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4-15 章

    第 14 章
    在江弋第五次点“路维西”这个名字时, 林之颜的心已经彻底死了。
    “请你回答一下,在刚刚我讲的旧纪元世界战争之中,ai对人类采用的, 被世界气候组织定义为最高级危害的武器是?伤害性有哪些?以及后续影响是?”
    江弋问完,台下有了些骚动, 不少人都左顾右盼。
    旧纪元战争中最为人称道的是当时整个世界都沦为战区,双方几乎都采用了无数武器与战术,任谁都能说上一大堆。但提世界气候组织,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毕竟这组织听起来, 让人感觉它多半管天气预报或者发一些关爱地球之类的科普。
    这显然是个有些冷僻的知识点, 不少人已经拿起终端搜索了。
    林之颜也沉默几秒。
    江弋挑眉, “坐下——”
    “是不是……诺尔萨里德神经毒剂?”
    林之颜语气有些不确定。
    江弋望向她,点头。
    林之颜轻轻松了口气,道:“这是ai叛乱军研发的一种针对碳基生物的生化武器, 一般导弹或其他爆炸性武器结合使用,人类沾染之后会缓慢出现幻觉、呼吸道受损,中毒等症状。和其他武器相比, 诺尔萨里德虽然也对人有伤害,但依靠治疗也能治愈。”
    她顿了顿, 又道:“但它被世界气候组织定位最高级武器的原因是, 它会对土地与气候产生不可逆的影响,比如导致'锈雨'这一气候出现, 也就是雨水泛红,对建筑产生腐蚀, 使其表面覆盖带有毒气的红色锈状物。”
    林之颜说话的速度并不快, 但说完这么一长串, 一时间也觉得呼吸困难。她不禁对江弋挑了下眉头,唇抿着,怕自己露出小人得志的表情。
    没想到我会吧,被我装到了吧?
    为难我失败了吧?
    现在难受了吧?
    林之颜心中暗爽。
    江弋望见她挑起的眉头,顿了几秒,道:“回答得非常完美。”
    林之颜笑笑,“谢谢。”
    “没想到你如此优秀,连对这冷僻的知识也了如指掌。”江弋看着她,话里有话,道:“看来路维西同学很关注气候。”
    “或许是十六区至今还有锈雨季,一下锈雨,就没办法出门。”林之颜想了想,诚恳道:“所以……不想关注气候也得关注。”
    江弋的黑眸闪烁了下,望着她。她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顺口解释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
    好几秒后,他才移开视线,道:“坐下吧。”
    林之颜松了口气。
    她觉得他刚刚的眼神像是在看乞丐,想来是生出了同情。
    很好,接下来应该不会点名了吧?
    林之颜猜对了,接下来的二十分里,江弋的确不再点路维西了,她也终于不用再失去自我了。
    江弋讲课很有条理,并不枯燥,很容易让人听进去,和他私底下说话难听得让人捂耳朵的情况完全相反。在距离这堂课还有十五分时,他拿出了一沓材料。
    “这是一份小测验。”江弋看了眼表,将材料递给前几排的学生,道:“都是选择题和简答题,题量很少,内容都是我刚刚讲的基础内容,认真听课的同学应该会有印象。”
    他道:“我和教授商量过了,它会纳入平时分考核,所以请各位认真作答。写完后交给我,就可以下课了。”
    江弋话音落下,整个教室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类似“啊?”“老师!”“不要啊!”之类的话,但很显然,江弋是个绝对不会留情,并且有够讨厌的人。
    他面无表情,近乎冷酷地道:“现在开始计时。”
    这下,即便学生们恨不得将他骂个狗血淋头,也没空骂了——或者至少要在考试结束后骂。一时间,整间教室全是窸窸窣窣与唰拉拉的声音,也不乏有人探头探脑,但刚抬头,便能听见江弋冰冷的话音:“低头做题。”
    再偷偷一看,发现他倚靠在讲台旁,望着终端,并没有在四处看人,也不知道眼睛长哪儿了。对此,林之颜认为,可能军政学部的学生体内都偷偷安装了监视器和导航仪。
    她扫了眼题,发觉江弋做人讨厌,但道德水平还是有的。卷子的确如他所说,题量少,难度低,也确实都是他刚刚讲课的内容。
    十分钟不到,林之颜就做完了。她举起交卷,却见江弋正好朝她走来,他俯身,曲起手指在她桌旁敲了下,“路维西?嗯?”
    他话音压得很低,像是耳语。
    林之颜也压低声音,道:“我要交——”
    “留下。”
    江弋打断她,离开了。
    林之颜:“……”
    唉,留堂,唉,五千块!
    她收起卷子,百无聊赖地检查,感觉坐了一万年,才终于等到下课,又等到学生们排队陆陆续续交卷离开。
    好不容易,教室只剩他们两人。
    走廊有风,门被吹得半掩。
    林之颜拿着卷子走到讲台。
    江弋起身把半掩的门彻底打开。
    林之颜觉得有点好笑,道:“你好熟练。”
    江弋挑眉,道:“虽然只是助教,但该有的道德还是要有的。”
    他回到讲台,看着她,道:“说吧。”
    “说什么……”林之颜有点没招,道:“就是你想的那样,他给我钱,让我帮他答到。”
    “怎么,你居然会同意?”江弋眼里有些嘲讽,“不是很有骨气吗?”
    “我没办法拒绝啊。”林之颜看他,认真道:“他一脸着急的样子,说帮帮忙,说完他就走了。我当然以为他有急事,想着就一次,应该不会发现,没想到……”
    江弋看她,等她说下一句。
    林之颜垂着眼,叹气道:“你要挂我科吗?”
    她又看他,咬着唇,故作天真地道:“要举报我?开除我?报警?”
    江弋听出她的阴阳怪气,皱眉,“我只是要弄清楚这件事,你的攻击性没必要那么强。”
    “好吧。”林之颜脸上那表情淡去了,又道:“所以你问清楚后,要用什么理由为难我?”
    江弋有些失语,没忍住道:“你觉得我留你下来就是为了为难你?”
    “不然呢?”林之颜话里有刺,“你又不是没为难过我。”
    一时间,江弋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心中很有些恼怒,不知道是被刺的,还是其他的什么。
    最终,他伸出手。
    她将卷子递过去。
    江弋看了几眼,便又听林之颜道:“你是不是要偷偷给我零分?”
    江弋:“……”
    他心里的火一下烧到脑袋里。
    “林之颜!”江弋深呼一口气,抬眼看她,“你有完没完?我告诉你,之前我说过,既然你有本事逃过,我不会揪着不放,更不会在现在借题发挥。我知道你对我有什么看法,很可惜,我不在乎,并且,你最好将你的那些看法藏好,因为我的确知晓如何运用权力让你过得很难受。”
    他表情平静,黑眸凝着她,语气冰冷地进行警告。但他说完后,却见她眨了眨眼,一点都不像被震慑到,也并没有生气,反而唇边有点笑。
    江弋气极反笑,脑子诡异地冷静,“你笑什么?”
    “我笑你也很不爽啊。”林之颜的手撑着讲台一角,俯身,“你明明知道我不叫路维西,但你还是用他的名字叫我五次,总让我回答那些冷僻的问题时,你没觉得我很生气吗?”
    她笑意更大,垂眼看他手里的卷子,发丝垂落在他的肩膀上,“我没有权力,但看来也能让你很难受。”
    江弋嗅到她身上很淡的草本与薄荷的味道,但也就一瞬。他偏开头,方才那被她激得头发热的气都散了,但身上却有点不舒服的轻飘——像漏了气似的。
    他道:“既然被用别人的名字称呼不舒服,就离路维西远点,路维西·林小姐。”
    “听起来你很讨厌他。”林之颜顿了几秒,眼里有了笑,道:“毕竟,你说的不是下次别帮别人点到。”
    “你最好没有下次。”江弋说完,又道:“不许有下次。”
    他察觉前一句说轻了,后一句想加重,但说完,又觉得这话警告的重量变得更轻。
    江弋觉得事情有些奇怪,于是只专心看她的卷子。
    三分钟后,他看向林之颜,黑眸中有着认同,“你比我想象中的优秀。”
    “可能我们文化学部的学生擅长服从与听课。”
    林之颜道。
    ——这是他之前说的话。
    江弋被堵了一下,却没生气,认真道:“简答题中的一些对战略政策的理解很深刻,你可以走了。记住,再有一次,我会挂你的。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为什么我熟练于开门和学生谈话。”
    言下之意是,他挂过很多学生,并且被不少学生找过私下求情。
    林之颜听出来了,笑着点头,起身往外走。
    但刚走几步,便听江弋叫住她。
    “林之颜。”江弋思索了下,道:“留下联系方式。”
    他继续道:“我只是助教,主要课程理应由汤特教授上,但他今早出了车祸,很长一段时间需要我担任主讲人的。所以,我需要你担任助手,帮我分担一些原来助教要做的事。”
    林之颜转头,有些茫然,“那我算外包的外包吗?”
    江弋觉得这形容有些幽默,没忍住笑了声。
    他点头,“助教的薪资我会转给你。”
    林之颜睁大眼,觉得很稀罕,“居然没有扣下一半?”
    “你觉得我需要那份薪资吗?”
    江弋又道:“而且,我觉得你更需要。”
    他说完,补了句,“你的能力值得。”
    林之颜:“……哦哦,也是。”
    死天龙人,又有优越感了是吧!
    但鉴于他最后找补了下,她又确实需要钱,一时间便不借题发挥,美美地交换了联系方式才离开。
    阶梯教室空荡荡的,唯有纱帘被风吹起。
    江弋将材料整理好,起身离开教室。
    他走到休息室,换上制服,开车离开。
    但驶到议事厅时,他没忍住拿出终端,看了眼新增的联系人,一时间觉得有些微妙。诚然,她能胜任,他找她没有错,但他应该让校方直接给她打款,而不是……走这样的方式。
    无论如何,她足够优秀,他只是在帮助或者资助或者随便其他任何原因吧。
    江弋把这个问题抛之不顾,下车走进议事厅。
    他太忙了,没空想这些。
    午后,阳光灿烂。
    下午第一节课总是令人昏昏欲睡。
    林之颜头脑昏昏沉沉地走到新的选修课教室,刚进教室,便听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声音,“林之颜。”
    她转头,一瞬间,那点昏昏沉沉都散去了,浑身一激灵。
    ——是李斯珩。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灰黑的眼睛凝着她,弯了下唇,“好巧,一起坐吧。”
    林之颜很想拒绝,但知道他就是曾经的同桌之后,意识到拒绝恐怕很难。一个能做出24小时高强度监视行为的人,你很难想象你能拒绝成功。
    她点点头。
    于是,很快,他们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
    刚坐下,李斯珩便笑了下。
    林之颜看向他,他也回以凝视,道:“有点像以前同桌的感觉了。”
    她“哈哈”两声,心中满是祈祷。
    希望这节课是水课,这样,她就可以趴着睡觉,一整节课都不必理会他了。
    林之颜不知道他是李恒前,厌恶巨多。
    知道后,无措更多些,不大想面对他。
    她希望过去的事永远是过去。
    可惜世界不因她的意志改变,还做反作用力。
    所以,在他们刚坐下两分钟后,她看见两个红头发脑袋走了进来。
    林之颜故技重施,手撑着额头,侧过脑袋,盯着这个长得很像窗户的窗看半天。直到一旁的李斯珩发出笑声,话音也很轻,道:“你在害怕?”
    她压低脑袋,看他一眼,“害怕什么?”
    她又道:“勒芒早就知道了。”
    李斯珩的发丝垂落在脸旁,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道:“那你怕我纠缠不清,坏了你和他的好事?”
    “……没有。”林之颜深呼一口气,道:“我只是太累了。”
    “哦。”李斯珩的话音上扬,又道:“我说过,我不会做什么的。”
    他说完,便抬起手,招呼远处的人,“勒芒,艾雯,这里。”
    林之颜:“……”
    呃啊啊啊啊啊啊!
    李斯珩看向她,话音认真,眼里却含着点怪异的笑,“你应该坦然一些,这样,才不会让你们滋生任何误会,不是吗?”
    他说完话,勒芒与艾雯已走了过来。
    林之颜累得无话可说,却也只好抬头,望向他们,道:“你们也选了这门课?”
    艾雯点头,“对啊,我刚刚还想问你人在哪儿呢。”
    勒芒却直勾勾地望着李斯珩的位置,抱着手臂,像是随口一说,“我无聊,就来陪李斯珩了。”
    “看来你想给我个惊喜。”
    李斯珩笑了下,道。
    勒芒眼看着李斯珩没有起身的意思,拧着眉,眼看就要发作。但转念一想,什么也没说,走到了林之颜前面的座位,随后,他一转身,趴在林之颜的位置上。
    林之颜愣住。
    勒芒的手臂挡住大半张脸,发丝下的绿眼睛闪着光,望着她,话音闷闷的,“太阳好晒,热死了,这样子,就不会晒到我的脸了。”
    ……好拙劣的借口。
    林之颜握着笔,用笔撩起他额前的发丝,“这样呢?”
    “凉快点。”勒芒又道:“就一点点。”
    艾雯坐在勒芒身旁,侧着身,望着他们的互动,原本想说的话便又咽回喉咙。她低着头,心里闷闷的。
    她原本以为,她们可以当同桌,然后说很多话的。
    可现在,她完全插不进去她的世界。
    艾雯咬着唇。
    李斯珩握着钢笔,像是在看书,但笔尖却在纸上洇出一大滩墨。他抬起手,撑着额头,用手指轻轻勾起自己额前与脸庞的发丝,唇抿着,呼吸短促。
    “嗡嗡嗡——”
    终端震动了下。
    林之颜摸出终端看了眼。
    [江弋:【文件】]
    [江弋:是关于助教的一些细则,你可以看一下,了解你之后要做的事,以及大概薪资。]
    [yzy:好,我有空看。]
    [江弋:嗯。]
    对话到此为止。
    林之颜正要熄屏,竟又弹出信息。
    [江弋:名字里的字符是什么意思。]
    [江弋:加密密码?它不符合你的名字缩写。]
    [yzy:哦,这是个表情。]
    [江弋:?]
    [yzy:YzY]
    [yzy:是嘟嘴哭,看出来了吗?]
    [江弋:……]
    [江弋:没有。]
    啧。
    无聊的人。
    林之颜熄灭屏幕,却听勒芒道:“你在和谁聊天?”
    她顺口道:“一个同学。”
    “哪个同学?”勒芒很执着,又转头,“艾雯,听听,告诉我是哪个同学?”
    艾雯有些懵似的,转过头,“谁?”
    林之颜:“……”
    呃啊,不是吧?这就查岗了?!
    她大脑激烈运转时,却听一旁传来话音,“勒芒,我很想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呢?”
    林之颜看过去,望见李斯珩脸上挂着纯粹的疑惑。
    这一刻,她的心稀巴烂。
    她意识到,这句话,将成为战争号角。
    果然,勒芒大怒。
    “什么什么关系?”他眼里有着火,唇抿着,道:“什么关系都和你没关系吧?”——
    颜妹:我草这个李斯珩怎么这么坏啊!
    第 15 章
    勒芒这一声, 几乎一瞬就使得其他等待上课或是路过教室的人投来视线,空气安静一瞬,却又在下一瞬齐齐恢复喧哗, 充满了故作不在乎的在乎。
    林之颜一阵无力,突然想笑。
    她并不喜欢在公众冒头的感觉。
    尤其是在这种等级森严, 封建气息浓厚的学校,被关注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永远讨人喜欢,也没有人能保证,不喜欢自己的人拥有多大的能力。
    李斯珩被勒芒这么一训斥, 脸上仍淡定自若, 却又很认真,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生气, 我只是很好奇,你们举止很亲昵,所以想知道你们有没有在交往。”
    林之颜觉得自己像被抓到太阳下暴晒的虫子, 被煎熬得乱跳,可身体却愈发酥脆。她一手按住勒芒的手,又转头看李斯珩, “你对交往的定义是什么?”
    事实无法变更,但事实可以作为名词, 重新被赋予定义。
    林之颜很喜欢这一招, 因为它是主观的较量,而这种较量是谁也无法说服谁的, 这样,就会给她的无法迎战增添一种观念冲突带来的无奈感, 而不是词穷感。
    “朋友之间的交往?还是其他?”她说完, 停了下, 又道:“社交距离的拉近,只能代表我和他比较熟稔,没必要想那么多。”
    勒芒闻言,脸上的火气消散了些,可又紧紧凝着她。
    保持现状未尝不是个好选择;毕竟,关系一旦确定,那些现在蒙眼不看的阻碍就会从地底钻出来,裂变挤压成狰狞的山,阻隔在他们之间。
    可是,可是……
    勒芒几乎要忘记呼吸,好几秒,他才想起这事,道:“你管那么多。”
    “不是我要管那么多。”李斯珩扫了眼沉默的艾雯,又看向勒芒,话音很轻,“你知道,我们是朋友,但同样的,我和林之颜也是中学时期相识的朋友。站在你的立场上,你做什么都是坦然的。但对于她来说,她需要承受更多,你需要考虑她的想法和处境不是吗?”
    “你和他怎么——?”
    艾雯望向林之颜,眼睛圆圆的。
    “只是中学时期和他当了一学期同桌而已。”林之颜打断艾雯,怕李斯珩抢先一步补充些乱七八糟的事,看着他道:“谢谢你的关心,但是你或许想太多了,我觉得我和勒芒——”
    她话音顿住,突然意识到,李斯珩的真正意图是在逼迫他们打破现在这个暧昧不清的现状。
    李斯珩像是在认真聆听,手指掠过额头的发丝,眼睛凝视着她,“你觉得什么?”
    勒芒的手握住另一侧的袖子,绿色的眼睛在她脸上逡巡。
    而艾雯,在被打断的一瞬,心像漏了一小拍。她的视线从他们三人脸上扫来扫去,感觉喉咙里被心脏堵塞,好多个问题想倾吐出来。
    你们是朋友的话,为什么之前为难你呢?
    你为什么……什么事都不和我说呢?
    艾雯想,也许她们的关系并没有她们想得那么要好。其实也是,她们认识的时间明明没那么长,是她自己觉得很了解她,和她是要好的朋友而已。
    时间被无限延长,一切只发生在几分钟里,但林之颜好像已经度过了五十年。并且,在这个五十年里,脑细胞一刻不停,努力揣测上万个平行世界的结局。
    输出:我和勒芒只会是朋友。
    结果:勒芒生气,一拍两散。
    她现在有书,有助教工资,和勒芒散了还能少点事。但她很喜欢现在的住所,可勒芒有房产证,也许他会赶她走。不对,她有宿舍住。不不不,也不对,没了勒芒,那不就没有幌子甩开李斯珩了?
    输出:我和勒芒的事不需要你管。
    结果:变相承认亲密,勒芒可能会进一步。
    可是,刚刚他质问她发信息时,真的很窒息。搞不好他父母出面拆散他们,她就先被他缠得窒息了。
    输出:快上课了,别聊了。
    结果:没完没了,无论是勒芒还是李斯珩。
    怎么每个选项都没好结局!
    林之颜:“……”
    她现在只觉得整个现场都是浑浊的胶体,把她裹得浑身难受。最后,她迎着勒芒与李斯珩的视线,又开始看窗户,“我觉得今天阳光很好,不会下雨,不会有猫和人被淋一整夜。”
    李斯珩眉头动了动,“你刚刚想说的不是这个。”
    勒芒的眼睛微微睁大,好几秒,他偏过头去,也看窗外,道:“猫淋雨是无家可归,人又不一样,会自己找地方躲着或者打伞。”
    林之颜道:“那为什么有的人还是淋得浑身湿透?”
    勒芒话音很轻,“当然是因为急着做一件事,才匆匆忙忙,什么都不管。”
    方才那凝滞的空气像是重新恢复了流动,但似乎只在林之颜与勒芒之间流动,他们的对答像藏着他人不知的机锋,将挑起战争的李斯珩排除在外,也将一直沉默的艾雯隔绝。
    李斯珩不再提那些,像一切没发生过似的,自然地加入对话,“我喜欢阴天,没有太阳,也没有雨。不会有刺眼的光芒,也不会有湿润的雨水和风。”
    “是因为你的发色和颜色在那时会显得像纯黑而不是灰调的黑吧?”勒芒显然耿耿于怀,又道:“毕竟泽菲那头纯灰的头发与眼睛,在有太阳时,总让人移不开视线,不像你。”
    他说完,志得意满地望向李斯珩。
    他知道,他在意这一点。
    以往,勒芒很少会拿这件事出来说,但现在,他既然要主动惹他生气,他也不会手软。
    “的确,”李斯珩顿住,又道:“连你的红发都相形见绌。”
    “哈。”勒芒笑出声,“至少有你帮我衬托我的红发绿眼。”
    服了,又轮到勒芒的回合要round2readygo了是吧?!
    林之颜感觉头皮发麻,立刻移开话题道:“现在修改基因的手术不是很流行么?”
    “反正不会在中心区流行。”勒芒支着脸,道:“毕竟很多大家族都住在中心区,被误认的话,尴尬的会是对方,你看,李斯珩不就没做么。”
    眼看勒芒又要冲锋向前,林之颜有些绷不住了,正要说话。但,她唇还没动,一只手就隐秘地垂下,几根手指悄悄勾住她的手。
    林之颜:“……!”
    李斯珩你!
    她背后一阵鸡皮疙瘩,不敢看李斯珩,生怕露出端倪,连要说的话都忘了。也许,李斯珩要的就是结果,他的手指缓慢地缠绕她的手指,眼神凝着勒芒。
    李斯珩轻声道:“我没有修改它们,并非为了所谓的身份或血统的证明,而是因为很久以前,我为它烦恼时,有人和我说,灰黑色是阴天的颜色,像乌云聚集后与电光落下前的等待。”
    他说完,那手指便几乎要钻进林之颜的指缝。
    林之颜不知道该先崩溃李斯珩的不安分,还是先崩溃于自己的咯噔语录被公之于众,脑子里轰隆隆烧出一串串烟雾。
    “啧,听着很肉麻。”
    勒芒有些轻蔑。
    林之颜猛猛点头,不敢说话,轻轻把自己的手往回扯。
    李斯珩松开手,却又迅速捉住她的手指,像是盘踞的蛇,缠绕而上,时而松懈又再次狩猎。他支着脸,睫毛垂落,笑道:“现在想想,是有些肉麻,但当时我很感动。像……被看见了。”
    艾雯的手指颤动了下。
    林之颜道:“要想被人看见,就要先——”
    “咔啦——”
    教室的门被打开。
    任课老师走进教室,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小了些,林之颜也不再说下去,只是用另一手戳勒芒的脸,笑道:“回过头去,要上课了。”
    “知道了。反正太阳也不那么晒了。”
    勒芒捉住林之颜的手指,一时间没放。
    林之颜浑身僵硬,表情没变,挠了挠他的手心。
    勒芒笑了下,松开手,转过身。
    林之颜长长呼出一口气,感觉满头冷汗,背后也被一堆小刺刺着似的。
    铃声打响。
    任课老师打开设备。
    林之颜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李斯珩,示意他松手。
    李斯珩笑笑,凑近她,她立刻抬手推拒,但另一只手也被他握住。她瞪大眼,有点慌,怕被人发现,咬着牙。
    他话音很轻,道:“原来,你很喜欢用天气诱哄人。”
    李斯珩说完,松开手。
    林之颜抽回手,心里松口气,躲避他的靠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听得出来那些暗喻。”李斯珩的睫毛颤动了下,笑道:“你和他到哪一步了?”
    这一次,轮到林之颜一把抓住他的手了。
    她承认,她现在是有点慌了。
    李斯珩的脖颈抽动了下,手心被她的指甲陷入,刺痛要从指尖到四肢。他呼吸凝重了些,却反握她的手。
    “不要说了。我听不懂。”林之颜警告,眼睛眯起,又道:“不要把那些没用的事记得那么牢。”
    她说话时,努力让自己显得绝情、冷酷、一切尽在掌握。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脏在狂跳,头有点晕。
    林之颜在高中前几年时,一向贯彻高岭之花的人设。
    众所周知,这种人设一般都要走下神坛的。
    林之颜走下神坛的重大原因是,她那阵子压抑疯了,世界上没什么比没完没了的打工与上课更绝望的了。虽然她试过抽烟,但其实没多少钱买烟。虽然她试过喝酒,但没有钱。
    所以,在和李斯珩相处一阵子后,她意识到,一个长相身材无可挑剔,和周遭人不熟,并且很快会离开她生活的人,比起做所谓的朋友,更适合另做他用。
    合适的开场白适用于任何场合。
    这句阴天的咯噔话,就是她扯他衣服垫脚接吻的开场。
    比我想走进你的心所以看看腹肌要更文艺,比你有一种疏离感对了看看你那里更有创新性,也比唉我活在一片痛苦中你是我的光对了看看光头更节奏快。
    林之颜回想起来,只觉得脑子进了水。
    也许当年她活该被学校按头做心理评估。
    唉,十六区的教育,唉,压抑,唉!
    总而言之,资本,你把一切都毁了!——
    颜妹:唉,请神容易送神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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