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我以前是不是很坏?

    可这点微光,却无法照进林清唯的心里。
    他从噩梦中惊醒,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心口空洞得像是漏着寒风。
    那梦境支离破碎,他抓不住任何清晰的画面,只余下一种被全世界遗弃、沉入无边黑暗的极致恐慌。
    他竟然恐惧黑暗。
    这种恐惧毫无缘由,却又根深蒂固,仿佛是刻在灵魂最深处的烙印。
    只要闭上眼,那吞噬一切的、冰冷的黑暗就会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溺毙。
    林清唯蜷缩在床角,一袭单薄的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他愈发瘦削。
    他的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唯有那双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块蒙尘的琉璃,透着迷茫与惊惧。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逆着门外更深沉的夜色走入,步履间带着浑然天成的、不容侵犯的威压。
    是傅景湛。
    他似乎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身上还带着几分夜露的寒气,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那缩成一团的纤细身影上时,一身的煞气与冰冷便如冬雪遇暖阳,悄然融化。
    他没有出声,只是走到床边,弯下腰,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却又小心翼翼的力道,将林清唯连同裹着他的被子一同抱了起来。
    “……”
    林清唯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可鼻尖萦绕的,是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血腥与龙涎香混合的霸道气息。
    这气息曾让他恐惧,但在此刻,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安稳。
    傅景湛抱着他,径直穿过幽深的回廊,走到了殿外的露台上。
    魔域的夜风格外凛冽,吹得人肌肤生疼。
    傅景湛却用自己的身躯和宽大的外袍,为怀中的人筑起了一方小小的、温暖的避风港。
    他没有放下他,只是抱着他,一同坐在一张冰冷的石凳上。
    “看。”
    傅景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被魔域的风沙打磨过。
    林清唯顺着他的示意,微微抬起头。
    刹那间,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璀璨的星空。
    没有云,没有月,只有一片纯粹到极致的、仿佛可以吞噬灵魂的深渊般的黑。
    而在这片极致的黑之上,亿万星辰如被神明打翻的钻石,肆无忌惮地挥洒着它们清冷而璀璨的光芒。
    每一颗星都亮得惊心动魄,汇聚成一条波澜壮阔的、横贯天际的银色长河。
    那是一种宏大到令人失语的、荒芜而瑰丽的景象。
    “不怕了?”傅景湛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清唯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颤抖。
    那漫天的星光,仿佛真的驱散了他心中的黑暗与恐慌。
    他靠在傅景湛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和透过衣物传来的、带着魔气特有灼热的体温。
    这怀抱,比他想象中要温暖。
    安静了许久,久到林清唯几乎以为傅景湛已经睡着了,他才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轻声问道:“我……以前,是不是很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
    只是每当他试图回忆过去,脑海中浮现的,除了空白,便是一些模糊的、充满了厌恶与指责的面孔。
    那些面孔都是对着他的。
    他想,自己或许真的是个很糟糕的人,以至于糟糕到被人丢弃。
    傅景湛抱着他的手臂,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魔君深邃如夜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天际那条璀璨的星河,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复杂难明的情绪。
    坏?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是那个高高在上、光风霁月的九霄宗清玄仙尊。一身白衣,不染纤尘,手持霜华剑,清冷孤傲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那时的林清唯,是正道的一面旗帜,是所有魔修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斩杀魔物,从不留情。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总是充满了戒备与不加掩饰的厌恶。
    那是正与邪、光与暗,天生的对立。
    许久的沉默后,傅景湛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以前……”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却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
    “很碍眼。”
    是的,碍眼。
    碍眼到他每一次见到那道白色的身影,都忍不住想,若是能将那份圣洁与高傲彻底撕碎,染上自己的颜色,该是何等的光景。
    林清唯的身体,在他怀中轻轻一颤。
    他慢慢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
    果然……是这样吗?
    连捡回自己的人都这么说,看来自己过去,真的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一股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堵得他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将脸埋得更深,不想让傅景湛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若有似无的叹息。
    紧接着,那低沉的、带着一丝不耐烦却又奇异地柔和了些许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傅景湛的声音放缓了,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没那么坏。”
    林清唯猛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些旋转的星云、那些冷漠的星光,都化作了一汪深潭,清晰地、完整地,只倒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
    在那双眼睛里,他没有看到厌恶,也没有看到嫌弃。
    林清唯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这一刻,重重地、毫无章法地,漏跳了一拍。
    脸颊在一瞬间烧了起来,热意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一路向下,烫得他四肢百骸都有些发软。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陌生,却并不讨厌。
    甚至……让他有些贪恋。
    贪恋这个人怀抱的温度,贪恋这个人笨拙的安抚,贪恋这个人在说出没那么坏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
    “你……”傅景湛看着他陡然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水光潋滟的琉璃眸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原本想说的话,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他活了数千年,杀伐决断,掌控整个魔域,从未有过如此……手足无措的时刻。
    他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林清唯是不好,是碍眼,是与他为敌了这么多年。
    可他同样记得,在一次上古秘境崩塌时,这个碍眼的家伙,为了护住身后一群毫无修为的凡人,硬生生用自己的脊背,扛下了一整片坍塌的山壁。
    血染白衣,却依旧站得笔直。
    那一幕,即便过去了千年,也依旧清晰地烙印在傅景湛的记忆里。
    所以,他不坏。
    至少没有坏到该被他那群所谓的同门、师长、挚友,那般残忍地对待。
    没有坏到,该被逼得自毁丹田,身陨于那冰冷的绝情谷底。
    想到这里,傅景湛的眸色又沉了几分,周身的魔气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一下。
    林清唯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丝变化,他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傅景湛立刻回过神,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将怀中的人又抱紧了些。
    “冷了?”他问,语气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不……不冷。”林清唯小声回答,声音里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颤音。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此刻的气氛,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得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只能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璀璨的星河,试图用那片浩瀚的冰冷,来平息自己内心的灼热。
    可他却分明感觉到,身后那人的目光,如星光一般,灼灼地落在他身上,再未移开。
    在无人知晓的魔域深处,在这片只属于他们的星空下。
    一颗沉寂了太久的心,正因为一句笨拙的辩解,悄然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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