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新生

    这三日,于他漫长如斯。
    人的精力终究有限,浩瀚书海,她亦需取舍。他看着她指尖流连于地理志、宗门史、基础杂术,看着她因时间所限,目光在更为艰深冷僻的书册上掠过,最终无奈移开。于是,他便在她无暇顾及的间隙,悄然取走那些书卷,在她来不及涉足的领域,替她一页页翻阅,一字字咀嚼。无关兴趣,只为一个渺茫的“万一”——万一她日后需要,万一她问起,他或可递上一丝微光。指腹缓缓摩挲着玉简冰凉的边缘,神识扫过那些晦涩扭曲的符文,心神却分作两半,一半在幽深的文字间沉浮,另一半则悬在窗外透入的光柱里,捕捉着她指尖翻页的节奏,眉宇间思索的纹路。
    第三日的黄昏,夕阳的金辉格外浓烈,如同融化的金液,透过巨大的琉璃窗,泼洒进来。一束光恰好落在秦昭玑身上,为她素色的衣衫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发丝在光晕中近乎透明。
    秦溯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束光牵引。光影勾勒着她沉静的侧脸轮廓,专注而美好。就在这一瞬,他的呼吸仿佛停滞了。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扭曲,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
    眼前的藏书楼似乎漫起白雾,夕阳褪成清冷的月光,淌在积着薄尘的窗台上。窗外,是清冷的满月,银辉如练,静静流淌在窗棂棂和书案上。窗下,一个身着淡雅青衣的窈窕身影正执卷夜读,月光温柔地铺陈在书页和她垂落的发梢上。那身影如此熟悉,刻入骨髓的熟悉。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缓缓转过身……
    “明月郎,”一个灵动悦耳、仿佛山涧清泉敲击玉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笑意,穿透了时光的尘埃,“来寻何物?”
    那声音如此清晰,带着令人心颤的暖意。他张了张嘴,想要回答些什么。
    然而,未等口中的话语冲破喉间的桎梏,眼前的青衣、月华、窗棂棂……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泡影,瞬间支离破碎!
    呼!
    秦溯溟猛地吸了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如同擂鼓。指腹下意识地用力,手中的玉简边缘竟被生生压出一道细微的裂纹!
    藏书楼的木味混着墨香依旧萦绕鼻尖,夕阳仍暖暖地铺在秦昭玑肩头,她正低头在书页上做着标记,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柔和了几分。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月华轩窗、青衣翩跹,如同被硬生生剜去的血肉,只留下神魂深处撕裂的剧痛。
    方才那句未及出口的话,还滞留在舌尖 ——
    “寻你。”
    那一闪而过的短暂碎片,如同淬毒的冰锥,深深扎进他神魂深处,带来一阵尖锐而绵长的痛楚。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重新归于深潭般的沉寂。只是那潭水之下,仿佛多了些更加幽暗难测的漩涡。
    “不是幻象……” 寻常幻觉如晨间雾霭,碰一碰就散了,可方才那画面里的月光温度、书页糙感,甚至女子衣袂扫过手背时带起的气流,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更确凿的证据藏在血肉深处 —— 当那声 “明月郎” 在耳畔响起时,沉寂多年的苍龙印竟在丹田内骤然逆旋,龙影逆鳞迸射的金芒与记忆中女子转身的弧度完美重合,激起神魂本源一阵细密的震颤。
    这绝非虚妄。那是刻在魂魄里的印记,是被时光掩埋的真实。
    可他明明只是个秦家旁支的少年。
    “明月郎……” 他喃喃的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轻唤出声。
    这陌生的称呼是唯一从碎片中携带出来的,信息虽少,却重逾千钧。
    为何是此刻?为何是此地?是因为她吗?
    无数疑问像气泡般在心头炸开,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自遇见秦昭玑的第一眼起,他心底就盘桓着一股莫名的执念 —— 不是探究,不是索取,只是想陪着她,在她身边。看她蹙眉读卷,她踏过晨露,陪她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路。
    秦溯溟望着秦昭玑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或许不必急着追问。只要遵从自己神魂的本心,继续陪在她身边,想必那些问题,自会有答案。
    “隐于渊”。
    苍龙印的意志仿佛化作这三个字,在他灵台炸响。一瞬间,所有纷杂的念头、汹涌的情感、撕心裂肺的痛楚,被强行压缩、冻结、封存。如同最冷的寒冰,封入深潭之底。呼吸完全平复,胸腔内擂鼓般的心跳被彻底镇压,唯余一丝冰凉的气息在丹田深处缓缓运转。眼底翻涌的漩涡消隐无踪,重新化作无机质般的沉寂潭水。
    ……
    此刻,秦昭玑轻轻合上手中那卷《基础阵法原理通识(杂论篇)》,纸页发出轻微的叹息。卷中那些关于能量节点流转、简易困阵与幻阵雏形的论述,虽浅尝辄止,却为她推开了一扇认知的新窗。她缓缓向后,靠上坚实的椅背,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三日不眠不休的神识高强度运转,如同紧绷的弓弦终于松弛,一丝精神上的疲惫如同薄雾般悄然弥漫上来。然而,这疲惫之下,是知识海洋灌注后的丰盈与满足,如同干涸的河床被汹涌的春汛填满,焕发出勃勃生机。
    她起身,开始将桌上、脚边散落的玉简和书籍一一拾起,动作细致而沉稳,指尖拂过书脊或玉简边缘,如同对待老友,将它们准确地归回原处的书架格位。
    整理完毕,她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秦溯溟依旧沉浸在手中一枚色泽古旧、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玉简中,那玉简上的标识模糊不清,像是记载着某种早已失传的冷僻知识。他低垂着眼睑,长而疏淡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仿佛已与玉简中的世界融为一体。
    “明日初悟堂开课。”秦昭玑的声音打破了角落的寂静,平静无波,如同陈述一个既定的时辰。
    声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秦溯溟指间的动作骤然凝滞。他缓缓抬起眼,眸中的焦距如同从极深的水底缓缓上浮,带着一丝脱离沉溺的茫然,片刻后才凝聚在秦昭玑脸上。他沉默地将那枚古旧玉简轻轻放回原处,同样细致地整理好自己翻阅过的物品,方才直起身。
    “是,大小姐。”他应道,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三个字,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藏书阁沉静肃穆的门扉。殿外,夕阳的余晖将整座翠微谷染成一片暖金色。山坡上的石阶,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在暮色中无声延伸。
    秦昭玑行走在归途。三日所得在心海中奔流不息,不仅填补了认知的罅隙,那些顺手拈来的实用小术,更如同为即将展开的修炼之路备好了趁手的工具。对于那汇聚了青云新一代的“初悟堂”,她不再有初入时的陌生,心中反而沉淀下清晰的期待与更强的目的性。
    暮色四合,山谷渐暗。她的眼角余光掠过身侧沉默如影的少年。三日同处书海,他汲取的,仿佛尽是与她迥异的、指向某些幽深冷僻角落的知识。他的目的,依旧隐藏在深潭之下,未曾显山露水。藏书阁的静默相伴,非但未能拉近彼此,反而如同磨砂的镜面,让她更清晰地映照出他那份刻骨的疏离与深藏不露的隐晦。
    ……
    次日,当秦昭玑离开自己的小院,不出意料,隔壁的房门也恰巧打开。这次,两人没有多言,相随前往了初悟堂。
    初悟堂的穹顶高得令人心头发空。晨曦从巨大的琉璃窗斜切而入,化作无数道凝滞的光柱,悬浮在弥漫着檀香和冰冷石气的空气中。巨大的空间足以容纳数百人,青玉条案与寒石蒲团整齐排列,延伸至视野尽头,沉默地等待着即将落座的躯体。空气沉重,新弟子们的低语汇聚成一片压抑的嗡鸣,带着初入陌生禁地的忐忑与探询。
    秦昭玑踏入这片肃穆的空间,足音几不可闻。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那些或兴奋或紧张的面孔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幅流动的背景。身侧,秦溯溟如影随形,沉默得像一道凝固的影子。
    “听说了吗?林清瑶和赵清河,那帮天骄们根本不用来这儿。”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带着难以掩饰的艳羡,“直接被各峰长老们带走了!啧啧,亲传啊……”
    “可不是,咱们还得在这儿熬两年……”旁边的人附和着,声音里满是失落。
    “唉,毕竟是顶级天才,咱们没法比啊。”
    秦昭玑眸光微动,果然如此。宗门的资源倾斜从未遮掩,天才与普通弟子从一开始就站在不同的起点。她寻了个靠后、不甚起眼的位置坐下,秦溯溟无声地在她斜后方落座。
    未几,堂口的光线骤然一暗。
    嗡!
    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瞬间碾碎了所有的嘈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连呼吸都为之一窒。数道玄黑色的身影如同撕裂晨光的利刃,迈入初悟堂。为首者,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刀削,玄色执法堂服上,暗金纹路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寒光,一身筑基后期的灵压毫无保留地弥漫开来,目光如冰,扫过全扬。他身后几名执法弟子同样气息凛冽,眼神锐利如鹰。
    堂内落针可闻。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弟子们,此刻个个噤若寒蝉,连眼神都不敢与之接触。
    “肃静!”为首执法弟子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清晰地扎进每个人的耳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初悟堂第一课,考核《青云宗内门弟子规》熟稔与否。”他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下方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宗规森严,乃立身之本!规矩不懂,何以问道?懈怠轻忽者,自有惩戒!”
    他袍袖一拂,一片蒙蒙清光如雨洒落。秦昭玑只觉得掌心一沉,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简凭空出现,其内灵光流转,隐隐透出字迹。
    “玉简十问,神识作答。答对八题以上者,合格!”执法弟子声音斩钉截铁,“余者,莫怪门规无情!开始!”
    话音落,无形的压力更重几分。所有弟子慌忙低头,神识沉入手中的玉简。
    秦昭玑指尖拂过冰凉的玉简表面,心中念头电转。执法堂,宗门秩序的基石,亦是她未来行事的潜在屏障或桥梁。一个“重规矩、悟性绝佳”的印象,远比平庸或藏拙更有价值。这初始的印象分,值得争取。
    她阖上双目,识海中波澜不惊。《弟子规》浩繁的条文,乃至其背后隐含的宗门意志、资源分配的潜规则,瞬间清晰浮现。十道题目在她强大的神识面前,纤毫毕现。
    “‘宗门任务堂各等级弟子区域权限划分,依据为何?’”第一问便是直指核心。
    ……
    她意念如电,神识在玉简内凝成无形的刻刀,精准无误地刻下答案,字字契合宗规条文,甚至在某些开放性的“为何”类问题上,点出了“资源保护”、“效率考量”、“等级维护”等更为接近本质的深层逻辑。
    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她缓缓睁眼,玉简内灵光已然收敛,恢复温润。她将玉简置于案上,姿态沉静,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尘埃。
    秦溯溟在她斜后方,低垂着眼睑,如同入定。神识在玉简中谨慎地勾勒。九题答案行云流水,清晰无误。只在最后一题——“‘弟子于宗门大阵外执行丙级任务,遭遇不可抗风险,紧急传讯符应激发向何处?任务堂驻地执事?亦或就近巡查执法弟子?’”他指尖微顿,神识刻下的答案,看似合理地将“任务堂驻地执事”置于首位,却微妙地忽略了宗门在紧急情况下更优先的“就近执法弟子联动”机制。一个足以合格,又绝不会引人注目的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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