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陈家二老、陈大夫妻俩也归了家,庄蕙娘道:
    “母去歇歇,我去给他们孩子做些莼羹吃。”
    只见小兄妹噌的跑出来,陈穗儿拍拍肚道:“我和兄都吃了!”
    陈狗儿道:“是凤姊并小珠送来的饭菜。”
    原是季胥想着陈家大人都在她家帮忙,不能看顾自家的晡食,况且忙累了一日,哪能再让他们回家还得生火造饭,若是独独叫了陈家兄妹来吃,显得冷了旁人,便让两个妹妹,趁热捧了饭菜送去,那会儿都入席了,因此陈家的是一点也不知的。
    吕媪责道:“怎的就接下来了?哪有没去帮忙还同着吃白食的。”
    陈狗儿挠挠头,“凤姊说,大母让我们接着来吃的呀。”
    陈穗儿指着灶屋道:“这份是大兄的。”
    只见那灶上,一只大陶碗,米饭上铺满了各式菜,鸡、肉、肋,俱是他们在那边才吃过的。
    连在窑场上工尚未归家的陈车儿都考虑到了,一家子不由的暖了心肠,吕媪又笑又无奈:
    “这胥女呐……”
    这晚,季凤都没怎么睡,想想,明日这四周的土墙要敲了重新打夯,顶头的茅草,也要换作瓦顶,她就直挺挺的激动,季珠亦是。
    季胥倒心态平稳,但她惦记屋外的瓦,便也没睡,听妹妹们窸窣了半宿的话。
    索性醒着,不如把蒸饼给做了,便蹬了鞋起来,一开门,土垄上一道原要往里来的黑影,一下受惊,蹿溜远了。
    后脚出来的季凤,跳叫起来:“抓贼!抓贼了!”
    等季胥到灶下用燧石亮了松明追出屋,土垄远处只一片漆黑了。
    周边门户一听有贼,纷纷亮了火光,家里汉子抄着根门闩,出来察看。
    连住的稍近的王麻子,也从床上弹起来,抄了竹帚把奔出来,倒不是多好心,实是担心他不露面,旁人该疑心他是那贼了。
    “贼在哪?”
    “在哪?”
    季胥道:“才刚我出门,他朝这条路蹿远了,没瞧见模样,只看到一个黑影,兴许是想来偷瓦的。”
    不然夜半在外溜达,见她开门便跑,实在说不通。
    “快点点,你家瓦少了没?四钱一片呢。”有人道。
    季胥已然察看过,那瓦堆的方正,倒是没缺哪个角,因道:“不少。”
    “那就万幸,这狗贼,别教我们逮到,一顿好打。”邻里汉子们挥拳道。
    “手脚生疮的褓人,偷我家的瓦!别让我逮着,让十里八乡都看看你这脏心烂肺的模样!”
    季凤激烈的詈骂着,主要是冲着隔壁院墙,她觉着是金氏,见不过自家好。
    隔壁始终紧闭着院门,更是令季凤生疑,她掰过季胥,垫脚凑耳道:
    “定是伯母!不然她早骂着出来了!怕是跑远了还没回来。”
    话才落,隔壁金氏便豁啷一下开了门,骂了出来:
    “睡的正好搅吵什么!烂了舌头的,拿话向我家,我呸!不看看我家住的什么?还用的着偷瓦?”
    季凤听着回应,遂歇了骂,皱着张脸,再琢磨不透是谁来偷了。
    “那贼定是个穷疯的,为偷了去卖钱。”
    “外头来的也不一定。”
    汉子们七嘴八舌,一时论不出罪魁。
    住的稍远的陈家老伯,并陈车儿,听着信也来了,各人手里一根大棒子,问了始末,陈老伯道:
    “等明日盖好房,我把这事报给乡里,得让求盗知道有这么个偷瓦未遂的贼。”
    “你们女娘依旧进屋睡觉去,留我家车儿守在屋外,看守这堆瓦。”
    季胥道:“车儿白日还得去窑场上工,不好欠觉,索性我也是准备出来做蒸饼的,并不睡了,能看着的,
    那贼人被如此震吓一番,相必也不敢再来了,陈大父和车儿便回去睡觉罢。”
    陈老伯想了想,点头道:“若有事,便大喊一嗓子,我陈老汉别的没有,还是有一身胆气对付毛贼的。”
    “哎,知道了。”季胥道。
    接着谢了那些抄家伙出来的邻里。
    渐渐的都散了,才露出站在后头的人,冯恽竟也来了,一盏夜不离手的铜卮灯。
    正扭头要走,那灯芯啪嗒一下熄了。
    只见那黑影不知道拌哪了,那么大一个,轰的倒了。
    季胥举着火把过去,他才爬起来,正摸索那卮灯。
    她捡过来看了,是里头灯油烧尽了才灭的,说:“难为你有夜盲还出来。”
    说罢拿了那灯,到灶屋挑了点猪油膏子进去,用松明化开了,重新点燃芯子,猪油不比麻油,烧起来有股子黑烟,但也够他这一路了,到底是因自家喊贼才来的。
    “拿着照路罢。”举着还给他。
    “你究竟想起来和我说话了?”冯恽一时没接。
    季胥说:“灯油又该燃尽了,快些回去罢。”
    便将卮灯一塞,回屋去做蒸饼了。
    又用昨日煮鸡的那汤头,下了两把米,来做粥吃,两脯瘦肉切细,熬入其内,盛出时浇些煎热的鸡油上去,撒些葱碎,唤妹妹来。
    “来吃朝食,阿姊煮了鸡粥。”
    凤、珠还在外头摸索着,细细清数那瓦,闻声进内,松了松气道:
    “可算数清了,是一千片,还好没少。”
    “阿姊,你说那贼会是谁呢?”季凤道。
    “暂时也想不出来。”
    见她们愁眉苦思的,季胥道,
    “待房子盖好,门前也就没有惹眼的陶瓦了,阿姊再去置办一把铁锁回来,把灶屋也上了锁,咱们睡觉闩好门,那贼若再来,叫嚷起来四邻都能听见,想来也讨不着好。”
    “最好能让求盗逮了去。”季凤忿忿道。
    季珠也捏着拳,“关起来!”
    后来吃着稠香温热的鸡粥,才暂将不愉快抛忘了。
    待这日的季胥并季凤买完菜回来,季珠早在蜂子坡那迎她们,喜的挨过来道:
    “墙都垒好啦!”
    为着今日要敲墙新起,她们早些时候将房中的物件,诸如那些罐子封的皮蛋、墙上挂的一筒饼酵,并那张睡觉的床,没吃完的粮食,甚至灶屋里的一应炊具,都搬空搁去陈家西屋了,好在家当也不多,陈家能搁的下。
    今日这顿晡食,还得借陈家的灶屋来做,到时提了柴禾去,仍用自家的调料。
    一回去,果见墙都夯好了,她的钱是不够买上六七石白垩并石灰来抹遍里外的,也就买的起半石,只能顾的上厕所那点地方。
    不过汉子们架着梯子,在各处墙壁抹些细腻的泥,也能让其看起来更加光滑。
    “胥女,来看看陈大父这厕所做的可好!”陈老伯招手唤道。
    只见那间厕所,上头铺瓦,青石盆安在土
    坑内,旁侧两块踩脚石,后头连着坑,日后在角落放上一桶水,用完舀去一冲,洁净又方便。
    “我的姑舅大母咧,这是厕所?”
    “可咋用哪?”
    围观的叹为观止。
    “胥女,他们长安都使这样的厕所?啧,还没我那方便。”
    季胥也跟着笑起来。
    那厕所之西,是原先有的浴间,如今也搭上顶了,刮风下雨都能在这洗漱,比先前好的多。
    再说那灶屋,加高了墙,原先的坛子口窗,被安做木窗,一进里头,明亮开阔,季胥心欢意足。
    日头当空时,
    “上梁喽——”
    孩童们唱起来,热热闹闹跟着,汉子们抬着梁,梁中央系一只装有稻、黍、稷、粱、麦、菰的红布橐。
    这红布是上午季胥在乡市花二十钱扯了小一尺,这处做了上梁布橐,取了好意头,日后拿来裁作鞋面,或是做抱腹,都是有用处的,并不会浪费了。
    里头装的六谷,稻谷是自家有的,粱、菰是她找本固里种了的人家,用稻谷换来的,那黍、稷、麦,淮南之地耕种不来,乃在粮肆各买了一升来的。
    只见墙上地下的人配合着,将那大梁吊了上去,安在槽口里,吕媪喜念道:
    “粮食丰收,上梁大吉——”
    后头梁檩渐渐都上妥,便开始拣瓦,下头站了人,拣在筐里,绳索拉上房顶,渐次的铺开来。
    她家这房不算大,一个时辰便铺完了。
    “安门喽——”
    只见四个汉子抬着陈大做好的门扉,向着堂屋大门处去,好些孩童跟着吆喝,热热闹闹的。
    那门柱脚下,季胥按着吕媪所说的好意头,左右各放了五枚钱,
    吕媪喜道:“脚踏金银,富贵盈门——”
    乡里那讲究的富户,会在门下埋银饼,他们则放些铜钱,也取这寓意。
    “左门开右门开,左进人丁右进财——”
    依着楚越流传至今的古老习俗,门上挂了羊头,是清早在屠夫那买来的,
    另悬一把桃枝,用苇索绑着,这是在牛脾山摘的,并不费钱。
    随着季胥左右推开两扇楩木门扉,一旁的吕媪好嗓门的道。
    “好!好!”
    这是最后一步了,众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拍手称好。
    尤其凤、珠二妹,小小的身板站在人堆前头,时而和旁的小孩推搡一下,笑的只见糯米牙了。
    只见两日前的破草屋子,拔地起来一座瓦房,那土墙结结实实,不再有缝隙,里外还抹了细泥,很是平整,窗子亦不是坛子口了,是糊了麻布的格窗,
    一堂两内的格局,外加一间灶屋,虽称不上阔气,到底能为她们遮风挡雨了,季胥心头也百感慰藉。
    菜馔先时备好了,案上点了香,季胥依吕媪说的,先请了土神,口中念道:
    “缮治宅舍,凿地掘土,功成作毕,解谢土神。”
    三姊妹顿首拜了拜,这样的解土仪式为着是祭谢土神,避免祸殃。
    这番过后便请众人入座,也都大荤大肉,季胥还在梁酒人处沽了两坛子秫酒回来,众人吃酒用菜,热闹极了。
    过路的嗅着酒香,再一看那菜,都感叹这东家可真豪气,一时悔了肠子,当初合该应了来相帮的。
    这头酒馔欢饮,说说笑笑,隔壁的金氏将要咬碎一口银牙,她朝那头啐了口,守着院子,不许季虎孩出门露出讨吃相。
    季虎孩嗅着那香,魂儿都向肉去了,可又怕挨揍,只得在院里顽瓦狗,瞧着金氏进灶屋,就踮了脚向外。
    “去哪?”金氏喝道。
    季虎孩两股一战,又蹲着顽瓦狗,嘟囔道:“不去哪呀。”
    两日被东家这样尽心招待,众人干劲大,原还以为人手不足,要拖了时间的,没承想下半晌便竣工了,这会子吃完晡食,天都还没黑。
    那两个十来岁的干瘦小郎互相商量道:
    “你我力小,做活不如旁的大人,我听说,这新屋要有多多的柴,意味着灶火兴旺,不如我们趁天还早,去山里拣些柴禾来,作个好意头?也不辜负了胥女这两日的好饭食。”
    他们家穷,本是为了吃顿好的才报名来相帮的,这会子另一个也点头,
    “好,咱们多拣些来!”
    背石挑土他们不如那成丁的汉子,但拣柴禾还是手快的,一连去了两趟,背回四大捆柴禾来,默默的堆在季胥家屋檐下,瞧着就喜庆。
    两人相视一笑,拍拍手走了。
    这会子,季胥她们在陈家,送了那些借的碗筷之类的,再将自家那些家当往回搬。
    板床自然在摆东屋,那些皮蛋、粮食一类的杂物,便放在了西屋。
    只见西屋房梁上缀着麻绳下来,拴着木勾,方便日后挂东西。
    东西两间内室,门口都挂着麻布,打帘便能入内,堂屋则是能内闩外锁的门扉。
    跛足的陈大送来两条食案,说道:“这是你家那两扇旧门,我给改了改,做出两张食案,你瞧着可好?”
    季胥喜道:“好,太好了,家里正缺这食案,陈叔的木工活做的真好。”
    家里先前吃饭还是围着陶灶的,没有食案,平素也不好施展,尤其厨前配菜,都没地方搁。
    如今这两张矮脚食案,又宽又长,这么一叠,就成两层置物的案台,若要吃饭便搬下一张来,别提多便宜,也省了她再找木匠置办。
    陈大憨厚道:“胡乱琢磨罢了。”
    各处收拾停妥了,烧了水来洗漱,今日搬东西忙累,三人便洗的热水澡。
    那带顶的浴间都把两个妹妹稀罕坏了,水烧烫了,洗的舒舒服服,她们如今,头虱子皆已根除了,且都渐被季胥训练的爱洁,脸和屁股每日都洗,一日不洗都睡不着。
    如今季凤喜滋滋的用新巾子浇水,一面道:“有瓦顶的浴间!真好!”
    两个妹妹躺着挨在一块说话,兴奋的睡不着,
    “这屋子可真大哪。”
    “对呀,都空旷了许多。”
    “那窗糊了麻布,风可算吹不进来了,一点都不凉。”
    “是哪,小珠总算可以不像小猫似的往阿姊身上贴了。”季凤哈上口气,来挠她痒,两人笑闹作一团。
    忽地,季凤悄了声道:“嘘,阿姊睡着了。”
    只见那外侧的季胥,洗过的黑发拖陈于臂,白肤浴在月光下,阖着眼皮,气息均匀。
    妹妹们遂都捂着嘴,静静的躺下了,屋子明明不透风,后来仍旧依偎着一处。
    “什么?”
    鸡鸣时分,灶屋的窗子透着暗黄的光亮,烧火的季凤一声惊呼。
    原是她才刚问季胥,家里如今还剩多少银钱,得知分文不剩,忙的去东屋,数她那的钱。
    她这钱原先藏在老鼠洞的,如今家中焕然一新,哪还有老鼠洞,她便藏在了床板底下的缝隙里。
    如今季珠还在熟睡着,她窸窸窣窣,将钱袋扣出来,带到灶屋去,数了数,说道:
    “好在我这还有二十钱。”
    因着昨日买菜沽酒、买羊头,季胥这的钱便花光了,她好心态道:
    “今日卖蒸饼还能再挣,得钱了,尽早买把铁锁回来,再给我们仨制身冬衣。”
    说到冬衣,这天已是凉津津的,她和季凤都将两身衣裳穿着了。
    再过两日就立冬了,这温度若是骤降,她们这身单衣就该冷的打抖了,得尽快做身塞绵的冬衣来。
    季凤连连应好,家里有了瓦房,阿姊还预备要买铁锁、制冬衣。
    眼下钱虽花净了,但日子满是盼头,就像这灶膛里的火一样,越烧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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