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 落魄家,恶客欺 1

    痛。
    不再是饮下“牵机”后那种如羽毛般轻柔、带着解脱之意的麻痹,而是一种粗暴、原始、毫无尊严的钝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一只野蛮的手攥住,狠狠撕扯。气血在经脉中胡乱冲撞,像是溃堤的洪流,所过之处,一片狼藉。这是原主情绪崩溃、激烈而亡时留下的创伤,稚嫩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便碎裂开来。
    秦昭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她一生经历过无数凶险,为自己,也为儿子、为孙儿,挡过明枪暗箭,甚至品尝过不止一次的毒药,但每一次,她都保持着绝对的体面。死亡,对她而言,应该是静谧的,是她掌控全局后的最后一步落子。如此失控的痛楚,让她感到了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就在这剧痛的间隙,另一股庞杂的洪流,即原主的记忆,也随之汹涌而来 。这一次,秦昭玑没有抗拒,而是以前所未有的冷静,像一位帝王审阅疆域图般,开始梳理这片全新的“领地”。
    记忆的碎片光怪陆离。她先是看到了一个女孩的童年,看到了一个曾经辉煌的家族。
    秦家,曾是这云州都有名望的炼丹世家。万年前曾有族老飞升成仙,然家族因不明缘由出现了传承断档。但万年内祖上亦出过能炼制天品丹药的大炼丹师,一时门庭若市,煊赫无比。然而,炼丹一道,极重天赋与传承。秦家数代以来,后辈子弟才华有限,无人能继承先祖的衣钵,渐渐家道中落。到了原主父亲这一代,更是连维持家族体面的灵石矿脉都被人夺走,更是被迫从云州中心的祖地迁至偏远的清河郡,彻底沦为世家末流。
    家族的衰败,重重地压在了原主秦昭玑的身上。记忆中,她是一个极为自卑的女孩 。她似乎拥有某种不为人知的隐藏资质,却因无人能识而迟迟无法展现,在旁人眼中,她就是个无法引气入体的“废柴” 。
    她的父母,尤其是母亲在世时,将光复家族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母亲见她修炼无望,便退而求其次,希望她能继承一二炼丹传承的皮毛。于是,从幼时起,原主就被要求在浩如烟海的祖传典籍中,日复一日地背诵那些晦涩的药材图谱和丹方 。对她而言,那些“龙血藤”、“凤尾草”只是一个个毫无生气的名字,那些复杂的配方更是如同天书。她并不理解,只是为了弥补自己资质平庸的愧疚,为了不让父母失望,选择了最笨拙的办法——死记硬背 。
    一幅幅画面在秦昭玑脑中闪过:小小的女孩在及膝高的书卷中,被熏得满脸灰尘,一边流泪一边背诵药性;被父亲抽查丹方,因背错一味药材而被罚抄百遍……
    秦昭玑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看得出,这女孩的死,固然有张家退婚的羞辱 ,但更多的是源于长久以来的自卑与绝望,那根名为“希望”的弦,被彻底绷断了。
    “愚蠢,却也……留下了一座还算不错的藏书阁。”秦昭玑在心底毫无感情的评判。
    她收敛心神,将注意力转回当下。用一种堪称苛刻的、审阅奏章般的眼光,开始检视自己的“新江山”——这具身体,以及她所处的环境。
    首先是这具身体。她试着按照记忆中皇家供奉的养生之法调动气息,却只觉经脉淤塞得如同被腐烂水草堵死的河道,气息如游丝般微弱,根本无法顺畅通行。丹田,这具身体的“紫禁城”,本该是储藏力量的中枢,此刻却空空如也,像一座被洗劫过的空城,没有半分灵力。 她抬起手,日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在皮肤上,呈现出一种缺乏滋养的蜡黄色,四肢纤弱无力,她甚至能感觉到骨骼的脆弱。
    “一穷二白,根基羸弱,内里还有叛乱之象。” 她冷冷地在心底下了评语, “简直比老皇帝刚登基时,从宗室藩王手中接过的那个国库空虚、流民四起的烂摊子,还要棘手百倍。”
    但当她的意识沉入其中,却敏锐地察觉到,在这片淤塞的经脉深处,似乎潜藏着一丝极微弱、却精纯无比的生机,如同被厚厚尘埃覆盖的绝世明珠。这就是原主那未被发现的“隐藏资质”么?
    她暂且按下此事,目光转向她所处的“寝宫”。
    视线所及,处处都写着 “破败” 二字。房间不大,陈设简陋至极,仅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床上悬挂的青色纱帐早已洗得褪了色,边角磨损,甚至还挂着几缕灰蒙蒙的蛛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而令人不悦的气味,有木头受潮后散发出的淡淡霉味,有草药熬煮过后挥之不去的苦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长久卧病之人的、带着绝望的酸腐气息。
    她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把陶制茶壶的壶嘴已经磕掉了一小块,里面的茶水想必早已冰凉。旁边的药碗里,还剩下小半碗黑褐色的药渣。当她的视线落在桌案那碗黑褐色的药渣上时 ,原主记忆中死记硬背的片段,自动浮现了出来。
    “凝血草”、“静心花”……
    这两个名字在脑海中闪过,紧接着,是典籍中对它们的描述:凝血草,性寒,主止血散瘀;静心花,气香,可宁心安神。
    对于原主,这只是文字。但对于秦昭玑,这位前世浸淫医道、精通毒术,能将天下药理玩弄于股掌的太后而言,这无异于醍醐灌顶。
    她前世的知识体系,如同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原主这座塞满了“书籍”却不知如何使用的宝库。
    “一通,则百通。”
    她撑起虚弱的身体,挪到桌边,伸出如玉般纤细却毫无血色的手指,在碗沿极轻地蘸了一点,先是送到鼻尖轻嗅,而后用舌尖微不可察地轻触。 这个动作,她在深宫中做过成千上万次。入口的任何东西,都必须经过最严苛的检验。
    “原来如此。”她心中了然。这“凝血草”的药理,与她曾用过的“七叶一枝花”有七分相似,都是以寒性克制血热妄行。而“静心花”,则与宫中常用的安神香料“返魂香”的母株,在气息与功效上同出一源。
    世界的药材变了,但药理的根本、君臣佐使的配伍原则,是永恒不变的。
    有了这层认知,她再看这碗药,便只剩下轻蔑。
    用料是年份最低劣的,炮制的火候差了足足三成,药材之间的君臣配伍更是颠三倒四,药性冲突,互相损耗。如此熬制的汤药,药效去了七分 ,剩下的三分,非但不能治病,反而会淤塞经脉,加重伤势,不过是勉强吊着一口气罢了。”
    这哪里是治病的良药,分明是给将死之人一个 “尽力救治过” 的假象,是敷衍,是漠视,更是人心的凉薄。
    从这些蛛丝马迹便可断定,这秦家,是真的已经落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并且,人心涣散,毫无规矩可言,连嫡长女的生死大事,都敢如此轻慢对待。
    就在她思索之际,房门“吱呀”一声被粗鲁地推开了,并未有任何通报。伴随着一个尖细而刻薄的声音,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哎呦,我的好姐姐,你可算是醒了?我还以为,你真要为那个张家少主寻死觅活,把我们秦家最后一点脸面都丢尽,好让我们都跟着你吃瓜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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