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2章 旧约

    午时暖阳将纸面照的刺眼。
    ‘冬雪封江旧约残,至今犹忆别时欢。
    日暮孤舟系南岸,见月如卿影自寒’
    一首藏头诗。
    李蕖将纸条折好放到匣中,取出那枚簪子。
    旧约?
    她眼神逡巡簪子,目光落到簪头镶嵌的白玉上,行走的脚步越来越缓,至慢慢停下。
    萧琮腰间的玉佩,雕刻麒麟纹,是他身份和燕地权利的象征。
    眼下这簪上白玉虽经打磨雕琢,但指腹摩挲,依旧有浅淡的旧日纹路。
    ‘阿蕖想要殿下腰上的玉佩,殿下也给?’
    他未婚前,她尝借机争取过。
    一个贵妾如何配得他的权利?
    她委婉试探。
    他或许听不懂她的暗示,或许从未想过她能跳出他的掌心。
    浅笑良久,应她:‘待阿蕖生下男丁,给他也无妨。’
    妾不配的东西,妾之子如何配?
    李蕖当日只品出他话中的敷衍。
    这如何能算得上旧约?
    她将簪子放入匣中。
    便是当初却有其意,现在也不重要了。
    李蕖迈开脚步继续走。
    又想起李蓉说的‘两个忙’。
    其一是送簪子。
    另外一个指林笑聪还是周缙?
    若是林笑聪。
    他想要利用林笑聪干什么?
    她径直去了周缙的书房。
    企图从政事上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徐嬷嬷等人已经习惯李蕖在周缙的位置上翻看各种文笺。
    最新的文笺李蕖已经看过。
    新的消息莫约送去了衙署。
    李蕖靠在椅背上,沉思片刻,起身朝外走。
    “嬷嬷,咱们去衙署看夫君,总不好空手。”
    徐嬷嬷支持李蕖的任何行动:“夫人先回去准备,老奴去去就回。”
    说罢,便脚步生风朝灶房的方向去。
    李蕖回房重新着装。
    出门之前徐嬷嬷提着牛乳燕窝盅回来:
    “灶房这个点,就这个。”
    这是李蕖的下午餐点。
    李蕖要的是个借口:“就这个就行了。”
    李蕖坐在梳妆台前检查发髻配饰,见一切妥当,便出门。
    至衙署,守卫按规矩要进去通报,被李蕖拦下。
    “三爷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需要通报遮掩?”
    守卫抬手擦把汗:“自是没有。”
    李蕖遂带着人进门。
    她头发全部挽起,腰间配着他的玉牌,身后仆妇丫鬟随行,自带气扬。
    一路入衙署,见之无不行礼。
    闻议事堂那边在议事,她想要去听一听,脚步不自觉加快。
    却在将要入议事堂院落的时候,被一个快步从议事堂抄手游廊上拐过来的人跪地拦下。
    李蕖吓了一大跳。
    徐嬷嬷护在李蕖身前,上前呵斥:“放肆!何人敢冲撞三夫人!”
    那人跪伏在地,双手递上名帖。
    “平江龚聘,拜见夫人!”
    “夫人懿德昭昭,才慧冠群,下官忝为三爷身边幕僚,久仰风仪。”
    “今冒昧投帖,愿效犬马之劳。”
    “聘不才,颇通文墨,兼晓筹略。”
    “若蒙夫人不弃,当竭尽驽钝,佐理庶务,分忧左右。”
    “进退之间,必恭谨执礼,不敢有违。”
    李蕖听了此言,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围。
    心跳不由越来越快。
    扶着丫鬟的手不自觉多用两分力。
    从清谈会至今,她埋下的种子终于发芽。
    可却在周缙这厮的眼皮子底下。
    是个好开始。
    她松开丫鬟的手,上前。
    徐嬷嬷主动让开路。
    李蕖脚步停在龚聘面前,深吸一口气。
    “成婚否?”
    龚聘:“聘,卖才不卖身。”
    徐嬷嬷厉斥:“掌嘴!”
    龚聘抬手便给自己一个耳刮子。
    他伏在地上,躬身弯腰,不敢抬头冒犯一眼,谦卑至极。
    也不知一耳刮子有没有将自己脸打红,听声音很脆。
    李蕖:“自古联姻固权,奈何三爷身体不行。”
    “聘公有解否?”
    龚聘:“解在夫人身上。”
    “请聘公指点。”
    龚聘:“诸女君子不能同夫人成为姐妹,同聘成为同僚未尝不可。”
    “夫人先清谈会为女子搏名,后染指政事,冒天下之大不韪。”
    “若能行同诸女君子同利之事,此局可破。”
    同李蕖的想法不谋而合。
    “聘公慎言!”
    “是聘言语无状,请夫人海涵。”
    李蕖将他的名帖丢到他面前。
    “本夫人不需要雄才大略的谋士,跟在我身边只有每季赋收的盘点,屈才了。”
    “必为聘公在三爷面前引荐。”
    她带着人迈步朝内院去。
    龚聘原地挪动膝盖,抬手对李蕖的背影拜下。
    “聘已娶妻,妻龚黄氏。”
    李蕖:“甚好。”
    她至议事堂,怀秋远远便迎上来。
    “夫人请跟奴才来。”
    李蕖跟上怀秋。
    “三爷知道我要来?”
    “不知。”
    李蕖跟着怀秋到议事堂隔壁的房间。
    推门,里面桌案、软塌、备着女红的笸箩、满墙书籍……
    她寻常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应有尽有。
    她不由吃惊,心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走到熏笼边,果然发现自己喜欢的熏香,抬手点上。
    盖上熏笼盖子,她对怀秋摆摆手。
    怀秋退下,徐嬷嬷蹑手蹑脚提着食盒进门。
    房间是用屏风隔扇隔开的,隔壁议事堂中的话,李蕖听得清清楚楚。
    徐嬷嬷小心翼翼将食盒放到软塌的矮几上,生怕弄出一点声音被隔壁的人听到。
    李蕖坐到桌案后面,靠在椅背上,听屏风那边传来的声音。
    ‘……昔管仲治齐,‘仓廪实而知礼节’,此长治久安之道。’
    ‘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吾南地之急务,在于名正言顺以自立。’
    ‘兵戎之事,当慎之又慎。’
    另一老者声音传来。
    ‘北地近者调兵遣将,伐南之志昭然若揭,若俟北地先发,我南地岂非受制于人?’
    ‘主公已布子于凤翔府,宜乘萧氏无主,兴师北伐。’
    ‘此天下为萧氏所据三百年,每思及此,老夫辄心塞难平。’
    反对声。
    ‘不可!燕北十万铁骑屯于河上,足扼吾左翼。’
    ‘无必胜之机,兴师北征,徒耗民力,何苦为之。’
    ……
    讨论来讨论去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但是做好应战准备,防着北地是所有人的共识。
    结束这扬会议的,是一阵闻之让人垂涎三尺的饭香。
    待听到周缙开口‘罢议’。
    屏风另外一边便传来告退、稀稀疏疏离扬声。李蕖至窗边,便见诸君出门之后脚底生风,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还有心眼小的,看见政敌走在前面,还要上去撞一下,然后假兮兮的道歉。
    ‘不慎相触,望君见谅。’
    不等对方开口,马上又道德绑架。
    ‘若不谅,则君无度矣。’
    气的对方破口大骂:‘我度你个腿,你给我站住!’
    引的其它同僚好笑。
    开心气氛萦绕在每个人身上。
    李蕖:原来古人下班也很积极。
    见周缙从屏风处绕来,她连忙迎上前。
    丫鬟端水,她亲自给他洗手。
    “他们饿坏便饿坏了,你怎么这般不珍惜自己。”
    “你瞧瞧都什么时辰了?”
    她语气埋怨。
    周缙饥肠辘辘,眉眼间有疲惫。
    视线落到她搓弄自己大掌的小手上。
    听着她的唠叨,眉眼疲惫,染上暖意。
    待洗完手,她用巾子仔细擦他的手,一根一根,挠的他指缝痒痒。
    擦完手,她将巾子丢到盆中,瞅他。
    “若是饿坏了我夫君,你拿什么赔我?”
    周缙笑着拍拍她的后脑勺:“下次不敢了。”
    “哼,谅你也不敢了。”
    她扭身去榻上。
    “快点过来吃饭。”
    她将刚才扇饭菜香味的扇子放到一边,一手挽袖子,一手给他布菜。
    “我往后常常来,监视你。”
    他上榻,拿起筷子。
    “知道你闲不住,这是临时布置的,河洲那边比这边漂亮。”
    说完这句话,他便开始专心用饭。
    她心暖烘烘的,给他布菜:“谢夫君。”
    周缙嗯了一声,不以为意。
    “夫君觉得龚聘此人如何?”
    周缙吞下口中饭:“三叔清谈会的主题,便是他的建议。”
    “此人听了你在清谈会上的话,要弃我去投你。”
    “苦于你在内宅没有门路,他夫人递帖子你也没有注意到,整天在我面前求引荐。”
    “如今看来,你们是见过了?”
    李蕖也不瞒周缙:“见过了。”
    有哪里不对劲。
    等等。
    李蕖品味过来,微微倾身,认真问:
    “三叔在悦游茶楼主持的那扬清谈会,是夫君你安排的?”
    周缙视线落在饭菜上。
    “你站在我身边,不是昂首挺胸,而是绞尽脑汁去缝补那一丝惶惶不安,是我的错。”
    他知道她内心对于双方地位不平等,于未来他一朝变心的忧愁。
    他早就窥视到她想要权力保护自己的小心思。
    她蓦地想到因为清谈会他们吵了两句嘴的那天。
    他说:‘阿蕖,你想要的我自送到你面前’
    ‘你不必冒险做那容易落人话柄的事情’
    她内心翻江倒海。
    “所以…聘公所行,夫君……”
    他眼也不抬:“他可信。”
    她久久未语,视线摹绘他。
    从眉形,长睫,至微动的薄唇。
    他在想政事,冷白的肌肤宛如冬日里的寒玉。
    她突然开口:“缙郎,我们再生个女儿吧。”
    周缙一口饭呛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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