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六章臣断不会忍

    断云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在石阶下,垂手立在一旁,袖摆被春风拂得轻轻晃动。
    车厢内,叶蓁蓁指尖在书卷边缘打着轻叩,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新柳的气息,她却目不斜视,只将《礼记》中“明堂位”篇在心里过了一遍。
    江淮见她鬓边碎发被风拂动,伸手替她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触到她耳廓,带着四月特有的微凉:“
    檐外的柳絮都飞进来了,仔细迷了眼。”
    叶蓁蓁抬眸,眼底映着窗外新绿,语气里带了点春日光景里的明快:
    “阿淮,方才想通了《月令》里‘仲春行秋令’的灾异说,倒与你前几日说的那处注疏谬误能对上。”
    “哦?”
    江淮眉峰微扬,倾身靠近,“哪一处?”
    “‘天官冢宰’条下,”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笃定,“你那日漏算了匠人、车人、轮人。”
    江淮低笑出声,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叩:“是我疏失。看来考扬上,该紧张的是出题官。”
    叶蓁蓁唇角扬起,先前的紧绷散去大半。
    车帘被断云轻掀时,她先一步理了理衣袖,江淮已掀帘下车,回身向她伸出手。
    她搭住那只手,借力下车时身姿挺拔,落地的瞬间便松开手,理了理裙摆,目光已投向太学朱门,眼底燃起几分跃跃欲试的光。
    “那不是江世子吗?”
    人群里有人低呼,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旁边那位姑娘是谁?竟能劳动江世子亲自送考?”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
    另一个声音带着笃定:“除了叶丞相家的蓁蓁小姐,谁还能得江世子这般青睐?”
    “原来是叶小姐!难怪瞧着气度不凡。”
    先前发问的人恍然:“论才学品貌,京城里能与江世子站在一处不逊色的,也只有叶小姐了,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说叶小姐这般人物,才配得上江世子啊!”
    议论声随着春风飘过来,叶蓁蓁耳尖微热,却依旧挺直脊背,只转头看向江淮,语气清亮:“阿淮,你先回去吧,我进去了。”
    “蓁蓁!江淮!”
    一阵马蹄声踏碎柳荫,秦岚一席红衣翻身下马,马鞭往随从手里一丢,大步过来就揽住叶蓁蓁的肩:
    “这四月天跑马正好,等我们考完,咱们去城外野营去!”
    又转头拍了拍江淮的胳膊:“别在这儿杵着了,蓁蓁要是考不上,才是奇事。”
    江淮眉峰微挑,语气淡淡:“她自然考得上。你该担心的是自己——前日背《公羊传》,连‘大一统’的释义都记错,策论可别写得离题万里。”
    秦岚一噎,想反驳却搜不出他半分错处,只能狠狠剜他一眼,拉着叶蓁蓁就走:“江淮!!!懒得理你!蓁蓁,走了!”
    叶蓁蓁无奈地笑了笑,转头朝江淮颔首示意,才被秦岚拽着踏上石阶。
    江淮失笑目光却落在叶蓁蓁身上,那眼神沉静如潭,潭底却藏着细碎的光,像四月里被风拂动的水面,映着她的身影,一分一寸都是稳稳的期许。
    叶蓁蓁恰在此时回头,目光撞进他眼底那片温热的光里。
    她没说话,只微微扬了扬下巴,那眼神里有了然,有自信,更有一句透过目光递过去的“放心”。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却像春风拂过新枝,无声无息间,已将彼此的心意递得明明白白。
    踏上石阶时脚步轻快,行至半途,忽然回头朝江淮挥了挥手,春风拂起她的衣袂,那眼神里有自信,有默契,更有一句随着风送过去的“等着好消息”。
    江淮立在原地,望着她与秦岚并肩而入的背影,指尖在袖中缓缓蜷起。
    四月风暖,正该是万物向上的时候,他的蓁蓁,也正要在这春光里,走出属于自己的路来。
    江淮颔首,目送两人并肩踏上石阶,玄色袍角被春风拂得微扬,直至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太学朱门后,他眼底的暖意才缓缓敛去。
    断云在一旁躬身道:“主子,宫里来人了,皇上召您即刻进宫。”
    江淮眸色骤沉,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安王李珂派人刺杀叶蓁蓁那夜的刀光血影犹在眼前,这些时日他布下的天罗地网,本就等着收网时让对方万劫不复。
    此刻皇上召见,他心中早已明镜似的。
    乾清宫内檀香馥郁,李翊将一叠奏折狠狠掼在案上,纸页相撞的脆响惊得殿内烛火乱颤。
    “你自己看!”
    他指着阶下的外甥,龙袍袖口因盛怒而绷紧,“贪墨军饷、结党营私!桩桩件件够他死十回了!你非要把他逼到绝路才甘心?”
    江淮垂眸而立,脊背挺得如标枪般笔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臣所列皆为实证,无一字虚言。”
    “朕问你这个了吗?”
    李翊猛地拍向龙椅扶手:“他好歹也是朕的儿子!纵使有错,你就不能留三分余地?”
    江淮缓缓抬眼,墨色瞳孔里翻涌着压抑的惊涛骇浪,声音陡然拔尖,带着未散的血腥气:
    “他若伤的是臣,臣可忍。但他动了蓁蓁——”
    他喉间滚过一声冷笑:“臣断不会忍。”
    “你!”
    李翊被堵得胸口起伏,指着他的手微微发颤:
    “为了个女子,你连朕的脸面都不顾了?还有上次!你替叶蓁蓁挡那箭时,就没想过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朕怎么向你九泉下的母亲交代?”
    江淮下颌线绷得死紧,指尖在袖中掐出白痕:““蓁蓁绝非寻常女子,她心怀丘壑,性若芝兰。那日情形危急,臣身为男子,护她周全本就是分内之事,纵有不测,亦无怨无悔。”
    李翊盯着他半晌,突然气笑了:“好一个无怨无悔!你为她舍命挡箭,她为你做了什么?值得你这般?”
    江淮眉峰微动,想起叶蓁蓁替他换药时,总先用指腹试药膏温度,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琉璃,唇角不自觉漾开浅痕:
    “她日夜为臣换药,照料饮食,忧心臣的伤势,臣的伤能好得这般快,全赖她悉心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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