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6章

    因季胥升了膳人,专为帝室、祭祀庖厨,也不能去平安食肆为食客主厨了,这是不合礼制的事。
    不过她可以在家里教授四豆,她们依旧能出入高市,在平安食肆做她传授的炒菜,平安食肆如今的东家也换成了田氏,还是照常的在开业。
    不能在闹市做菜,季胥虽有些遗憾,但她也有一条新的食官之路要走,在少府,她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那里做菜,也能使她心里宁静。
    在家歇了一日后,季胥戴着田氏用丝线绣的兰草鞶囊,回了官署。
    她先到了住所,将田氏给她收拾的包袱放了,另用一个新的尿桶,取代了角落那个先前用旧了的。
    这院里有专门打扫的老姑子,每日会弃灰倒尿桶,再把一些份例的柴禾送来,这样晚上就能烧炕了。
    话说季胥这膳人,并不是待在原先的饼饵室了,因她发现了饼酵法,是从前没有过的做法,因此汤官令命新成立了一室,叫做“饼饵次室”,由她负责。
    和花膳人原先的饼饵室是平起平坐的,且在各室征集有意愿的庖人,到季胥的饼饵次室当差,这事在住所传开了。
    “从来汤官处的饼饵、果蔬、酒浆、羹汤都是各有一室,现在饼饵处多了个什么次室,由季膳人来管,说是和花膳人一样的,平起平坐。”
    “真是平起平坐,为啥要叫做次室呢?坏就坏在这个‘次’字,是次于老饼饵室一等的。”
    “你们先前狗腿似的巴结人家,如今机会来了,可都愿去她那里当差?”
    周平看了眼隔壁,在这院中道。
    因季胥升迁了,空出个位置来,有她姨母举荐,她总算成为庖人了,穿上官庖的衣裳,搬去了庖人一间的屋子,原先的屋子就只小葫芦和铜儿两个厨婢了。
    聚在这里叨咕的庖人姑子们都不言语了,她们巴结季膳人,一是沾沾喜气,二是她官高一级,卖个笑脸总归没有错处。
    可要是叫她们去她的手底下,也就是那什么饼饵次室当差,事关前程,自然得掂量清楚了。
    “去不得呀,她年纪轻轻的,不知要熬多久才能再往上升,若在她手下熬,咱们到老也升不了膳人了。”
    “谁说不是,到底是我们原来的地方好,那些膳人都是做老了的,有脸面体面,比她更有可能往上爬,咱们也才能跟着升呀。”
    “她那还是个次室,听着就低了一等,说是饼酵法,可咱们谁也没见过,谁也不知道她做的东西如何,能不能得上头喜欢,万一是个冬瓜做的碓嘴,一捣就出水,今天成立,明日散伙,岂不是耽误了我们?”
    “就是,去不得。”
    “我可不去。”
    “我也不去。”
    她们都摆手不愿去,男庖人那院里也是类似的说法,商量下来,竟没有一个主动愿去的。
    “我愿意去。”
    “我也愿去饼饵次室。”
    人堆里唯有小葫芦和铜儿两个说去的,人家笑道:
    “你们两个小丫头,去了她那里不也照样做厨婢,又成不了庖人,起什么兴头。”
    “就是呀,她还能拉拔你们两个不成?她要是能拉拔我成膳人,我明日一早就去听她差遣。”
    “季膳人从前待我们好,常常的分我们好东西吃,不嫌弃我们是厨婢,我们自然
    愿意去了。”小葫芦道。
    “就是这样,我们愿意去她那里。”
    铜儿说,她比小葫芦还瘦小些,她们两个要好,小葫芦去哪,她必定跟着的。
    周平气的拧了她们两个,骂道:
    “白眼狼,在饼饵室难道我姨母就虐待你们了?走了再也别想回来,在她那里做一辈子的厨婢!”
    骂的两个钻进屋,闭门不出了才罢休,小葫芦闩住门问铜儿:
    “你还去不去?”
    “去。”
    “我也不变。”
    饼饵次室就在老饼饵室的附近,大约一丈之隔,原先这屋子是拿来堆放杂物的。
    季胥领了钥匙,一开门都能看到招下来的灰尘在飞。
    里头都是些用旧了的釜、鬲、苕帚,还有半袋的沙砾、石灰,不知是修哪里没用了的,蒙上了蛛网灰尘,小葫芦掩鼻道:
    “听说这里从前是老的羹汤室,自从羹汤室搬到了新修的那间去了,就闲置了拿来放杂物了,少有进出。”
    她和铜儿两个都告诉了花膳人,愿来季胥这里,花膳人大方的放她们走了,还说了些好话:
    “她到底是我手底下出去的,你们到了她那,尽心的帮她才是。”
    不过汤官四室,现在应该说五室了,除了她们两个厨婢,再没人愿来的。
    “朝向是好的,就是灰尘多了点,我们先把这里收拾出来,再到库房支取新的炊具。”
    听了季胥吩咐,小葫芦、铜儿两个都撸起袖子干活了,她们合力把这些杂物都抬去了库房。
    季胥则打来水,里外的洒水扫拭,用长竹篙扎了稻草,将顶上的蜘蛛网都撩走了,又绞了抹布,和她们两个,将这墀地都擦了一遍,使得地板露出了原本的漆红,墙也恢复了原来的石灰白。
    “瞧瞧隔壁,累的她们那样。”
    孔庖人偷笑道。
    “从没见膳人亲自做粗活的,手底下一个庖人也没有,就和地里光杆儿的芸苔菜似的。”
    周平则道,因季胥走了,她姨母将她举荐成了庖人,她姨母手下可是有三个庖人,十来个的厨婢,少有亲自动手的时候,只靠她指挥就是了,哪像隔壁,也太寒酸了,
    “就是做了一室领事的膳人又怎么样,还不如我们在这里做庖人呢。”
    他们向着窗户,一面干活,一面看了隔壁饼饵次室的笑话。
    季胥也知道,她这是新成的地方,不做出功绩,人家是不愿来的,上头也还处于观望状态,不会强行调人给她。
    好在初期应该也用不着许多人手,就凭她们三个,应该也能忙的过来,该有的炊具,库房倒是不曾少了她们的。
    季胥盖了印,陆续的支取了橱柜、陶灶、烤炉、釜、鬲、甑、箅、铲、灶帚、牛角器、棒槌、面杖、爪篱、刀俎、勺筷等器物回来,按序摆放了。
    最后,还在门边叮叮当当的,敲上了写有“饼饵次室”的木牌,看着也就像样了。
    接连两日,导官处的食监来各室派送写有膳食名称的竹片,其他饼饵、果蔬、酒浆、羹汤四室都收到了,唯独没有她们饼饵次室的。
    “食监大人,可有我们的竹牌?”
    小葫芦跑到食监边上巴巴的问道,人家依旧是摇头。
    而周平则取了饼饵室的竹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明日要的饼饵,神气的道:
    “收拾干净有什么用,不还是闲在那落灰,谁吃她做的饼饵,就那冒酸气的饼酵,还不把人吃坏?”
    瞅了眼隔壁,一拧身进去了,剩了小葫芦在那,憋了气朝她后背戳戳点点的。
    “还是没有咱们的?”
    铜儿见她满脸失望回来,就知道今天也没有领到,
    “这可咋办,咱们饼饵次室真成摆设了?”
    “还有办法。”
    只听季胥道,每日的竹牌,有各宫指定要的;当然,大部分还是既定的,是导官处的食监,依据各室已有的菜馔,搭配而成的,再将各室要做的,写在竹牌上,分配下去。
    “我们饼饵次室得不到竹牌,一来,是各宫没尝过我们的东西;”
    那天在甘泉宫,也只是赴宴的官员吃过,东西二宫,并掖庭那些婕妤以下的嫔妃是不知道的。
    “二来,连食监那里也没有我们的菜谱,竹牌上自然没有我们饼饵次室的东西了,所以,咱们要做的,就是先让食监尝过,才有可能收到竹牌。”
    “说的对。”
    小葫芦她们两个听了都点头。
    只见季胥从袖中拿出一爿竹片来,上面都是她写各式的饼饵名称,小葫芦不识字,铜儿也不识字,都看不明白,问道:
    “季膳人,这上面写的啥?”
    季胥念给了她们听:
    “蝴蝶卷,千层油糕,什锦素菜、蟹粉、三丁、鸡汁、小笼……饼酵法做的十八样蒸饼。”
    因她们不识字,想了想道,
    “我家里有妹妹启蒙时读过的《仓颉篇》,改日拿来给你们,若是你们愿意,暇时到我屋里来,我教你们认字,将来能用的上的地方多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现在要做的是将这竹片交给食监。
    “食监大人,这是我们饼饵次室的新菜,请您抽空来监察品尝。”
    小葫芦去把这竹片递给食监了,周平也出来,递了她那里的新菜,说:
    “我新想了一道桂花栗子糕,也请食监来品鉴。”
    各室新出的菜,做的全部过程,必得由食监把关,并且品尝过后,才有可能被编写在竹牌上,成为某日的菜谱。
    若是食监吃了口味不行,或是吃坏了肚子,那是绝无可能到各宫的食案上的。
    食监先看了小葫芦的,竟有十八样,小葫芦说了:
    “季膳人的饼酵法能做的远不止这些,先请食监品尝部分,日后再递上来更多的。”
    周平道:
    “东西不在多而在精,写这样多有啥用,选不上都是白费工夫。”
    食监又看了周平的,说:
    “明日辰时,我带人到你们两处来,逐一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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