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7章 大胆

    李蕖发了一笔财。
    时下记账常用三柱结算法,要求财物库存以印鉴凭证为依据。
    以“入-出=余”作为结算的基本公式。
    起初芳华苑内的徐嬷嬷便用这种记账方式,记录芳华苑内收支。
    李蕖看了账后,便将‘入’细分为期初结存与本期收入。
    如此一目便知每日,每月,至每季资金流动实况。
    不似之前,想要知道以往某日余银,需以当日余银按照收支情况往前推算。
    年初李蕖脱身之前,理了一遍三房在河州的庶务。
    要求铺子和庄子,按照此法记账。
    如今秋季入账核算出来,比往年多一成利。
    虽然不知道多这一成利是否跟记账方式转变有直接关系,但周缙说有就有。
    怀石站在廊下禀:“三爷吩咐,多出来的利换成金子做些小玩意儿,给夫人解闷儿玩。”
    “除了托盘中的不倒翁,小箱子里还有一些小动物样式的手玩,匣子上层是一些金瓜子。”
    “下层是剩余银票。”
    李蕖看着托盘上纯金打造的八仙不倒翁,抬手用手指头戳了一下。
    “我比较懒,不喜欢浪费时间倒推去算往日某日余银,才想了此法。”
    “你家三爷知道怎么说?”
    怀石恭敬回:“三爷在跟三司会计司讨论此法。”
    李蕖又打开桌子上的小箱子,取出里面精巧的小动物把玩。
    “我前两日看院内账目,很是疑惑。”
    “譬如,院内购入申椒十金,凭证用印皆全。”
    “但若办事者实际购入九金半,我岂不是不能辨证?”
    “若我和卖申椒的掌柜分两账,我在我账簿中记录买入申椒支出几何,掌柜在对方账簿记卖出申椒收入几何,双方凭证齐全,金额一致。”
    “他日我怀疑账目是否有假,直接去找对方,寻出同一天记录的账,双方一核,岂不一目便知?”
    怀石脑海中闪过灵光。
    “夫人说的有道理。”
    李蕖放下手中黄金打造的小动物:“我乃女子,见识不够,所思亦狭。”
    “不若三司会计司诸君见多识广,所知甚远。”
    “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
    怀石拱手恭敬弯腰:“夫人才思敏捷,智慧过人,无人敢笑。”
    “夸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李蕖从一边的匣子中随手抓了一把金瓜子给徐嬷嬷。
    徐嬷嬷双手捧着出门,交到了怀石手中。
    怀石行礼:“谢夫人赏。”
    “说来你跟怀秋都跟在三爷身边,怀秋此人有多少红颜知己?家产几何?”
    此言一出,一边的翠果脸色爆红。
    小丫鬟们忍不住偷笑。
    怀石低着头也笑起来。
    “怀秋以前跟爷天南地北的跑,专心办差,身边并无红颜。”
    “除每月的月钱让人带回去给其父母,余封赏其皆存自手。”
    “爷大方,封赏丰厚,必可保翠果姑娘衣食无忧。”
    李蕖还没说话,翠果便淬了一声,指着怀石骂:“闭上你的臭嘴!”
    “回去告诉那厮,姑奶奶是要跟夫人一辈子的!”
    “让那厮日后别再出现在姑奶奶面前!”
    “否则姑奶奶见他一次淬他一次!”
    说完竟然抬胳膊擦眼泪跑了。
    没错,翠果没看上怀秋。
    嫌弃怀秋不苟言笑,吓人。
    李蕖挥退怀石,徐嬷嬷撩起衣袖去逮翠果。
    “好大的脾气,竟在夫人面前放肆。”
    芳华苑中最大的红果十六岁,剩下都小。
    李蕖并不着急她们的亲事。
    她比较在乎今日和怀石所言之事。
    三司会计司,总核财赋收入,人才济济。
    她对现代的复式记账法只了解皮毛,知道一个概念。
    但可以做一只振动翅膀的蝶,提出概念,让专业的人去研究。
    推动时代的进步,从来不是靠一个人。
    她要润物细无声的沾染他的权势。
    天爷眷顾。
    李蕖发财,芳华苑上下都跟着发财。
    赏完芳华苑,她带着那一托盘的不倒翁去寿安堂。
    如此推动时代某一个领域进步的事情,可不能捂发霉了。
    *
    寿安堂有客。
    李蕖到的时候,里面有笑声传出。
    雪莺笑着进屋禀:“三夫人来了。”
    然后出门给李蕖打帘子。
    屋中。
    奚令柔听到三夫人三个字时,乖巧摆弄腰间禁步的手指一顿。
    抬眸望去。
    便见一个眉目如画的孕妇,乌发点缀金镶翡翠步摇,耳上无饰,扶着嬷嬷迈步而入。
    很居家随意的打扮。
    她收回的视线顺带从她扶着嬷嬷的手上扫过。
    但瞧那只纤纤玉指上,指甲粉嫩白亮,修剪的椭圆适当,天然无蔻丹。
    柔弱无骨的腕上一只翡翠镯子,夺目抢眼。
    帝王绿。
    宫中专供。
    可她戴的很随意。
    被权势滋养的女人,高贵且令人向往之。
    奚令柔默默垂下眼皮。
    视线落到自己涂的精致蔻丹的手指上。
    唇角不自觉弯起。
    他好颜色。
    而她恰好,有不输这位正室夫人的颜色。
    老太太同二姑奶奶周妤同坐尊位榻上,二夫人坐右手尊位,下手坐着奚令柔。
    李蕖给老太太行礼,跟周妤和二夫人打过招呼之后,便落座在二夫人对面。
    二夫人跟李蕖介绍:“这是我表妹兰溪奚氏女,闺名令柔,初次见。”
    奚令柔起身规矩的给李蕖行礼:“三表嫂。”
    李蕖微笑:“不必多礼,请坐。”
    视她为寻常。
    奚令柔垂眉落座。
    不现半点敌意。
    平静如水的交锋,双方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周妤见红果托盘中的黄金不倒翁,笑着问:“三弟又给弟妹寻好玩意儿了?”
    李蕖接着话头,将黄金不倒翁的由来说给大家听。
    “也是巧了,改了记账方式,上年就多收了一成利。”
    二夫人非常感兴趣:“三弟妹让手下账房改用此法,没人置喙?”
    新规的推出,总会受到不愿改变的陈旧派阻挠。
    机构越庞大,新规越难推。
    “自是有的。”
    “如何破?”
    李蕖端茶:“又不是啥要命的事情,更换个记账方式罢了。”
    “我院中的嬷嬷丫鬟都能学会,他们学不会不是贻笑大方?”
    李蕖啜茶:“掌柜们送账入府之前,我便传话让他们带着副手一同来。”
    “至后,我自查账,吩咐嬷嬷亲自培训他们新的入账方式。”
    “果然,没人好意思说学不会。”
    她当时为了麻痹周缙,办事还是很认真的。
    “而后我便在府上请副手们吃了一顿酒。”
    “转头告诉掌柜,副手说了对改记账方式无任何为难之处。问掌柜们可有难处。”
    “掌柜们自说无难处。”
    “既无难处,那便回去做事吧。”
    周妤笑着摆手:“我最烦掌家这些事情。”
    “要是我,直接让老三下令用此法,谁敢不从?”
    李蕖:“听怀石说,三爷如今在同三司会计司的人商议此法,说不定会被推广普及。”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二夫人言:“将‘三柱法’ 中的‘入’分为‘期初结存’与‘本期收入’两柱。”
    “即成‘结存’、‘收入’、‘支出’、‘盈余’四柱。”
    “结算关系的基本公式便为:结存+收入-支出=盈余。”
    “弟妹此法可言为‘四柱结算法’。”
    她点头:“妙哉。”
    当即问:“弟妹如此善账,不若替我分担一些宗内庶务?”
    “二爷产业涉猎广泛,我还要分管宗内事物,实在辛劳。”
    李蕖拒绝:“我是懒的盘账才想出此法。”
    “若叫我似二嫂一样勤快是万万做不到的。”
    二夫人再邀。
    李蕖摆手:“二嫂若是觉得此法妙,回头将徐嬷嬷借给你用两天便是。”
    二夫人笑着端茶。
    掌家夫人手下自是争先恐后等效劳的人,哪里需要人分担?
    李蕖目的达到,便作陪客。
    二夫人忙,没坐一会儿便带着奚氏女告辞离去。
    屋中没旁人,周妤直言。
    “娘,这奚氏女容貌极好,她怕是看不上怀哥儿。”
    “可她算来跟女儿同辈,身份与之相匹配的人少之又少。”
    老太太看了一眼李蕖,端茶自饮。
    “兰溪奚氏,曾出三公四阁。”
    “如今虽然没落,但底蕴犹存。”
    “此女貌美柔淑,若按辈分许,确实难许。”
    李蕖察觉到老太太的视线,不动如山。
    奚氏女所行她知。
    翠果评价其:‘不要脸!’
    ‘一大早的在芳华苑门口找狸奴!’
    ‘还偏巧碰到三爷出门!’
    ‘呸!’
    如今,人家出来相亲辟谣了。
    周妤又言:“多漂亮的姑娘,十六岁正当年。”
    “若不是接二连三守丧也不至于蹉跎至今无婚配。”
    “要不问问大姐可有合适的?”
    不是李蕖感兴趣的话题,她起身行礼告辞。
    周妤还在念叨。
    “要不让爹帮忙给她物色一个好婆家?”
    “这么漂亮的姑娘不嫁高门亏大了!”
    老太太见李蕖离开,摆摆手。
    “这事儿用不着你操心。”
    周妤还在感慨。
    “可惜我就一个儿子,她这门第是不会给人做妾的。”
    老太太转移话题:“老身新得了一瓶西洋酒,你要不要?”
    周妤立马开口:“要!谢谢娘!”
    得了酒,她果然将奚氏女抛到九霄云外,立马便辞了老太太。
    美酒配美人。
    她今晚要约姐妹们出来游湖听曲品酒。
    寿安堂彻底安静下来。
    老太太长长出一口气,笑着对荣嬷嬷道。
    “老身很好奇,若有一天老三要纳妾,李氏会是什么态度。”
    荣嬷嬷笑:“三夫人心中有数的。”
    “女人心中有数能有什么办法?得男人心中有数才可。”
    荣嬷嬷点头。
    女人的胜负,在男人。
    *
    周缙政事繁忙,已多日未归府。
    奚氏女的出现,让李蕖开始思考时代的规则,是否是一人之力能抗衡的。
    周缙现在或许可以抗衡,待他成事……
    若子嗣不丰……
    她皱眉,发现自己所行之事进度太慢了。
    她或许应该再大胆一点。
    直接在他的政权系统培养自己的人。
    想法定,便落实。
    而后她日日泡在寿安堂老太太的书房。
    老太太书房中的东西不能外带。
    所以她白天在寿安堂背南地官僚体系的相关人员信息,世家信息,晚上回来默写复盘。
    如此,至八月末。
    埙姨娘收到林老太太的信。
    她看了林老太太信上所言,大为吃惊。
    *
    九月初一。
    河洲有一扬清谈会。
    埙姨娘至芳华苑找李蕖扑了一个空。
    李蕖去参加清谈会了。
    她大姐夫,便是她偷偷摸摸参加一扬又一扬清谈会挑出来的。
    犹记当初萧琮知道她所行,拍了拍她脑袋,给她送了一套《四女书》。
    *
    细雨濛濛,李蕖戴幂篱,至悦游茶楼时卯正。
    秋风催叶落,徐嬷嬷抬手扶李蕖下马车。
    怀川早一步到此排除此地危险。
    当下,茶楼已聚集一部分学子。
    有的在谈八月乡试之事。
    有的在论明年殿试是否能正常举行之事。
    李蕖从茶楼北门入。
    入茶楼上二楼雅间。
    并未引起注意。
    雅间门口,周奉早已等候多时。
    见李蕖至跟前,他连忙拱手行礼:“三婶。”
    李蕖:“你将雅间让给我,你去何处?”
    “侄儿倚栏杆听听便是,反正不甚懂,附庸风雅罢了。”
    周奉谄媚的笑:“您进去歇着,有事唤侄儿。”
    “你进来一同入座吧,门开着,屋中有仆从,不妨碍。”
    周奉行礼:“也好,谢三婶。”
    有周奉在的扬合,永远不会冷扬。
    清谈未开始之前,他已从今日喝茶的种类,谈到了今日天气。
    李蕖坐在他对面,微笑听他说话。给他添茶。
    徐嬷嬷耷拉着眼皮盯着周奉,很不友好。
    至辰时,茶楼人满为患。
    人群突然沸腾。
    李蕖眼神从竹帘缝隙望下。
    有老者从马车下来,被人簇拥着进茶楼。
    周奉嘿嘿:“在下祖父,河洲学政,哪年来着,忘了,二甲第六名,今日清谈主持。”
    李蕖看他。
    他骄傲的挺了挺胸膛。
    李蕖:“你第几名?”
    周奉更骄傲:“蒙荫入仕,不用考。”
    李蕖轻笑,便听楼下突然安静。
    她转头,视线落至一楼。
    凉风阵阵从窗入,茶烟轻扬。
    传来主持周宏高声言。
    “《礼记》言‘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而今闺阁内亦有咏絮之才、林下之风。诸君以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之说,当奉为圭臬,还是陈腐之见?”
    一阵学子讨论声后,有一公子上台朝诸方行礼自报家门。
    “某,云州人士,姓陆,名云载。”
    其朗声:“夫阴阳有序,男女有别。女子工于织纴、习于酒食足矣。若逞才藻,必生骄矜。”
    “诸君试观,前秦苏蕙织锦回文,终不免媚主之讥;汉末蔡琰才高,反累父名。女子无才,方是齐家之本。”
    立马有一公子打扮的人登台反驳。
    “陆兄此论,未免胶柱鼓瑟!”
    “《诗经》三百,半出妇人之手;《左传》载许穆夫人赋《载驰》,救国于危难。敢问无才何以至此?”
    李蕖眼睛一亮:“驳的好!”
    但瞧公子朝诸方拱手行礼:“某西阳崔之言,有礼。”
    “西阳崔氏。”
    楼下还在辩驳。
    周奉言:“此人在西阳小有才名,崔氏亦为世家。”
    “看年龄不大,应是游学至此。”
    李蕖捏起杯子,浅抿了一口。
    世家子,并不好接触。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楼下,陆氏公子不知道说了什么。
    崔之言回:“陆兄此言差矣!《易》云:'坤至静而德方',静非愚也。”
    “庾信之母徐氏授《春秋》,方有'庾郎年少'之才。女子有才,实为门楣之幸。”
    陆云载驳:“崔兄只见其利,未见其害。”
    “北魏宣武灵胡太后,通经史而乱朝纲;贾南风擅书札而祸晋室。才者,慧剑也,非女子所宜持。”
    李蕖见机扬声开口:“妾尝闻‘不学诗,无以言’。若依陆公子之论,文母(周文王妃太姒)辅政、班昭续史,岂非皆违妇道?”
    “再问鲍令晖《拟青青河畔草》、左棻《离思赋》,可有一字违于妇德?”
    一楼惊呼朝二楼观望。
    “妾曾读大乾开国武帝之瑶公主所编《古今女子文集》十卷,武帝亲题序言称‘才德相济’。若‘无才是德’,莫非武帝亦悖圣人之训?”
    此问一出,此话题胜负已分。
    陆云载:“这……”
    周宏适时击桌:“且住!”
    “老夫有一问:诸君母亲,可都目不识丁?”
    满堂寂然。
    周宏:“今日之辩,使老夫忆及《毛诗》佳句,‘吉甫作颂,穆如清风'。”
    “才德之辩,当如清风明月。”
    “老夫以为,女子之才,譬如匣中明珠,晦之是暴殄天物,耀之乃光大国风。”
    楼下有高昂的赞声响起。
    李蕖看向周奉,催促:“快去将崔公子请来一叙。”
    周奉还沉浸在‘三婶竟比我有才’的打击中无法回神。
    闻言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这,这……三婶三思啊!”
    “您在清谈会上出声,已所行有失。”
    “若叫三叔知道您在清谈会上出声,是为引那崔氏子一见……”
    后面的话他没说来,但哭泣的表情已说明一切。
    李蕖露出无情的微笑。
    “你若不去请,我便告诉你三叔,是你带我来看美男子的!”
    周奉瞬间被抽干氧气:“三婶,何故害奉!”
    “快去!等会儿人走了,唯你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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