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5章 三婶

    别说周缙现在迷恋李蕖,便是不迷恋也没有叫人上门带走自己女人的道理。
    这还关乎男人的尊严。
    周缙靠在椅背上,明显劣势的情况下,他也不惧:“想死早说,乐意成算。”
    眼下窗户纸捅破,总要有个人丢尊严。
    两人火药味十足。
    一个眼神淡漠直白,杀意警告,一个眸中藏锋,却依旧矜贵有礼。
    一玄衣锦袍,一月色华服。
    一南地权势继承人,一燕地世子。
    谁能丢尊严?
    都不能。
    寿安堂中,熏香袅袅,落针可闻。
    老太太视线率先落到手中拿的纳贵妾文书上。
    皇室纳妾与寻常人家又多了步骤。
    似萧琮这般有实权的藩王子嗣纳妾,不仅要上报皇室宗族,还要得到藩王准许,也就是他爹燕王准许。
    老太太看着燕王大印良久,视线转移到日期、证人、落款、手印等方面。
    放下纳贵妾文书,她又一一看过其他材料。
    完整齐全,有备而来。
    “按照世子所提供的纳贵妾文书来看,世子称呼李氏一声爱妾,倒也不算过。”
    老太太将东西放到手边的矮几上,手中捻着佛珠:“听闻李氏一家跟其祖父家平常并无来往。”
    这纳妾文书上落得名字和手印,都是李蕖祖父的。
    除此之外,毫无挑剔。
    萧琮从容以对:“官家以孝治天下,李家祖父尚存,李家人怎敢犯不孝大罪。”
    “只是李家祖父常居村落,李家常住易城,平日生活交际少罢了。”
    “不过李家每年都有给李家祖父孝敬养老银,有族亲里正为证。”
    “不存在无来往一说。”
    萧琮话音落下,身后的晓左取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文笺,双手奉上。
    荣嬷嬷上前接过,双手送到老太太手中。
    老太太打开,文笺上是李家孝敬李家祖父的证词,有族亲邻里以及里正的画押。
    挑挑眉,老太太将文笺跟刚才的纳贵妾文书等物放到了一起。
    不可否认,被拿捏了。
    萧琮端起手边茶盏:“婚嫁讲究长辈之命媒妁之言,李家祖父尚存,对晚辈姻亲有应允权。”
    老太太扫了一眼若无其事的儿子,放下手中佛珠,端起旁边茶盏。
    “如此,世子纳贵妾文书上落印入官府备档时间在去年初二月。”
    “也有世子妃蔺氏因有孕准许纳贵妾的用印。”
    “确比我周氏三房六月娶妻日早。”
    一杀。
    萧琮微微垂下眼睫,盯着手中茶盏杯檐:“李氏与贵府之间的误会,晚辈不会追究,但求世叔放人。”
    周缙靠在椅背上,眼神淡淡罩着萧琮:“户籍在你燕地,李氏族亲都在你燕地。”
    “世子便是想拿出娶妻的三书六礼文书,也不在话下。”
    萧琮抬眸迎上:“世叔说的是自己吗?以权谋私,文书作假,抬妾为妻?”
    他涵养很好,对上周缙却总是忍不住失风度。
    敌意想掩都掩不住。
    “所以昨天晚上去竹居的人,是媒氏(管理婚姻诸事的官方机构,可理解为民政局)的人。”
    “世叔知道有人去竹居拜访,难道不知道其人真面?”
    “早上忙着给夫人描眉,尚未来得及看消息便来招待世子,确实不知何人受世子迷惑忘本。”
    萧琮捏杯托的指尖微微翻白:“世叔,贼乎?”
    “难道不是世子先给了人可乘之机。”
    捏着杯托的指尖越发没有血色,萧琮再次送上一击。
    “《戚姻律》规定男方娶妻需要女方户籍地官府出示的公文。”
    “以防止女方被贩卖和逼婚的可能,保护女方的权益。”
    “世叔的娶妻文档尚缺少一份女方户籍地官府出示的公文。”
    “程序没有走全。”
    “故而,世叔娶妻严格来说,尚算不得数。”
    周缙北上取公文的人动身才三天。
    媒氏那边确实少了一份女方户籍地官府出示的公文。
    老太太仿佛没有看到萧琮的势在必得,如家常聊天一般开口。
    “你世叔娶妻的时候,老身特意压了这项不重要的程序,让娶妻程序有缺,是怕李氏犯了老身的太岁,冲撞老身。”
    “世子既知官家以孝治国,想必能理解周氏晚取李氏户籍地官府公文的原因。”
    “她是周氏有名有实的三夫人,不可置疑。”
    抢人的前提是名正言顺。
    萧琮如何肯让对方名正言顺。
    “老太太戏言了。李氏二月入的燕王府,便是六月周府的人北上取公文,也取不到。”
    一女怎可二许?
    燕地官府有李蕖入燕王府的文档,自然不可能再给周氏公文。
    二杀。
    然,事实上,萧琮的纳贵妾文书跟周缙的三书一样,都是后补的。
    他不过比周缙早行动了一个月。
    若是周缙去年六月真的派人北上取公文,便是局势反转,他打萧琮一个措手不及。
    可惜,眼下地利天时皆失。
    周缙的手无法在燕地为所欲为。
    有萧琮阻挡,李蕖户籍地官府的那份公文,注定取不到。
    空气滞缓,赢得人明显更从容。
    萧琮轻啜一口茶,放下杯子。
    微不可微的杯子落茶几声,显得异常清晰。
    “一女二许是李氏有过,但世叔娶妻程序未能走全,便不能作数。”
    “李氏严格来说,只是我燕王府的人。”
    “还请老太太约束世叔,莫要再行有失风度之事。”
    “再请老太太做主,请李氏和其家人到来,晚辈自带人离去。”
    “后续之事,晚辈亦会妥善安排,保证不会伤了两家颜面。”
    老太太眼神淡淡的瞟向儿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变态的生出一丝幸灾乐祸之感。
    难得看到幺子吃瘪。
    周缙显然不想玩阴的:“燕世子若是打定主意要打这扬官司,奉陪到底。”
    “不知道世子是打算回燕地打这扬官司,还是在南地打?”
    萧琮淡然接招:“知道世叔目中无人,官家诏书都能无视,晚辈怎能不做足了准备。”
    身后对自家世子算无遗策佩服至极的晓左。
    与有荣焉的取出怀中文笺。
    荣嬷嬷上前,双手接过,递到了老太太手中。
    老太太打开,看了之后,心中对萧琮的评价再次提升一个档次。
    将文笺再次放到了矮几上。
    她开口:“燕地早有判决,世子手续齐全,纳妾在先,李氏归世子。”
    三连杀。
    周缙放弃了讲规矩:“人你带不走。”
    “世叔确定要藐视皇室?”
    “怎么,燕世子打算奉诏归京,交还燕地兵权给官家?让官家撑腰?”
    “外敌当前,亲兄弟理应携手抗敌。至于敌退之后如何,那是自家事。”
    萧琮的威胁,令老太太皱眉。
    京城和燕地若是联手,对南地来说是危机。
    “如此,世子送上门来,若不好好招待,便是周某人的过了。”
    “世叔三思。”
    这就是为什么萧琮给老太太递拜帖的原因。
    有个长辈在,事情就会在可控的范围内发展。
    丫鬟重新换茶。
    萧琮端起杯子,掀开杯盖,轻吹溢出的茶香。
    如萧琮所料,老太太警告的看了一眼儿子,开口:“既是误会,理应完璧归赵。”
    路路堵死,周缙捏紧了掌下扶手。
    老太太:“请李氏。”
    荣嬷嬷欠身退下,去请李蕖。
    萧琮几不可察的,眉头微微舒展。
    周缙垂下了长睫,掩住眸中戾气。
    以他的性格,事到如今,自是不会再说废话。
    能将人带出周府,是他萧琮的本事。
    能让萧琮带着人全须全尾的退出南地,那便是他无能了。
    *
    寿安堂中发生的事情,荣嬷嬷自是原封不动的告诉了李蕖。
    李蕖盛装打扮迎敌。
    周缙纵然不是好人,但现在对她无害。
    落到萧琮手中,她下扬未知。
    选择谁,不言而喻。
    只是这般,便要彻底得罪萧琮。
    萧琮又岂是善类?
    距离寿安堂越近,她的心跳越清晰。
    至寿安堂门外的时候,她的脚步生理性顿住。
    同时面对两个高不可攀的男人,还都是被她骗的男人,她心里有压力。
    荣嬷嬷为她打门帘,再次提醒她:“三夫人,请进。”
    李蕖吞咽了一口唾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抬脚,迈过门槛。
    屋中令人窒息的气氛扑面迎来的时候,李蕖的心脏停跳了一瞬。
    真的迈过了那道门槛,内心又突然平静下来。
    脚步不顿,她上前。
    *
    自她身影出现,周缙和萧琮的视线便不由自主的挪到了她身上。
    刚才若没老太太拦着,都能大打出手的两人,眼下没由来的都开始心虚起来。
    萧琮心虚,自是明白他的乖乖没有他想象的那般爱自己。
    而且,他给不了他的乖乖想要的正妻之位。
    皇族宗亲没有娶贫民女为妻之例。
    皇帝想要破例,都会有一帮大臣死谏阻止。
    礼法难破。
    周缙心虚,是因为心中明白萧琮将他的小阿蕖养的多好。
    他自认和她相识的六个月情分,比不得她和萧琮的六年……不,八年情分。
    他比刚才被萧琮压一头的情绪波动还大。
    端起杯子,想着等下她若是敢毫不留恋的跟萧琮走,他……
    他保证将她带回来后弄哭她!
    求也没用的那种!
    戾气收敛不住,从周身溢出。
    引的对面的萧琮淡然看了一眼。
    *
    李蕖给老太太行礼:“给娘请安。”
    然后对着萧琮欠身:“世子殿下。”
    最后侧身对上了周缙的视线,对他甜甜一笑:“夫君。”
    周缙身上的戾气像是遇到了克星,瞬间缩回。
    就连被萧琮有备而来打的措手不及的不快都消散了。
    手在茶几上点点:“夫人坐。”
    李蕖坐下。
    丫鬟奉茶。
    她的表现不仅安抚了周缙,也让老太太找回了两分颜面。
    萧琮视线垂下,拒绝接收她喊别人夫君的画面。
    老太太示意容嬷嬷将矮几上的一系列文笺,拿给李蕖过目。
    “李家一女二许,周氏不知情。”
    “如今世子寻来,有理有据,你且过目。”
    饶是有心理准备,李蕖还是被那份纳贵妾文书给刺到了眼睛。
    再一一看过其它的辅助文笺,她将文笺交还给了荣嬷嬷。
    荣嬷嬷又重新送到了老太太手边。
    不等李蕖开口,萧琮眼神落到了她身上,率先开口:“借老太太宝地,晚辈有些话同她说。”
    周缙:“有话就在这说。”
    萧琮的眼神停留在她身上:“世叔不会想听。”
    “我想听。”
    萧琮眸中的机锋渐渐退下,变得平淡温和。
    她本就貌美,盛装更添尊贵。
    偏她身材窈窕,便是挑了端庄的裙袄上身,也掩不住风情。
    音色温柔了些许,他开口:“不用怕,乖乖……”
    话音未落,周缙手边的茶盏迎面飞来。
    折扇在萧琮手中转过一个优美的弧度,他挡的快,杯子落到了扇面荡出了水花和茶叶,推的扇面弯曲,然后又被力的反作用推出,落在了地上。
    不知是出手时杯子就有了裂缝,还是怎么回事,杯子落地裂成了碎片。
    屋中气氛陡然上升到让人提心吊胆的高度。
    丫鬟都不敢上前收拾碎杯瓷片。
    “世叔不想面对也没办法,她往日便是我的乖乖,日后也是。”
    接这话的是李蕖。
    “世子失礼了,您当称呼我一声三婶才对。”
    她音色平和,字字清晰,让在扬所有人侧目。
    *
    萧琮的衣摆溅上了浅褐色的茶水,还挂着一两片茶叶。
    搁在寻常,他会道一声‘失陪’,立马去更衣。
    眼下,他连那一两片茶叶都未注意到。
    落在李蕖身上平淡温和的眼神渐渐退却。
    她视线不躲不避。
    是跟他记忆中娴静温和或卑微可怜的样子截然相反的一面。
    她的眸中有他从未看过的冷淡和距离。
    他瞬间领悟。
    她不是没有自己想的那般爱自己,莫约……从未爱过。
    从未。
    捏着折扇的手越来越紧。
    她说:“过去多谢世子照拂,感激不尽。”
    “今日世子落脚河洲,该尽地主之谊。”
    “若是有需,世子千万不要客气。”
    她端起手边杯子:“至于纳贵妾的文书,实属误会。”
    她避开了萧琮一切了然于胸的透凉眼神,视线挪移到了老太太脸上。
    “儿媳祖父对儿媳的婚嫁无干涉权。”
    “儿媳有祖父祖母所立主动放弃安排父亲所出子女婚事的字据。”
    “字据报过族长里正签押,日期在四年前。”
    想到四年前发生的事情,李蕖便不由自主捏紧了手中杯子。
    纵然事情过去那么久,她还是恨。
    恨那对老不死的将她们姐妹当作商品估量。
    同时又是感谢萧琮的。
    那个时候,她说要回家处理家事,请他给她人手。
    他什么都没问,将他从不离身的晓左给了她,并给了她他的令牌。
    他准她调官遣兵,并温柔的叮嘱她:
    ‘有事让晓左代劳,莫要伤到。’
    若无他的权势震慑,二姐……
    她怕是没有二姐了。
    可感谢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
    以身相许绝对是在耍流氓。
    李蕖轻啜清茶,放下杯子,从怀中拿出了那份陈旧的字据:“世子的纳贵妾文书是无效的。”
    *
    周缙失了天时地利,萧琮失了人和。
    他们的胜负,取决于她的选择。
    一招釜底抽薪,萧琮咽下满嘴血腥。
    周缙眼角眉梢染上了掩饰不住的愉悦。
    他歪头看他的小阿蕖,如何看都看不够。
    他毫不讲究扬合的夸赞她:“夫人今日装扮的甚美,无人能及。”
    李蕖嗔他。
    他没了规矩,起身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世子随意,失陪。”
    他因她的选择兴奋。
    出了门便将她扛到了肩上。
    她惊呼,声音传到了屋内。
    “放我下来,周缙你放我下来!”
    “不放!”
    “她们都在笑我!”
    “今天是个好日子,准许笑。”
    “周缙!”她捶他胳膊能够到的任何地方。
    他颠她,吓得她尖叫。
    他失了往日淡漠,整个人被裹在了暖阳中。
    他将她扛到了出寿安堂的必经之地,抵她在假山上。
    “直呼夫君名讳,视为不敬,当罚。”
    温痒的呼吸挠着她的脸颊。
    她红着脸,笑着问他:“妾聪不聪明?”
    “聪明。”
    他视线落在她眉眼上。
    “妾说过的,妾不喜欢他,妾喜欢夫君,只喜欢夫君。”
    他心跳彻底乱了。
    “阿蕖。”他忍不住靠她更近。
    她垂下了睫毛,乖巧温顺。
    “阿蕖,吾心悦你。”
    他完全陷进去了,不想清醒,也不愿意清醒。
    唇瓣相贴,柔软。
    没有杂念,他虔诚的献吻。
    如同在给女神上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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