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4章 句号

    李蕖在窗内的榻上用墨。
    ‘拙:
    院中防务,外示弛而内衣实严。
    伪作吾已南行,三爷尚留之状。
    二位当亲督,务令周密。
    尤须重者,乃二姊所居之院,增戍巡警,不可稍怠。
    此嘱。’
    放下笔,李蕖吹干墨迹,封入信封。
    “将此信交给聘公和亲卫统领范拙。”
    李蕖将信递给徐嬷嬷。
    徐嬷嬷双手接过:“老奴亲自去。”
    待徐嬷嬷离去,李蕖让丫鬟收下笔墨纸砚,取来针线。
    徐嬷嬷回时,带回龚聘一封回信。
    李蕖放下手中针线,接信展开。
    ‘夫人懿鉴:
    三爷为护夫人周全,特以河间南之献州为饵,诱北地之主移其视。
    伏惟夫人珍摄休养,稍延三日,献州必无虞。
    然若迁延时日,献州失守,则南地门户洞开,祸患立至。
    万望夫人体察,勿以微躯为念。’
    李蕖捏着信下榻。
    没想到周缙怕萧琮扰她,竟以献州为饵。
    她将信丢到了香炉中,深吸两口气,在屋中徘徊,抬头看房梁。
    “爹知道,铁定赏你一个大耳刮。”
    她说着,便迈步去看李蓉。
    不能给二姐压力,要想办法让她心情疏朗,安胎为上。
    三日功夫一晃而过。
    献州那边果然起乱,李蕖这边安稳无虞。
    大夫确定李蓉身体可以远行后,李蕖便下令安排南下回河洲。
    此距冬至还有七日。
    李蕖选择船行,颠簸少,速度快。
    临行之前,她给周缙写信,告知自己已动身。
    字里行间家常平淡,但荷包是她这三日新绣的。
    图案是瓜瓞绵绵的样式,他一看就能明白她的意思。
    时日暮。
    李蕖等人从内河登船,东行入南北大运河。
    河边,赵家人以及李芙李蓉皆已上船。
    李蕖上船之前,招龚聘上前。
    甲板上,范拙虎目扫视目之所及处,提防危险。
    李蕖将荷包交给龚聘:“务必尽快传送给三爷。”
    龚聘而立之年,留须,作老成状。
    他双手恭敬接过荷包,垂目不敢直视李蕖:“是。”
    “聘公家居河洲?”
    “家眷皆在河洲。”
    “辛苦。”
    “为夫人解忧,是聘之荣幸。”
    李蕖盯着河面。
    龚聘眼角余光见状,开口。
    “已按照夫人吩咐,作三路南下之状。”
    “且咱们从内河绕道,避过献州,一路有漕兵沿途护送。”
    “待入运河,急行两日,入南地腹地,便可安全。”
    李蕖戴上斗篷上的兜帽:“一路有劳聘公安排。”
    “夫人此行,顺遂无忧,一路安泰。”聘公行礼。
    李蕖迈步上船。
    船扬帆起航。
    *
    日落西山,冷月高悬。
    李蕖从李蓉处回房。
    二姐能适应水运便好,若是不能适应,还得另做计划。
    她心头莫名惴惴,萧琮现在应该在河间,可林笑聪那厮,能轻易放二姐南行?
    她转头又去找范拙,叮嘱:“二姐那边一定护好。”
    范拙拱手:“二十人守卫,若有贼人,插翅难飞。”
    “辛苦这两日。”
    “职责所在。”
    李蕖回房,洗漱做针线,亥初吹灯入睡。
    一觉冗长,思绪沉浮。
    耳边似乎有那熟悉又遥远的声音传来。
    “乖乖~”
    李蕖下意识蹙眉。
    有冰凉的指腹抚上她的眉心,贪恋的摸她的眼皮,滑过长睫,在她鼻梁刮下,于脸庞流连。
    “跟我回去吧。”
    声音清晰的就在耳畔回响。
    李蕖猛地掀开千金重的眼皮。
    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他身上浅淡好闻又夹杂麝香的味道极淡。
    李蕖张口就要喊人,却被自己反手捂住。
    萧琮坐在床边看她反应,眸子沉了沉。
    她猛地起身,拉过被褥遮住自己的身子,蹭蹭蹭往后退,直到背后贴上床栏杆,才停下来。
    “怕他知道我在你床榻上出现过?”
    屋中无烛火,冷月在窗内洒下一片清辉。
    足以让她看清他的轮廓。
    他身上始终有一种居高临下的逼人之势。
    便是坐在床边,也让人忍不住生出些许畏惧。
    她缓缓放下捂住自己嘴巴的手,心跳渐渐止住:“殿下怎么上的船?”
    “跟你二姐夫身后上来的。”
    “林笑聪!”
    “对,他不知道调配的啥药粉,弹那么一撮,你的守卫便倒了。”
    “你们带了多少人?”
    “他没带人,我……带了很多。”
    李蕖吞了一口唾沫。
    “不可能。”
    “船停了,乖乖感觉不到吗?”
    他自答:“人在大船中,闭牗而卧,船行而不觉,你当是无感觉的。”
    “殿下说谎。”
    “哪句?”
    “殿下既带很多人,何必偷偷潜上船?”
    萧琮眼神直直笼着她。
    她身上有香脂常年浸润肌肤散发出的淡淡温柔香。
    是他当初挑选的味道。
    她未施粉黛,墨发披肩,抓着被褥遮身前的样子,好欺柔软。
    是他未曾冒犯过的美。
    他声音好听,语气越发高高在上清冷:“到底要顾念点你的名声。”
    他朝她伸手:“乖乖~”
    她倾身将枕下的匕首抽出,挥匕首的动作毫不犹豫。
    行动间睡袍晃动的风光无限。
    “殿下自重!”
    他躲开,被拒绝也不恼,从容收回手。
    她一手持匕首,一手抓被褥遮住自己胸前。
    他声音低沉两分:“你想为他守着身子?”
    “我是他妻!”她厉斥,“你放肆!”
    李蕖的语气,让萧琮陷入沉默。
    她大脑快速分析眼下局面,深吸一口气。
    “萧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换了对他的称呼。
    萧琮的心在一点点往下沉。
    她以前没有这样的底气。
    良久,他才开口:“来接你。”
    “献州呢?”
    “献州可以再取,你若是回到南地腹地,我便再见不到了。”
    “你心在萧氏江山,不可能为我停下脚步。”
    他沉默。
    她说的这般斩钉截铁,又准确无误。
    这世上再无第二个聪明美丽又懂他的女人。
    纵使出身差些,以他如今所处之位,宠她无忧。
    他开口:“他可以给你的,我都可以给你。”
    “乖乖,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比你跟他在一起的时间长。”
    就因为她跟在他的身边时间长,她才知道他是什么人。
    李蕖想着这几天递到她面前的文笺。
    “昨日河间传来消息,言护国公姚増调兵往献州去。”
    “姚公在替你取献州!”
    “如今你出现在这里……”李蕖沉重开口,“意在齐州全境!”
    他颇为欣赏她:“阿蕖很敏锐。”
    “而你之前毫无动静!”
    “且,你若南渡,临盐城那边不会让你安稳。”
    “除非……”
    京中迎他的仪仗到了。
    他有绝对的优势压倒性掌控全局的身份,让人不得不臣。
    如此,他以那身份入此时的南地,确实可若过无人之境。
    便是带很多人手,也无可厚非。
    可她船上皆是周氏亲卫,他若登船,绝对会报到她面前。
    所以,他是偷偷来的。
    她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往外挪动。
    他目光随着她挪动:“跟我回京城。”
    “待你生子,我必亲自教养,传他萧氏江山。”
    李蕖下床的动作一慌,险些掌中按空掉下床。
    他抬手扶了她一把,被她避之不及甩开。
    她下床鞋子都来不及穿,假装朝烛台走去,半路直直冲向门的方向。
    他起身,大步流星追上她。
    在她双手抓到门栓的时候,他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两只手嵌在身后,抵她在门上。
    他将她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垂视她。
    距离很近,他视线俯视隐约的山峦。
    声音有点沉:“乖乖,我不介意你被他碰过。”
    夜色很好的掩住他脸上露出的占有欲。
    谪仙俯首,为她顾。
    “跟我走。”
    她慢慢掩住慌乱的心思:“强占臣妻,他立时便可举旗讨你!”
    “我与他本就不死不休。”
    “那我宁愿死的那个人是你。”
    她的下颌骨猛地被捏住。
    “你说什么?”
    “若你们两个注定要死一个,我选他活。”
    他捏着她的手指不自觉用力。
    “你才跟他两年,而我们之间有三个两年,四个两年。”
    “无关乎时间,只关乎真心。”
    “所以……你对他动了心!”
    “一个愿意为我舍献州的男人,得之我幸。”
    “就因为这?”
    “对,殿下能做到吗?”
    萧琮久久未语。
    她的眼眸在夜色中星亮:“殿下孤身上船,可想过自己能否全身而退?”
    “怎么,你想引人来与我同归于尽?”
    “未尝不可。”
    “你为了他,要杀我?”
    “来人!来人!有刺……唔。”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改成捂她的唇。
    他静静盯着她。
    良久良久,久到一门之隔的屋外,火把林立,箭矢直直对着他。
    火光透过门窗,照亮他的眸色。
    没有不甘。
    那双眸中只有浓浓的不舍。
    他说:“阿蕖,想听你说一声恭喜。”
    她这才注意到他衣袍上的金纹,不再是之前的麒麟踏云,而是龙纹。
    京城传诏果然到了。
    那以他的性格,亲自南下,目的绝对不止齐州。
    他缓缓松开捂着她嘴巴的手。
    她气息不平。
    “就这么不想跟我走?”
    她回的干脆:“不想。”
    “真想将我留下来?”
    李蕖不回。
    抛开爱情,她能一步一步在燕地站稳脚跟,亏他。
    且,他行事周全,不是她想留下他就能留下他的。
    他慢慢放开她。
    软语,她回不愿。
    硬掳,她惊动人来,亲自堵死。
    他亲自来接,她也不愿意跟他走。
    他没有再开口说要带她走。
    他知道自己终究晚了一步。
    若是当初在京地,不曾让周贼将她带回,结局是不是又会不一样?
    千言万语化作酸水在心间搅动。
    他面上平静如常,后退一步。
    骨髓里溢出的情扬失意,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喉结上下滚动一下,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能再如之前那般平静。
    他放弃问她再讨一声恭喜的执着。
    眼神艰难的从她脸上挪开。
    他转身从衣架上取下斗篷替她穿上,为她系上系带。
    ‘殿下系的万字结没有玉扣也好看,我喜欢。’
    ‘阿蕖喜欢就好。’
    当时只道是寻常。
    往后却再也没有机会。
    他系好系带,手慢慢放下,而后打开门,迈步朝外走去。
    世界仿佛自动为他按了慢速键。
    他垂眉,抬眸,迈步,一呼一吸,每一帧似乎都带着浓浓的遗憾。
    寒风灌入屋中。
    箭矢寒光随着他的移动而调转方向。
    无人敢对接诏登基的年轻帝王放箭。
    除非李蕖以周氏三夫人的名义下令。
    徐嬷嬷早被吓醒,见萧琮离去,她连忙到李蕖身边。
    李蕖走出房门,果见大船不知何时被拦下。
    对面的大船上,火把林立,北衙禁军统领陈皋手持长弩对准李蕖,警告:“周三夫人,勿妄动。”
    他脚步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两船中间搭上了跳板。
    晓左匆匆迎上前接。
    李蕖在他踏上跳板的时候,上前两步,扬声开口。
    “愿殿下所行以百姓为先,苦民者不可久也。”
    抛开任何身份,她只是李蕖,她不想见战争。
    他脚步停顿了一下,听到她又开口:
    “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她为往事画上句号。
    “往后相见,夫唱妇随,和则亲,战则…不死不休。”
    他们之间,彻底没可能了。
    “怀川,起驽。”
    怀川正懊悔自己失职,竟让北地之主潜入夫人房间,闻言立刻拉弩,对准萧琮的背影。
    萧琮再未停留,脚步匆匆。
    李蕖下令警戒。
    犯者杀无赦。
    退回屋内。
    又叮嘱龚聘立刻传信给周缙,言萧琮接诏即南侵,并没有第一时间回京行继位大典。
    并着龚聘传人谋对策。
    令徐嬷嬷亲自去看李蓉。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她现在不能立刻马上出门去拿那林笑聪,实在恼人!
    觉得恼人的还有刚穿上衣服的林笑聪。
    他还以为李蓉会为他茶不思饭不想,没想到他少得可怜的地位,短短几日就被她腹中孩子代替。
    他醋疯了。
    还不能舒服的要。
    软硬兼施浅尝辄止。
    最后还是自己解决的。
    气死。
    他坐到床边,耷拉着耳朵看背对着自己的李蓉。
    “蓉蓉,待我取了萧琮性命,乱了北地,给你三妹夫寻到北伐的机会,咱们就不用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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