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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13 章 · 雷暴

    第13章·雷暴
    宋雨妩转过头,直直地盯着椅背。其实车里视线昏暗,又被椅背遮住,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还是固执地一直看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傅明绮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又不是今年的事了,孩子没了也有两年了……”
    “一年多。”
    “哦,一年多。”傅明绮说,“不管几年,总之也已经过去够久了。这么久,你究竟还有什么放不下?好好调养身体,现在还能再生一个了,有必要两个人闹那么僵吗?有必要这么耿耿于怀吗?”
    宋雨妩静静望着她背影。
    傅明绮一直是这样一个人,不喜欢她,总认为她性格过于柔弱,没有傅家人一贯的血性,不够杀伐果决,根本不配做傅家的儿媳。
    这个想法,过去那么多年,都没有丝毫改变。
    可其实她不是懦弱不争,也不是担不起事。她心里清楚,她不像藤蔓,也不像菟丝花。
    她只是一株柔柔的草茎,长在岩石和缝隙里,很久看不见日光。
    即使是这样,也依旧在努力生长着。
    可傅明绮就是瞧不上她。
    傅明绮是傅家长女,从小锦衣玉食,嫁去京城风光无限。对她来说,很多感情或许都是可以舍弃的,她没有遇上这样的事,劝人的道理当然说得轻松。
    傅明绮说:“我今天把你喊上车,就是想告诉你,你既然已经嫁进傅家,成为傅太,就要尽好自己做妻子的职责,不要总是惹事,让你的丈夫去迁就你,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你懂事一点,听话一点,知道吗?”
    宋雨妩深深垂下眼睫:“我知道的。”
    “知道就要去做。嫁过来这么久,一直没有孩子,外面多少风言风语,你听得到吗?我上回甚至听到有人传,是傅家不能生,不让你生。”
    傅明绮唇角下压:“别怪我说话不中听,香港不像你们大陆,法律上二奶没名分,但是哪个有钱男人没有三房四房?我劝你,还是快点把孩子生了,你也省心,免得下半辈子连依傍都没有……男人的心你要不到,难道孩子也要不到?”
    车厢一阵沉默,宋雨妩缩在后座角落,攥住膝上长裙,轻软的材质,被她揉出道道皱巴的痕迹。
    “傅生最近住哪里。”
    宋雨妩小声说:“我不清楚……”
    傅明绮又是不高兴:“你怎么能连自己丈夫住哪里都不清楚?你结婚五年了,不是小孩子,这种事还要我教你?”
    她说着摸出手机,立刻拨过去:“在忙吗?”
    “没有,我坐上车了。我就是想问问,你今晚准备是回哪里?”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傅明绮点头:“嗯,我知道了。”
    傅明绮迅速挂断电话,吩咐司机:“去先生中环的公寓。”
    她看了宋雨妩一眼,皱眉移开:“自己要长嘴,要学着问。说起来也是大房,怎么能净被二奶抢风头。”
    宋雨妩小声说:“对不起。”
    傅明绮眉头愈发深沉,不再搭理。
    !
    直到宋雨妩下车,她才提醒:“不要总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不要和傅生对着干,尽快生个孩子……”像是生怕她忘记。
    宋雨妩目送傅明绮的车驶远,才慢吞吞转身,摁了上楼的电梯。
    她靠在电梯上,望着数字不断上升,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
    她真的觉得太累了。
    不管是傅同杯还是傅明绮,每一个人,她都已经应付得筋疲力尽。
    *
    傅同杯那套公寓,还是上次来时的样子。他不喜欢别人乱动他的东西,收拾完,房间里每一样物品,都要物归原位。
    宋雨妩在客厅站了半晌,最后进了他的卧房,换下裙子,去浴室洗漱。
    冲了个淋浴就出来了。
    她湿着头发,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白腻柔软的肌肤,被黑漉漉长发打湿,更显得纯净。胸前是挺拔的水滴型,丰腴美丽。
    其实她底子真的很好,这样的身材,连女人都会嫉妒。只是平时习惯沉默,又穿着素淡,才总是给人一种单薄的感觉。
    房间还是没有她的衣服。
    宋雨妩走到衣橱前,想了想,最后拿了傅同杯的睡衣套上。
    她实在是太累了,缩在床铺的一角,很快便抱着被子睡着了。
    这一觉她睡得很不好,尽管没有噩梦,可她梦到了很多从前的事情。梦境混乱,她心口一阵阵紧缩似的疼,最后,几乎是哭醒。
    大概是因为今天见了傅明绮,又想到从前流产的事,她红着眼圈,单手抵住心口,觉得那里像是窒息一样,闷得她喘不过来气。
    她也不懂,为什么别人都能够走出来,不在意。
    偏偏她不可以。
    以前还在上学的时候,她性格其实远没有现在这样默然,还算是个能和身边人交流的性子。
    尽管粤语说得不是很好,可是学校包容,她和同学关系都还可以。
    只是会有个别女生对她不好。
    傅同杯其实没让娱记大肆报道他的婚事,也没让他们刊登过她正面的照片。她还在上学,年纪还小,总要等她念完书。
    然而这种事,不是想瞒就能瞒得住。
    她记得那时候在学校,有女生也是他那个圈子的人,越爱慕他,就越是刻意为难她。
    在背后说一些难听的话,或者孤立她,已经都是家常便饭。更重要是,有时候,她们会故意走到她身边,挤她或者推搡她。
    她最开始没有当回事,因为都不严重,顶多只是感受到这样浓重的恶意,心里有点难受罢了。
    一直到事情发生前,她甚至还是这样想。
    那阵子她刚和他吵了架,他到国外工作,她独自在家。也是这样的雷暴雨天气,刮台风,她生病了,强撑着去上课,脑袋一直昏昏沉沉,走路也不稳当。
    下楼梯的时候,又遇到那几个女生。
    其中一个说:“真是倒霉,怎么到哪都能遇上她。”
    另外的附和:“说的不就是咯,出门就撞衰,真是应该看看黄历……其实我说啊,都嫁人了,还用来!
    上学吗?装什么样啦。”
    “她是不是以为男人都吃这一套?”
    “哎哟,别让我笑……她什么本事都没有,凝心都和我说了,要不是靠着她那个当二奶的妈,哪能走狗屎运进宋家,还做傅生的太太。”女生不屑嘲讽,“有的人就是命好哦。”
    刚才的女生笑嘻嘻:“命好?能有多好,我看看有多好。”
    女生跳到她面前,她往左,女生就往左,她要往右,女生就往右。宋雨妩没了脾气,只想快点去上课:“可以让我过去吗?”
    女生继续笑:“凭什么让你过去呀,你一个二奶生的,怎么敢这样对别人说话?”
    宋雨妩没办法,转身想走:“那我走另一边。”
    女生气急败坏:“你敢。”
    猛地从身后推了她一把。
    她那时候脑袋还是晕的,根本没有防备,就这么摔了下去。
    剧烈的疼痛,从小腹处猛然蔓延开来,她脸色苍白,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急剧快速地从身下流出,流失,离她越来越远……而她无能为力,什么也抓不住。
    女生们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还在笑:“你看她都动不了了,怎么这样会装。”
    “不要在这里吓我们啦,我们好害怕哦,嘻嘻……可是谁不知道傅生喜欢的是二奶呀,天天往大陆跑,你装可怜他也不会回来看。”
    有个女生鼻子嗅嗅:“什么味道?”
    “不知道,可能是大陆妹身上的怪味吧。”
    “好啦,别说了,要上课了。”
    她们嘻嘻笑笑,晃着裙摆走远。
    空气中满是刺鼻的血腥气,她趴在冰凉的地面,意识渐渐消失,愈来愈模糊。好疼,真的好疼。那时候她居然想,要是就这样死掉,可能也挺好的,起码以后不用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楼道有些偏僻,她不知躺了多久,流了多少血。后来意识混沌,只记得是有人终于发现了她,将她抱去了医院。
    这段记忆实在太痛,人都有防御本能,大多时候,其实她不会再总是想着这件事,就像是忘掉了一样。
    可她知道,她忘不掉。
    有一秒,她忽然想起那天,和傅同杯在西贡看日出。他说:“如果能把过去都忘掉,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
    现在想想,他说的原来是对的。
    宋雨妩紧紧抿着唇,流浪猫一样把自己缩起来,一直哭,哭累了就闭着眼抱住自己。一开始哭得无声,后来才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身后忽然有人挨近,伸手捧住她的脸:“怎么哭了。”
    她睁开眼,傅同杯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他以环抱的姿势将她拥在怀里,看她浑身僵硬,他低声说:“梦到什么了。”
    宋雨妩轻声说:“没什么。”
    他也不知信没信,伸出手,将她的泪擦干净。她小心翼翼转过身,他半张脸陷在枕中,比平常看起来都安静许多。
    其实她不怕和他一块睡,因为他入睡前总是很沉默,睡相也好。有时候她偷偷打量他,他那时的表情和白日里毫不相同,要温柔得多!
    。
    她怕的只是睡觉前的那些事,他在这种事上一向凶悍,她觉得骇人。
    傅同杯看着她眼睛:“家姐找你了。”
    宋雨妩愣愣地:“嗯。”他那么聪明,不用司机说,想想傅明绮那通电话,也就清楚了。
    傅同杯沉默了会:“她和你说什么了。”
    她说:“没说什么。”
    “我不信。”
    “真的没什么。”
    “没什么你哭什么。”他看着她,“你不用这种事也瞒我,她有时说话确实不留情面,你不用顾忌我为她说好话。”
    宋雨妩发怔,一时又想不出能说什么。
    他再问:“所以说了什么。”
    她只好如实说:“她问我,什么时候要孩子。”
    两个人都是一阵沉默。
    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仿佛只能听见嘈杂的雨声,稀稀疏疏,整座城市都在雨水里飘摇。
    她默默盯着前方一点看,起初没注意,看久了才发现,那竟然是他睡衣上一粒小小的纽扣。
    她也很安静,像是灵魂都被抽离了,以前看到过一个词,叫解离,可能她也有过类似症状,只是自己不记得了。
    她眼眶红了红。
    傅同杯沉默了很久,后来抱紧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哭了。”
    可是他不知道,越是这样,她只会哭得越凶。
    宋雨妩就像是绷得太久,终于爆发了那样。她哭着说:“为什么世界上会有我这样笨的人呢,明明生理期推迟好久没来,为什么我都没注意,都不知道去检查呢。”
    她仰起脸来,黑漉漉的大眼睛满是泪水,她哽咽说:“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她只有自责。
    可其实她当时也只有二十一岁,在很多家庭里,自己都还是个小孩,又怎么能照顾小孩。
    傅同杯耐心把她的泪擦净,低声说:“和你没关系,意料之外的事情,不能怪在自己身上。”
    她红着眼圈:“可是为什么别人就不会发生这种意外,为什么别人的小孩都能平平安安生下来,健健康康长大……”
    为什么只有她,永远只有她。
    像个异类。
    她声带都哑了,还是不断锤着他肩膀:“你当时为什么不回来呢,为什么和我吵架,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
    刚流产那段时间,她其实非常非常怨恨他,哪怕他根本连她怀孕都不知道。
    那个月香港在刮台风,其实整个东南都在刮台风。她昏昏沉沉,因为流产,再加上不知是不是身体太孱弱,继而发起高烧。
    他那时候人在海外,她很害怕,又很想念他。
    虽然结婚之后,她从没有打过一次他的电话,也非常听话没有麻烦过他。可当时,就像是人的理智都被烧光了,她想了很久,还是想跟他说一下。
    想告诉他,她怀孕了,但是因为不当心,宝宝又没有了。她不想一个人住病房,她害怕,她想回家。
    然而电话拨过去,是他助理接的。
    !
    阿荣问她:“什么事?”
    她心里难受,又觉得难以启齿,对着他说不出口,只好磕磕巴巴说:“我生病了……先生有时间回来吗?”
    阿荣沉默了几秒:“先生在国外还有事,而且现在刮台风。”
    她就垂着脑袋,轻轻哦了声,说这样的话就算了,没关系。
    阿荣问她:“还有事吗。”
    她心里不知怎地很羞愧:“没,没事了。”
    她挂了电话,药物作用,再加上精神疲惫,很快就睡着了,这一睡又是天昏地暗。
    等她再醒来时,外头天仍旧阴沉。香港持续暴雨,雨水砸在窗户玻璃上,不断滑落,房间内多出来道身影。
    他坐在阴影的角落,那个小小的陪护椅上,低着头,看着地面。
    窗外电闪雷鸣,一道极亮的闪电划过天际,映亮他的眼睛。她微微张了张唇,而后有些发怔地愣在床上。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看见他露出那样的表情,就像是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带着表情也趋于麻木。她想他应该是知道了她流产的事,或许是医院和他说了。
    只是她不明白。
    明明前不久他们还吵架,他中途摘了套,她哭着吃避孕药:“我要上学,我是不会给你生小孩的。”
    他恶狠狠咬牙说:“你最好说到做到,你生了我也不会认的。”
    结果她意料之外怀孕,又意料之外流产。这个孩子,她知道它的存在时,已经化成血水,消失在她生命里。一切都快得来不及捕捉。
    对他来说,不费力就解决了一桩麻烦事,怎么会那样痛苦。
    她完全不懂。
    男人都是很薄情的,孩子也不是孕育在他身体里,然而有瞬间她却觉得,他的痛苦,就像是千倍万倍地超过了她。
    最后她只能理解为,他应该挺喜欢小孩子的。
    宋雨妩动了动手指,发出一点声音。
    他见她醒了,隔着两米的距离,黑漆漆的眼瞳望过来,接着起身坐到床边,垂眸看她。
    宋雨妩蜷着身体睡着,对上他视线,总觉得像是做了错事,不敢面对他。她眼里雾蒙蒙的,心里也慌了。
    她想缩进被子里,又被他捞出来。
    她红着眼睛看他。
    傅同杯哑了声音:“怎么回事。”
    她说:“我不小心摔了。”
    “哪里摔的。”
    “楼梯上。”
    她垂着脑袋,怕被他骂,很小声说:“对不起。”她说,“我不知道怀孕了……我还以为只是又延迟了……”
    那时候她还在准备科目考试,连作息也不固定,是真的没想过那么多:“我以为不会怀孕的……”
    他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房间安静,他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没关系。”
    傅同杯抿抿唇,拨开她盖在侧脸的长发,凝神看她,最后俯身将她抱在了怀里:“没关系,别害怕……他和你缘分浅……以后还会有的。”
    这话就像是石头掉进水里,猛然触动了她。
    她胸膛狠狠一震!
    ,那些积压很久的委屈,害怕,恐慌,全都被激了出来。她终于忍不住,埋在他怀中,放声抽泣起来。
    她心肠软,不像傅明绮。遇到这种事情,终究是难过的。
    他垂睫,或许是再怎么没感情的人,面对骨肉离去,都会痛苦。傅同杯闭着眼,将她箍在怀中。
    只是哭完后,他抹掉她眼泪,很认真地问了她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摔下来。”
    她不是那种冒失的人,走路也很静很稳,如果有摔跤流产的可能性,怎么也不该发生在她的身上。
    她却骤然抿了唇,不肯再说了。
    “告诉我,为什么会摔。”
    她小声重复:“我不小心的。”
    傅同杯顿了半秒:“是不是我认识的人。”
    她只是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想说……”
    他真的没再问,垂着眼说了声:“好,那就不说。”继续一下一下拍着她背。
    那个姿势,她也不舒服,傅同杯索性将外套解了,搭在椅背,翻身躺到床上抱着她。她哭哑了问:“你怎么回来的?”
    他说:“调公务机。”
    其实航线要提前申请,她也不知道他动用了多少关系,一个晚上就回到香港来。
    她也没心力再问,小声哦一声,乖巧蜷缩起来。她实在是太疲惫了,和他说话的功夫,已经又困得不行。
    他吻了吻她发顶:“睡觉。”
    她轻轻嘟囔了声,闭上眼睛。
    他就这样抱着她一直睡。
    没过几天,隐约有消息传过来,那几个女生都退了学,也不在香港了。
    这件事没有闹大,甚至整个傅家,也只有他和傅明绮知道。傅明绮太精明了,知道他申请航线回港,立刻察觉到不对。
    有天晚上在医院,她听到他和傅明绮打电话,断断续续地:“没有,她在休息,嗯,我知道……”
    后来,大概是怕傅明绮为难,傅同杯深深拧着眉:“和她无关,是我同她吵架,让她情绪太激动……原本就有先兆性流产,后来才……”
    她又把自己缩了起来。
    傅同杯严禁这件事外传,所幸知道的人本就不多,他一声令下,守口如瓶,谁也当成不知情。
    他在家陪她很久。
    其实他当时特别忙,可或许是怕她难过,他抽出了能空出来的一切时间陪她。
    他还答应她:“等你再好一点,我带个宠物回来给你养。”
    那段时间她在家里养身体,坐小月子,经常做噩梦。那阵子就像是把她这辈子所有的噩梦,全都做完了。
    她经常吓醒,更多时候是哭醒。半夜醒来,也不说话,就静悄悄睁着眼。
    他也睁着眼,不知道是方醒,还是根本没睡。她看见他一直看着天花板,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雨妩愣了愣,要起身下床。他哑着声音:“去哪里。”
    她呆呆的,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就随口说:“喝……水……”
    他抿抿唇,起身:“我陪你。”
    他就陪她。!
    很多个晚上,都是这样。
    那段时间他们住半山别墅,家里没有一个佣人,因为她受不了刺激,不能见人。所以整个偌大的家,只有他在照顾她。
    她要喝水,他给她倒水,她想吃什么,也都是他做。
    他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应该就是那段日子了。
    他不再是香港有名的商人傅生,只是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照顾妻子的丈夫。
    最严重时候,他甚至调了安保,整个别墅,不准任何人进来。
    可是世界上也没有那么不透风的墙,这件事传到傅明绮耳朵里,她从北京飞过来。
    傅明绮大闹:“有没有必要这样,不就是一个孩子,调理好身体之后不能再生吗?她没有事做,你也没有自己的事做?整个傅家的产业你都不要了,就陪着她闹?”
    傅同杯只有一句话:“出去。”
    傅明绮骄纵惯了,冷笑一声指着宋雨妩:“我当初就不答应她嫁给你,我说什么来着,她根本帮不上忙,她只会拖累你……”
    他抄起青花瓷瓶碎裂在地:“出去!”
    “她迟早害死你!”傅明绮拎上包,恨恨转身离去。
    宋雨妩缩在餐桌的角落,怯生生的,像一只受惊的鸽子。
    他在客厅站了几秒,折身回来,继续给她喂饭。只是手是抖的,几次都握不住勺子。
    她愣了愣,最后轻轻摩挲他的手:“我自己吃好啦。”
    他抿着唇角,看不清喜怒:“吃饭就吃饭,别说话。”
    “哦。”她乖乖的。
    他一直喂她吃饭,喂了不止小月子。
    将近三个月,都是他在喂她。
    不仅如此。
    她到哪里,他都跟,看上去,就像是用力弥补。
    然而其实他没欠什么,他连她怀孕,都是在孩子已经没有的时候才知道的,可他还是坚持。她才二十岁,或许在他心里,她和小孩,也没有半分区别。
    很多时候,她没有办法将他简单称为一个好人,或是一个坏人。
    她以前很不理解,为什么一段感情看上去千疮百孔,却还是死死守着,拼了命想办法攥在手里,绝不肯放。
    后来她有些明白,或许她想攥住的,也只是那一瞬间而已。
    在家那段日子,她有了轻度的幻视和幻听,总觉得有小孩子的声音,有时在楼梯,有时在庭院。
    她问他有没有听到。
    他每次都说没有。
    “可是,我明明听到了啊。”她有点苦恼说。
    他沉默了一下,来牵她的手:“你太困了,要睡觉了。”
    宋雨妩很固执说:“可是我一直在睡觉。”
    她其实是很倔的性格,只是声音一直柔柔的,轻声细语,才显得那点坚持也没威严。
    他无奈:“要不看电视?”
    她赌气似的盯着脚尖:“我不要。”
    后面是她自己渐渐想通,有天晚上她说:“你说,要是宝宝没有之后,那个……血块,会怎么处理啊。”
    宋雨妩!
    愣愣地道:“我只是想……留个纪念……”
    他明白她意思,不过那时候孩子还太小了,四十多天的胚胎,就算是流掉,也不剩下什么,医院早就处理干净了。
    傅同杯当时非常好说话,并没有笑话她在说梦话,他只是哄着说:“四十天连b超都不一定能看见,应该留不下什么了。”
    “真的吗。”
    他瞎说:“嗯。”
    “哦。”她有点失望的样子,“好吧。”
    他继续喂她喝汤,是鸽子汤,炖得很烂了。她喝了一会,又说:“那我可不可以去商场。”
    傅同杯说:“去商场做什么。”
    她很羞愧似的低头:“我想去商场,买几件衣服……”
    他一愣。
    买个小衣服也好,留个纪念也好,她是这意思。
    她好声好气和他商量:“想想什么也做不了,我觉得很难受。”
    傅同杯就说:“好,我陪你。”
    他陪她去商场挑衣服,那是他第一次陪她出来,也是她第一次来挑小孩子的东西。
    她看花了眼。
    那种时候她最像孩子,眼瞳里都是清澈的倒影。他帮着一起,她会拿水杯:“这个行不行?”
    他就说可以。
    她又拿小袜子,围兜,手套,他都说好,好看:“你眼光好,宝宝肯定会很喜欢。”
    她就笑笑。
    最后,选了好几件小衣服,有薄有厚,厚的外套甚至还有小羽绒服。
    其实香港永远是夏天,就算到了十二月,也不会多么冷。
    可是她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我是想着,可能……可能他以后,会离开香港也说不定,去别的地方生活……所以都买了。”
    她这方面很是细心,他沉默,也没法说不好。望着她有点期盼的眼神,傅同杯说:“麻烦包起来。”
    那天晚上回去,他们就在樟树的庭院,支了个火盆。
    买回来的那几件衣服,被他拿出来,一件件地烧掉。灰尘四起,烧剩一半,他装起来拿土埋好。
    那是他第一个孩子,缘分太浅,没能留住。
    他只能亲手送他走。
    最后家里还剩下两件,都是小睡衣,他留给她,放进他们衣柜侧面第二个格子里,算是留了个念想。
    她那段时间记性非常差,很多事都不记得。他怕她这个也忘记,就总是叮嘱,在哪里哪里。
    有时候她去拿衣服,会看见那个盒子。她会看一会儿,在那里愣一愣。
    他就看着她发愣,就像新婚夜看她吃药。以为她会有情绪,然而良久,她只是站在那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也没再去上学了。
    那件事后,她对整个学校有了心理阴影,一踏进去,就会难受,会心悸。没办法再去上课。
    宋雨妩很难过:“可是不去上学,我能做什么呢。”
    傅同杯沉默几秒说:“先不说上学的事,先在家养身体。”
    那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宋雨妩!
    点点头:“好吧。”
    她将东西收拾收拾,办了退学证明。从今往后,人生错入另一条轨迹。
    *
    她哭了很久,后来那种哭声慢慢减小,只剩下一阵阵微弱抽噎,就像是小孩子哭得闭住了气。
    他一直在顺她的背,下巴抵着她头顶,不断地小声说:“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
    宋雨妩也没敢继续哭。
    这种时候,他脾气还是很好的,只是他始终是上位者。他习惯了强权一样的压制,本身并没有多少耐心。
    女人哭一哭,闹一闹,是情调,他还能哄。
    但她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他是会腻的,总有一天彻底厌烦,然后没法再和她过下去。
    她闭着眼睛,紧紧抿着唇不哭出声,也不说话。
    卧室安安静静,黑夜就像是影子。很快,她哭累了,靠在他肩头,只有单薄的肩膀偶尔轻微抽动。
    傅同杯说:“我们睡觉好吗?”
    宋雨妩没回答。
    其实她才睡醒,有点睡不着,但现在是半夜,即使她不休息,他还是要睡的。
    她就很乖地点了个头。
    然而正当她拽过被子,又要重新躺下时。
    傅同杯沉默了会,坐直身体,拿过床头遥控器:“睡不着就看个电影。”
    他将投影打开,幕布降下来,随便从平板里选了个电影放。是部很老的片子,九几年的爱情片。
    这投影仪和他房间的风格,称得上格格不入,还是她流产后不久,他自己装的。
    其实半山别墅有专门的影音室,还是漂亮的星空顶,开了灯,就宛如躺倒在银河系。
    她经常半夜一个人抱着小毯子去影音室,专门挑很老很老的港片看。
    然后看看就睡着。
    他夜里找不到她人,就会来影音室,再把她抱回去。
    后来干脆在他们卧室里装了一个,这样他不在家,她就可以自己窝在床上看。
    那部片子实在是太老了,宋雨妩看着看着,又想犯困。她有的地方没看懂,问他:“她为什么这样?”
    他说:“我也没看懂。”
    “哦。”她很好打发,就接着随便再看看。
    慢慢地声音小下去,她脑袋点了点,最后一歪,彻底睡了过去。
    那晚是周三,他难得就这样抱着她睡了一夜,什么都没和她做。
    她半夜还是伤心,睡得难受,浑身又冒冷汗。迷迷糊糊的时候,觉得有毛巾贴在脸上,身上,将她的汗和泪一点点擦净……清晨再醒来,衣服已经换了一件。
    房间窗帘拉着,傅同杯靠在床头,膝上架着笔记本在看文件。
    她黑漉漉的眼睛缓慢眨了眨,他也没有发现。还是转身拿靠枕才一愣:“睡醒了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其实他不懂,不是什么人都能跟他一样,睡醒了就是睡醒了,就可以立刻起床,精神奕奕。
    宋雨妩觉得很委屈,她只是眼睛睁开了,不是醒了。
    她说:“好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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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没指望有人能回答,但是他转头看了她一眼:“一会吃早饭。”
    她愣了愣,轻轻“哦”了一声。
    他简单在家弄早饭,清晨换花的助理推门进来,看见他都瞪大眼睛:“先生。”
    估计是没想到他会回这里睡。
    傅同杯点了个头:“嗯。”
    助理换好花就走了。
    宋雨妩慢慢吞咽着粥,他手艺还不赖,煮了南瓜粥,甜甜的。
    下午她窝在沙发看电视,他办公,居然也没去公司。
    雨淅淅沥沥,从玻璃上爬下来,他手机铃响了几声。
    宋雨妩转头。
    傅同杯蹙了眉,拿过手机回了短信。然而那边大概急了,电话打过来,他起身接起电话:“怎么了。”
    他走到书房,轻轻掩上门。
    她在客厅眨了眨眼,继续看电视。坐了会,起身去餐厅拿水,路过书房。
    他竟然还在打。
    不知道对面究竟和他说了什么,他语气特别不好,甚至称得上冷漠:“你可以试试看,我没那个耐心,也没那个脾气,你再闹,那就断……”
    宋雨妩一愣,不知道为什么,直觉是周映菡,僵在原地,手脚都凉了凉。
    她想起有次和渝汐吃饭,撞见她堂哥带着个女伴,说是女朋友。
    渝汐一直就和她堂哥说话,都没看那女人一眼。
    走的时候,宋雨妩小声说:“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你堂哥会觉得,我们不给他女朋友面子的。”
    渝汐很奇怪说:“什么女朋友?”
    “就是刚刚……他身边那个。”
    “喔。”渝汐笑笑,“没关系啦,他的女朋友,都是玩玩,不会让她过门的。那么多女人想巴结他,她要是不懂事,换掉就是了,反正他有钱,排队想做他女友的多的是。”
    上位者的感情就是这样,过不了,那就下一个。
    尤其是有钱有势成傅同杯这样的,平时他对身边人的态度,已经称得上够耐心好脾气了。
    真把他惹急了,他眼里也容不得沙子。
    就像周映菡。
    所有人都说,周映菡是半路出家,没有半点科班功底,凭什么那么傲。
    答案也简单,傅生在捧她。
    只要她一天没和傅生闹掰,一天给人以她随时会把她这个正牌傅太踢掉的幻想,就能得一天尊重的好日子。
    傅生是一张名片,比他名下任何一张副卡都好用万倍。
    所以这么多年,即使外面再怎么说得不好听,周映菡也不敢真逼他离婚。
    她不想把他惹急了。
    只是这次,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很快傅同杯出来,视线停在屏幕,在原地站了会。她没注意到书房声音停了,他走出书房,正好和她撞见。
    傅同杯垂睫:“怎么站在这里?”
    她紧张地攥紧指尖:“我倒水喝。”
    他没吭声。
    只是她低着头刚想走开,他忽然叫住她:“宋三。”
    宋雨妩回头,有点愣愣地:“嗯?”
    傅同杯看她半晌:“去看雪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换标题,
    这几天傅生和宋妹重要剧情,记得看。
    第14章·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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