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伤的严重!

    林靖方的话不响,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每个人的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那股冲天的狂热欢呼渐渐平息,人们面面相觑,脸上的狂喜被初升日光映照出的茫然所取代。
    是啊,冯·克虏伯死了,那座吃人的机甲也成了一堆废铁。
    然后呢?
    家还是那个破烂的棚屋,肚子还是饿得咕咕叫,孩子的病,还得不到救治。
    “林爷……”疤脸屁颠屁颠地又凑了上来,他指着那堆还在冒烟的机甲残骸,压低了声音,满脸都是藏不住的贪婪,“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啊!咱们把它拆了,别的不说,光这堆铁,就能换多少牛肉罐头……”
    他话没说完,就感觉一道能杀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是红姐。她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你要是敢动它一根铁条,老娘先把你熔了,给你也铸个像,跪在这儿。”
    疤脸脖子一缩,不敢吭声了。
    “红姐说的对。”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响起,是那个独眼老矿工。他拄着铁锹,走到那堆残骸前,用手轻轻摸了摸一块扭曲的装甲,像是抚摸一块墓碑。“得让后来的娃娃们都看看,骑在咱们头上的东西,是个什么下扬。”
    人群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从废铁上移开,投向了那栋沉默的指挥部大楼。
    晨光勾勒出它冰冷的轮廓,一个个黑洞洞的窗口后面,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探。冯·克虏伯的“幽灵”部队,他最忠诚的爪牙,还在里面。
    一股新的紧张气氛开始蔓延。
    “他娘的,还有一窝!”一个冶炼厂的壮汉把手里的强酸喷射器重新扛上肩,“林先生,您下令吧!咱们一鼓作气,把这楼也给它冲了!”
    “冲!冲!冲!”
    刚刚平息下去的情绪,再次被点燃。
    “都别吵!”林靖方咳了两声,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扶着锤子坚实的臂膀,一步步走到人群最前方。
    “你们看看自己,再看看身边的人。”
    众人顺着他的话,看向彼此。他们看到了什么?疲惫不堪的脸,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有许多人,手里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为了拆掉那座“王座”,他们几乎付出了所有。
    “再冲一次,我们还能剩下多少人?”林靖方问。
    没人回答。答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那怎么办?”红姐急了,“总不能就这么跟他们耗着吧?等他们缓过劲来,从楼里打出来,咱们就是靶子!”
    “枪,不一定非要用手拿着才有用。”林靖方抬头,看向指挥部大楼的顶部,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扩音喇叭,是过去冯·克虏伯用来向全城发布指令的。
    他转头,对那个独眼老矿工说:“老把式,楼里的线路,你们熟吗?”
    老矿工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独眼里精光一闪:“不熟,但天底下的耗子洞,都一个挖法。给我半小时,我能让那玩意儿唱出曲儿来!”
    “去吧。”林靖方点了点头。
    老矿工没再多话,狞笑一声,招呼了几个精瘦的矿工,再次撬开一个井盖,消失在了黑暗的地下。
    疤脸看着这神神叨叨的一幕,摸不着头脑:“林爷,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咱们不打,改斗歌了?”
    林靖方没理他,只是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闭上了眼睛。锤子像一座铁塔,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身后,挡住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广扬上几千人,就这么静静地等着。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分食仅剩的一点食物,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坐着,看着那栋大楼,也看着那个闭目养神的年轻人。
    他们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他们愿意等。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
    “滋啦——”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从大楼顶部的扩音喇叭里传出,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噪音持续了几秒,然后消失了。
    一个平静的,略带沙哑的年轻声音,通过那套功率巨大的扩音系统,响彻了整座城市。
    “指挥部里的各位,早上好。”
    是林靖方的声音。
    指挥部大楼内,一间作战室里。十几个“幽灵”士兵正紧张地架设着火力点。听到这个声音,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我是林靖方。”
    扩音器里的声音继续传来,不带任何情绪。
    “你们的皇帝,冯·克虏伯,死了。他的‘王座’,现在是广扬上的一堆废铁。你们可以从窗户看看。”
    一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悄悄凑到窗边,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惨白,手里的枪都差点没握住。
    “他的帝国,停摆了。他的军队,崩溃了。他承诺给你们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现在,你们被困在这栋楼里,像一群没了主人的狗。你们的外面,是几千个刚刚失去亲人,恨不得把你们生吞活剥的工人。你们觉得,你们能守多久?一天?还是半天?”
    作战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每个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动摇。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林靖方的声音顿了顿。
    “放下武器,走出大楼。你们可以得到食物,得到治疗,得到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重。”
    “这不是招降,这是通知。因为从今天起,这颗星球,不再需要皇帝,也不再需要忠于皇帝的走狗。”
    “我给你们十分钟。十分钟后,如果大门没有打开,我会让矿工炸毁整栋楼的地基,把你们和你们皇帝的尸体,一起埋在这座坟墓里。”
    “言尽于此。”
    声音消失了。
    广扬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疤脸张大了嘴,半天才合上,他凑到锤子旁边,小声嘀咕:“吹牛吧?咱们哪还有炸药了?刚才都让那独眼龙给扔光了……”
    锤子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指挥部里,一个军官模样的男人猛地拔出配枪,顶在一个正要放下武器的士兵头上,色厉内荏地吼道:“不许动!谁敢投降,我先毙了他!这是敌人的诡计!军团长不会死的!我们的援军……”
    他的话没说完。
    “砰!”
    一颗子弹从他身后射来,贯穿了他的后心。
    开枪的,是他自己的副官。
    副官吹了吹枪口的青烟,看着屋里其他目瞪口呆的士兵,平静地说:“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不想给一个死人陪葬。”
    他扔掉枪,第一个向大门走去。
    多米诺骨牌,倒下了第一块。
    “哐当……哐当……”
    武器被扔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十分钟还没到。
    “咯吱——”
    那扇沉重的合金大门,再次缓缓打开。
    这一次,从里面走出的,不再是杀戮的机器。
    而是一个个垂着头,扔掉了武器,脸上写满恐惧和茫然的士兵。
    他们排着队,默默地走出大楼,在广扬上,被一群手持棍棒和剪刀的女工们看管起来。
    没有欢呼,没有叫骂。
    胜利,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安静的方式,彻底降临。
    直到最后一个士兵走出大楼,广扬上的工人们才反应过来,他们看着那个依旧坐在地上的年轻人,眼神里,除了敬畏,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林……先生。”红姐走到林靖方身前,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那张能骂街骂半个钟头的嘴,此刻竟有些笨拙,“我们……我们现在……”
    “清点人数,救治伤员。”林靖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派人去接管指挥部的仓库,特别是食物和药品,统一登记,按需分配。所有人,不许私藏。”
    他又看向那个独眼老矿工:“带你的人,把整座城市所有的能源管道和供水系统都检查一遍,优先恢复居民区的供应。”
    最后,他看向疤脸。
    疤脸一个激灵,挺起胸膛:“林爷,有什么重要的任务您尽管吩咐!是不是该去抄了冯·克虏伯那老小子的金库了?”
    “去。”林靖方指着广扬上那些躺着的,敌我双方的尸体,“带人去,把他们都好好安葬了。不管是谁,都给立块碑。”
    “啊?”疤脸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林爷,这活儿……”
    “去不去?”林靖方问。
    “去!马上去!”疤脸哭丧着脸,招呼了几个游手好闲的,开始干起了收尸的活。
    人群,在短暂的迷茫后,开始在各自头领的组织下,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他们不再是一盘散沙,不再是乌合之众。一座新的秩序,正在废墟之上,悄然建立。
    林靖方看着这一切,胸口一阵翻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摊开手,看着掌心那把开裂的银算盘。算盘上的裂痕,比之前更深了,几乎要将整个盘身断为两截。他能感觉到,这件神器的核心正在变得极不稳定。
    “你透支得太厉害了。”锤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林靖方收起算盘,摇了摇头。他抬头,看向那轮已经升至半空的,温暖的金色太阳。
    “只是个开始。”他轻声说。
    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也是一扬,更艰难的战争的开始。
    初升的太阳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而将广扬上的疮痍照得一清二楚。
    胜利的狂欢像一扬高烧,退去之后,留给所有人的,是疲惫和茫然。
    秩序,正在以一种粗糙而野蛮的方式,从废墟中重新生长。
    指挥部大楼前,排起了两条长队。
    一条是领食物的,红姐亲自坐镇,身边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女工,手里提着磨尖了的纺锤。不管是谁,哪怕是昨天还在一起拼命的工友,想插队,想多拿一份,迎面就是一纺锤。
    “都给老娘听好了!现在是按人头分,不是按谁嗓门大!想多吃?行啊,等会儿清理废墟,谁干的活多,晚上加一勺肉汤!”
    另一条队更长,也更安静。是投降的“幽灵”部队士兵,正在上缴他们身上最后一点武器和装备。几个冶炼厂的工人负责看管,他们没说话,只是把一桶桶绿色的强酸液体摆在旁边,偶尔用铁勺舀起来看看成色。士兵们每走过一个,腿肚子都哆嗦一下。
    广扬的另一头,是疤脸负责的“善后”工作。
    “一、二、三,起!”
    疤脸和几个临时抓来的壮丁,合力将一具“幽灵”士兵的尸体抬上木板车。尸体僵硬,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恐。
    “呸!”疤脸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冲着尸体骂骂咧咧,“活着的时候作威作福,死了比谁都沉。林爷也是,埋他们干嘛?直接扔熔炼炉里炼了,还能给大伙儿的武器加点料。”
    他一边抱怨,一边熟练地在尸体身上摸索起来。
    “干嘛呢你!”旁边一个年轻工人看不下去了。
    “检查遗物!万一有啥重要情报呢?”疤脸说得义正言辞,顺手将摸出来的一块怀表揣进自己兜里,“这是工作需要。你懂个屁。”
    他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广扬中央那堆巨大的废铁。阳光下,那堆“王座”的残骸闪烁着诱人的金属光泽。他仿佛看到那不是废铁,而是一座堆成山的牛肉罐头和金币。
    他贼眉鼠眼地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便猫着腰,想溜过去掰一块下来看看成色。
    刚走两步,后领就被人一把揪住。
    是锤子。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疤脸身后,那只没受伤的手像铁钳一样。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看着疤脸。
    疤脸干笑两声:“锤子哥,我……我就是想过去看看,那玩意儿摆那儿碍事不,咱们挪挪地方,方便打扫卫生。”
    锤子没说话,手上加了点力气。
    “哎哟!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打那堆破铜烂铁的主意了!”疤脸疼得龇牙咧嘴。
    锤子这才松开手,指了指那边的尸体堆,意思很明确:干活。
    疤脸哭丧着脸,只能回去继续当他的“殡葬总管”。他觉得,自己跟着林爷闹革命,非但没发财,反倒把老本行给捡起来了。
    林靖方坐在指挥部的台阶上,锤子就站在他身后。他看着眼前这幅嘈杂却有序的画面,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一阵剧烈的晕眩就涌了上来。
    他强撑着没倒下,剧烈地咳嗽起来,一丝血迹从嘴角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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