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 来时路2

    想让我不可磨灭的意志传染他。
    可他抵抗力太强了,毫无反应,了无生气。
    我拿着他荷包中的银子,去县城最好的医馆叫人。
    赶回来的时候,他又不见了。
    受过他恩惠的小乞丐一路尾随着他,将他从河里捞出来。
    我们一起将他送到医馆。
    他昏迷不醒,高烧不止,灌不进去药。
    我和小乞丐一起用筷子掰开他的嘴,捏住他的鼻子,一勺一勺的往他嘴中送药。
    他身体求生的本能会吞咽。
    我就这样守了他四天。
    四天是我的极限,也是爹娘大姐和二姐的极限。
    我不知道这四天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回村,远远就看到娘和爹在相互拉扯,娘提着手中的刀在发疯。
    她的声音绝望凄凉:“她们落到他们手中还有活路吗!”
    “现在死总好过生不如死!”
    她凄厉的尖叫:“总好过生不如死!!”
    爹跪在地上,抱着娘的腰不撒手。
    大姐和二姐瑟缩在牛棚的角落中,呆滞的连哭都不会了。
    牛棚外阳光明媚,牛棚内绝望缭绕。
    我心跳加快,捂着心口的肉包子,飞快的朝牛棚跑。
    我拉住了娘的手,将她手中锋利的刀,换成了又白又香的肉包子。
    我笑着给她力量:“娘,我们会越过越好的。”
    有热泪砸到我的脸上,一滴,两滴,三滴,越来越多。
    肉香在唇齿散开,化为直面困难的勇气。
    娘手中的屠刀再次向外举起。
    靠近牛棚者,无论男女老幼,砍一个算一个。
    阿奶掐着腰在远处骂,说我偷了家里的银子去买馒头。
    族长封了出村的路。
    夜色中,爹娘偷了村外小河边的船,要带我们逃离这个吃人的地方。
    我的手在水面抚摸,就像在摸藕哥儿的脑袋。
    我在心中跟他说:
    姐姐会给你报仇的。
    姐姐用不灭的灵魂起誓。
    *
    小乞丐是个有良心但是良心不多的小乞丐。
    他卷走了我留下的伙食费。
    好在吴叙白并没有被饿到。
    他的书童找到了他。
    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床边跪着暴露他行踪的书童。
    “呜呜呜,公子,奴才也没有想到这大公子会行此等残害兄弟之事。”书童在狡辩。
    而他靠在软枕上闭目无生气。
    烈日的温暖被支起的窗扇遮住。
    医馆中,药味和病痛呻吟纠缠。
    我搬了椅子,将窗柩支到最高处。
    阳光晒到他苍白的脸上。
    他下意识皱眉。
    我能看到他在日光下莹莹发亮的脸颊绒毛。
    我坐到他身边,问他:
    “吴叙白,你有软肋吗?”
    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眸子在日光下是琥珀色。
    我像是在跟他说,又像是在告诉我自己:“有软肋,就没有任何退路。”
    他朝我看来。
    我看见了他的眼神。
    黯淡、无光。
    我还记得他笑着问我信不信他能金榜题名的话。
    鼻子很酸很酸。
    “你甘心吗?出生便被定义人生?”
    他声音很淡:“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我不甘心!”这是我心底的声音。
    “我不甘心将自己的命运交由别人来书写!”
    “凭什么!”
    “命运可残我之身,但绝不能移我之志!”
    “吴叙白,你难道不想看仇人在痛苦哀求中绝望的眼神!”
    若意志不能传染他,那就用恨鼓励他!
    “行商之道在于平衡利益、顺应人性、把握趋势。”
    “握住一地经济命脉,亦可翻手为云覆手雨!”
    “身残不可入仕,但不妨碍你行商!”
    “他不是最怕你抢他嫡子的尊贵和在家族中的权利?”
    “那就逼他丢尽尊贵,逼他痛失权利。”
    “吴叙白,我助你!你也助我。”
    “我们拼一次,好不好!”
    我的眼泪滚烫落下,激励他又祈求他。
    别放弃啊!
    别放弃!
    他的掌冰凉没有温度,第二次拂开我额前的刘海儿。
    没有问我一个小孩子怎么会说这些不符合身份年龄的话。
    只说了一个字。
    “好。”
    刹那间,我的世界中,那一点星火变成了火苗。
    “就该如此,我们就该如此!”
    “最差没有比现在更差了!”
    “往后日日,我们都会变得越来越好!”
    我笃定。
    *
    行至此,我抓到了出泥潭的外力。
    可这道力量承受不住我拖家带口的重量。
    命运的齿轮推着我踉跄前行。
    我们离开村子的第二天。
    阿公和阿奶就带着族人浩浩荡荡赶到县城,铁了心的要逼爹娘就范。
    老虔婆声音尖利:“死?”
    “死了正好卖去配冥婚!”
    老虔婆污蔑我留给爹娘的食物,是偷她银子买的。
    她仗着辈分高,趾高气昂的大骂爹娘,但凡我娘敢顶一句嘴,便一个不孝忤逆的罪名扣下来。
    宗族内事,官不管。
    最终,离开村子的家人,又被这个时代的社会环境逼回了村里。
    如待宰的羔羊,迎接我们家的,似乎只有绝路。
    我乘着吴叙白的马车回村的时候,我的爹娘在家磨刀。
    我听见我娘叮嘱我爹:“你把我们娘三儿剁碎了喂鱼,就丢到藕哥儿没的地方,自己好好活。”
    “阿蕖机灵,定不会被他们逮到的。”
    我站在篱笆外,看他们的眼泪将刀锋洗的噌亮。
    我仰天逼回眼泪,扬起笑,推开了篱笆:“娘,我回来了!”
    我来救你们了。
    最终,我捧回的二十两巨款,暂时按停了大姐的命运轨迹。
    娘问我做了什么。
    我笑着说:“去追求我的理想。娘,我想将头发扎起来了。”
    娘抱着我哭。
    可我心中很开心。
    我有了志同道合的伙伴。
    我们会相互搀扶,摆脱桎梏,成为自己主宰自己命运的人。
    娘去阿奶屋中强抢了一截红色的头绳。
    阿奶看在二十两的份上,只骂了两句。
    娘替我梳起刘海,给我扎了两个小揪揪。
    我清晰的记得,我离家的那天,蝉鸣聒噪,午阳刺眼。
    我出村之前,拜访了族长。
    族长高高坐在正堂上。
    我站在他面前,笑着伸出三个手指对天发誓。
    “我李蕖在此立誓,动我爹娘姐姐者,我必对其屠种灭族!”
    气的族长大骂我无知小儿狂妄。
    我说:“对,我就是狂妄。我六岁能捧出二十两,您六岁能吗?”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劝您最好约束好族人,否则我不死,必践誓!”
    许是我的掷地有声和气势震慑到了他,他盯着我久久不言。
    我行了一个拱手礼,转身告辞。
    然后随着接吴叙白的人一起,踏上了去燕地主城易城的路。
    此行,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
    我成了吴叙白身边的新书童。
    旧书童被处死了,就在我面前。
    吴父将吴叙白的悲惨遭遇,全部怪到暴露吴叙白行踪给嫡长子的旧书童身上。
    我看着旧书童被打的七窍流血的画面,眼神发直,脑袋轰鸣,呆呆不能思考。
    耳畔突然就想起鲁迅先生那句:
    ‘我翻开历史一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这是迁怒,又何尝不是灭口。
    而那个下令行恶事的罪魁祸首只是被打了两耳光,遭到了一顿斥骂。
    我首次体会到封建阶级社会的残酷。
    同乡间的愚昧不同,阶级杀人直接了当,血溅三尺。
    命如草芥,得到了诠释。
    我觉得自己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却又真真正正的站在刑扬。
    人血的铁锈味钻入我的鼻尖。
    那只同样初中生的手,痛苦痉挛的伸向正堂的方向,想要乞求一丝怜悯。
    最终那只手在管事絮絮叨叨说着‘引以为鉴’的话语中,无力的垂下,彻底失去生机。
    甚至我还能听到身后的厅堂中,吴叙白‘识相’的言语。
    “同大哥无干,是儿不争气,请父亲责罚。”
    四面八方涌上来的窒息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我重重的倒了下去。
    我的身体开启了自护机制,使我对此事的记忆模糊。
    病好之后,管家便安排我学规矩。
    我学的认真。
    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规矩可以保护我免遭厄运。
    *
    再见到吴叙白,已是一个月后。
    因我是救了吴叙白的恩人,又得吴叙白依赖,因此免遭验身。
    待学会了规矩,便至吴叙白身边上岗。
    吴家人都道我是个男娃。
    吴叙白不解释,我更默认。
    “爹出于愧疚,打发了我三间铺子。”
    我听出他话中的讽刺。
    “什么铺子?”
    “香粉铺子,银饰铺子,还有一间……胭脂铺。”
    三间女子逛的铺子,似乎在暗示他残身之事。
    我看见他笑起来。
    狐狸眼眯眯的,治愈人心。
    “李三,我们有铺子了!”
    是啊,我们有开始的本钱了。
    可我看着他,却笑不出来。
    我说:“今日之辱,皆是你我铠甲上的甲片,我们终将刀枪不入,所向披靡。”
    “哈哈哈哈,李三,你怎么老气横秋的,你真的才六岁吗?”
    他笑得用帕子擦眼泪。
    擦完自己的,又给我擦。
    我们开始在黑暗中相互搀扶,相依为命。
    *
    香粉,银饰,胭脂铺。
    香水,首饰,化妆品。
    眼下首饰的群体在中层社会,且属于更迭慢的保值收藏品,赚钱慢。
    我们放弃了银饰铺,将重点放在另外两个铺子上。
    我负责产品运营。
    我没有卖过香水和化妆品,但是我见过成功案例。
    弯美日记曾通过垂直KOL投放+私域流量运营,8个月实现销量增长50倍,超越国际大牌。
    花戏子以散粉等单品为核心,结合抖爸开屏广告等强曝光策略,快速抢占了市扬份额。
    抽丝剥茧,不难发现他们的成功,均围绕“单品突破+精准人群+渠道适配”展开。
    我要做的,就是在现代营销策略上,实现本土创新化。
    挑选主推单品,将店铺分为高贵和低端两个群体。
    目标客户定位在日常需要带妆的女子身上。
    前期宣传铺垫尽量低成本大辐射范围。
    用低成本的糕点,请孩童满大街唱我编织的魔性广告词。
    让伙计们穿统一带LOGO的制服每天在门口喊口号引起人注意。
    等等。
    我变成了魔鬼,为了提高店铺曝光度,无所不用极其。
    因为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近年关,过了年,我就七岁,大姐就十四了。
    *
    消耗品的回头率很重要。
    给顾客挑选适合的难以替代的产品,才是留住顾客的关键。
    结合时下的审美,我利用现代化妆技巧,给店中所有的伙计换头做实验,征求大家对打造引领潮流妆容的意见。
    结果是没有意见。
    伙计们争相顶着自己的帅脸出门招摇去了。
    接着就是培训化妆技巧,营销技巧。
    在我享受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便利时,聪明的小白同志在我的提示下,跟师傅一起推出了不同色号的口脂。
    我们默默的努力。
    但问耕耘,不问收获。
    *
    开战前夕,我们要请一位点炮的代言人。
    庶子倒腾的铺子,注定不会得到有名望地位高的女性帮助。
    请伶人?
    那我们的品牌,从此将无高贵的夫人小姐们光顾。
    阶级是不可跨越的鸿沟。
    我们最终定下先隆重推出面向低端市扬的店铺。
    然后我们发现我们连照月楼三线姑娘的‘代言费’都付不起。
    焦躁萦绕在我的心头,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我没有时间等市扬给我好的反应,慢慢给我推客户。
    我要这个店铺一炮而红,一物难求!
    *
    我坐到了化妆镜前,给自己画了一个成年妆。
    我决定另辟蹊径,扮演艳丽的侏儒,打造名气,自己为铺子代言。
    我知道这对我来说,有点危险。
    我可能会被猎奇的坏人盯上,也可能在暴露后被恋童癖盯上。
    美丽稀有的东西,人们总想占为己有。
    所以我之前才留着长长的刘海。
    可我不甘心前面所有环节都拿满分的情况下,最后一个环节只拿及格分。
    我要满分。
    我们还有时间将一个侏儒美人捧到易城顶流位置。
    我化好妆之后,将我的想法说给吴叙白听。
    吴叙白看我良久,蹲到我面前,伸出食指和中指,将我唇上的口脂抹到了他自己的唇上。
    他笑的眼睛弯弯:“李三,这样出风头的事情,怎么能让你来呢?”
    *
    他让我给他化女妆。
    十三岁长相阴柔的少年,雌雄莫辨。
    我隐约知道他要干什么。
    可这样一来,他自己就毁了。
    我拒绝。
    他问我:“李三,你有软肋吗?”
    我闻声落泪。
    我可以为了我的软肋牺牲我自己,可我不能牺牲他。
    “李三,你说过会助我的。”
    “我想将他的脸踩到脚底下。”
    “这是我活着的意义。”
    他扶正我的身子,将螺黛放到我手中。
    “李三……”
    他呢喃的祈求,祈求我成全两个人。
    我哭着给他化妆,他却笑着叮嘱我:
    “画好看点,我要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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