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1章 玺印

    周缙坐在床边。
    旁边搁着一个打开盖子的匣子,匣子中放着很多信。
    一个写着‘遗嘱’二字的信封已被打开,随意搁在一边。
    他正在看手中落墨很长的遗嘱。
    遗嘱上,是详细的遗产划分。
    他竟不知吴六那厮竟然给了她十万两黄金傍身。
    而且,她一角银子都没给他分。
    周缙将手中关于遗产划分的信塞入信封。
    拿起匣子中的信。
    先是给孩子的二十封信,一年一封直至及冠。
    再是给她父母的,大姐的,二姐的,四妹的,小弟的。
    终于,他在最下面,看到给自己的。
    ‘吾夫缙郎亲启’
    信封上还画着两个小人。
    一个大头女孩子,凶巴巴的扯着大头男孩子的耳朵。
    脑袋上一个圆框。
    圆框里有字。
    ‘不许偷看,不然我绝饶不了你!’
    他抬眸瞥了一眼睡的安稳的女子,眉眼笑意不散。
    指尖利索的拆开信。
    他想她一定会交待他照顾好孩子,照看好她娘家人等等一长串。
    结果,简单的一页薄纸,上面就寥寥六个字。
    ‘忘了我,好好活’
    无言胜万语。
    周缙突然放下手中的匣子,大步朝窗边走去。
    天边归鸟成群,晚霞拉长他的背影,他站了良久。
    *
    待李蕖醒来,夜色已深。
    她是被涨奶的不适扰醒的,而且浑身的汗。
    徐嬷嬷端来回奶的汤药:“三爷抱公子去寿安堂了。”
    “府上每个新出生的孩子,都会抱去给长辈看。”
    “这是回奶的汤药,喝三天,您就不必再忍受涨奶之苦。”
    李蕖没有喝药的意向,靠在软枕上:“去了多久了?”
    徐嬷嬷见状,将药放到床边的春凳上,取来抹额给李蕖戴好。
    “应是快回了。”
    “我的遗嘱呢?”
    “还锁在匣子里呢。”徐嬷嬷面不改色,“夫人现在可要?”
    “三爷没要吗?”
    “您让三爷守着孩子,他便一直守着孩子。”
    李蕖可惜。她可好一番攻心计等着他呢。
    罢了。
    “以后三爷若是想起问你,你说被我烧了。”
    叛徒徐嬷嬷:“夫人放心,老奴省的。”
    李蕖想要洗澡,被徐嬷嬷严厉拒绝。
    洗头更是不可能。
    “至少窗户要开条缝吧。”
    徐嬷嬷:“最忌‘贼风’!万万不可!”
    “再说,您睡觉的时候,床帘放下,屋内已开窗通风过了。”
    李蕖:“我难道要捂一个月?”
    “小公子洗三的时候,安大夫会开药浴给您蒸一蒸。”
    李蕖沟通:“我觉得适当的保暖,是可以洗澡洗头的,现在天气也不算冷。”
    徐嬷嬷严厉拒绝,搬出一长串的道理给她听,固执的听不进去李蕖任何任性的话。
    李蕖最终选择入乡随俗,毕竟时下医疗条件落后。
    恰逢翠果问:“要不要传膳?”
    李蕖点点头。
    月子餐比寻常饭菜口味清淡软烂。
    李蕖吃到一半,胸口已湿大片。
    徐嬷嬷见状问:“夫人是想要亲自给小公子哺乳?”
    李蕖不舒服的靠在软枕上点点头。
    “初乳对孩子好。”
    两个奶娘都比她生产早,已无初乳。
    她既生他,便要负责。
    “老奴打发人去请三爷早些回来。”
    徐嬷嬷刚出门,就惊喜的道:“三爷回来了。”
    乳母珍娘先抱着孩子进门,周缙跟在后面。
    徐嬷嬷赶紧撤下饭食,用开水浸湿帕子,给李蕖擦了擦孩子的饭碗。
    然后从珍娘的怀中接过孩子,小心翼翼的抱给李蕖。
    小东西很瘦小,因为提前生产,加之李蕖为了好生产,严格控制饮食,生下来才五斤一两。
    小孩子天生会吮吸,嘴巴凑到了饭碗旁边,便张嘴寻。
    李蕖小心翼翼往他嘴里一塞,他便开始嘬。
    看着孩子吃奶的模样,李蕖心情很复杂。
    当初留下他是怕周缙疯。
    生的时候巨痛来袭她失智的悔天恨地。
    如今看他温温软软小小一个在她怀中,她突然又觉得心酸且温暖。
    她在这个时代有了生命的延续。
    周缙坐在床边,皱眉盯着吃奶的小崽,忽见泪珠砸落襁褓,抬眸看向突然哭起来的李蕖。
    “阿蕖?”
    徐嬷嬷赶紧拿帕子给李蕖擦眼泪。
    “夫人,月子里哭伤眼睛。”
    “小公子这般好,您哭什么。”
    李蕖笑着摇摇头:“喜极而泣。”
    没人懂李蕖的眼泪里夹杂了什么。
    *
    此时同样在掉眼泪的,还有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的林主母。
    她一路哭着去荣安堂,天黑没有注意到脚下,险些绊了一个狗吃屎。
    身边新进位的大丫鬟连翘连忙扶她,被她反手甩了一个大嘴巴子。
    她指着连翘,和身后一众没用的奴仆大骂。
    “都是没用的东西,竟眼睁睁看着那小娼妇对本夫人动手,没一个人敢拦!”
    连翘等人连忙跪地磕头。
    林笑聪杀鸡儆猴的行为,震得侯府上下所有奴仆胆战心惊。
    谁能想到,一向最阳光明媚,最好说话的七公子,杀亲娘的心腹嬷嬷招呼都不打一下。
    “本夫人要你们有何用!有何用!!”
    没人敢回话。
    林主母哭着进荣安堂:“娘,那小娼妇昨天打儿媳,今日又敢打儿媳,您要给儿媳做主啊!”
    林老太太问起原由。
    原来今日李蓉和林笑聪白日已搬去春棠园。
    许是落了什么东西,李蓉此刻又回来取。
    林主母听闻李蓉孤身回来,心中不甘自己被李蓉按头撞柱子殴打吃亏之事,便去找李蓉麻烦。
    李蓉一开始尚不理会。
    直到林主母开骂,拨弄到了她敏感的神经。
    她不愿忍受,便撸起袖子,跟林主母打在了一处。
    这期间,无一仆从敢凑上前,全部跪地等两人打完。
    直到林主母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再不还手,李蓉才放过她。
    从小就有打架经验的李蓉完胜。
    林老太太听完,深吸一口气,表情很是意味深长。
    林主母扑到榻上就哭:“娘,儿媳不活了!”
    林老太太缓缓开口:“你有能耐先把你儿子治服。”
    “否则,你去找李氏女麻烦,不是自己找罪受?”
    林主母从榻上起身拍胸:“我是堂堂侯夫人!”
    “可你没教好儿子!”
    “还要我如何?我从小送他去学医,尽心尽力!哪一点愧对他!”
    “他喜欢习武,不喜欢学医,你非要强迫他从医。”
    “我是为了他好!如今谁不夸他医武双绝!再说,我将门世家有一个擅医之人,于我林氏大有裨益!”
    “你就是小时候对他掌控太严苛,至他如今一身反骨。”
    林主母不愿提往事:“说他作甚,且治一治那娼妇才是。”
    “你儿子说了,那是府上客,你去苛责一个客人,传出去到底谁没脸?”
    “是不是客您难道不知!”林主母气疯了。
    “老身如何知?你难道要老身一把年纪,带人去将两人抓现行证明什么?”
    “难道就任由那小娼妇猖狂!”
    “你还看不出来?昨天也好,今天也罢,你儿子等你送上门给李氏女立威呢!”林老太太点她。
    “他既言以客礼待李氏女,便不容你拿任何身份压李氏女。”
    林主母恼恨的一拍榻,起身朝外走去:“我动不了她,我还动不了她家里人?”
    “本夫人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父母,能养出如此不要脸又张狂的女儿。”
    林老太太警告:“莫要动李家人,他们背后是河洲周氏。”
    林主母毫不在乎:“我们跟河洲周氏本来就好不了!”
    她素来捏着儿媳们背后家族要脸面这点,将每个儿媳妇都约束在妇容妇德孝道中,从未失利。
    妾室之流更不用说。
    如今,竟遭人生滑铁卢。
    林主母咽不下这口气。
    “我偏要去折辱李家人!”
    林老太太:“只怕你前脚去折辱了李家人,后脚李氏女便能打上门。”
    林主母脚步顿住。
    “你瞧一瞧这满府的奴才谁敢拦她。”
    该死,被将军了。
    林主母哀嚎:“我怎生了这么一个孽障!”
    *
    孽障此刻正在侯府侧门外的马车上等李蓉。
    月明星稀。
    李蓉抱着手中的匣子,出侯府侧门。
    驾车的秋蝉掀开车帘,秋菊抽出轿凳,请李蓉上车。
    李蓉踩凳上车。
    林笑聪对她伸手。
    她就手搭上,弯腰上马车。
    帘子落下,秋菊将轿凳收回,坐到鞍座边。
    秋蝉甩鞭,马车徐徐前行。
    马车内,李蓉将匣子放到矮几上,安静的坐到一边:“帮你取来了。”
    林笑聪将匣子挪到她面前,倾身抬手摘下她发上的一颗草:“怎看起来不开心。”
    “跟你娘打架了。”
    林笑聪将草放到匣子上:“输了?”
    “你娘年纪大,吃亏些。”
    他笑着坐正身姿,卷起手中正经的医书,视线落到书上。
    “我娘跋扈,这两日让蓉蓉受委屈了。”
    “匣子里是给蓉蓉的赔礼,看看喜不喜欢。”
    李蓉看了一眼突然正经起来的男人,抬手将匣子上的草丢到窗外,打开匣盖子。
    金灿灿的金饼。
    是俗气的李蓉喜欢的东西。
    她将匣子抱到怀中,低头数金饼。
    四妹如今在林氏女学,身边都是世家贵女,或者世家亲戚千金。
    四妹需要外物依仗。
    “给三妹的信,今日应该能到吧。”
    林笑聪翻了一页手中的书:“飞鸽传书五日功夫,今日应该到了。”
    李蓉在金饼下发现一摞银票。
    她看了一眼林笑聪,小心翼翼取出银票,一张一张的数。
    越数唇角的笑意越压抑不住。
    她俗的简单纯粹。
    他不知道何时放下书,用书抵着额头看她。
    她察觉,敛起唇角笑意,微微侧过身子,不给他看。
    他笑着将书盖在脸上。
    “蓉蓉,我为你选的路,是最适合你的。”
    李蓉被打扰了数银票的思路,重新数。
    “你若是跟周三爷打起来,谁能赢?”
    林笑聪拿下脸上的书。
    “为什么希望我跟周三爷打起来?”
    “我意思,若是我三妹跟周三爷吵架了,她来京地……你能不能将像是护着我一样,护着我的家人。”
    林笑聪若有所思抬眸看向她。
    “蓉蓉若是愿意承认我的身份,那我保护姨姊,责无旁贷。”
    李蓉捏着早已数不清的银票,缓缓转正身子。
    消息的滞后,导致她并不知李蕖改了当初一心离开周缙的想法。
    她想,她已如此,或许还能为三妹做点什么。
    她看向他,捏着银票,颇为认真的问:“如何算承认身份。”
    “你待我如同在河洲大狱时那般。”
    “将喜欢我写在你的脸上、眉间、眸中。”
    “笑时因我,恼时因我,梦中念我,离时相思也是我。”
    马车里静默半晌。
    她开口:“你真的喜欢我?”
    林笑聪将手中书卷丢到矮几上。
    “如何你才能觉得我是真的喜欢你?”
    李蓉开口:“约束你的妻妾,不准她们欺负我。”
    “不伤害我的家人。”
    “你要似在侯府护着我那般,护着我的家人。”
    林笑聪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笑了。
    收了矮几,拽过她的胳膊,将她往自己的怀中一带。
    她被力道带着倾身扑他怀中,臀被他拖住,她骑到了他的腿上。
    他靠在马车壁上,抬手将她耳边的碎发挂到耳后,淡笑着道。
    “傻蓉蓉,没有妻妾,只有你。”
    “一切都是因你。”
    “你乖乖在我身边,我自爱屋及乌。”
    她目光落在他柔和的眉眼上,忆起初见那天。
    *
    “姑娘,受周三爷之托,来帮你去刑针,治脚伤。”
    彼时她被绑在直角凳子上,腿木身麻。
    但因将周缙骂走,心中无比畅快,在笑。
    他就突然出现在了她瞳孔中。
    长身玉立,儒雅端方,笑容浅浅。
    和冰冷、腥臭、黑暗的刑房格格不入。
    他笑着解了外袍,盖在她的头上。
    “不看,就不会疼了。”
    她确实没察觉到取刑针的痛。
    眼前是青色的衣袍,鼻尖是温柔的药香,甚至脸都被外袍上残留的体温蒸烫了。
    他猝然拿开衣袍,温和的道:“冒犯了。好了。”
    她记得她当时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第二日还是他来帮她换药。
    第三日,第四日……她卸掉了伪装。
    她的喜欢热烈明媚,灿如朝霞。
    *
    宵禁在即,马车行的飞快。
    风掀起车帘,她捧着他的脸,吻上他的唇。
    他搭在她腰上的手,深深缓缓滑到她的背脊。
    他要她的心,胜券在握。
    *
    晨曦寥丝雾。
    埙姨娘那封林老太太寄来河洲的信,因为李蕖提前生产,再次耽搁。
    但林笑聪让李蓉给李蕖写的信到河州了。
    上门送信的是济民医馆的话事人。
    因打着李蕖娘家二姐名号送的信,信一路畅通无阻送至内院,过安大夫安检后送至李蕖面前。
    李蕖彼时正坐在榻上用早膳。
    因娘家来信,不及等待,立时展信。
    边吃边看。
    ‘三妹,展信笑颜,一别两月……’
    ‘……因此,吾与其算是缘不逢时。有此局面,吾亦情愿……’
    李蕖放下筷子,眉头微微隆起。
    ‘四妹身骨细弱,不适合习武,已涉骑射……’
    ‘……汝可还安?盼回信,速回信。’
    洋洋洒洒三张纸。
    李蕖看完信之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久久不言。
    纸上虽然没有一字提及强迫,通篇强调心甘情愿。
    但当初若真的心甘情愿,又岂有之前低调娶妻过官府文书一说!
    她一把掀了面前的早膳。
    李蕖从未发过这般大的火气,刚睡着的小崽都被惊哭。
    珍娘上前小心翼翼的抱起小崽,避到偏房。
    红果翠果连忙收拾残局。
    徐嬷嬷上前轻声问:“夫人何故大怒?”
    周缙便是这个时候进门的。
    女人沉着脸,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神色。
    他咳了咳,脚步放轻了点,至她面前,坐在榻上:“可是因你二姐之事?”
    李蕖瞬间抬眸,眼神直射周缙:“你知道!”
    周缙赶紧将指尖飞鸽传书的纸条拿出来:“刚闻你得了家书,便见你发如此大的火。”
    李蕖拿过纸条。
    是船老大给周缙的信。
    “刚到。”
    上言:四姑娘称呼威武侯府七公子为二姐夫,亲目其与二姑娘前后入侯府门。
    李蕖情绪已渐渐平缓:“林氏守着河间至青州防线?”
    周缙嗯了一声。
    李蕖闻言,思及当初自己警告林笑聪的行为,忽觉尤为可笑。
    因立扬不同,林笑聪压根不惧她的警告。
    她的视野终究局限了。
    她将纸条按在掌心,缓缓握紧。
    算到了萧琮,算漏了林笑聪。
    “怀岩此行不一定能顺利将爹娘他们接回来。”
    周缙拨开她的掌心,将纸条取出来揉碎。
    “双方暂时没有撕破脸,林七没有不放人的理由。”
    “且京中有暗线照看岳父岳母他们。”
    “他们如遇生命危险,暗线自会现身。”
    “收到信的时候,我已经传信上京。”
    “若怀岩接不到人,便让暗线和怀岩配合,将人送出京。”
    “若失败,我亲去走一趟。”
    见他已安排好,她心中松一口气。
    她上前挪到了他怀中,轻轻的挠他胸口的衣领:“都怪你!”
    “当初怎让林笑聪给我二姐治脚伤。”
    周缙也没想到,治伤还能治出缘分。
    “当初伤了你二姐,于你有愧。”
    “正好国医圣手送上门,不用白不用。”
    他转移话题,不想提当初事。
    “幸苦阿蕖为我诞下麟儿,有礼物送你。”
    “什么礼物?”她期待的看他。
    他眉眼温柔的瞧她,抬起右手。
    李蕖便见他右手掌中躺着一枚赤色玺印。
    “想不想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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