，我也没想起来，我想，可能就是不会想起来了。”
他好久不说话。
宋雨妩说：“你睡觉了吗？”
傅同杯不回答。
她以为他听烦了。她脾气向来很好，不说就不说了，翻个身，准备背对他睡，他声音又响起来：“做什么。”
她小声说：“我怕吵你睡觉。”
他眉头皱起来，她很茫然地扭着脸，僵了半晌，傅同杯突然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睡觉。”
她有点睡不着。
宋雨妩想了很久，说：“其实我不喜欢黎青雅。”
黎青雅就是她继母。
“我也不喜欢宋凝香，不喜欢宋凝心。”她抿抿唇，有点赌气似的，“所以你上次说，宋凝香和宋凝心不喜欢我，我一点也不生气。”
“反正我也讨厌她们。”
是真的讨厌。
她其实还模糊记得一点生病住院的场景。当时总是浑浑噩噩，整个人没精神，睡了醒，醒了睡。
黎青雅来医院看她，带着两个女儿。
黎青雅说：“你妈咪的后事，你爸都给你办好了。”
她不说话。
黎青雅顿了顿，忽然笑笑，叹息般道：“!
真是很可怜。不过，
这可能就是报应吧，
天下的狐狸精，就没有活得长的。你妈咪当年敢做这种没脸的事，有现在的下场，其实只能说……”
她一笑：“不好意思，逝者为大。我们活人的日子还要好好过，我不能说这些作孽的话。”
宋雨妩浑身发抖。
当年她只有十七岁，她拿起茶杯就砸在了黎青雅脸上：“滚！你给我滚！”
宋凝心叫嚷起来：“哎呀，大陆妹打人了！你怎么不知廉耻还敢打人？”
她跌跌撞撞扑下床，又要去撕宋凝心。场面一片混乱，后来很多医生冲进来，把她们分开，她还在不停扑腾。
黎青雅幽咽地哭泣：“我只是好心，我只是想来看看她……”
宋雨妩几乎要跟她同归于尽了，她抓过针头：“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那是她这辈子最狼狈，最肮脏，最落魄的时候，每个人都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每个人都用最异样的眼神看她。
他们摁住她，给她注射镇定剂。药剂很快生效，她从嚎啕大哭，到后来蜷成一团，像个受伤的小兽那样，呜呜缩在被子里流泪。
直到睡着。
不过，那都已经是，很远，很远的事了。
远到如今回忆起，尽管还是伤心，可也已经能比较平静接受。
傅同杯沉默了会说：“我上次那么说是我气上头了。”
宋雨妩说：“我知道。”
两个人安静片刻，窗外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吵得人耳膜发疼。
宋雨妩趴在他胸膛上，有点出神地说：“其实刚结婚的时候，我态度是挺不好的。”
那时她就像个刺猬，小小的，但浑身都是尖刺。只要谁稍微一刺激，她就把自己蜷缩起来，用刺朝着对方。
可她也不知道和谁说，因为没有谁，是她能信任的。
傅同杯慢慢抚摸她的发，很舒服，一下一下。结婚五年多，他很少这么温柔。
那种温柔是骨子里渗出来的，和别的不一样，她微弱地呼吸，几乎都快要睡着了。
然而傅同杯忽然喊她：“宋三。”
“嗯。”
他闷着声，就像是漫不经心：“我们要个孩子吧。”
【作者有话说】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马一浮《旷怡亭口占》
第20章·荷莲
傅同杯大概觉得她不安分，蹙眉沉声说：“去哪里？”
可能是他这两天，总有点迁就她的意思，宋雨妩面对他胆子也大了些。
她带了几分羞怯，伸手来牵他：“我带你走。”
他瞥了她一眼，站起来。
雨夜的群山，十分安静。
宋雨妩拿了盏灯，轻轻将宿舍门锁好。
她带着他极快地掠过山地，掠过荒草。
那些生长着的葳蕤灌木，越往山上去，竟然长成半个人那样高。
雨还在下着，她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灯，一灯如豆。她紧紧抓着，也紧紧牵着他宽厚的手掌。雨水泼下，险些将灯浇灭，她也没在意，面颊上，始终是一点淡淡笑着的表情。
其实她在香港真的很少笑，因为没什么值得笑的事情。她在香港，就像是在一个铁笼子里。
香港那样繁华，拥挤，热闹，中环线上每日每夜，都有铁笼在奔驰。
那些郁郁苍苍的树木，在黑暗中是一道道影子，而远处影子更淡，山峦如黛。
走到半路时，可以看见大河，往下没有船只，水涨起来后，浪流翻涌。
宋雨妩指着船说：“这是我们来时候的船。”
其实只是最简陋的竹筏而已，但她还是像发现宝藏那样，唇角始终翘着微小的弧度。
等终于到了另一块平地，视野开阔起来，山上风很大，有一棵树，一面半人高的围墙。
是用石头垒成的，只是怎么看都像是只垒了一半，另一半是残缺的。
最顶端的石头下，压着一条红绸。
烂烂的红布。
雨水将它打湿，可它还是在风里飘扬。
宋雨妩撑着膝盖，微微喘了几口气：“就是这里。”
傅同杯看向那道石墙。他体力是真的好，身上有伤，一路上山，竟然连呼吸都还正常。
他说：“这是你垒的吗？”
宋雨妩摇头：“不是，我有印象的时候，它已经在这里了。这个绸带也不是我放的，可能是别人系上去的。有次有个小孩上山，一直没回来上课，我去找她，就偶然发现了这里。”
她走过去：“但是我给你看。我那次还发现了点别的，就是这个绸带下面的石头，居然是可以拿开的，里面有个洞。”
她将最上面的石头搬开，红绸飘起来，她系到树上。底下果然有个很小的窟窿，应该是垒墙的时候，故意空着没填。
她侧过脸，用手往里面摸了摸，最后摸出个铁盒。
宋雨妩弯起眼睛：“看。”
傅同杯垂眼。
她献宝似的说：“这些都是我的宝贝。”
“我以前有些东西，不敢给我妈知道，怕放在家里被她看见，就都藏在这里。”
铁盒子已经很旧了，原本上面的图案也变得看不清。
她打开，里面杂七杂八什么都有，有女孩子用的镜子，那种年代很久远的款式，还有发卡，半盒用剩的指甲油，鼓囊囊的布袋……
她又把!
布袋打开，里面是一些信。
宋雨妩说：“是之前写给别人的信，我都收起来了。还有些是上学的时候，和同学传的小纸条。”
傅同杯拿在手中。
纸条用的是方格纸，大概就是从学校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学生时候，没什么天大的事，谁谁喜欢谁谁，中午去哪里吃饭，已经是天大的事了。
傅同杯一张张地看。
那时候她的字迹还很稚嫩，语气也可爱。
每一张她都喜欢画表情。
【中午我想去吃茄子烧肉。】
【我没写诶。】
【啊，真的假的！】
有一种娇憨的笨拙。
纸条被单独装在小袋里，下面压着的，才是信封。
宋雨妩瞥了眼他拿的，说：“哦，那些信是写给我们村子投资人的。”
“投资人。”
“嗯。我们现在的学校，就是他投资建办的。前几年下暴雨，村前那条河涨水了。那会儿学校还建在靠岸的位置，方便学生上下学……只是不巧，那次发大水，教学楼被冲垮了。那之后，学校就搬到半山腰了。”
她看向那些信纸，语调轻轻地：“其实当时，村里很怕学校不能重建了，毕竟劝人家再投资，有点道德绑架的意思……”
傅同杯说：“但是你去劝了。”
有时候，他还挺了解她的。
宋雨妩不好意思地笑笑：“对。我真的去道德绑架了。”
“我说，这是做好事，小宝们都很无辜，他们都很想上课……而且我说，这也是灾后重建呀，要是被新闻报道了，对您名声也有好处。”
傅同杯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羞怯红着脸：“你也觉得我当时胆子很大吧？其实我以前，胆子真的没有那么小，认识我的人都这么说。”
傅同杯却摇头：“我不是在笑这个。”
他额前的发被风吹动，雨水打湿了，整个人的轮廓都笼罩在水汽中，十分模糊。
宋雨妩也没在意，轻松地道：“反正后来学校又建起来了，周围几个村子的小孩都来这里上学，我也有同乡大学考去了外地，但是最后还是回来教学生。”
“赵老师吗。”
“嗯，他就是，还有他之前说的小毛，人家还是研究生呢。不过其实那是人家小名啦，我们这里小名都土土的。”
“比如cathy。”
“cathy哪里土！”
“哪里不土。”
宋雨妩这就有话要说了：“就是不土，我取名都不土的！”
他又淡淡笑了一笑。
有时候，她就像被雨水淋湿的小猫，看着可怜，惹急了，也会嗲毛。
可大多时候，她其实都是温柔的。
宋雨妩垂眸，拨了拨那一沓信。
“其实我以前过得，没有你认知上那么惨，我遇到的人也都很好。我给资助人写信，人家甚至真的会回我，而且用词还很礼貌，很耐心……我知道，那种成家立业的男人，其实是看不上我们的，不!
肯和我们好好说话，他们做慈善也只是为了好名声。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们村子真是遇到了非常好的人。”
傅同杯说：“你怎么知道他成家立业了。”
“我猜的。”她说，“一般企业家都是这样的。当时我们在上高中，要考试，村子里投资人还给我们每个都写了句话。”
宋雨妩想找给他看，然而翻了翻，却怎么也找不着：“咦，我放到哪里去了。”
后面终于找到，她拿出来：“哦在这里。”
是一张宣纸，被她单独塞进了隔层，抖开来还能看见上面的字。
【已识乾坤大，仍怜草木青。】
很多年了，纸张已经泛黄，但还是能看得出，它被悉心保存得很好。
宣纸用的还是花草宣，那行字笔锋遒劲，却不露锋芒。应该是个很温和的人。
是个和傅同杯，不一样的人。
傅同杯也是个商人，只是和温柔丝毫不相干。他雷厉风行，运筹帷幄，眉骨如同刀刻斧凿，每次看见他的眼睛，她都会莫名害怕。
那里面，像是藏了很多很多算计。
宋雨妩怕他生气，他是个占有欲很强的男人，很多别人都不会生气的事，就是会莫名刺激到他。
刚结婚有次，她还在上学，小组研讨。当时同组有个男生，大概是对她有些好感，总是会约她出去见面。
宋雨妩说：“我结婚了。”
男生明显不信：“怎么可能，你才多大。”
宋雨妩说：“我真的结婚了，不好意思。”
她拒绝几次，后来这件事，不知怎么被傅同杯知道。
有回小组研讨结束，他们从商场出来，宋雨妩正要回家。
男生给所有人买了饮料，递给她的时候，她手机响起来。
“在哪。”
“在外面。”
“做什么。”
“和同学在做小组作业，刚刚从商场出来。”
“哦，同学。”他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突然冷声呵斥，“你真是胆子大了，回家。”
那天他们还有别的活动，然而因为傅同杯，她却要被迫回家。
他在家里等她。
傅同杯甚至没有多问，她回到家，他就让佣人出去，关上了别墅的门。
他把她扔上床，在别墅里和她待了七天。
半山空荡荡的家里，除了他们，什么人都没有。
他是会发怒的，当她提到别的男人。
宋雨妩说：“我就是觉得，能喜欢这句话的人，应该人挺好的，没有别的意思。”
她今晚有点得意忘形，过火了，其实她不该带他来的，因为在他眼里，这些都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她的过去，很多回忆，只有和爱人分享才有意义。
他只是她丈夫，对她并没有爱情。
她本以为他会发怒。毕竟他因为心理上那种病症的缘故，很容易发怒。
之前看到她和其他男人说话，都会皱眉不开心。
但是出乎意料，傅同杯只是拿着那!
些信纸，看了很久，很久，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宋雨妩看了看天，说：“雨又要下大了，我们下山吧。”
傅同杯平静叠起信纸：“好。”
宋雨妩把信收拾好，重新装进布袋，抱在胸前。
傅同杯说：“不放在里面了吗。”
宋雨妩摇头：“我怕雨停不了，和几年前那样，会把石墙冲垮。”
傅同杯垂眼，轻嗯：“那走吧。”
他们继续深一脚浅一脚下山，来时心情还是轻松的，下山却又很沉默。
终于到了宿舍，宿舍开着不亮的灯。宋雨妩换下湿衣服，将灯管关了，只开了手提灯。
一豆昏暗的光，她简单擦了擦身体，换上睡衣：“桌上有个水盆，衣服湿了放里面就好了，我明天去洗。”
她低着头，还没来得及系上扣子，身体便突然被翻过去。宋雨妩睁大眼睛，傅同杯握着她的肩膀，将她抵在衣柜，低头用力地吻住她。
她呆了呆。
她发丝还是潮的，有山雨冰凉的气息。傅同杯拨开她潮湿的发，眼眸黑黢黢地看他，就像一汪深潭：“宋三。”
她紧张嗯一声，他的手穿过长发，扣住后脑。她发尾松松绑了，傅同杯将绳圈扯掉，握在掌心。
“宋三。”
他又喊了一声。
手掌揉捏着下滑，滑到了后颈，脊背，她细韧的腰。
他很喜欢她的腰，他说很软，两只手就能圈个完整……最后回过头，他撅住她下巴。
傅同杯垂头看了她会，叼住她的唇瓣。
他吻得很狂乱，从唇角到鼻梁，脸颊，头发，痴迷而认真，就像是第一次动情，不管不顾，卸下所有伪装。
他掌心粗糙，摩挲她柔嫩的面颊，沙哑地喊她的名字。不是宋三，是她没想过的别的称呼。
她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被亲吻的途中也睁大眼睛。
他们挨得很近，额头抵着额头。昏灯飘摇，其实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是她能感受到他的温度，他唇舌的炽热，胸膛的滚烫，就像是在她面前暴露了自己。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傅同杯。
他发是潮湿，身体却又是烫。
窗外的雨打进来，浸湿他侧肩，他捧着她的脸：“你有没有想过。”
宋雨妩小声说：“什么？”
他顿了半秒，说：“如果当时没有嫁去香港，你现在会做什么？”
宋雨妩一愣。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只是他也不需要她回答，继续地说下去：“可能还留在寿宁，可能已经去了别的地方，是吗？总归不会留在香港。”
宋雨妩没吭声。
她听见他说：“其实很小的时候，我也那样想过。我觉得香港很小，地图上模糊又看不清，一块地方很快就能跑完，很快就能看完所有风景。”
“但是后来，我又觉得香港很大，大到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见到想见的人，不是什么事都能按照我的意愿进展，也不是什么，都能如愿。”
傅!
同杯仿若在呓语，拇指轻轻抚了抚她眼睛：“其实香港是个很好的地方，只是没有那么好，要什么都能得到。”
宋雨妩茫然地看着他，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断断续续吻着，每一声里，都有漫漫水的气息。
他扣着她的腰，越拥越紧，最后把她托起来抵着衣柜的门。
她后背被把手硌得生疼，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停，一直一直接吻，吻到大汗淋漓。
宋雨妩终于受不了：“学生……还在睡觉。”
他声音哑哑地哄她：“他们听不到。”
她红着脸：“听得到。”
他亲吻她的手腕，勾在自己脖颈上：“不会的，没什么动静。”
宋雨妩还是犹豫：“老师也在……”
她一直都是很乖的学生，以前上学守规矩，现在也守。
傅同杯大约是无奈，他没有离远，摸索着将门锁关紧：“好了，没事。”
她眼尾泛着微弱的潮红，他看了她一眼，没等她说话，就将她打横抱起来，两个人倒在床铺。
外面是潇潇的雨，海那样的天。
深沉宁静。
*
后半夜，雨还没停，她迷迷糊糊睡醒，觉得有点冷。
窗户开了道极小的缝隙，暴雨打了进来。窗扉晃动，发出“嘎吱”的轻响。
她抬眼，傅同杯坐在桌前板凳上，手里拿着几张泛黄的纸。
竟然还是那些信。
旁边木柜亮了一束灯光。他身上还穿着临时的睡衣，是洗旧的棉布，他套着居然也不违和，脸廓隐在黑漆漆的夜里，锋锐的气质也弱化了几分。
他看了会，放下信，抬眼望过来。宋雨妩连忙闭上眼睛。
他也不知发没发现。
傅同杯抵达床头，她闭着眼，装得安安静静地呼吸。他大概是立在那儿，看了她很久，一直没传来声音。
直到两分钟后，他才握过她裸在被子外面的手臂，轻轻塞进被子里。
他坐到床边，又没了动静。
宋雨妩试探着睁开眼，看他手里捏着信，搁在膝盖上，望着墙壁发呆。
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睛盯着虚空的一点。
她总觉得他是知道她醒了，有什么话要说，但又弄不清他要说的是什么。
他见她睁眼：“醒了。”
“嗯。”宋雨妩说，“你睡不着吗？”
他说：“有点儿。”
傅同杯挺认床的，他只要不在熟悉的地方睡，都不太睡得好。
如果去同一座城市出差，他订酒店，都只会订住了很多次的。那些酒店永远替他保留一个房间。
他也没躺回来，宋雨妩侧过身看他，两个人都好一阵沉默。
安静了会，他忽然又问之前那个问题：“你妈妈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宋雨妩尽管奇怪，可还是温声答：“你之前问过了，我十七岁的时候。”
傅同杯说：“是不是当时挺难过的。”
她垂眼：“难过肯定难过呀。”
她睡在床!
里面，紧挨着墙，半张小脸都掩在被子里。傅同杯将纸搁在床头，重新翻身躺上来。
他熄了灯，轻轻拽过她胳膊，把她抱过来。
宋雨妩安静了一下，说：“我爸说，我当时老是发疯。”
他重复：“发疯。”
“嗯。”
可能是今晚傅同杯过于温情，她本身心肠很软，卸下心防，也没觉得不能说。
“就是发疯，字面意思，虽然我觉得说出来挺吓人的，但是你要想查，也能查得到，我就不骗人了。”
他拢住她头发。
宋雨妩脑袋搁在他臂弯，轻抿着唇说：“那时候我爸还在，他跟我说，我那会儿住院，经常从医院里跑出来。”
他说：“跑去哪。”
宋雨妩说：“也不知道跑去哪，我对香港不熟，就瞎跑……后面可能是有习惯性记忆了吧，还是什么，反正他每次找我，我都在西贡水库。”
“真奇怪。”她说，“其实我对西贡一点印象也没有，你知道吗？我甚至对香港都没什么印象，西贡离宋家不近，离我住的医院更远。但是我就是能准确地走过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在找什么。”
“我爸很着急，害怕我是被人引诱，还托朋友关系，找警署调了全部的道路监控。”
傅同杯说：“结果呢。”
“结果当然是我自己走过去的。”宋雨妩轻道，“那时候，因为要判断我身体状况，我的医生也被授权看了监控。他说，我跟梦游似的，当然还有个专业名词，我也不懂……”
“不过后来，我慢慢好了，我也不记得西贡究竟长什么样了。这几年，可能是有点回避吧，我都没去西贡看过。”
她垂睫，慢慢说：“我以前觉得，可能去看一眼，就能想起来当时为什么要去了。不过那回我们在西贡，我也没想起来，我想，可能就是不会想起来了。”
他好久不说话。
宋雨妩说：“你睡觉了吗？”
傅同杯不回答。
她以为他听烦了。她脾气向来很好，不说就不说了，翻个身，准备背对他睡，他声音又响起来：“做什么。”
她小声说：“我怕吵你睡觉。”
他眉头皱起来，她很茫然地扭着脸，僵了半晌，傅同杯突然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睡觉。”
她有点睡不着。
宋雨妩想了很久，说：“其实我不喜欢黎青雅。”
黎青雅就是她继母。
“我也不喜欢宋凝香，不喜欢宋凝心。”她抿抿唇，有点赌气似的，“所以你上次说，宋凝香和宋凝心不喜欢我，我一点也不生气。”
“反正我也讨厌她们。”
是真的讨厌。
她其实还模糊记得一点生病住院的场景。当时总是浑浑噩噩，整个人没精神，睡了醒，醒了睡。
黎青雅来医院看她，带着两个女儿。
黎青雅说：“你妈咪的后事，你爸都给你办好了。”
她不说话。
黎青雅顿了顿，忽然笑笑，叹息般道：“!
真是很可怜。不过，
这可能就是报应吧，
天下的狐狸精，就没有活得长的。你妈咪当年敢做这种没脸的事，有现在的下场，其实只能说……”
她一笑：“不好意思，逝者为大。我们活人的日子还要好好过，我不能说这些作孽的话。”
宋雨妩浑身发抖。
当年她只有十七岁，她拿起茶杯就砸在了黎青雅脸上：“滚！你给我滚！”
宋凝心叫嚷起来：“哎呀，大陆妹打人了！你怎么不知廉耻还敢打人？”
她跌跌撞撞扑下床，又要去撕宋凝心。场面一片混乱，后来很多医生冲进来，把她们分开，她还在不停扑腾。
黎青雅幽咽地哭泣：“我只是好心，我只是想来看看她……”
宋雨妩几乎要跟她同归于尽了，她抓过针头：“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那是她这辈子最狼狈，最肮脏，最落魄的时候，每个人都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每个人都用最异样的眼神看她。
他们摁住她，给她注射镇定剂。药剂很快生效，她从嚎啕大哭，到后来蜷成一团，像个受伤的小兽那样，呜呜缩在被子里流泪。
直到睡着。
不过，那都已经是，很远，很远的事了。
远到如今回忆起，尽管还是伤心，可也已经能比较平静接受。
傅同杯沉默了会说：“我上次那么说是我气上头了。”
宋雨妩说：“我知道。”
两个人安静片刻，窗外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吵得人耳膜发疼。
宋雨妩趴在他胸膛上，有点出神地说：“其实刚结婚的时候，我态度是挺不好的。”
那时她就像个刺猬，小小的，但浑身都是尖刺。只要谁稍微一刺激，她就把自己蜷缩起来，用刺朝着对方。
可她也不知道和谁说，因为没有谁，是她能信任的。
傅同杯慢慢抚摸她的发，很舒服，一下一下。结婚五年多，他很少这么温柔。
那种温柔是骨子里渗出来的，和别的不一样，她微弱地呼吸，几乎都快要睡着了。
然而傅同杯忽然喊她：“宋三。”
“嗯。”
他闷着声，就像是漫不经心：“我们要个孩子吧。”
【作者有话说】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马一浮《旷怡亭口占》
第20章·荷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