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6章 送妾

    第三次入老太太书房,李蕖始觉此间大气肃穆。
    红木书橱通顶,书籍排列整齐有序。
    书房宽敞,功能区齐全。
    雕花漏光的隔扇影影绰绰。
    走到后窗的老太太,推开了后窗。
    顿时一阵凉风扑面而来。
    她转身看向站在书桌前的李蕖:“这间书房老身用了几十年。”
    “书籍木头难免沾染一些老身管用的熏香气息。”
    “你怀着身子,若在此处常待,便常开窗通风。”
    李蕖应是。
    老太太朝书桌走来:“老身年纪大了,夜间偶尔失眠,晨起偶迟。”
    “你日后来得早,不必打扰老身,径直来书房便可。”
    “雪鸽是在这里伺候的,你有需求就找她。”
    一个稳重的丫鬟上前给李蕖行礼:“见过三夫人,奴婢雪鸽,听凭使唤。”
    “免礼,劳烦。”
    老太太拍拍书桌上的书:“每日巳时,你找老身问经。”
    “今日下午未时正有族亲上门,你随老身同见。”
    “日后,有族亲上门老身都通知你,你有时间便同见见。”
    李蕖应下:“是。”
    “不要太操劳,以身子为重。”
    “儿媳明白。”
    “今天先看这盒子中的东西吧。”老太太从一摞书堆里面拿起一个古朴厚重的盒子。
    随手放到了书摞最上面。
    她看着李蕖:“老身和他爹是觉得愧对于他。”
    “才有你的机会。”
    “否则……”
    老太太拍拍盒子,然后带着荣嬷嬷等离去。
    李蕖坐到了专门给她准备的小书桌前。
    雪鸽恭敬的将盒子捧到了李蕖的面前。
    打开盒子,她双手取出里面的书,放到了李蕖的面前。
    “此乃周氏族谱谱系本纪卷。”
    “另有五服图。”
    “三夫人熟悉之后,再看其它卷。”
    “多谢。”李蕖垂目,从后往前翻周氏族谱谱系本纪。
    最末新添的,是二房幺子之名。
    ‘周敦,大乾洪帝四十一年六月初八辰时一刻生,父周彦,行九……’
    李蕖随意往前翻两页。
    ‘周莽,大乾舜帝二十五年七月初一子时一刻生,父周琅,行一……’
    ‘嫡妻舜帝福公主之嫡女欣荣郡主赵德华’
    ‘妾光禄寺少卿六女袁庆雨’
    ‘妾河洲柳氏女柳莺莺’
    这行笔墨较新,明显才添不久。
    李蕖再翻。
    ‘周彦,大乾洪帝元年九月初三未时正生,父周琅,行二……’
    ‘嫡妻护国公姚増之嫡幺女姚柔’
    ‘妾帝师谢尧之嫡孙女谢吟元’
    ‘妾河洲卫氏家主卫再光行四庶女卫悦’
    ‘妾苗歌月,周护之母’
    再翻一页,便是周缙的名字。
    周缙的妻妾拦只四个字。
    ‘嫡妻李蕖’
    再无其它。
    李蕖下意识抬手端茶,却端了一个空。
    一旁的徐嬷嬷见状开口:“夫人不是说不想频繁更衣,让半个时辰后再备茶?”
    李蕖手腕搭在书桌上,大拇指摩挲了一下食指和中指。
    “有些口渴。”
    有茶房的丫鬟给李蕖端上浅淡的清茶。
    徐嬷嬷检查之后,才端到李蕖手边。
    李蕖端起浅尝。
    看着那简单的四个字,想起老太太临走之时的未尽之言。
    笑着放下茶盏。
    老太太终究是老太太。
    无时无刻不在攻心。
    徐嬷嬷忍不住插嘴:“三爷待夫人情比金坚。”
    李蕖笑着靠在椅背上看徐嬷嬷:“曾子休妻可曾听过?”
    徐嬷嬷摇头。
    “曾子因妻蒸的野菜未熟,便将妻休弃了……”
    后面的话,李蕖未言。
    徐嬷嬷立马给自家三爷开脱:“三爷不是这等小人。”
    李蕖笑:“你家三爷听了你污蔑先贤之言,要重罚你了。”
    徐嬷嬷赶紧闭嘴。
    骂这曾子脑子有疾,怎能因为此等小事休妻。
    李蕖将手中的书合上,开始从第一页翻。
    *
    书房安静寻常,只有缓缓翻动的书页声。
    书房之外却炸锅了。
    花房的管事牛嬷嬷浑身是血,半死不活的被怀秋丢到了花房门口。
    怀秋言:“胆敢将手往芳华苑伸的下扬在这!”
    那个捧着长春花的婢女亦被仆从按在众人面前,当扬板刑。
    哀求惨叫无人敢言。
    待二十板打完。
    怀秋言:“这是明知不报,未尽劝阻之责的下扬!”
    “另,花房所有人,没银两月!”
    连坐。
    众人惶恐跪地。
    怀秋言毕,眼神一扫众人:“这是念在初犯,从轻发落。”
    “三爷言,再有下次,无论是谁,无论是替谁办事,处死!”
    “若是家生子犯此等事,全家刺字发卖!”
    怀秋言毕,提着牛嬷嬷再次离去。
    府上掀起一片热议。
    不到一个时辰,满府皆知三爷原是要将牛嬷嬷挫骨扬灰的。
    是老太太出面保下了牛嬷嬷的命。
    那聪明人不得不问一句?
    ‘为什么是老太太出面保牛嬷嬷,不是二夫人或者大夫人?’
    答案显而易见。
    牛嬷嬷行这等明目张胆害三夫人的蠢事,是老太太授意。
    那么重点来了。
    老太太往三爷院中伸手,都要被三爷毫不留情的折手。
    这内院还有谁能比老太太地位尊贵?
    没了。
    于是周府各部门紧急召开部门会议。
    各家生子家庭紧急召开家庭会议。
    宗旨只有一个:三夫人至上!
    *
    金风送爽,雪莺从外办事归来的时候,巳末午初。
    从入府开始,她就感觉一路遇到的丫鬟仆妇比寻常见到的多。
    她并没有在意,径直快步入了寿安堂。
    至主屋,掀帘子进门给老太太请安之后。
    她便将后续处理牛嬷嬷的相关事情,禀告给老太太知道。
    “奴婢已去衙门消了牛嬷嬷的奴籍。”
    “现人已经被其家里人接回。”
    “奴婢让其伤好之后,上门寻奴婢,承诺予银百两。”
    “牛嬷嬷的家人闻言承诺,必好好伺候她养伤。”
    老太太正在矮几上默写能让人平心静气的《心经》。
    雪莺禀告完事情之后,见老太太还在写字,便躬身一礼退下。
    待雪莺退下,老太太终是忍无可忍的丢了手中的笔。
    “这孽障!”
    “竟然拿老身来立威!”
    真是气死她了!
    “不孝子!”
    荣嬷嬷眼观鼻鼻观心:“您让牛嬷嬷伤愈之后上门取银。”
    “纵着三爷的成分多,护牛嬷嬷只是顺便。”
    “否则,哪里需要牛嬷嬷伤愈之后亲自上门取银。”
    “您直接让雪莺赐银,再给牛嬷嬷夫家留一句话。”
    “那牛嬷嬷的夫家,安敢不善待牛嬷嬷?”
    老太太原本还在生气,听了荣嬷嬷的话,实在没忍住,笑了。
    她手指点着荣嬷嬷:“你这老货。”
    荣嬷嬷也笑了。
    “您若再容老奴出去将牛嬷嬷放良之事传开。”
    “三爷踩您所行的杀鸡儆猴之效便可削弱。”
    “您默认流言,这府上的主子便也明白您的意思。”
    “也叫奴才们知道,三夫人虽然娘家不显,但三爷看中,您也纵容。”
    “无形中,抬了三夫人的地位。”
    “这些,不全都因您心疼三爷。”
    “快闭嘴吧,人越老越唠叨!”老太太连忙摆手。
    “心里那点子弯弯绕的,全被你给扯出来了,没意思!”
    荣嬷嬷笑着上前收拾老太太矮几上的笔墨纸砚。
    给老太太换茶盏。
    *
    如荣嬷嬷所言,二夫人姚氏知道寿安堂对流言毫不处理,便知老太太的意思。
    巧姑看姚氏只顾埋头理账,给她上了一杯茶。
    “夫人,老太太如此抬举三夫人,未来这河洲宗事,难保不会易主。”
    二夫人姚氏头也不抬:“不会。”
    巧姑见自家夫人自信满满,有些忧虑。
    二夫人手中算盘不停,警告:“莫要给我生事。”
    巧姑忙道:“奴婢不敢。”
    *
    大夫人赵郡主身边的心腹芩嬷嬷,时刻关注府中事。
    她将今早花房发生的事情,以及寿安堂的反应跟赵郡主说了之后。
    赵郡主毫无反应。
    好半晌,赵郡主从袖中抽出帕子,捂脸呜咽起来:“在京城他手握实权官居一品!”
    “在南地他算是个什么东西!”
    “富在他二弟,权在他三弟!”
    “他屁都没有!”
    赵郡主呜咽着,突然看向芩嬷嬷,哭的更惨。
    “不对,他如今有了一房娇嫩美妾!”
    要了老命了。
    赵郡主独霸周莽一辈子,唯一的妾室袁氏被她灌了绝子药不能生养。
    只在赵郡主身体不便的时候,才许近周莽身。
    前几天,周莽纳了一房柳氏妾,入了族谱。
    赵郡主便呕的半死:“这不要脸的东西,半截身子都入土了。”
    “竟然纳比儿子还小的姑娘为妾!”
    “没钱没权没地位,他还变心了!”
    “本郡主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呜呜呜呜!”
    芩嬷嬷连忙劝:“夫人万万不能有此轻生想法。”
    赵郡主越哭越气:“本郡主可是身负皇家血脉的郡主!”
    “他竟说我善妒,没有妇德,将我禁足。”
    “本郡主当初就不该听他诡言,同意来这河洲!”
    “如今皇舅崩逝,本郡主竟连这院门都出不去!”
    “周莽……”
    “周莽这厮,明明说过恩爱两不疑!”
    “明明说纳妾非他本意!”
    “如今……他似变了一个人!”
    “他负我!”
    “呜呜呜呜……”
    芩嬷嬷赶紧劝解。
    至于府中发生的事情,爱咋咋!
    她们大夫人志不在此。
    *
    李蕖中午在寿安堂用午膳。
    午休之后,同老太太一同见族亲。
    老太爷周琅还有两个亲弟。
    早已分府而居。
    拜访的正是二老太爷之妻鲍氏、三老太爷之妻昌氏。
    寿安堂中,窗扇打开,通风温凉。
    老太太灭了所有的熏香,花几摆放的鲜花都要经安大夫排雷之后,才可摆上。
    她虽未直言,但小细节暴露了她对李蕖这胎的重视。
    雪莺通报二老太太和三老太太至的时候,李蕖正跟老太太下棋。
    一个不善围棋,一个年纪大了懒得思考。
    两人半斤八两,棋盘上不分伯仲。
    “哈哈哈,雪莺出落得越发漂亮了。”门外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
    “谢二老太太夸,您请进,老太太和三夫人正在下棋。”
    帘子掀开,一个精神矍铄皮肤略黑的老太太被人扶着进门。
    李蕖放下手中棋子,下榻。
    鲍氏上前给老太太行礼:“给大嫂请安。”
    老太太摆摆手:“快别那么多虚礼,我最烦这些。”
    “上来坐。”
    鲍氏上坐到李蕖刚坐的位置,跟在她身后的昌氏落座到下手右上尊位。
    两人落座之后,李蕖给两人见礼:“见过二婶、三婶。”
    两人围着李蕖寒暄两句。
    李蕖又跟同辈的两个嫂子相互见礼。
    而后众人按照身份贵贱落座。
    李蕖居左手第一位。
    其余小辈一一上前请安。
    至最后一位姑娘上前。
    鲍氏介绍:“这是我娘家侄女,名唤清素。”
    但瞧美人莲步上前,身姿婀娜,声音柔软温和:“清素给老太太请安。”
    而后又转向李蕖:“见过三夫人。”
    鲍清素行礼起身的瞬间,抬眼看向了李蕖。
    对上李蕖平淡温和的眸子,她脸上一红,羞涩的低眉。
    粉颊雪肤,美不胜收。
    鲍氏开口:“三侄媳儿瞧瞧,可合眼缘?”
    闻声知意。
    李蕖唇角掀起,眼神大大方方在鲍清素身上逡巡。
    “今儿来的嫂子侄女妹妹们,都合侄媳儿眼缘。”
    “尤其二婶。”
    李蕖将眼神从鲍清素身上挪开,看向了二老太太鲍氏。
    “虽寻常少来往。”
    “但第一次见,侄媳儿便觉得您亲切无比。”
    “您不似我隔房的二婶,倒似我的亲婆母。”
    “我亲婆母都未关心过有没有人合我眼缘之事。”
    “可见是多不在乎我这儿媳。”
    “二婶既疼我,日后我可要多多上门叨扰叨扰。”
    “二婶不要嫌烦才是。”
    丫鬟一一上茶盏。
    老太太端茶掩笑。
    鲍氏意欲给周缙送妾。
    李蕖意思明确。
    老太太这个亲婆母都没给三房塞人,您个刚见面的老东西算老几。
    明夸暗讽。
    不卑不亢。
    鲍氏哈哈笑,一点不觉尴尬。
    内宅阴谋,唯脸皮厚不破。
    鲍氏:“清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音律舞姿亦可一赏。”
    “侄媳儿既然觉得合眼缘,不若留在身边伺候。”
    “待你产下麟儿,二婶再来接人,如何?”
    李蕖:“逗笑取乐自有伶人戏子。”
    “哪里敢委屈清素表妹行那低贱的事儿。”
    “表妹有闲,不嫌我烦闷,常来串门便是。”
    “侄媳儿必定照顾好清素表妹。”
    鲍氏依旧哈哈,对老太太道:“大嫂,我给她送个解闷的,她还不乐意。”
    “那我可送给老三了啊。”
    她胳膊肘搭在矮几上,大大方方的开口。
    “之前二老太爷送来的那个孙氏。”
    “红杏出墙,所行有差,丢尽了二老太爷的颜面。”
    “他一直嚷嚷着要给老三重新挑个良籍且貌美如花的姑娘赔罪。”
    “这不,我舍了娘家侄女儿给老三。”
    “大嫂您看,如何?”
    鲍清素闻声,对着老太太跪地匍匐,等待命运宣判。
    话说到了台面上。
    避无可避。
    老太太:“老身年纪大了,不插手小辈房中事儿。”
    “这事儿,应该问老三媳妇儿。”
    鲍清素转而跪到了李蕖的面前,匍匐在地。
    “清素愿为奴为婢侍奉三夫人左右,求夫人收留。”
    二太夫人鲍氏笑着端茶。
    长辈赐不可辞。
    但凡李蕖敢说个不字,今儿她就要坐实李蕖善妒之名。
    周三夫人这个位置,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坐稳的。
    她啜茶放杯,淡声开口:“三侄媳妇儿,你意下如何?”
    李蕖微笑:“二婶舍得,这位表妹愿意,三爷同意。”
    “侄媳儿立时便可在纳妾文书上用印。”
    鲍氏:“老三日理万机,此等小事,何须问过他。”
    “你是她的夫人,内宅之事该你全权做主才是。”
    李蕖垂眉,面露难色:“实不相瞒。”
    “晚辈虽占三夫人之名,却连寄一封家书的自由都没。”
    “三爷规矩极严,晚辈实不敢僭越。”
    “三婶若是不信,晚辈这便将三爷请回,您亲自问。”
    说着,她身侧唤:“徐嬷嬷……”
    不等李蕖要命人请周缙的话出来,鲍氏便开口阻止:“此等小事,不必烦扰老三。”
    “待他回来,你再同他禀告便是。”
    李蕖遂回正了身子:“那便等三爷回来亲自安排清素表妹。”
    她恭顺温和,半点看不出恼怒之意。
    鲍氏在李蕖的身上看到了二房夫人姚氏的影子。
    喜怒不形于色,永远温温和和。
    可姚氏是护国公之女。
    出身世家大族。
    地位尊贵,教养非凡。
    这位又算是什么东西?
    一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不知怎么迷了周君仁的眼,上位做了这周府三房主母。
    一个平民女。
    嗤!
    鲍氏笑着对李蕖道:“自古男主外,女主内。”
    “侄媳儿不善内宅之道,累的三侄儿不肯放权,劳心劳力。”
    “日后可好了,清素对朋情往来管账经营内宅诸事皆善,能帮到你。”
    李蕖笑的淡然:“谢二婶关心,三爷就缺了二婶您这份贴心劲儿。”
    鲍氏见李蕖稳如泰山,很没意思。
    转身跟老太太聊起了其它事儿。
    长辈赐女人,稀疏平常的一件事儿。
    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鲍清素起身之后,站到了李蕖身后。
    小辈或是去隔壁花厅聊天吃嘴。
    或站在长辈身后伺候,规规矩矩。
    李蕖端起茶盏轻啜。
    她决定今晚不要周缙这厮哄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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