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69章

    印象里,这是外甥女第一次骂人。
    骂得还是位皇子。
    祁烨好笑:“虽然我之前说他草包,但遇刺这种事应该怪不了他吧?”
    孟清泠轻哼一声:“怎么怪不了?他一个皇子,出行都有护卫,此种情况还受伤,不是笨蛋是什么?”
    祁烨道:“在这种小巷,就算是我,遇到刺客偷袭也未必能安然无恙。”
    “您不一样,您是单枪匹马,”孟清泠往回走,“他是不止自己笨,身边的人也笨!”
    不然就算谢琢反应慢点,他的护卫也能保护好他。
    祁烨:“……”
    因是专门来看巷子的,没有别的事,所以二人又坐了马车回去。
    孟清泠继续给陶盆换新水。
    春节过后,天气渐暖,锦鱼明显比之前活泼的多,在水里游来游去,颜色也较之前鲜亮了。
    她看着那丹砂般赤红艳丽的朱鱼,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谢琢来送鱼时的情景:傻乎乎的一下就送三十几条鱼,还跟她说在看养鱼的书……
    莫名烦躁,她吩咐枫荷:“剩下的陶盆你来处理。”
    枫荷看出她有些情绪,小声问:“姑娘可是担心大殿下?”
    “他有什么需要我担心的?宫里有太医呢。”
    “如果是小伤当然没什么,可万一是很重的伤呢?”枫荷叹口气,“大殿下人那么好,若是……”她都不忍心说下去,那样漂亮的一个人。
    孟清泠心头一沉。
    枫荷的意思,谢琢会死吗?
    如果伤到要害,当然会有这种可能,但他……
    不,孟清泠觉得不可能。
    如果谢琢的伤真的严重到这种程度,踊路街,不,整个京城都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情况——至少他们的马车去踊路街还是畅通的,没有官兵来搜他们的马车。
    所以,他的命肯定保住了,而巷子里的刺客应该也已经全部落网。
    孟清泠道:“他肯定没死。”
    枫荷眼睛一亮:“难道您刚才打听到了什么?”
    昨日的事,大理寺不可能这么快查清楚,再说,有些消息也不是她这种身份,舅父这种身份能打听到的,孟清泠道:“又不是我们的事,你操心这么多作甚?快换水吧。”
    她说完就走了。
    银花一直没有说话,此时轻声道:“姑娘还说你操心呢,她自己不也去了巷子?”
    枫荷道:“可不是嘛!”
    两人相视一笑。
    孟清泠回到住处时,心情已经渐渐平静。
    但她仍无法理解刺客的事。
    站在谢绎的角度,选在这个时候去刺杀谢琢,等同于自寻死路,他没那么傻,而广恩伯许登当然也一样,所以会是谁呢?此时支持谢绎的官员应该都已经开始打退堂鼓。
    她在圈椅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养鱼的书。
    翻着翻着,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许信!
    也只有许信这样已经被判斩刑,在牢里等死,丧心病狂的人才有可能如此不管不顾。
    只是,他真的能猜到是谢琢设计抓了他吗?
    他又是怎么在牢中发布施令的?
    孟清泠秀眉拧起,这看管大理寺牢房的狱卒也太不尽职了!
    她不知,那刺客,也就是雷源,是杀了其中一名狱卒,易容成他的摸样才混入牢房的,所以大理寺调查这桩案子时,经验丰富的堂官罗秉襄将这两桩案子联系了起来。
    “此前狱卒吴淳在家中被杀,仵作称在他指甲中发现血迹,但他身上并没有抓痕……如今这刺客脖颈上正好有伤,也正好是抓伤,卑职想请教下张大人的意见。”
    张大鹤是刑部尚书,他思索了一会道:“可能是同t一人所为,但也可能不是,不过你大理寺狱卒之死十分蹊跷啊!”
    “如果是同一人所为,那他的死就不蹊跷。”
    张大鹤一怔:“此话何意?”
    “张大人恐怕忘了,我大理寺牢房里正住着位曾经的‘世子爷’。”
    “许信?”张大鹤吃惊,“你的意思,刺客是许信的人?”
    “尚不能确定,不过我们一直在追捕许信的心腹雷源,他是参与杀害两位姑娘的帮凶,如果此人是雷源的话,那一切就都水落石出了。”
    张大鹤能做到尚书,自是圆滑老练的,他忽然压低声音:“如果真是许信,那我们得慎而又慎,切莫让消息扩散,一经确定,马上向圣上禀告!”
    若是许信,那肯定就涉及到广恩伯府,进而涉及到二皇子,他们绝不敢私自做主。
    罗秉襄明白。
    一旦有了怀疑的身份,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他们找到与雷源亲近的人,让这些人说出雷源身上的各个特点,再去对比刺客的尸首。
    他们很快得到了答案:此人正是雷源!
    两位官员没有一点耽搁,马上入宫。
    崇宁帝刚刚看了一个时辰的奏疏,有些疲累,正当要歇息时就听内侍禀告,说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求见。
    这么快就查到主谋,他很欣慰:“两位真是雷厉风行啊!”
    张大鹤垂首道:“圣上谬赞,不过臣等虽怀疑主谋是谁,却不便审问……”
    “为何?”
    “回圣上,刺客名叫雷源,乃许信的心腹,许信已是待斩之人,如要审问,臣等认为,该先问过圣上。”
    又是许信!
    崇宁帝脸色一沉,他的声音忽然十分严厉:“罗秉襄,许信一直关在大理寺的牢中,他是如何布下行刺的计划的?你们当真确定是他?”
    罗秉襄一吓,忙跪下答话:“圣上,臣认为,此刺客是先杀了大理寺的狱卒,而后假扮成狱卒与许信见面,而后许信命他刺杀大殿下……当然,他能见到许信确实是臣之错,请圣上责罚!”
    当时狱卒被发现死在家中,大理寺的官员没有一个察觉出他被杀的理由,要追究起来,自当受罚。
    然而崇宁帝却没有接着指责。
    如果罗秉襄的论断成立的话,那主谋必定是许信,而一旦许信被确认为主谋,公之于众的话,广恩伯该如何自处?他的次子又该如何自处?
    崇宁帝相信,此事一定是许信自己的主张,与整个广恩伯府,与谢绎完全没有关系,可别的官员会相信吗?百姓会相信吗?到时官员定会群起而攻之,一片乌烟瘴气!
    崇宁帝冷声道:“此事全是你凭空想象,有谁亲眼看到那刺客见过许信?大理寺的牢房应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的,许信如何指派刺客?无稽之谈!”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罗秉襄跟张大鹤低垂着头,已经明白天子是何意思。
    许信不能是主谋。
    天子是要保住二皇子,保住广恩伯府的名声。
    罗秉襄已有预感,并不十分意外,低声道:“圣上英明,是臣愚钝,竟说出此等荒谬之言。”
    崇宁帝声音又柔和了些:“刺客的脸被毁了,要辨认原就困难,若实在查不出,朕也不怪你们。”
    “臣等多谢圣上体恤!”
    崇宁帝拿起一本奏疏,本要让他们退下,却突然想到另外一名帮凶:“那女子找到没有?”
    长子是赴她的约才去那条巷子的,说是那女子假扮成孟家的三姑娘。
    此事他还没有好好询问母后,不知这姑娘是不是母后替长子选的皇子妃……不过若真选好了,照理该告诉他,竟一直没有提过。
    罗秉襄回答道:“大殿下并未看到那女子的脸,所以不好找……”
    比确定雷源身份还难。
    不过现在知道与许信有关,只要找跟他有来往的人便是,罗秉襄问:“圣上……”他想问如果找到那女子该如何审问,因那女子定会交代出许信。
    谁料手臂被张大鹤轻撞了一下,他也是聪明人,忙改口:“圣上若无吩咐,臣等便告退了。”
    崇宁帝道:“退下吧。”
    二人擦擦汗,走出垂拱殿。
    走到宫外时,罗秉襄悄声道:“这储君怕是已经定了。”
    谁说不是呢?
    正因为定了,天子才会做下如此决定,他不想二皇子一无所有。
    手心手背都是肉,身为父亲,又是天子,有时也真是不容易,张大鹤感慨道:“魏国公府与富昌伯府的门槛马上就要被踏破了!”
    罗秉襄却是一阵庆幸他从未站过队,问道:“张大人,您看那女子……”
    张大鹤道:“既然是刺客同党,便说跟那刺客一样,都喜欢自戕!”
    姜还是老的辣,罗秉襄明白了。
    他们的马车从宫门出来,行入衙门时,小吏就将此消息告诉了廖起宗。
    廖起宗隔着窗户,往谢绎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小声问:“这么快吗?前后才一盏茶的时间吧?”这到底是查清楚了还是没查清楚啊!
    那日得知表弟遇刺,他吓得够呛,马上就去了宫里探望,幸好伤不重,他松了口气,此后就一直盯着大理寺跟刑部,想早早知道幕后主谋是谁。
    他觉得可能是谢绎。
    因为表弟数次立功,已经严重威胁到谢绎,只有除去表弟,谢绎才有可能成为储君,那铤而走险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能查到是谢绎的话就好了,一劳永逸!
    他很想跟表弟商量商量,奈何他也不好随便进宫。
    也是奇怪,那日表弟分明说“过两日就上衙”的,怎地一直没来呢?
    原因当然是——被太后阻止了。
    为此谢琢也很烦恼。
    太后甚至为了让他养伤,专门派了朱嬷嬷看着他。
    他将父皇抬出来,太后也不让步,说他那条手臂一看就没好,他反驳,太后就红了眼睛,说总要再养养,万一又伤到,废了怎么办!
    他只好再养几天。
    可此事发生在踊路街,好些百姓都瞧见了,怕是藏不住,那孟清泠肯定也知道,再者,主谋一直不曾查到,万一……
    谢琢很担心,派万良去祁府。
    “你把那日的情况告诉她,另外记得提醒她,让她轻易不要出门。”
    “是。”
    谢琢又补了一句:“我并没有上当,你一定要告诉她,我去之前就已经知道那姑娘不是她了,我是想抓到幕后主谋才去冒险的,还有,我的伤没事,一点点小伤。”
    万良:“……”
    主子真是没救了!
    他长叹口气。
    谢琢挑眉:“你叹什么气?”
    “奴婢没有叹气,”万良对谢琢这方面已经完全绝望,不想解释,说道,“奴婢这就去祁府。”
    他快步离开了长定殿。
    到祁府时正是下午。
    孟清泠听说他来了,马上请他进来。
    因为谢琢遇刺的事后来再无消息,她完全不知道谢琢的情况,也不知案子的进展。
    万良见到她之后,说道:“殿下有话让奴婢转达。”
    “请说。”
    万良就将来龙去脉告知。
    听到那女子拥有跟她一模一样的声音时,孟清泠更为确定主谋是许信了,因为许信爱结交三教九流,而那女子明显是学了口技。
    也难怪谢琢会上当。
    孟清泠道:“我上回明明约了他在烟雨酒楼见面,这郑记茶馆他就不该去。”
    她果然以为主子上当了,万良心想,主子倒也猜得很准。
    万良微微抬了抬下巴:“孟三姑娘,殿下起初是被蒙骗,但后来就知道那女子不是您了,殿下在车上时就安排好了暗卫,让暗卫先去探路。”
    孟清泠一愣:“他是故意涉险?”
    “是,我们殿下说了,他并没有上当,他是想抓到主谋才冒险的!”
    原来如此。
    孟清泠眼底浮起笑意:“那是我猜错了啊,不过他既没上当,为何又受伤?”
    “那刺客用了弩,不是弓,射程很远。”
    她当时是被弓箭射到的。
    其疼痛难以言表。
    “他伤势如何?”她猜想应该不重,因为她一见到万良,就发现他的表情很轻松。
    万良正要回答,却忽然想到主子这些日被孟清泠百般折磨的事,心里怎么也不能平衡,灵机一动,长叹口气道:“殿下让奴婢瞒着姑娘,说伤得一点儿都不重,但实际上……”
    孟清泠一惊:“实际上怎么了?”
    万良连连摇头。
    原来他是怕她担心,故意让万良装得轻松的。
    “陈……”她差点问陈院正,忙收了收,“太医怎么说?”
    其实他t也不算骗孟姑娘,主子才是真的骗她,明明那日流了很多血,现在左手臂一直都不能用,竟还让他跟孟清泠说什么“一点点小伤。”
    “总是要休养很久的,太后殿下生怕主子的手臂废了。”
    竟如此严重,让太后都担心手会不会废了……
    孟清泠抿住了唇。
    本来谢琢离储君之位只有一步一遥了,如果手真的废了,那天子还会选他吗?他心心念念想在自己面前表现,如果功亏一篑,如何承受?
    她的心忽然很不舒服。
    万良看在眼里,十分欣慰。
    回到长定殿后,他在谢琢面前跪下道:“奴婢犯错了。”
    谢琢惊讶:“你犯什么错?”
    “奴婢跟孟三姑娘说,您的伤挺重的。”
    “什么?”谢琢猛地站起,“你为何要这么说?”
    因为起的太猛,一下牵扯到伤口,痛得他后背出汗。
    万良道:“看来您还真要养养,这哪里能像是去衙门的……”
    “别打岔!”谢琢一声厉喝,“你为何要骗她?”
    “奴婢还不是为您?再说,本来也不是小伤啊,奴婢想看看她知道后是何反应……殿下,原来孟三姑娘还是关心您的。”
    谢琢怔了怔,问道:“你如何知道?”
    “她脸都白了,还马上问太医治不好吗?奴婢看她很担心的样子。”
    “你没看错?”
    “当然,奴婢觉得,她指不定一会会哭呢。”
    这绝无可能!
    但她会为他担心,已经足够了。
    他唇角忍不住翘起。
    万良见状,邀功道:“殿下,奴婢还算没有做错吧?”
    谢琢马上收了笑容,喝道:“给我继续跪着……”指一指前面一丈之处,“跪远点,好好反省!”
    万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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