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阴影的一角

    秦昭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一个内门窗口的榜单上看到了标注着“千草峰”字样的任务,旁边还列着百炼峰、丹火峰的任务,点数都明显高于同类。而在角落的一块不起眼的牌子上,“灵念峰”三个字旁标注的任务要求苛刻得近乎离谱——“需掌握三阶符箓基础”,下面的贡献点数字诱人,却鲜有人问津。
    原来如此。想必弟子规附则中记载新入弟子需在初悟堂上课习修两年便是为此而铺路的。初悟堂除了基本功法等,将教授草药种植,炼丹,炼器等门目的基础内容,想必是为了在弟子们筑基之前发掘有对应的天赋,好让他们找到适合自己的峰头。而像符箓阵法这类对天赋要求极高的门目,则物以稀为贵,自然会多给一些。
    就在她将目光从一处标注着“丹火峰丹室助手(需熟记基础药性)”任务牌上收回时,眼角余光捕捉到殿内柱子后一个熟悉的身影。
    刘印。
    他正与一名负责外门任务交接窗口的微胖执事低声交谈。那微胖执事身着深蓝色执事袍,肚子微微腆起。两人靠得极近,刘印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混杂着精明与算计的笑容,嘴唇快速翕动着。微胖执事侧耳听着,不时微微点头,那双被肥肉挤得有些小的眼睛里闪烁着心照不宣的光芒,嘴角咧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油滑意味的弧度。片刻后,两人如同完成了一扬无声的交易,自然地分开。刘印若无其事地踱向大殿另一侧,仿佛只是随意巡视。
    恰在此时,微胖执事所在的窗口前,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争执。
    “钱执事!这‘铁线藤’明明有三株达到了五十年份!我反复确认过!茎杆上的金线已生三转,绝不会错!怎么到你这里就只剩两株合格了?贡献点也少了整整三十点!这不可能!”
    一名穿着青色外门服的青年弟子,脸色涨得通红,双手死死按在冰冷的玉石柜台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眼中燃烧着被压抑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屈辱,死死盯着柜台后那张油光发亮的脸。
    被唤作钱执事的微胖男人慢悠悠地抬起眼皮,脸上肥肉堆叠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他随手拿起记录玉简,指尖在玉简表面划过,发出轻微的嗤笑:“吵什么吵?规矩懂不懂?年份鉴定,自有宗门的‘鉴年仪’说了算!你懂还是我懂?我说两株就两株!贡献点就是一百点!” 他声音拔高,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训斥味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青年脸上,“再在这儿胡搅蛮缠,耽误别人办事,当心我按规矩扣你扰乱任务堂的贡献点!滚一边去!”
    那“滚”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青年心里。他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钱执事那张写满轻蔑和跋扈的脸,又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投来的或同情、或漠然、或看热闹的眼神,最终,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化作一声从牙缝里挤出的低吼:“好!好!你们……你们等着!” 他猛地一把夺回柜台上那块记录着被克扣后贡献点的玉牌,力道之大,玉牌边缘几乎要嵌进他掌心。他转身,几乎是撞开身后排队的人群,踉跄着冲出了执事堂高大的殿门,那背影僵硬而绝望,充满了无法宣泄的屈辱。
    钱执事朝着他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仿佛掸去一粒灰尘,随即脸上瞬间又堆起那副虚假的、公式化的笑容,对着下一个战战兢兢递上任务物品的外门弟子喊道:“下一个!动作快点!”
    秦昭玑冷眼看着这一幕,眼神幽深。这克扣的手法如此粗糙而明目张胆,那王执事的态度更是有恃无恐。刘印方才与他短暂的交头接耳,绝非偶然。蛀虫,不止一只。这任务堂的水,比她想的更浑。是个别执事的贪婪,还是这等级体系下滋生出的、被更高层默许的潜规则?她需要更多的线索。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侧。秦溯溟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形几乎融入殿柱的阴影。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扬冲突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便散了。然而,秦昭玑敏锐地捕捉到,在那名外门弟子愤怒夺牌、钱执事嚣张呵斥的瞬间,秦溯溟的目光曾极其短暂地、如同寒星闪烁般,在两人身上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刹。没有愤怒,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观察。他像个局外人,却又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无声地记录着这大殿里发生的一切。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宣告。秦昭玑心中那根警惕的弦,悄然绷得更紧。
    秦昭玑不再停留,转身朝殿外走去。秦溯溟无声地跟上,如同她身后一道沉默的影子。
    两人走出任务堂喧嚣的漩涡,重新踏入清冷的晨风。秦昭玑步履平稳,脑海中无数信息碎片却如同被投入熔炉的矿石,飞速碰撞、重组。任务堂的等级壁垒,任务体系的明暗规则,峰头资源的特殊通道,潜藏于秩序下的贪婪蛀虫……还有身边这个目的不明、如影随形的少年。纷杂的线索在她强大的思维下被迅速梳理、归类,化为一张逐渐清晰的脉络图。
    她需要一个更安静、更浩瀚的地方,一个能让她真正丈量这个庞大修仙世界广度的所在。
    脚步在一处岔道前微顿。目光掠过路旁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指路碑,上面以灵力蚀刻着谷内各处殿阁的方位。她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其中两个古拙的字迹——“藏阁”。
    “去藏书阁。”声音清冷,如同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没有半分征询的意味。
    身侧,秦溯溟的脚步几乎没有丝毫凝滞。他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只是极其自然地调整了行进的方向,重新落后半步,如同她一道沉默的影子。这份过于顺遂的跟随,让秦昭玑眼角的余光在他那过分苍白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警惕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更深的涟漪。此人,所求为何?
    藏书阁坐落在宗门西侧一处相对僻静的山坡上。建筑并不如任务堂那般宏伟,却自有一股庄重沉凝的气韵。巨大的青石垒砌,飞檐斗拱间少了些雕饰,多了些岁月的厚重。檐下,一面巨大的墨玉牌匾高悬,其上只有一个笔力遒劲、仿佛蕴含了无尽书卷气的古篆——“书”。
    一踏入阁内,喧嚣彻底被抛在身后。一种奇异的静谧瞬间包裹了感官。高大的穹顶下,光线被精心设计过,成束地从几扇巨大的琉璃窗倾泻而下,在弥漫着微尘的空气里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陈年纸张的微霉气息、新墨的淡淡清香、干燥木料的味道,以及一种若有若无、仿佛源自书架本身的灵力禁制波动。
    第一层开阔得惊人。一排排高耸的乌木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阵列,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书架之上,是书的世界:厚重的兽皮卷、散发着温润灵光的玉简、泛黄的竹简、丝帛卷轴……如同无数沉睡的知识碎片,等待着唤醒。书架的侧面,悬挂着清晰却包罗万象的分类标识:《云州地理志》、《中古宗门兴衰录》、《基础灵植图谱(通用版)》、《低阶妖兽习性大全》、《百工巧技集锦》、《历代英杰传》……许多弟子散落其间,或站或坐,安静地翻阅着手中之物,神情专注,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或玉简灵力流动的微光打破这片沉静。
    秦昭玑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实的亮光。青云宗真正的底蕴,在此刻向她敞开了一角。前世的权谋诡谲虽磨砺了她的心智,但此界的浩瀚与精微,绝非秦家那有限的藏书所能触及。这里,才是她构建完整认知版图的基石。
    她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标识着“地理志”、“宗门史”、“基础杂术”的区域。书架林立,卷帙浩繁。
    “大小姐想寻何书?”秦溯溟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破了书海的沉默,带着一丝探寻。
    秦昭玑头也未回,纤细的指尖已准确无误地从一排书脊上拂过,落在几卷以深青色兽皮装帧、厚重无比的典籍上——《四洲堪舆总录》、《青云宗千年纪要》、《基础五行杂术汇纂》。她的声音平淡无波:“不必。我自寻。”
    拒绝之意,清晰而疏离。
    秦溯溟闻言,不再多言。他如同一个没有情绪的傀儡,默默转身,走向不远处一个标识着“水行术法”、“符文初解”、“异域志异”的书架,随手拿起一枚泛着幽蓝光泽的玉简,也寻了个角落的蒲团坐了下来。
    秦昭玑在靠窗一张古旧的木桌旁坐下。窗外,是几株枝叶舒展的灵植,将天光筛成斑驳的光点落在桌面。她翻开《四洲堪舆总录》沉重的封皮,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沉入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谱之中。
    速度,快得惊人。
    指尖翻动书页的动作稳定而流畅,几乎没有停顿。眼神锐利如鹰隼隼,扫过一行行文字、一幅幅山川地理的摹图、一个个标注着灵矿妖兽分布的标记。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地涌入她的识海深处。偶尔看到关键处,如某处秘境的空间节点记载、某地特有灵植的伴生妖兽习性、或是某个古老宗门遗址的蛛丝马迹,她的指尖会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划过,留下极浅的印痕,仿佛在识海中同步勾勒、印证。
    脸上的神情始终是沉静的,如同冰封的湖面。唯有眼底深处,时而会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了然——“原来北冥海眼竟有空间乱流漩涡,难怪成为禁地”;时而又陷入深邃的思索——“百年前那扬宗门大战,玄天剑宗势微,青云得利,看似偶然,实则资源争夺的必然……”
    当厚重的《四洲堪舆总录》合上,她紧接着拿起《基础五行杂术汇纂》。这一次,她的目光更多停留在那些描述基础小法术的章节。
    清洁术原理并不复杂,核心在于以微弱灵力引动气流,裹挟水汽微粒,震荡剥离尘埃污垢。她指尖微动,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薄灵力在指尖流转,引动桌面积累的微尘。第一次尝试,气流稍猛,灰尘被推开却未能清除。她眸色微凝,神识瞬间调整灵力输出频率,引动更细腻的气流震荡波。第二次,灵力如同无形的拂尘扫过桌面,所过之处,灰尘无声消散,露出下方略显粗糙的木纹。成了。
    收纳术则涉及对小型空间规则的初步感知与灵力塑形。她指尖捻起桌上几枚闲置的玉简,灵力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其上,感知着其本身的“空隙”与结构强度,小心翼翼地引导灵力向内压缩、塑形。几枚玉简的体积在灵光微闪间,肉眼可见地缩小了一成,排列得更加紧凑。虽远非储物法宝那般神奇,但对整理杂物已有奇效。
    引火术/凝水诀, 这些则是对五行本源最基础的呼唤与塑形。她掌心向上,意念沉入丹田那团氤氲的气团,尤其引动其中赤红火芒的一缕精粹。灵力微吐,掌心温度骤然升高,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火苗凭空跃出,摇曳不定。心念再转,火苗倏然熄灭,掌心温度骤降,一丝水汽快速凝结,化作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悬停于指尖之上。水珠清澈,映着窗外透入的微光。
    这些法术简单,消耗微乎其微,却让她对灵力的掌控更加入微,也增添了几分在陌生环境中的便利。前世深宫之中,连梳洗更衣都有无数宫女伺候,何曾需要自己动手?如今这“自食其力”的体验,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她沉浸在书海,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窗棂棂透入的光线,从清晨薄纱般的清亮,逐渐转为正午炽烈刺目的白芒,又在不知不觉中染上黄昏温暖而慵懒的橘红,最终被清冷的星月光华所替代。日升月落,三日的光阴,便在书页无声的翻动和玉简微光的明灭中悄然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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