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5章

    “听说了没?季庖人发现了饼酵法,能把蒸饼发的比脸盆还大,比猪油还光滑,汤官令任命她为膳人,她升迁了!”
    “饼酵?”
    “哎呀,就是类似于粱麴、曲蘖的东西。”
    甘泉宫祭祀那行回来的次日,住所这里都传开了。
    庖人姑子说的这两样,前者粱麴,是用粱米做的,类似于酒曲,有发酵的作用,一般是用来制酱的,比如肉酱,放了这粱麴,密封在瓮中等待百日后再打开来,便会更加有风
    味。
    时人好吃各种的酱,牛肉酱、豕肉酱、鱼酱、蚁子酱、蜗牛酱……若想酱存放的久,且有风味,便少不了粱麴这一味东西。
    后者曲蘖,就是酒曲了,是用发芽或发霉的谷物做的,像酒人酿酒便少不了曲蘖,早在周朝就有了,那句“若作酒醴,尔惟曲蘖”,说的就是酿酒用的曲蘖。
    不过粱麴、曲蘖,都是做酱和酿酒才用的,还从未说用在做面食上。
    现在又出现了饼酵,能用来做饼?不知做出来又是什么味道的。
    她们这住所七嘴八舌的,说个不停,
    “饼饵里头搁粱麴、曲蘖?那该是个什么怪味道,恐怕不成,季庖人这是为了出头,刻意的鼓捣些怪东西呢!”
    “你没听明白,说了是饼酵,虽说用处类似于制酱用的粱麴、酿酒用的曲蘖,但终究和这两样不一样,
    哎,周平,听说你那天去帮了季庖人做蒸饼,你来说说,那饼酵究竟是何模样,又是用什么做的?”
    周平正为这事闷闷不乐,同住的季庖人都升迁了,能够搬到隔壁院去住单独的屋子,可她还是个厨婢,没能成为官庖,因道:
    “我哪知道,她防着我呢!”
    “若说她防你,也不是怪事。”
    她们这些官庖,谁没个拿手绝活,在不成事之前,怎么能告诉外人。
    “可见这饼酵法,当真有点稀奇之处了。”
    正好季胥从外头进来了,从甘泉宫回到长安少府,她便正式升迁为膳人了,她这趟是去领三服官送来的官服、黄绶带的。
    这黄绶带,意味着她就是二百石的食官了。
    也有了自己的官员印,虽说是个铜印,不比那些高官的银印、金印,但慢慢来,这也是个升迁的象征。
    从前她的秩次比二百石,用的还是通用的官署印,连自己的官员印都没有。
    日后,比如去粉屑室领了做饼饵的原材料、做好了当日的膳食送走,便要盖上这个印,意味是她经手的东西,因此要收好了,不能掉了这象征身份的印绶。
    “季庖人回来了,季庖人回来了!”
    那些姑子叽叽呱呱的,
    “哎呀,这会儿不该叫季庖人,该叫季膳人了,季膳人,恭喜呀!”
    “你可是要搬到隔壁去了?”
    膳人不用挤在这里,能到隔壁住单独的屋子,那里也给季胥收拾出了一间空屋子,只等她搬去了。
    听季胥说是,又道:
    “我们帮你搬!”
    “多谢,多谢,只是我就一床铺盖,一个包袱,我自己就能搬了,不劳大家沾手了,我这里沽了一坛酒,大家分着吃罢。”
    话虽这么说,可那群庖人姑子还是巴巴的跟了进来,扳着她的手,摸摸她的床,沾沾喜气也好呀,也不知道啥时候轮到自己升迁。
    屋子里收拾铺盖的时候,小葫芦和铜儿两个丫头都拉着和她说了话,季胥把一罐没吃的肉酱留给她们两个小的了,小葫芦高兴的说:
    “官署每天都是那样的菜,我们拿这个就着饭吃,每人一天吃一勺!”
    周平在用力的梳头,没给正脸她,只对着镜子啐道:
    “一群的狗腿老姑子、小妮子。”
    “说谁是狗腿子?你们住一个屋的,反倒给脸色瞧,你的心也太窄了。”
    “说谁心窄!我就看不惯你们这些巴结奉承的狗腿子!”
    周平站起来用篦头的指了她们这些老的少的,又坐回去重新打理头发,说,
    “她升她的,与我什么相干,哼,我爱摆什么脸就摆什么脸。”
    “我们是狗腿儿,可惜没个做膳人的姨母,连错领了英粉也能照样的跟去甘泉宫。”
    这里难免呛了几句,随着季胥搬出了门才散了,她也知道周平因何而恼,但也没去哄,这是她自己的心拧住了,她若去搭讪,必定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好在也不用一个屋子,进出别扭了。
    于是在新住处收拾了,这里和隔壁院的格局是一样的,坐北朝南,一居室,砌的土炕,炕边一个烧火的炉子,夜晚烧炕能够顺便烧点热水,早上洗漱。
    这官署的住所是没有洗澡的地方的,否则也不会每五日给一天休沐,放官员回去洗头洗澡了。
    二来天气太冷,就炕边炉烧的那点热水,还不够洗的,从前和周平、王葫芦、黄铜四个住在隔壁,会分了那点热水来简单的洗脸擦手擦屁股。
    小葫芦和铜儿也许还小,等天暗些,两个直接就在檐下洗了,甚至一些老姑子也不避人,隔三差五直接就在檐下撩衣服洗屁股。
    季胥周平两个是大姑娘怕羞,还是在屋里洗的,叫人家扭过头去不许看。
    这里单独一间屋子,每天简单洗漱的时候倒是方便些了,她铺好了铺盖,便出门去了。
    因明天是她的休沐日,今日忙了自己的事,她就能离开官署回去。
    不过没有一径回家,她先到东市买了几斤好肉来,并一对保暖的貂毛胫衣,去了趟掖庭,将自己做了膳人的事,告诉了夷姑和王胡子。
    这都是王胡子教了她不少的本事,她才能顺顺当当的,王胡子只顾翻她带的东西,发现没有酒,拉下脸说:
    “也不知道打酒,白教你了。”
    “别理他,再多的酒,他一天也能吃完,若是误事饿死冻死了这些牛,他连牛官也做不成了。”
    夷姑道,倒是觉着她做的好,连她最近也不大给酒王胡子吃了。
    出了掖庭,她在槀街上雇了辆车,拉她出城回家去了。
    “是谁回来了?”
    “哎呀呀,是少府的食官回来啦?”
    桑树巷的邻居认了车上的人,接连的道,她们也不打趣的叫从前做市厨时,一金女娘的名号了,都管叫食官,或是季庖人。
    “食官回来咯,季庖人回来咯!”
    巷口的孩童跟着马车叫道,还有皮猴儿跑去捶门说:
    “田姑,你家当官儿的回来啦!”
    “是哪个当官儿的回来了?”
    田氏笑盈盈的来开门,早都算准了女儿今天回家的,哪能不知道,换作平时哪个皮猴儿敢来捶门捶的山响,看她不撸起袖子骂的他们夹尾巴,今天就不一样了,
    “哎呀,是我家的官儿回来了!”
    季胥做官,地位不同于市厨,田氏可不脸上有光,就是嘛,月俸少了些,不过她女儿有心,是想往上走的。
    再就是见面的日子少了,因此一家子都盼着她休沐。
    这会儿凤、珠两个也出来了,手上和田氏一样,都还沾着面粉呢,不知在做什么好东西,馋的那些孩子口水直流,说:
    “田姑,你家做啥呢?比我大母熬的油渣还香,也给我们吃一点呀!”
    这附近的孩子都摸透了,只要田姑的女儿回来了,这里头就格外的香,不知道在炸什么、煎什么、炖什么……
    他们护送季胥进来,可不想讨点好吃的,香个嘴,田氏每回迎她女儿,心情好,顺便就放他们进去,给他们一些香香的果子吃了。
    这次也是,从厨房捧出份刚炸好的肉圆来,说:
    “你们都是沾了我女儿的光了,每人抓些去吃。”
    这些都是街坊的孩子,她自然好心些,刘老姑的孙女花儿、秋姑的儿子旺儿也在里头,田氏指着最小的那个说:
    “就惦记吃,鼻涕都过河了也不知道擦擦,嗳唷,小邋遢鬼儿。”
    说着,捏起她系在身上的口水巾子给揩干净了,拍了拍分空了的竹箪,打发了这群孩子出去,这些人手里得了现炸的肉圆,高兴的奔回家去了。
    刘老姑坐在门槛上,
    对着天光拣稗子,嘴里被塞了个香喷喷的肉圆。
    花儿正捂嘴笑呢,嘴里也有一个,祖孙两个窸窸窣窣的吃了,香的险些连舌头都吞了。
    吴斗像个闻着味的老猫,从里头一嗅一嗅的出来道:
    “奇了,哪来的肉香?”
    刘老姑说:
    “能是哪来的,田姑家的女儿回来了,她家的肉香,你要是少败家,咱家冬天也能时时吃肉了。”
    吴斗碰了一鼻子灰,对着田家的方向深深的嗅了嗅,说:
    “这田姑,做了好的也不端点来吃。”
    还想出门去人家门前晃晃,看人家见了请不请他进门吃点,刘老姑气的直说他脸厚,把他叫住了,打发他去下米做炊。
    田氏这里,早给女儿烧了洗澡的热水,里头还放了祛寒的姜片。
    她是知道的,女儿在官署不便洗头沐浴,也不去后院冷飕飕的浴间了,就在睡觉的东厢房,这里设上浴桶,旁边烧炕,暖和。
    洗好后季胥坐在那里绞头发,田氏叫了大些的银豆、田豆两个丫头来把桶抬出去,她们俩如今在平安食肆做的很好,厨艺也越发长进了。
    田氏则在边上收拾她换的衣裳,只见一个鞶囊里,沉甸甸的,顺着缀在外头的黄绶带掏出个铜印来,印的底下刻了字,不过她不认得,
    “女儿,这是什么物件?从前不见你有过。”
    “是印和绶,女儿升迁了,便有了这个。”
    “升迁了?”
    可把田氏激动坏了,追着问了一番,
    “我的好女儿,你也太能忍了,进门到现在才说,快快,金豆,金豆,趁着交门市还未散,快去打两升挏马酒来!不,要白薄酒,咱们家有大喜事!”
    一面说着,到了厨房,告诉了丫头们,
    “你们的小姐,如今是二百石的膳人了,又有黄绶带,又有铜印!”
    不仅如此,连月俸也涨了,从三十斛,涨到了四十斛,如今官员的月俸是谷钱各半的发放。
    这四十斛还单是谷物的部分,另有价值四十斛谷物的银钱,有一千六百钱,这可是不少的钱呢。
    金豆高兴的应了,田豆说:
    “家里的豆豉没了,我也出门去,买点豆豉回来!”
    田氏还能不知道她,这是脸上有光,要出去现一现,神气神气呢,便也给她钱,叫她买豆豉去,在后头嘱咐道:
    “要鲁地的豆豉,那里的豆豉才美呢。”
    “哎!”
    田豆应着,和金豆两个满面喜色的出门去了,人家一问,都知道田家女儿升官啦!
    夜里,田氏还在那向灯裁布,要给季胥做鞶囊。
    她也才知道,那黄绶带是系在铜印上的,而装这两样的袋子,就叫做鞶囊,鞶囊又是佩戴在腰间的,里头露出来的绶带颜色,便代表了官阶,她要给女儿的鞶囊绣点别致的花样,
    “绣个虎头怎么样?既威风又喜庆,嗯,兰草也好,好看又别致,你戴在腰上,和人家的都不一样。”
    一时想了许多花样,都要给女儿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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