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8章 无病

    “务必妥善保管,随便打开者逐出芳华苑永不取用。”
    李蕖将自己贴身的徐嬷嬷和一二等丫鬟叫到跟前,一一递出了锦囊。
    徐嬷嬷等人自无敢不从。
    “谨遵夫人吩咐,谢夫人恩赏。”
    芳华苑的差事多好!
    主子脾性好,待遇高,赏赐多。
    傻子才会挪位置。
    再者,被芳华苑逐出,奴生便到头了。
    “都去忙吧。”
    待人退下,李蕖在列的计划条目后面打了一个勾。
    还差最后一件。
    放下笔,李蕖拿过了手边的请柬。
    请柬是二姑奶奶周妤送来的。
    周妤嫁河洲乔氏为宗妇。
    跟大姑奶奶周斓的嚣张跋扈不同,她深居简出,儿媳进门便交出管家权,只想清闲享福,不愿劳心。
    赏荷宴是乔氏历年都会举办的宴。
    给李蕖递帖子,也是按例而行。
    这张帖子之所以被李蕖挑中。
    因为宴席举办的地点乔氏荷园,通河洲连心湖。
    *
    放下请柬,将列满计划的纸拿出,放到了一边,她重新取来一张纸。
    镇纸抚平,提笔落墨。
    ‘有一种病,叫做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而我是个康健无病之人……’
    ‘……往日重重,皆权宜之计……”
    ‘……我原谅你的强权压迫,也请你高抬贵手放过……’
    ‘……你我如天上人间,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这不该来到世上的孩子,不会来到世上……’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民女李氏敬上’
    吹干落墨,她取来信封,装入。
    在信封上落下‘周氏三爷亲启’字样,封蜡,搁置在了一边。
    徐嬷嬷笑着端来燕窝羹:“夫人,铮姨娘来了。”
    话音落下,就听铮姨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妹妹难道是舍得窗台上的琉璃荷花了?”
    “殷勤的将姐姐叫来做什么哩。”
    李蕖笑着起身。
    最后一项计划来了。
    “之前姐姐不是说有一位老姐姐年纪大了,过的不容易?”
    “我收拾三爷库房,发现了好些个老旧用不上的料子。”
    “姐姐若是不嫌弃,叫人上门取走,也能裁两身衣裳。”
    “就是花色不时兴了。”
    铮姨娘高兴:“哎哟,哪能碰上这样的好事。”
    “能入三爷库房的东西,便是花样不时兴了,也是千金难求的好货哩。”
    “我这就差人去通知我那老姐姐。”
    徐嬷嬷又端着燕窝羹跟上李蕖,瞥见书桌上放在一边画的满纸的蚯蚓符号,她并没有当回事。
    李蕖迎铮姨娘落座:“你那老姐姐现在是住在连心湖的画舫上吗?”
    提起那些画舫花船上的姐姐妹妹们,铮姨娘眸中多了两分物是人非之感。
    “我小的时候,她住三层画舫,被无数爷们儿捧着爱着。”
    “有才有貌的男人,才能得她玉口邀上船相见。”
    “风光无限哩。”
    “我便是看了她的风光,才那般努力学习吹拉弹唱。”
    “想要长大跟她一样将男人踩在脚底下俯视。”
    “如今……她住乌篷船。”
    李蕖接过了徐嬷嬷送上的燕窝盏:“乌篷船?”
    “是哩,她挑剔客人,宁死不接酒囊饭袋。”
    “可画舫楼里的女人一茬接着一茬,最不缺新鲜。”
    “她都快四十了,又有什么好人能看上她哩?”
    丫鬟自给铮姨娘奉上茶。
    “这些年,若非我接济,她怕是早就死了。”
    铮姨娘端起茶盏:“二爷虽然喜新厌旧风流了些。”
    “但没有他我现在还不知道什么光景哩。”
    她笑着饮茶。
    李蕖用勺子搅着燕窝盏:“二夫人生产在即,姐姐事情也忙,让她直接来我院中取吧。”
    “岂能,别脏了妹妹的地儿。”
    “姐姐说什么笑?脏的是那些男人,谁有活路肯为伶为娼?”
    铮姨娘怔怔看李蕖。
    李蕖眼神真挚。
    铮姨娘笑了:“谢谢妹妹哩。”
    李蕖微笑:“见外了。”
    事成。
    *
    至五月十七,赴宴日。
    李蕖看了一眼画满勾的计划纸,随意的将纸放到了一边。
    都是拼音,没人能看懂。
    然后便开始梳妆打扮。
    简单不失礼数的衣裳。
    不累赘的首饰头面。
    未施粉黛,肤若剥壳荔枝。
    徐嬷嬷皱眉:“夫人打扮的是否过于素净?”
    “这大概是个喜欢素净的孩子,我瞧着很舒服。”
    锅推到了孩子身上,徐嬷嬷果然不再质疑。
    出门,出院子,出周府,李蕖未曾回头瞧过一眼。
    至宴会所在的乔氏荷园,李蕖先去拜见了东道主姑姐周妤,简单寒暄之后,便借口散步走动离开。
    周妤自安排人引路,带她参观园子。
    “不喜被打扰,避过人群,随便逛逛。”
    仆从无有不应。
    *
    乔氏荷园的湖和连心湖连在一起形似葫芦。
    葫芦的大肚子被乔氏圈起来,栽上了荷花,修了水上亭廊,连同陆路上的建筑,改成私家园林的一部分。
    葫芦的小肚子便是连心湖。
    连心湖通河道,景致非凡。
    画舫来往,白日晚上都热闹。
    连心湖靠近乔氏荷园的一个水湾角落,藏着很多不上档次的乌篷船。
    它们白天休息,晚上出水湾,挂着红灯去特定的地方晃荡。
    *
    李蕖闲逛一会儿,被人簇拥着,上了水上亭廊。
    她挑了靠近乔氏荷园和连心湖水下河道相接的水上观景亭落座观景。
    目之所及,九曲十八弯的水上亭廊,穿行的仆从络绎不绝。
    湖面上,善水的仆妇划船带着小姐们摘荷花莲叶。
    远处河岸还有妇人让丫鬟们垂钓,比赛哪家的丫鬟钓的鱼更多。
    更有相亲局。
    热闹非凡。
    目光一转,李蕖的眼神落到了在河面停顿的一些小船上。
    那些小船零落各处,上面坐着三两个仆妇,皆是善水高手。
    她们是为了防止有人落水特意安排的救生人员。
    李蕖端起手边茶盏:“乔氏的掌家媳妇,倒是个面面俱到的人。”
    徐嬷嬷半点察觉不到异常。
    笑着回:“是了,人家都说二姑奶奶好命,只生一子,一子又娶了一个能干的媳妇。”
    李蕖手捏着水杯,在手中轻轻的转。
    只她一个要紧的人落水不行,她会成为重点救生对象。
    若选择制造意外,落水遁逃,则要很多人一起落水,让丫鬟仆妇手忙脚乱。
    同时,要将落水的人控制在可被救治的范围内,防止出人命。
    她放下杯子,抬手按太阳穴。
    不可操控因素太多。
    或者,她自己一人偷偷下水。
    可如何甩开寸步不离的丫鬟仆妇?
    正思索间,有一对丫鬟来送果盘。
    守在最外面走廊入口的怀夏抬手拦住丫鬟。
    园内都是女眷,周缙安排保护李蕖的另外三个男暗卫被禁止带入。
    眼下,李蕖身边只怀夏一个能打的武婢。
    怀夏检查过果子之后,正欲拍拍对方的身体,看看对方是否携带武器。
    对方突然暴起。
    果子扑面而来,待怀夏反应过来,另外一人已经冲向了亭廊。
    她大喝:“有刺客!”
    话音刚落,剩下的一人,已经取了发上钗针袭来。
    怀夏拔刀对抗,被人拖住脚步。
    “啊!有刺客啊!”
    另外一人在徐嬷嬷等人的尖叫声中逼近。
    目标李蕖。
    翠果见人过来,抄起茶壶砸去。
    徐嬷嬷亦义无反顾挡在了李蕖的身前。
    刺客抬臂躲过翠果的袭击,便是这个瞬间,李蕖深吸一口气,将徐嬷嬷朝旁边一推,整个人顺着手臂反作用力,向亭廊外倒去。
    “记得锦囊。”
    噗通一声。
    徐嬷嬷被推倒在地,抬头一看,李蕖刚才坐的位置空空如也。
    刹那间,冰水浇灌全身的刺激轰击了她的大脑。
    眼瞧刺客要顺着李蕖落水的地方追去,她上前一把死死抱住了对方的腿。
    杀猪一般嚎叫:“拦住刺客,拦住刺客!”
    “夫人落水会有救生的婆子搭救,若叫刺客追上在水里害了命,整个芳华苑都要死!”
    芳华苑的人此刻空前团结。
    悍不畏死。
    凭借人多力量大,硬生生拖住了刺客的步子。
    事情发生的太快,等园中人反应过来,惊叫声此起彼伏。
    “救命,救命,周氏三夫人落水了!”
    “刺客,抓刺客,周氏三夫人遇刺了!”
    徐嬷嬷扯着嗓子嚎,声音里是止不住的恐惧颤意。
    待声音传开,所有人脑子都一蒙。
    那些河面上负责救生的仆妇疯了一样划船朝李蕖落水的地方冲。
    若叫周三夫人死在湖里,她们这些负责救生的仆从也就别活了。
    其余反应过来的各家夫人,纷纷安排家中的武婢驰援。
    若叫自家的武婢救了三夫人,便是天大的恩情。
    攀上周三爷,登天指日可待。
    有人惊慌,有人期待机遇,有人忧心。
    怀夏听说李蕖落水便发了狠,不顾自己被对方的钗针刺入肩头,双刀齐出,割断对方脖颈。
    滚烫的鲜血喷了一脸,她一脚踹翻刺客,抹了一把脸,朝凉亭冲。
    护主不力,必死无疑。
    凉亭中的刺客早她到达的一步,摆脱了徐嬷嬷等人,跃入水中。
    怀夏顿都不打,紧跟跃下。
    从刺客发难至怀夏追人落水,不过两三息之间。
    过了一会儿,各家援助的武婢才至。
    凉亭有人见血,救治的救治,追踪的追踪的。
    可此时的湖面,救生的仆妇早如水中的饺子一般,一会儿上来一个,一个会儿下去一个,却迟迟不见有人将周三爷怀着身子的夫人捞上来。
    *
    周妤不喜宴客,同相熟的妇人在房间享受仆妇按摩。
    一向八面玲珑面面俱到的儿媳像是天塌了一样,一边高呼娘,一边脚步凌乱的跑来。
    周妤挥退了帮她按摩的仆妇,缓缓坐起身。
    相熟的妇人也跟着坐起身:“出什么事了?”
    就见端庄稳重的乔氏长媳从门外奔来,却是连路都走不稳,狼狈的扑到地上,头上珠钗摇晃。
    抬起一张惊恐的脸,她哭道:“娘,出事了!出大事了!”
    “三舅母于荷园水上亭廊遇刺落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啊!”屋中其它妇人惊呼。
    但听乔氏长媳继续哭道:“所有善水的仆妇都下去捞了!”
    “只捞到三舅母今日所穿外袍和绣鞋!”
    “这该如何是好啊!”
    周妤矫健下榻,到了儿媳面前,扶住了儿媳的肩膀:“你说谁!”
    “三舅母李氏,身怀有孕的三舅母李氏!”
    乔氏长媳忍不住重复:“三舅爷房中独宠的那位李氏!”
    周妤身形一晃。
    想到大姐得罪三弟,连累楚氏从河洲四大家族第一落到了垫底的位置,整个人都晕起来。
    “刺客抓到没!”
    “三舅母身边的武婢杀了一个刺客,抓回来一个刺客,活口!”
    “活口就好,活口就好!”
    “人许是从水下暗道被冲到了连心湖,再派人找,抓紧时间!”
    “派人去了,派人去了。”乔氏长媳忍不住浑身发抖。
    宴是她办操持的,出了纰漏,她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以那位三舅老爷对三舅母的宠爱,她安能有好下扬!
    周妤赶紧招呼仆从给她挽发更衣:“我亲去同母亲说。”
    “千万看住了那个刺客,不能让人死了!”
    “万一,万一人没了,好推那刺客给老三泄愤!”
    “还有,查找纰漏,乔氏要给周氏一个交代!”
    “你也不要担心,你是乔氏长媳,乔氏自会护你。”
    “好,好!”乔氏长媳连连点头,可身子却怕的发抖。
    *
    兵贵神速。
    李蕖从入水起,一刻也没有耽搁。
    过了水下暗道,便出水换气。
    换气也不敢弄出大动静。
    找准了方向,便朝停放乌篷船的水湾游去。
    她像是一条偶尔在水面划过的白鲢鱼,灵巧、小心。
    无人注意。
    远远地,她看到了一只挂着一对白灯笼的乌篷船。
    那是她的目标。
    是她力竭也不肯放弃的人生。
    近了,更近了。
    加油,坚持到底!
    只要上船,就能离开河洲了。
    未来,她会有疼爱她的家人,会遇到尊重她且珍惜她的爱人。
    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她不能认输!
    绝对不能。
    冲!
    连心湖很大。
    爬上船的那一刻,她如同一条死鱼一样,力竭。
    可她这般中衣裹身,满身水渍,躺在外面不安全。
    她掀开帘子,挪到了船舱中,躺在舱中大口喘息。
    如此,便不招眼了。
    住在乌篷船上的人,白天休息。
    无人被她打扰到。
    如此,她完成了遁走的第一个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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