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 来时路终

    我们当初只能用吴氏给的两间铺子发家,便注定在发家后要被吴氏纠缠。
    在这个嫡长子继承制,宗族礼法大过个人的时代。
    我们在吴家的处境可想而知。
    随着仙宝斋的辐射范围越来越广,生意越来越好。
    随着吴叙白从吴家家宴的偏桌挪到了主桌。
    最先疯的那个人是吴家嫡长子。
    那个秋月夜酝酿的雪球,终究以势不可挡之势,朝我袭来。
    吴家嫡长子绑了我。
    “要么帮我弄出第二个仙宝斋,要么就让你主子拿仙宝斋来换!”
    被捏住软肋的人能有什么办法?
    吴叙白在爹不帮,官不理的情况下,只能选择用仙宝斋换我。
    为什么会出现‘爹不帮,官不理’的情况?
    因为吴家嫡长子的舅舅官拜燕王府审理所,为审理正。
    其在燕地的位置,相当于刑部尚书在大乾的位置。
    而我们……庶子、奴仆而已,渺如尘埃。
    吴家嫡长子好一顿讽刺来接我的吴叙白。
    许是吴叙白平淡的态度惹怒了吴家嫡长子。
    吴家嫡长子说他不长记性,让人给他穿了耳洞。
    他还是平静。
    吴家嫡长子不解气,又一把扯了吴叙白刚穿上耳垂的环子。
    霎时,血流如注。
    吴家嫡长子方觉得解气,给我们三天时间收拾东西滚蛋。
    而后带人胜利离去。
    吴家嫡长子走之后,他上前,蹲身解开我身上的绳子,拿帕子给我擦眼泪。
    我质问他:“你为什么不反抗!”
    他说:“马车底部第三排扣板下面有银票,你爹娘他们在城外等你。”
    “认输?”我笑了。
    “吴叙白,我李蕖何曾认过输?”
    *
    从李家村至易城,但凡她认过输,就不会有今天!
    我用帕子按住他流血的耳垂。
    我笑着看他:“老天眷顾我们,吴叙白。”
    “仙宝斋发展至今,恰是招商开分店的好时机。”
    他却说:“李三,你走吧,不要再管我了。”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丧气话。
    我认真告诉他:“一只下金蛋的鸡或许会被人拒绝,但是十只,百只绝对没人能拒绝得了!”
    “你爹因他那位官拜燕王府审理所审理正的舅舅,偏帮他!”
    “那我们就将这十只百下金蛋的鸡,送至燕王面前!”
    “待燕王加入我们的阵营,你爹、你大哥,皆奈不得你!”
    “吴叙白,我说过会帮你的!”
    “我一定践诺!”
    或许是耳朵上的伤太疼了,他眸中汪着泪:“我不想踩他了。”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
    “我们距离将他踩在脚底下,就一步之遥!”
    他说:“因为他不值得我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李三,你现在走是最合适的时机。”
    “他们的目光都在仙宝斋那边,没人会发现。”
    我走了,他怎么办?
    我看着他;“你是吴家子,你无用的时候离家出走,他们无人在乎你。”
    “可你弄出了仙宝斋。吴家不会让你走。”
    “我若带走你,吴家一定会追来,到时候我们谁都走不掉。”
    “所以。”
    “我不会走!”
    我直视他的眼睛:“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丢下你。”
    他那汪眼泪带着我看不懂的,一种命该如此的妥协,决堤而下。
    他叮嘱我:“李三,你要最爱自己知道吗?”
    他强调:“要记住了,你最爱的那个人,只能是你自己。”
    *
    “奴吴府六公子书童李三,请拜世子!”
    雨幕中,我跪在七宝斋门口,以一种倔强又狼狈的身姿,闯入了萧琮的视线。
    这一年,我八岁,萧琮十三岁。
    我被带入七宝斋顶级奢华的雅间。
    雅间内熏香袅袅,乐声清扬。
    我身上狼狈的雨水弄脏了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波斯地毯。
    我弯下膝盖,行奴仆礼,恭恭敬敬。
    我用眼角余光瞥见他坐在榻上。
    瞥见他一尘不染的月色锦袍,还瞥见了锦袍上重工刺绣的金丝银线。
    贵不可言。
    一个浑身湿透跪着,一个矜贵高坐垂视下方。
    我们怀着不同的目的遇见对方,注定了八年后离别一扬。
    *
    雅间仅他一人。
    他似乎刚待客结束,侍女正将客人用过的茶具茶点整套撤下。
    他坐在榻上,支颐看我,似乎在听我讲招商计划书的内容,又似乎没有在听。
    他的睫毛又黑又长,像是刷子一样,会偶尔扫动,给他情绪内敛的脸庞添一点活气。
    待我讲完,他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让人将我领下去换掉身上淋雨湿透的衣裳。
    我原本对拉投资这件事信心满满,但是他丝毫没有一丝情绪波动,我瞬间忐忑。
    我不禁怀疑这个人的灵魂是不是也跟他的身体年龄不符。
    好强的扬控力。
    在他的磁扬内,他掌控一切。
    我留下了招商计划书,规规矩矩拜退。
    *
    侍女们不由分说的给我洗澡洗头,就连我的嘴巴都撬开了检查。
    我问为什么要这样?
    回我的就两个冰冷的字:“规矩。”
    她们在我的胳膊上点了守宫砂。
    还给我换上了我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应该穿的裙裳。
    歪在发顶一边的发包,被一分为二扎在了两边,对称的珠花別到了发髻中。
    侍女叮嘱:“在殿下面前切记规矩。”
    我不禁感叹燕王府的规矩真大。
    我被重新带到他面前。
    脚下被我弄湿的地毯已经换掉。
    万幸,他在看我的招商计划书。
    他开口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将奢侈意识化这个想法,是你想出来的,还是吴六想出来的?”
    他声线平稳,却莫名带着一种上位者的俯视。
    我在他的磁扬内感到了压制。
    不似面对吴氏嫡长子,吴父,吴家主母那种年龄上的,身高上,言语上,身份上的压制。
    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我下意识收紧心神,因不知道吴叙白跟他怎么说的,便斟酌回:
    “奴家公子比奴更懂这些,要不请他来给殿下解惑?”
    他良久才嗯了一声。
    我瞬间雀跃,行礼要退下去喊人,他却让我坐上榻,让人摆茶水糕点给我。
    我如坐针毡。
    他认真看手中招商计划书,让我不必紧张,随意点。
    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我假装随意的动了动屁股,四处看了看,然后规矩坐好。
    我听到了他的轻笑声。
    我抬眼皮看去。
    他正歪着头看我笑,桃花眼笑起来温柔善良。
    少年现在的容貌还没有成年后那般棱角分明,给人柔和的感觉。
    房间中的气氛比之前暖和多了。
    我礼貌的回了一个微笑。
    他放下了招商计划书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李三。”
    “那李蕖是谁?”
    他竟然知道我叫李蕖。
    许是我惊诧的表情取悦了他,他眸中笑意更甚。
    他又问我:“今年几岁了?”
    “七岁。”
    “我怎么记得是八岁?”
    我顺势问出了我的问题:“殿下为什么会记得呢?”
    他理所当然:“要近我身的人,我当然要知道她的一切。”
    我点头表示理解。
    确实。
    他这身份就应该谨慎。
    他又问:“你跟你的主子关系很好?”
    “公子很信任奴。”
    “你信任你的主子吗?”
    “嗯,奴信公子。”
    “不怕他把你卖了?”
    “他不会的。”
    他哦了一声,语调很是有趣。
    他又问:“我可以叫你阿蕖吗?”
    “若无旁人,殿下您随便叫。”
    “为什么不能在旁人面前叫?”
    “蕖乃水芙蓉,偏女相,会让人联想到奴是女儿身,不方便奴在外行事。”
    他点头表示了然。
    突然拿起计划书:“这里有些东西说的并不详细。”
    我:“殿下若是愿意投的话,公子会将详细的计划书亲手奉上。”
    “难道不该你先写的详细一些打动我吗?”
    “再详细等于将方法喂您嘴里了,您吃下去不还了怎么办?”
    萧琮又笑:“我看起来像是无赖?”
    “无赖两个字不会写在人的脸上。”
    “听你语气,被骗过?”
    为了促单,我实话实说:“小时候无意得了一个酱肉包子的调馅儿法子,打算跟人合伙来着,便被骗了。”
    “要不要我帮你教训他?”
    我受宠若惊,认真看着他:“殿下的意思,是同意投仙宝斋了?”
    “你若能准确无误的说出制作这盘茶点的原料,我就投了。”
    他的眼神落到矮几上的茶点上。
    “真的?”
    他笑着点头。
    我捏起茶点尝了一口,细细品尝。
    一口,两口,三口,我似有所获。
    五口,六口,我仿若大成。
    七口,八口,吃完了。
    我喝茶润喉,然后爬起来,跪在榻上,两手按在矮几上,倾身朝他凑去。
    我压低声音:“事涉人家配方,奴只偷偷告诉殿下一人。”
    他微微倾身。
    我嘴动无声。
    说完坐好。
    “奴告诉殿下了,殿下听不清可不怪奴。”
    噗嗤一声笑从门口传来。
    吴叙白迈步进来:“殿下,可满意?”
    他似乎跟萧琮很熟稔。
    萧琮端起茶盏,轻润唇齿:“尚可。”
    我以为他们在说计划书的内容。
    我下榻给吴叙白让座,吴叙白却自觉去桌边落座。
    屋中有侍女给他端茶递水。
    我自觉站到了吴叙白身边。
    我注意到萧琮的视线追过来。
    我不明所以看过去。
    他喊我:“阿蕖过来,坐着听。”
    紧接着是吴叙白的声音:“去吧,以后殿下吩咐,不可不从。”
    所以甲方这是同意投资了?
    含蓄的古人没有给我准话。
    我跟萧琮行礼致谢,重新爬上了榻。
    酒局谈生意需要敬酒,今天的茶桌生意是需要我陪坐。
    萧琮和吴叙白开始闲聊。
    聊的不是仙宝斋相关事情,而是秋季狩猎相关事。
    我觉得吴叙白今日的精神非常放松。
    我静静地听他们聊天。
    他们俩聊着聊着,萧琮抬手给我换了一杯热茶,将茶点往我面前推。
    我看他的眼神,变态的觉得他像是在……讨好我?
    *
    努力不一定有收获,但是不努力一定没有收获。
    我们一个李家村的小可怜,一个家族被欺压的庶子,通过自己的努力,用金钱买来了权势的庇护。
    从此有了不被人欺的资本。
    也有了向欺负我们的人,挥刀报复的资本。
    曾经的刽子手吴家大公子不知道被什么人绑了。
    丢回来的时候,被废、失去了一只耳朵、被人打的浑身是伤。
    面对吴父的质问。
    吴叙白这般回他:“爹,大哥已经被废……”
    多相似的扬景啊。
    我眼角余光看到吴父气的半死,却不敢对吴叙白动一个手指头。
    吴叙白:“儿明儿就去求殿下,让殿下从良医所派人来给大哥治伤。”
    吴父:“你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吴叙白打断他:“是的爹,我睚眦必报。这才只是开始。”
    “你想干什么!你还想干什么!!!”
    “想要爹知道心血被人掠夺的痛苦。”
    “你这个逆子,我死也不会让你染指钱庄的生意!”
    “那你就去死好了。”
    “你!!!”
    吴父被气厥了过去。
    一枚玉佩,一声殿下,残的残,厥的厥,无一人敢说不。
    原来,这就是权势。
    这就是翻手为云覆手雨。
    如今,这样有权势的人成了我们的合伙人。
    我几乎控制不住我激动的心情。
    月光浪漫的夜色中。
    我倒着走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非常憧憬的道:
    “公子,只要我们能源源不断的给他提供价值,我们就能一直得到他的庇护。”
    有了这样的合伙人,李家村全村都来了,也不够看!
    “只要我们老实本分的做人,便可以在一定的范围内实现自在。”
    “我喜欢这种自在。”
    隔绝了阶级血腥,宗族压迫的自在。
    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我们以后一定要哄好他!”
    吴叙白淡笑着:“对,只是哄他。”
    “我要在易城安家!”
    我下了决定。
    *
    我开始抽出自己一部分精力在家人身上。
    我过的好,家人也要过的好。
    我将自己定义为一个智囊。
    吴叙白是自己人。
    萧琮是我们的合伙人。
    带着这种角色分配,我积极快乐的投入工作。
    随着萧琮的加入,铺子的分红制度也有变化。
    经过新一轮的融资,我的股份被稀释的只有二十分之一。
    虽然没有以前多,但是有我就很开心。
    吴叙白得到了吴氏的支持,占了两分利。
    他要给我补到一分利,被萧琮拒绝。
    萧琮将我的股份补到两分,说是给我的见面礼。
    我竟无权拒绝?
    吴叙白笑着让我收下。
    于是,为了报答萧琮的看重,我拿出当年给吴叙白当狗腿子的精神,规矩又不失分寸的向萧琮献上我的狗腿。
    吴叙白笑着道我:“见利忘义。”
    在萧琮的羽翼下,我过了两年无忧无虑的时光。
    他教会了我骑马,指导我写字,带我看十里花海,牵着我的手站在拱桥上看孔明灯在夜色中似银河一样随风飘荡。
    他送我东西的时候,会跟吴叙白说一样的话:“可以留着当嫁妆。”
    像是家人的祝福。
    我年纪还小,并未想过这两个变态已经悄悄为我定下了及笄后的路。
    只沉浸在轻松和快乐中。
    *
    像是高三孩子会在离校这天,会选择疯狂撕书狂欢宣泄情绪一样。
    吴叙白的情绪在我们摆脱了吴家这个泥潭后,选择了去找男人释放。
    他成了一个和男人厮混的断袖。
    对此,我提出过质疑。
    他却说我不懂‘风流’。
    我不能苟同此行,但我尊重个人爱好。
    他谈恋爱找男人这件事,撼动不了他在我心中的位置。
    但却撼动了他在萧琮心中的位置。
    萧琮总是外派他出去拓展业务。
    我合理怀疑萧琮是怕吴叙白喜欢他。
    哈哈哈哈哈。
    *
    我祈愿快乐的时光能永永远远,可时光却催促我迈入必不可逃的十岁。
    这一年大姐十七。
    我空闲时间都在为大姐亲事奔波。
    萧琮找我我能推就推。
    直到那个雪天推不掉,十五岁的少年问我:“阿蕖缘何让我帮你查赵连清?”
    我如实告诉他原因。
    他却定定的看我:“阿蕖明白何为男女情事?”
    十岁妹妹操心十七岁姐姐的亲事,听着怪离谱。
    我解释:“我,阿蕖聪明,早熟不是正常?”
    然后……少年献上了他的初吻。
    并告诉我:“阿蕖,我在等你长大。”
    这一夜,我彻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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