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7 章 · 荷莲
第17章·荷莲
不知等了多久，病房门终于打开。
傅同杯将傅明绮送出来。
她依旧冷着一张脸孔，精致的眉眼里，是一种冷若冰霜的漠然。
许言原本还在和宋雨妩说话，见她出来就停下了，老老实实坐着：“妈。”
傅明绮蹙眉：“回家。”
许言赶紧起身跟上，走了几步，不忘回头：“舅妈再见。”
宋雨妩叮嘱道：“路上注意安全。”
两个人背影走远。
她转过身，看见傅同杯站在病房门口。那时候接近清晨时分，屋子里透出晦暗的光线，他很疲惫，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
他看了宋雨妩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去。她也跟进去，后来两个人继续躺在床上睡觉。
只是凌晨被闹了这么一通，宋雨妩也睡不着了。她躺在靠窗的位置，凝神看着窗外墨蓝色天幕。身后傅同杯挨着她，温暖的呼吸落在皮肤上。
她心里面很奇异地，竟然很平静。
其实在她印象中，傅同杯不止这么护过她一次。傅明绮不喜欢她，从最初结婚，就没怎样给过她好脸色。
宋雨妩还猜过，会不会是傅明绮也知道了宋家的事。如果知道是宋家给她弟弟难堪，这样看不上她，倒也是正常。
只是后来，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傅明绮对宋凝香和宋凝心，都是礼貌而友善的。
结婚半年有次赛马会，办得盛大，很多名媛阔太参加，傅明绮也去了。
那时候宋凝香新婚，傅明绮还送了她一个布拼的喜字做贺礼，拉着她说了很久的话。
只有宋雨妩，默默坐在角落，被她们排除在外。
从那时起她就隐约明白，傅明绮的敌意，是只针对她一个人的。
屋子里的光线朦胧昏暗，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影。身后有双手伸过来，将她搂在身前牢牢锢着。
他睡得半梦半醒，迷糊而惺忪地喊她名字：“看什么呢。”
宋雨妩小声说：“看雪，好像已经快下完了。”
她说完这句，才想起来他们本来的目的，其实是为了看雪的。
只是没有看多少，中间就发生了这些事，让她觉得，仿佛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含糊嗯了声，从身后吻她的脖颈：“没什么好看的，快睡。”
她很瘦，颈上的骨头微微突起，有几分单薄的可怜。他的气息浅浅喷洒在后颈，很痒，很麻。
后来他又吻她的头发，额头抵着她，鼻梁埋入她的发中。
傅同杯喃喃喊她名字，一声又一声，外面的雪其实没有停，还在不断安静地下，他的声音被雪声掩盖，染上几分厚重的喑哑。
可能是因为生病，他没有了平时孤高冷漠的样子。
在香港的时候，他是商人傅同杯，有心计，也有手腕。每天和冰冷的数字打交道，整个人也是冰冷。
然而现在在东三省，他只是个在雪天走了很长的路，终于体力透支，刚下手术台的病人。
!
东三省的雪夜无比寂静，清冷，苍凉而壮阔。很多人都怕，很多人都畏惧。她却不觉得，因为仿佛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有一点点温度。
宋雨妩阖上眼。
倦意终于涌了上来，她一只手搭在枕边，默然地沉入梦乡。
*
那晚她做的梦有些奇怪。
梦里梦见了一场大雨，夹杂着秋天的凉意。她坐在昏暗的屋子里，那些雨就从门缝中灌入。
她起初以为那是香港，后来发现却又不是，她也不记得是哪里，不记得究竟什么时候下过那一场大雨。可能确实只是做梦而已。
梦里，她看到有个男人坐在床沿，后来躺下，紧挨着匍匐在她身上。
她听见自己说：“是不是晚上就能好？我还要写作业，明天还要上学。”
男人低声说：“你生病了，明天帮你请假。”
她一听焦急起来：“不行，我要上学，我还要考试，然后挣钱。”
秋雨疏疏，他的轮廓隐匿在雨中，几乎辨认不能。瓢泼嘈杂的雨声中，男人似乎是依稀笑了一声：“挣钱干什么。”
她模模糊糊答：“就是，存起来……然后买房子……”
他又是笑了一声：“喔。”他闷闷的笑意，仿佛是从胸膛里传出来，“我以为你挣钱，是要赶紧存好了，嫁给我做新娘。”
那声尾音很淡，风灌来淹没在潮湿的雨汽里，很久，很久才散。
她禁不住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什么，也不知是不是犹在梦中。只是醒来时，屋子里仍是昏暗的模样，而她脸颊冰凉，枕头上也浸湿了一片。
宋雨妩茫然地睁着眼，愣愣看天花板，很久才反应过来，她不在半山，是在病房床上。
手机压在枕头下，一直在震。
怪不得把她吵醒了。
枕边人空了，宋雨妩把手机摸出来，接听来电：“嗯？”
那边慌里慌张说了什么。
过了几秒钟，她忽然变了脸色，拿着手机就往外跑。
推开病房门，正好看见傅同杯，她猝不及防撞上他。
傅同杯和阿荣正要进来，见她慌慌张张的神色，皱着眉摁住她：“跑什么。”
宋雨妩睁着大大的眼睛。
她下颌很尖，整个脸上都是惨白颜色，就衬得那双眼尤其的大。刚睡醒，披头散发，语言也组织不好。
她知道她的模样一定很狼狈。可宋雨妩已经顾不上，她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过两天就回香港了。”
“我不回香港。”她哭着说，“我要回家，回我自己家，我要回去。”
傅同杯脸色有了变化：“你要回寿宁？”
她那时候没办法思考了，呜呜哭着，只不断不断重复：“我要回去，要回去……”
只是哭很久，傅同杯都沉默着没说话，她仰起一张满是泪的脸，没出息地小声哀求：“求求你了。”
她知道没有他允许，她根本连飞机也上不了，他有的是办法截停飞机。不让她起飞，不!
让她走。
只要他不愿意，她几乎没法去任何地方。
除了像上次那样，趁他在海外，偷偷溜回去。
只是那次也没坚持多久，他很快就申调了航班，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把她抓了回来。
他甚至连车都是自己开的。
开了很久，一路上，他都在不停地用最难听的话刺激她。
傅同杯最恨她回家了。
以往只要她敢提这句话，他一定会瞬间暴怒。紧接着就是冷言冷语，就是惩罚。
他冷声说话倒还好，她不往心里去就是了。最怕的就是他会折磨她，他是真的能很多天不下床。
可她也没办法，只好很没有尊严地，用一切办法求他。
傅同杯抿紧了唇，大掌扣住她腰，深深地看着她，她的倒影在他眼里漆黑一片，很小，就像是西装上不起眼的纽扣。
他那样子委实太有威严，后来她实在抖得厉害，他才将她脑袋按在怀里，抬头看了眼阿荣。
阿荣立刻说：“我去查。”
傅同杯将她带进病房，声音平静地道：“先告诉我是出什么事了。”
而她就像是凝固了一样，睁着满含水汽的眼，张张唇，说不出一句话。
他难得耐心：“嗯，说说看，究竟怎么了。”
宋雨妩还在神经性地发颤。
他问了好久，她都没有回答。
阿荣很快推门进来：“先生，查到了。”
“说。”
阿荣将手机拿给他，在他耳边道：“地震……其实震级不大，但是影响范围正好是……”
尽管他声音很小，可她还是听到了。
宋雨妩眼尾发红，终于有了反应，她看他们交谈，商议公事一样说她的事。她还看到傅同杯的神情变了变，很快低声说：“你先出去。”
阿荣走了，他抱着她，沉默了下说：“我明天带你回去。”
她一怔，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真的吗？”
他极轻地嗯了声：“真的。”
宋雨妩还是觉得很不真实。她本以为会很难，毕竟他最烦提这件事。然而这次，他怎么会这样好心。
可她也不敢多问，她怕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她多问一句，他嫌烦了，就反悔了。
对他来说，寿宁只是一个小地方，根本无关紧要，然而对于她，那里是她唯一的家。
“其实，也可能没什么事的。”她手腕有点抖，迅速抹干净泪，断断续续给他解释，“但是我妈妈的坟在那边，我怕……我就想回去看看。要是没有事，我就回香港。”
震级不大，也不是中心带，就是那边山多，可能会有地震造成的其他灾害，所以才紧张。
她太慌乱了。
人有牵挂，就会没有分寸。
傅同杯默了良久，听她磕巴地解释，也没搭腔。
她声音止住，他才沉声：“先给认识的人打个电话。我们明早走。”
宋雨妩小声说了句好，摸出手机，一个一个打电话。
她留的号码不多!
，都是村里比较熟悉的左邻右舍。还有村长、村里学校一些认识的老师，就再没有别人了。
电话打过去，一开始没人接，她很慌，指尖都被攥得发白。后面终于有人接了，宋雨妩听到熟悉的声音，立刻小声哽咽：“赵老师……”
“我知道地震了，刚才小志给我打电话了……怎么样，还好吗？村子里呢，有房子倒吗……”
她问了很多。
她是真的很关心。
其实对她来说，香港根本不是她的家，她的家一直在寿宁。即使这么多年没有回去，心还总在那里。宋雨妩不敢想，要是万一寿宁没了，村子倒了，她要怎么办。
她就回不了家了。
她这辈子，唯一给她留下不算痛苦回忆的地方，就再也找不到了。
电话打了很久。
最后得到的答案都让人松一口气，她的泪才止住，心也放了回去。
宋雨妩挂了电话，手机攥在手上，整个人就像是虚脱了那样，愣愣地坐在他怀里。
傅同杯摸了摸她的脸颊：“怎么说。”
她怔了片刻，失神的眼睛抬起来：“他们说，不是很严重，村里塌掉的房子不多，都是那种不住人的老房子，老化了才塌的。后村稍微有点滑坡，但是影响不大，村里水道也没事，镇上的水库都好好的，也没有人受伤……”
傅同杯沉默了会：“你妈妈的坟呢。”
她一顿，蒙着雾的大眼睛暗淡下去：“我没敢问。”
其实应该也是没事的，毕竟村里很多房子都没事。可她还是会担心。
宋雨妩说：“我怕我妈在地下都不能安生。”
傅同杯摁住她的脑袋，塞进怀里。他下巴抵住她发顶：“别怕，天亮了就走了。”
她伸出指尖，微弱地攥住他衣袖。
傅同杯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她的背，大概是想哄她睡觉。他这种人，难得会有这么温情的样子，她上次见，还是那次孩子没有的时候。
她很快哭累了，迷迷糊糊睡着，没过多久又被他喊醒：“我们得走了。”
宋雨妩不敢耽搁，忙整理衣服，他也起身。她竟然一直在他怀里睡的，压得前襟全是褶皱，她睡这么久，他也没放手。
她怯生生说：“去省会坐飞机吗？”
“不用，太远了。”他披上外套，“去最近的机场，我调了公务机。”
宋雨妩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坐上车，她才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知道临时申请航线，是件很麻烦的事。她以为他一点也不会管她家里的事。能让她回去看一眼，已经很不错了。
他毕竟对她只有厌恶，没有丝毫兴趣。
能上床，也不过是生理需求。
她其实有时候真的已经很累了，这段婚姻，坚持很久，终于还是觉得难以为继。
然而每到这种时刻，他又会露出一点点好。
傅同杯说得对，她真的和傻子没区别，每次只要一想到他曾经的好处，她就舍不得放手。
*
他们运!
气不好，尽管到了机场，然而暴风雪肆虐，气象警报，这种情况下航线飞不了。
傅同杯喊人去交涉，只是对方抱歉表示，不是这条航线关闭，是整个省内的航班都要延迟。
这已经是最快的方式了，寿宁偏僻，过去要不少路程，宋雨妩没有办法，只得在机场等。到了傍晚，雪势逐渐转小，航线才重新开启。
傅同杯带着她上飞机。寿宁没有机场，飞机只能降落在长乐，他又喊了车接，一路辗转，不知花费多少时间。
宋雨妩其实心里过意不去。
她坐飞机，还是坐车，折腾一路都没关系，只是傅同杯是做过缝合手术的，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身体难受。
去的路上，她小声提议过：“要不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吧。”
“为什么。”
“我怕你的伤口会不好……”
然而傅同杯只是闭目养神，根本不理睬她的话。
她努力了几次，最后也没有办法，只好带着他回了村子。
村子入口不好找，山势崎岖，路也不好走。傅同杯司机开着车，过溪地小路时，两旁湿漉漉的蕨类植物几乎要探到车窗上来。
溪流很急，空气里弥漫着南方特有的，混杂着泥土腥气的味道，潮湿阴冷。
好不容易绕了很远的路，才看见村子入口。村口有方池塘，夜色里，荷叶挨挨挤挤地摇曳着，被四合的天幕染成暗蓝。
靠近池塘有个木牌，上面写着“小莲子村”。
阿荣说：“到了。”
宋雨妩看向车窗外。
村子里果然还是从前的样子，地震带来的影响不大，除了村口从前有个戏台子倒了，几乎没有人家房屋受影响。甚至好几户没睡还亮着灯，一眼看去亲切温暖。
不过那个戏台子已经很久了，木头都被侵蚀得斑驳，倒了也是正常的事。
阿荣将车停在墙边，他们下了车，他就走了。
那时节木棉还开着。
宋雨妩回了小院，将拴在门上的铁锁取下来，院墙里爬满了青苔，木棉花盛开，一树落红。
宋雨妩站在家门口，有点拘谨：“要不，你先去院子里坐坐？”
傅同杯还是那句：“为什么。”
“我想……收拾一下。”她说，“里面可能有点脏。”
她看了眼他身上做工精致的西装，有瞬间莫名觉得羞愧。其实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但是对于他来说，一定只会想真是糟糕透了。
傅同杯却蹙眉，估计是想说什么，然而最后只说了句：“进去。”
她只好垂着脑袋开门。
家里很简陋，就是普通农村房子，还不是自建房，没那么现代。即使再怎么整理，也还是有一股陈旧的气息。
寿宁偏南，总是多雨，屋子里的墙壁因为受潮，已经生出许多霉斑。
从前宋雨妩住的时候，都是拿报纸糊住，隔几天换一次。
后来去了香港，家里长时间没人打理，墙上的颜色差不多变得不能看了。
堂屋里一张木桌，!
两边各一把椅子。
桌子靠里，再往里是一张贡案。
“我很久没回来了，可能都是灰，我扫一下，你不要碰就好。”
宋雨妩从门后拿了扫帚，简单将灰尘扫了扫。她第一次带他回这里，很多顾虑，整个人太紧张，出了一身汗。
她用袖子把脸颊的汗抹掉，继续扫，后来沉默了会，怔怔停下，忽然就有些泄气。
他每次看到的，都是她不太好的一面。她在他面前，就像是墙上的霉斑，衣服上的污点一样，洗都洗不干净。
嫁给他的时候，她是香港宋家的三小姐，可是那有什么用。
她永远不是真的富家小姐。
他总是说她耍心机，耍手段，不管她做什么，都像是别有用心。在他看来，宋家只是她的跳板，她和其他贪慕虚荣的女人，根本没差别。
他们两个之间，本来就是天堑鸿沟，她连跨都跨不过去。
宋雨妩给他解释：“我们晚上在小屋子睡，我从前也是睡这里。那边院子是我妈妈的房间，我就不打开了。”
傅同杯大概没异议，低声说了句：“好。”
她把小沙发收拾出来：“你先坐。”
傅同杯站在墙壁前，静静打量那上面的东西。很多，很杂，有挂画，老旧的挂历，还有一些是她十几岁时候的照片。
十六七岁的姑娘，披着头发，身上是穿旧的白棉布裙子，模样很娇嫩。
他看着那张照片，静气凝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而很快视线移开，傅同杯看向墙边。那里更多还是报纸，层层叠叠糊了一堆，她的小床是靠着墙的，都糊满了。
宋雨妩简单收拾完，见他还在盯着，立住脚，有些尴尬道：“我衣柜里有床帐，晚上睡觉前可以挂上。”
这样就不会碰到墙了，她是这个意思。
傅同杯终于有了反应，他回过头，然而最后只是唇张了张，什么也没有说。
时间有点晚了，她问傅同杯：“你饿不饿，我去煮碗面给你吃？”
傅同杯看她：“家里有食材吗。”
“有的，后面有菜地，我喊婶婶帮我看着的。”她有点紧张，“就是挂面是我上次回来买的……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傅同杯说：“我和你吃一样的。”
她愣了愣：“那我先去做。”
煮好面出来，傅同杯拿了块抹布在擦桌子，他低头说：“我把凳子也擦了，先吃，剩下的明天再收拾。”
“嗯。”
两个人挨着吃面条，很沉默，但吃得干干净净。
吃过饭，宋雨妩将碗端去厨房洗了。
那时已经深夜了，她将门窗掩好，小院也锁上。她铺了床，给他拿睡衣。家里是能烧热水洗澡的，宋雨妩说：“毛巾用我的吧？”
他嗯了声，进去洗澡。
宋雨妩就挂好床帐等他，后来换她进去洗。
她洗得快，洗完澡出来，小院月亮满盈，他坐在门槛前的竹椅上看着天幕。
宋雨妩说：“在看什么？”
!
他也不说话。
宋雨妩顺着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株木棉树上。她以为他喜欢，温声解释：“现在太黑了，看不到什么了。明早可以看，木棉白天看很漂亮。”
傅同杯垂下眼：“嗯。”
她收了椅子要进去，搭好门栓：“喔，我家还有个后院，晚上也不要去。那边有水塘，天黑了可能会摔下去。”
他背对着她换衣服，点了点头。
或许是错觉，她总觉得他情绪莫名不太好，只是也想不出原因。宋雨妩拧了灯，裹着被子躺下。
傅同杯也安静躺着，只是这回，没有习惯性将她楼过去。
两个人中间有一小段距离。那时节还冷，盖的是棉被，有空隙就盖不紧，不断往被子里灌风。
宋雨妩怕冷，手脚很快就冰凉。她也不敢打扰他，本想就这么凑合睡过去，身后却低低响起声音：“今天没去坟上。”
她一怔，小声回他：“嗯，太晚了，我怕路不好走，明早天亮了去。”
他不吭声，后来突然莫名其妙问：“你妈妈什么时候去世的。”
她微微发愣，有点费劲地想了想：“十七岁的时候吧。”
他沉默了一下：“原来已经是一年。”
说得不清不楚的，她还在想，什么一年。后面反应过来，他可能是说一年后，她嫁给他。
宋雨妩说：“嗯，后来我就去香港了。怎么了，你怎么问这个？”
他又不说话了。
她觉得挺奇怪的，他晚上沉默好几次了。宋雨妩转过身，想看看他，然而床铺里只有朦胧的影，薄雾般吞噬了他。
她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很深，很沉，没有一点表情看着她。她突然心里一缩，唇瓣颤了颤，又小声重复地问他一遍：“怎么了？”
傅同杯微微轻道：“没什么。”他逆着暗淡的光，伸手来捂住她眼睛，“睡觉。”
第18章·荷莲
不知等了多久，病房门终于打开。
傅同杯将傅明绮送出来。
她依旧冷着一张脸孔，精致的眉眼里，是一种冷若冰霜的漠然。
许言原本还在和宋雨妩说话，见她出来就停下了，老老实实坐着：“妈。”
傅明绮蹙眉：“回家。”
许言赶紧起身跟上，走了几步，不忘回头：“舅妈再见。”
宋雨妩叮嘱道：“路上注意安全。”
两个人背影走远。
她转过身，看见傅同杯站在病房门口。那时候接近清晨时分，屋子里透出晦暗的光线，他很疲惫，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
他看了宋雨妩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去。她也跟进去，后来两个人继续躺在床上睡觉。
只是凌晨被闹了这么一通，宋雨妩也睡不着了。她躺在靠窗的位置，凝神看着窗外墨蓝色天幕。身后傅同杯挨着她，温暖的呼吸落在皮肤上。
她心里面很奇异地，竟然很平静。
其实在她印象中，傅同杯不止这么护过她一次。傅明绮不喜欢她，从最初结婚，就没怎样给过她好脸色。
宋雨妩还猜过，会不会是傅明绮也知道了宋家的事。如果知道是宋家给她弟弟难堪，这样看不上她，倒也是正常。
只是后来，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傅明绮对宋凝香和宋凝心，都是礼貌而友善的。
结婚半年有次赛马会，办得盛大，很多名媛阔太参加，傅明绮也去了。
那时候宋凝香新婚，傅明绮还送了她一个布拼的喜字做贺礼，拉着她说了很久的话。
只有宋雨妩，默默坐在角落，被她们排除在外。
从那时起她就隐约明白，傅明绮的敌意，是只针对她一个人的。
屋子里的光线朦胧昏暗，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影。身后有双手伸过来，将她搂在身前牢牢锢着。
他睡得半梦半醒，迷糊而惺忪地喊她名字：“看什么呢。”
宋雨妩小声说：“看雪，好像已经快下完了。”
她说完这句，才想起来他们本来的目的，其实是为了看雪的。
只是没有看多少，中间就发生了这些事，让她觉得，仿佛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含糊嗯了声，从身后吻她的脖颈：“没什么好看的，快睡。”
她很瘦，颈上的骨头微微突起，有几分单薄的可怜。他的气息浅浅喷洒在后颈，很痒，很麻。
后来他又吻她的头发，额头抵着她，鼻梁埋入她的发中。
傅同杯喃喃喊她名字，一声又一声，外面的雪其实没有停，还在不断安静地下，他的声音被雪声掩盖，染上几分厚重的喑哑。
可能是因为生病，他没有了平时孤高冷漠的样子。
在香港的时候，他是商人傅同杯，有心计，也有手腕。每天和冰冷的数字打交道，整个人也是冰冷。
然而现在在东三省，他只是个在雪天走了很长的路，终于体力透支，刚下手术台的病人。
!
东三省的雪夜无比寂静，清冷，苍凉而壮阔。很多人都怕，很多人都畏惧。她却不觉得，因为仿佛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有一点点温度。
宋雨妩阖上眼。
倦意终于涌了上来，她一只手搭在枕边，默然地沉入梦乡。
*
那晚她做的梦有些奇怪。
梦里梦见了一场大雨，夹杂着秋天的凉意。她坐在昏暗的屋子里，那些雨就从门缝中灌入。
她起初以为那是香港，后来发现却又不是，她也不记得是哪里，不记得究竟什么时候下过那一场大雨。可能确实只是做梦而已。
梦里，她看到有个男人坐在床沿，后来躺下，紧挨着匍匐在她身上。
她听见自己说：“是不是晚上就能好？我还要写作业，明天还要上学。”
男人低声说：“你生病了，明天帮你请假。”
她一听焦急起来：“不行，我要上学，我还要考试，然后挣钱。”
秋雨疏疏，他的轮廓隐匿在雨中，几乎辨认不能。瓢泼嘈杂的雨声中，男人似乎是依稀笑了一声：“挣钱干什么。”
她模模糊糊答：“就是，存起来……然后买房子……”
他又是笑了一声：“喔。”他闷闷的笑意，仿佛是从胸膛里传出来，“我以为你挣钱，是要赶紧存好了，嫁给我做新娘。”
那声尾音很淡，风灌来淹没在潮湿的雨汽里，很久，很久才散。
她禁不住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什么，也不知是不是犹在梦中。只是醒来时，屋子里仍是昏暗的模样，而她脸颊冰凉，枕头上也浸湿了一片。
宋雨妩茫然地睁着眼，愣愣看天花板，很久才反应过来，她不在半山，是在病房床上。
手机压在枕头下，一直在震。
怪不得把她吵醒了。
枕边人空了，宋雨妩把手机摸出来，接听来电：“嗯？”
那边慌里慌张说了什么。
过了几秒钟，她忽然变了脸色，拿着手机就往外跑。
推开病房门，正好看见傅同杯，她猝不及防撞上他。
傅同杯和阿荣正要进来，见她慌慌张张的神色，皱着眉摁住她：“跑什么。”
宋雨妩睁着大大的眼睛。
她下颌很尖，整个脸上都是惨白颜色，就衬得那双眼尤其的大。刚睡醒，披头散发，语言也组织不好。
她知道她的模样一定很狼狈。可宋雨妩已经顾不上，她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过两天就回香港了。”
“我不回香港。”她哭着说，“我要回家，回我自己家，我要回去。”
傅同杯脸色有了变化：“你要回寿宁？”
她那时候没办法思考了，呜呜哭着，只不断不断重复：“我要回去，要回去……”
只是哭很久，傅同杯都沉默着没说话，她仰起一张满是泪的脸，没出息地小声哀求：“求求你了。”
她知道没有他允许，她根本连飞机也上不了，他有的是办法截停飞机。不让她起飞，不!
让她走。
只要他不愿意，她几乎没法去任何地方。
除了像上次那样，趁他在海外，偷偷溜回去。
只是那次也没坚持多久，他很快就申调了航班，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把她抓了回来。
他甚至连车都是自己开的。
开了很久，一路上，他都在不停地用最难听的话刺激她。
傅同杯最恨她回家了。
以往只要她敢提这句话，他一定会瞬间暴怒。紧接着就是冷言冷语，就是惩罚。
他冷声说话倒还好，她不往心里去就是了。最怕的就是他会折磨她，他是真的能很多天不下床。
可她也没办法，只好很没有尊严地，用一切办法求他。
傅同杯抿紧了唇，大掌扣住她腰，深深地看着她，她的倒影在他眼里漆黑一片，很小，就像是西装上不起眼的纽扣。
他那样子委实太有威严，后来她实在抖得厉害，他才将她脑袋按在怀里，抬头看了眼阿荣。
阿荣立刻说：“我去查。”
傅同杯将她带进病房，声音平静地道：“先告诉我是出什么事了。”
而她就像是凝固了一样，睁着满含水汽的眼，张张唇，说不出一句话。
他难得耐心：“嗯，说说看，究竟怎么了。”
宋雨妩还在神经性地发颤。
他问了好久，她都没有回答。
阿荣很快推门进来：“先生，查到了。”
“说。”
阿荣将手机拿给他，在他耳边道：“地震……其实震级不大，但是影响范围正好是……”
尽管他声音很小，可她还是听到了。
宋雨妩眼尾发红，终于有了反应，她看他们交谈，商议公事一样说她的事。她还看到傅同杯的神情变了变，很快低声说：“你先出去。”
阿荣走了，他抱着她，沉默了下说：“我明天带你回去。”
她一怔，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真的吗？”
他极轻地嗯了声：“真的。”
宋雨妩还是觉得很不真实。她本以为会很难，毕竟他最烦提这件事。然而这次，他怎么会这样好心。
可她也不敢多问，她怕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她多问一句，他嫌烦了，就反悔了。
对他来说，寿宁只是一个小地方，根本无关紧要，然而对于她，那里是她唯一的家。
“其实，也可能没什么事的。”她手腕有点抖，迅速抹干净泪，断断续续给他解释，“但是我妈妈的坟在那边，我怕……我就想回去看看。要是没有事，我就回香港。”
震级不大，也不是中心带，就是那边山多，可能会有地震造成的其他灾害，所以才紧张。
她太慌乱了。
人有牵挂，就会没有分寸。
傅同杯默了良久，听她磕巴地解释，也没搭腔。
她声音止住，他才沉声：“先给认识的人打个电话。我们明早走。”
宋雨妩小声说了句好，摸出手机，一个一个打电话。
她留的号码不多!
，都是村里比较熟悉的左邻右舍。还有村长、村里学校一些认识的老师，就再没有别人了。
电话打过去，一开始没人接，她很慌，指尖都被攥得发白。后面终于有人接了，宋雨妩听到熟悉的声音，立刻小声哽咽：“赵老师……”
“我知道地震了，刚才小志给我打电话了……怎么样，还好吗？村子里呢，有房子倒吗……”
她问了很多。
她是真的很关心。
其实对她来说，香港根本不是她的家，她的家一直在寿宁。即使这么多年没有回去，心还总在那里。宋雨妩不敢想，要是万一寿宁没了，村子倒了，她要怎么办。
她就回不了家了。
她这辈子，唯一给她留下不算痛苦回忆的地方，就再也找不到了。
电话打了很久。
最后得到的答案都让人松一口气，她的泪才止住，心也放了回去。
宋雨妩挂了电话，手机攥在手上，整个人就像是虚脱了那样，愣愣地坐在他怀里。
傅同杯摸了摸她的脸颊：“怎么说。”
她怔了片刻，失神的眼睛抬起来：“他们说，不是很严重，村里塌掉的房子不多，都是那种不住人的老房子，老化了才塌的。后村稍微有点滑坡，但是影响不大，村里水道也没事，镇上的水库都好好的，也没有人受伤……”
傅同杯沉默了会：“你妈妈的坟呢。”
她一顿，蒙着雾的大眼睛暗淡下去：“我没敢问。”
其实应该也是没事的，毕竟村里很多房子都没事。可她还是会担心。
宋雨妩说：“我怕我妈在地下都不能安生。”
傅同杯摁住她的脑袋，塞进怀里。他下巴抵住她发顶：“别怕，天亮了就走了。”
她伸出指尖，微弱地攥住他衣袖。
傅同杯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她的背，大概是想哄她睡觉。他这种人，难得会有这么温情的样子，她上次见，还是那次孩子没有的时候。
她很快哭累了，迷迷糊糊睡着，没过多久又被他喊醒：“我们得走了。”
宋雨妩不敢耽搁，忙整理衣服，他也起身。她竟然一直在他怀里睡的，压得前襟全是褶皱，她睡这么久，他也没放手。
她怯生生说：“去省会坐飞机吗？”
“不用，太远了。”他披上外套，“去最近的机场，我调了公务机。”
宋雨妩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坐上车，她才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知道临时申请航线，是件很麻烦的事。她以为他一点也不会管她家里的事。能让她回去看一眼，已经很不错了。
他毕竟对她只有厌恶，没有丝毫兴趣。
能上床，也不过是生理需求。
她其实有时候真的已经很累了，这段婚姻，坚持很久，终于还是觉得难以为继。
然而每到这种时刻，他又会露出一点点好。
傅同杯说得对，她真的和傻子没区别，每次只要一想到他曾经的好处，她就舍不得放手。
*
他们运!
气不好，尽管到了机场，然而暴风雪肆虐，气象警报，这种情况下航线飞不了。
傅同杯喊人去交涉，只是对方抱歉表示，不是这条航线关闭，是整个省内的航班都要延迟。
这已经是最快的方式了，寿宁偏僻，过去要不少路程，宋雨妩没有办法，只得在机场等。到了傍晚，雪势逐渐转小，航线才重新开启。
傅同杯带着她上飞机。寿宁没有机场，飞机只能降落在长乐，他又喊了车接，一路辗转，不知花费多少时间。
宋雨妩其实心里过意不去。
她坐飞机，还是坐车，折腾一路都没关系，只是傅同杯是做过缝合手术的，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身体难受。
去的路上，她小声提议过：“要不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吧。”
“为什么。”
“我怕你的伤口会不好……”
然而傅同杯只是闭目养神，根本不理睬她的话。
她努力了几次，最后也没有办法，只好带着他回了村子。
村子入口不好找，山势崎岖，路也不好走。傅同杯司机开着车，过溪地小路时，两旁湿漉漉的蕨类植物几乎要探到车窗上来。
溪流很急，空气里弥漫着南方特有的，混杂着泥土腥气的味道，潮湿阴冷。
好不容易绕了很远的路，才看见村子入口。村口有方池塘，夜色里，荷叶挨挨挤挤地摇曳着，被四合的天幕染成暗蓝。
靠近池塘有个木牌，上面写着“小莲子村”。
阿荣说：“到了。”
宋雨妩看向车窗外。
村子里果然还是从前的样子，地震带来的影响不大，除了村口从前有个戏台子倒了，几乎没有人家房屋受影响。甚至好几户没睡还亮着灯，一眼看去亲切温暖。
不过那个戏台子已经很久了，木头都被侵蚀得斑驳，倒了也是正常的事。
阿荣将车停在墙边，他们下了车，他就走了。
那时节木棉还开着。
宋雨妩回了小院，将拴在门上的铁锁取下来，院墙里爬满了青苔，木棉花盛开，一树落红。
宋雨妩站在家门口，有点拘谨：“要不，你先去院子里坐坐？”
傅同杯还是那句：“为什么。”
“我想……收拾一下。”她说，“里面可能有点脏。”
她看了眼他身上做工精致的西装，有瞬间莫名觉得羞愧。其实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但是对于他来说，一定只会想真是糟糕透了。
傅同杯却蹙眉，估计是想说什么，然而最后只说了句：“进去。”
她只好垂着脑袋开门。
家里很简陋，就是普通农村房子，还不是自建房，没那么现代。即使再怎么整理，也还是有一股陈旧的气息。
寿宁偏南，总是多雨，屋子里的墙壁因为受潮，已经生出许多霉斑。
从前宋雨妩住的时候，都是拿报纸糊住，隔几天换一次。
后来去了香港，家里长时间没人打理，墙上的颜色差不多变得不能看了。
堂屋里一张木桌，!
两边各一把椅子。
桌子靠里，再往里是一张贡案。
“我很久没回来了，可能都是灰，我扫一下，你不要碰就好。”
宋雨妩从门后拿了扫帚，简单将灰尘扫了扫。她第一次带他回这里，很多顾虑，整个人太紧张，出了一身汗。
她用袖子把脸颊的汗抹掉，继续扫，后来沉默了会，怔怔停下，忽然就有些泄气。
他每次看到的，都是她不太好的一面。她在他面前，就像是墙上的霉斑，衣服上的污点一样，洗都洗不干净。
嫁给他的时候，她是香港宋家的三小姐，可是那有什么用。
她永远不是真的富家小姐。
他总是说她耍心机，耍手段，不管她做什么，都像是别有用心。在他看来，宋家只是她的跳板，她和其他贪慕虚荣的女人，根本没差别。
他们两个之间，本来就是天堑鸿沟，她连跨都跨不过去。
宋雨妩给他解释：“我们晚上在小屋子睡，我从前也是睡这里。那边院子是我妈妈的房间，我就不打开了。”
傅同杯大概没异议，低声说了句：“好。”
她把小沙发收拾出来：“你先坐。”
傅同杯站在墙壁前，静静打量那上面的东西。很多，很杂，有挂画，老旧的挂历，还有一些是她十几岁时候的照片。
十六七岁的姑娘，披着头发，身上是穿旧的白棉布裙子，模样很娇嫩。
他看着那张照片，静气凝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而很快视线移开，傅同杯看向墙边。那里更多还是报纸，层层叠叠糊了一堆，她的小床是靠着墙的，都糊满了。
宋雨妩简单收拾完，见他还在盯着，立住脚，有些尴尬道：“我衣柜里有床帐，晚上睡觉前可以挂上。”
这样就不会碰到墙了，她是这个意思。
傅同杯终于有了反应，他回过头，然而最后只是唇张了张，什么也没有说。
时间有点晚了，她问傅同杯：“你饿不饿，我去煮碗面给你吃？”
傅同杯看她：“家里有食材吗。”
“有的，后面有菜地，我喊婶婶帮我看着的。”她有点紧张，“就是挂面是我上次回来买的……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傅同杯说：“我和你吃一样的。”
她愣了愣：“那我先去做。”
煮好面出来，傅同杯拿了块抹布在擦桌子，他低头说：“我把凳子也擦了，先吃，剩下的明天再收拾。”
“嗯。”
两个人挨着吃面条，很沉默，但吃得干干净净。
吃过饭，宋雨妩将碗端去厨房洗了。
那时已经深夜了，她将门窗掩好，小院也锁上。她铺了床，给他拿睡衣。家里是能烧热水洗澡的，宋雨妩说：“毛巾用我的吧？”
他嗯了声，进去洗澡。
宋雨妩就挂好床帐等他，后来换她进去洗。
她洗得快，洗完澡出来，小院月亮满盈，他坐在门槛前的竹椅上看着天幕。
宋雨妩说：“在看什么？”
!
他也不说话。
宋雨妩顺着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株木棉树上。她以为他喜欢，温声解释：“现在太黑了，看不到什么了。明早可以看，木棉白天看很漂亮。”
傅同杯垂下眼：“嗯。”
她收了椅子要进去，搭好门栓：“喔，我家还有个后院，晚上也不要去。那边有水塘，天黑了可能会摔下去。”
他背对着她换衣服，点了点头。
或许是错觉，她总觉得他情绪莫名不太好，只是也想不出原因。宋雨妩拧了灯，裹着被子躺下。
傅同杯也安静躺着，只是这回，没有习惯性将她楼过去。
两个人中间有一小段距离。那时节还冷，盖的是棉被，有空隙就盖不紧，不断往被子里灌风。
宋雨妩怕冷，手脚很快就冰凉。她也不敢打扰他，本想就这么凑合睡过去，身后却低低响起声音：“今天没去坟上。”
她一怔，小声回他：“嗯，太晚了，我怕路不好走，明早天亮了去。”
他不吭声，后来突然莫名其妙问：“你妈妈什么时候去世的。”
她微微发愣，有点费劲地想了想：“十七岁的时候吧。”
他沉默了一下：“原来已经是一年。”
说得不清不楚的，她还在想，什么一年。后面反应过来，他可能是说一年后，她嫁给他。
宋雨妩说：“嗯，后来我就去香港了。怎么了，你怎么问这个？”
他又不说话了。
她觉得挺奇怪的，他晚上沉默好几次了。宋雨妩转过身，想看看他，然而床铺里只有朦胧的影，薄雾般吞噬了他。
她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很深，很沉，没有一点表情看着她。她突然心里一缩，唇瓣颤了颤，又小声重复地问他一遍：“怎么了？”
傅同杯微微轻道：“没什么。”他逆着暗淡的光，伸手来捂住她眼睛，“睡觉。”
第18章·荷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