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章 她配

    寿安堂中,主子们言笑晏晏,仆从环绕在旁,温暖温馨。
    周斓站在窗边,挑眉,倨傲的视线落在院中跪着的身影上。
    唇角噙着一丝胜利得意的浅笑,眼神却又对院中的女子透着鄙夷。
    侧身,她便看到女儿和母亲一老一少其乐融融笑倒在榻上的画面。
    她等周缙来!
    她倒要看看周缙那目中无人的王八蛋,敢不敢在亲娘面前称‘爷’!
    *
    院子中,李蕖身姿端正的跪着。
    她身边还站着手拿藤鞭的丽姑姑。
    当她身姿略有歪斜,一藤鞭便会甩下来。
    丽姑姑会语气无温的提醒她:“站有站姿,跪有跪姿,姨娘请正姿。”
    周缙入院,远远看到的,便是那仅着单釵的窈窕凄凉背影,身姿歪斜似是想要活动一下膝盖,便被一鞭抽的歪坐在了地上。
    他皱眉压下眸中冷沉,脚步加快,视线不离她。
    然后他就看到她磨磨唧唧的从地上爬起来,顺便还捶了捶小腿,似乎跟丽姑姑说了什么。
    丽姑姑抬起鞭子警告。
    她才慢吞吞伸了伸腿,继续跪好。
    丽姑姑放下警告的鞭子。
    他眉头松了两分,脚步不停,气势不减。
    这一幕却让窗内的周斓眉头拧在了一起。
    她高贵的视线,不可思议的落到了心腹严姑姑面上:“这是丽姑姑?”
    严姑姑显然也未料到丽姑姑会对李蕖放水。
    周斓似笑非笑,意味莫名:“她手中的鞭子为什么没有落下?”
    “她在耍滑偷懒丽姑姑难道看不出来?”
    “丽姑姑为什么待她这般宽松?”
    三连问出口,她也不要严姑姑回答,乖张冷笑出声:“呵!”
    “周府的规矩什么时候这般松散了!”
    不等她向管家的二弟妹提出质疑,她便看到那身带威压令人讨厌的身影出现在了窗外。
    当下深吸一口气,甩袖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来的倒是快!”
    *
    屋外,周缙将身上头蓬解下,兜头盖在了李蕖的身上,吩咐守在一边的徐嬷嬷和红果:“送你们主子回去。”
    然后径直朝寿安堂迈步而入。
    李蕖将脑袋从充满他气息的斗篷中露出来时,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寿安堂门帘内。
    徐嬷嬷赶紧上前扶起了李蕖。
    李蕖起身,肩上搭着周缙的斗篷,对丽姑姑行礼:“多谢姑姑高拿轻放,手下留情。”
    丽姑姑面容依旧冷肃:“奴婢奉命行事,姨娘体谅就好。”
    “妾谢姑姑照拂。”
    丽姑姑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姨娘,你怎么样?”徐嬷嬷赶紧问。
    李蕖摇摇头,示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抬步要走。
    荣嬷嬷掀帘而出:“姨娘且慢。”
    李蕖被留在了门外,等候传唤。
    在屋内陪客的二夫人姚氏,小心翼翼的扶着巧姑的手走出寿安堂,对着李蕖点头示意,表示打过招呼,迈步离去。
    李蕖欠身对其行礼,规规矩矩。
    寿安堂中。
    老太太端坐上首,周缙坐在尊位,对面坐着准备一雪前耻的周斓。
    周斓身后站着一脸委屈的楚迎阳。
    气氛低沉。
    老太太率先打破屋中滞闷的气氛。
    “老三从何而来?”
    周缙靠在椅背上,看不出喜怒:“大狱。”
    “衣袍带血,仪容不整,成何体统。”老太太身姿端正,捻着佛珠,看着幺儿。
    “老身知她是你的心中宝,不等你来说个心服口服,老身不会对她施刑。”
    “让她在门口跪着,也是提醒她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不急这一会儿,你先去换件衣裳吧。”
    自有丫鬟捧来备用衣衫。
    周缙起身:“未察失礼,娘勿怪,儿这便去更衣。”
    老太太懒得戳穿他:“去吧。”
    周缙抬步出门,去耳房换衣。
    未料,撩开门帘,她还站在台阶下。
    橙红的斜阳余光破开深冬的冷,笼着埋在斗篷下的她,在她白嫩的脸上,投下一抹朦胧的美。
    *
    她似有察觉,抬头看来,巴掌大的脸上,五官是恰到好处的精致。
    她显然也未料到他会突然出门,眼神先是恭顺平淡,认出他来,瞬间绽放出光彩。
    她微笑,恭恭敬敬给他行礼:“三爷安。”
    他突然有点不习惯她的规矩守礼。
    “上前来。”
    周围的丫鬟投来讶异的目光。
    李蕖没动。
    他重复:“上前来。”
    李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提起过长的斗篷,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距离他进一步,更进一步。
    他脚步不自觉迎上她,在她踏上最上面的台阶后,伸出手探入她斗篷内,握住了她稍微回温的手。
    “阿蕖。”
    他直直的盯着她。
    她略略皱眉嗔他,挣脱他的手,眼神示意此处是寿安堂,不可放肆。
    周缙不管。
    从看到刺客到现在,他心中始终惦记着她。
    紧张,担忧,危机,嗜血……各种情绪折磨的他一直揪着心。
    他原是想要回芳华苑再靠近她,眼下她就在眼前,他不想忍。
    他将她朝耳房拉:“来服侍爷换衣。”
    她一手拽着过长的斗篷,一手被他拉着,踉踉跄跄,需要小跑才能跟上他。
    “走慢点吧。”
    曳地的宽大斗篷遮不住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看的寿安堂的下人们呆滞难回神。
    至两人身影消失在了耳房门内,那捧着衣裳托盘跟在身后的丫鬟被关在了门外,众下人才恍然大悟的耳朵羞红。
    门内,周缙将人抵在门上,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人,哑声道:“阿蕖,喊缙郎。”
    她推他:“这里是寿安堂,不可无礼。”
    “阿蕖。”他眼神落在她的眉,她的鼻,她的唇,“喊缙郎。”
    她推他胸膛的手,渐渐变成了挂在他的衣襟上,长睫上下浮动,她软软的喊:“缙郎~”
    他闭眸,胸腔咚咚的声音震的他耳聋目盲。
    他倾身吻她,温温柔柔又小心翼翼。
    她垂着长睫,任由他甜软相待。
    他抬手穿过她的腰肢,大掌托着她的后腰,将她向自己的方向托举。
    她脚跟离地,距离他更近,同他贴的更多。
    他如何都不能够。
    她回应他的珍视。
    他被内心的后怕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侵扰了理智,变得凶猛,想要占有。
    她挡他难控摸索的大掌,拒绝他。
    他越发的执着。
    “缙郎要逼妾去死吗?”
    “妾如何能承担在寿安堂引诱缙郎的大罪。”
    他停了下来,呼呼的在她耳边喘息,抬手紧紧的拥着她。
    “阿蕖,你爱爷吗?”
    她轻轻抱着他,给他安抚:“妾爱缙郎。”
    “你会跟他走吗?”
    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斩钉截铁打消他的乱想:“不会。”
    他想将她揉入血肉中,合二为一,紧密不分。
    她道: “同心共眠,始终如一,妾心给了缙郎,缙郎在哪,妾便在哪。”
    “妾绝不会主动离缙郎而去。”
    “除非缙郎不要妾了。”
    他缓缓松开她,静静地看着她:“怀夏身手很好,以后让她贴身护卫你,爷安心。”
    “好。”她毫不犹豫应下。
    宁愿将人放在眼皮底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妾服侍您换衣。”
    她推开了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又抬手理了理他的衣裳。
    看他还盯着自己,踮脚在他唇上软软印了一下,笑着哄他:“回去说。”
    然后转身,打开门,取过门口丫鬟手中的托盘,转身回到屋中,帮他换衣。
    她叮嘱他:“当世以孝治天下,缙郎不可自污名声。”
    “同老太太说话要心平气和,以理服人。”
    他静静看着她乖顺温柔的服侍自己。
    “抬手。”
    “转过身。”
    “这样紧不紧?”
    他任由她摆布,像是布偶:“不紧。”
    “至于大姑奶奶……”她替他封好腰封,“输了东边,西边找回来便是。”
    “没必要在老太太面前跟她争执,涂添老太太烦扰。”
    她看着他:“缙郎听到了没有?”
    他喜欢她唠叨:“嗯。”
    她微笑:“缙郎替妾穿上斗篷吧,缙郎的斗篷有缙郎的味道,妾很喜欢。”
    他替她穿上斗篷。
    她催促他:“去吧,妾让徐嬷嬷回去备膳。”
    他遂拉着她的手,朝外走去。
    至寿安堂门口,她强硬的挣脱了他的手。
    “妾在外面候您。”
    他看她乖巧的站在那儿微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转身,脸上的柔和变成了肃寒。
    心平气和,以理服人。
    罢了。
    听她的。
    *
    寿安堂内发生的事情,自然瞒不住老太太耳目。
    周缙甫一进门,周斓便冷笑:“娘,那李氏在您的寿安堂就敢诱惑爷们儿,一点规矩都没有!”
    “狐媚子作态,日后府中小辈有样学样,周府门风何存?”
    周缙坐下:“周府门风关你楚氏妇何事?”
    “你!”周斓看向老太太,“娘,您看他被那李氏迷得!”
    “我不过说了一句事实,他竟然没大没小这般同我说话。”
    “在卫氏发生的事情,我一点没夸张,您看他现在这样儿就能窥见一二!”
    老太太神色平常,直奔主题:“卫氏的事情,让周楚两氏丢尽了脸面。”
    “旁的不说,一个没入谱的贱妾,敢对府上的表小姐撒番椒粉和胡椒粉,便是以下犯上之举。”
    “别说是迎阳先找她麻烦的,她一个贱妾,迎阳不高兴了踩两脚又如何?”
    “老三,是你房中妾室先忘了身份尊卑,不守规矩在先。”
    “迎阳没有错,你大姐也没有错。”
    “李氏必要罚。”
    这是老太太的态度
    周斓闻言挑眉看向了周缙,脸上扬起笑容:“以下犯上者,谓之贼,贼可诛也。”
    周缙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老太太:“若不惩治李氏,今天她敢对迎阳无礼,明日她就敢对老身无礼。”
    “老身知你宠爱她,但,恶莫大于纵己之欲 。”
    “你宠她不能宠的无度无章,坏祖宗礼法和规矩。”
    周缙将杯子重重的搁在了茶几上。
    老太太捏着佛珠的手一顿。
    她其实不想跟幺儿闹不愉快。
    周斓面露挑衅,得意反问:“她冒犯了府上表小姐,丢了府上颜面。”
    “怎么?娘身为周氏老太君,动家法不得了?”
    “娘口口声声说规矩,当年儿同娘说规矩的时候,娘怕什么?”
    周缙话音落下,老太太脸色一变。
    周缙看向老太太:“儿不过斩杀了不讲规矩的奴才,娘何故驱儿离家十二载?”
    “娘何曾驱你!”老太太急忙开口想要解释。
    “那娘何故将儿送至先生门下,迫儿离家云游,儿当年讲规矩错哪儿了?”
    老太太哑然。
    “不是讲规矩礼法吗?”周缙觉得自己如她叮嘱的那般心平气和。
    可老太太却觉得他刁钻至极:“你那时才七岁,杀的可是多年旧仆,还是他全家!”
    “儿七岁的时候跟娘讲规矩,娘要跟儿讲人情。”
    “儿快二十七了,想跟娘讲人情,娘却要跟儿讲规矩。”
    “这规矩和人情是怎么界定的?”
    “是谁辈分高谁说的算?”
    “谁有权势谁说的算?”
    老太太觉得周缙明着是要护李蕖,实际上是要为当年自己送他离家讨个公道。
    看着如今长大成人,文武双全,掌一方权势的幺子,她本就愧然,眼下更添无言。
    “周缙!”周斓见势不好,大声指责,“你怎敢对娘不敬?”
    周缙情绪稳定,将视线挪到了周斓身上:“大姐,我同娘好好说话,你缘何在一边挑事生非。”
    “莫非觉得我周氏是你可为所欲为之地?”
    周斓皱眉:“娘同你讲李氏贱妾之事,你缘何旧事重提!”
    “李氏的事情,同当年事有何区别?”
    “李氏犯上逾矩……”
    “那死于我剑下的旧仆,亦是犯上逾矩。”
    周斓:“这李氏也该于那旧仆一样处置了。”
    “可娘说当年事处理的不对。说我不讲人情,会令人心生恐惧。”
    老太太死死捏着佛珠,闭上眼睛。
    周斓:“你那时才七岁,提剑杀了从小侍奉你的奶娘全家。”
    “奶娘同半母,你弑她全家,谁能不怕!”
    “哦,你们怕我讲规矩,现在又要跟我讲规矩。这是什么道理?”
    周斓一时语塞,半晌开口:“你强辩!”
    周缙淡淡的看向上首心绪不宁的老太太。
    “娘,清槐院您想要塞多少利益相关的女人就塞多少,儿不管。”
    “但儿房中就她一个,主母进门之后,也就她一个。”
    “求娘看在儿的份上,对她多些宽容。”
    “她出身单薄,今日又是第一次出门,儿怕她被欺,给她备了番椒粉和胡椒粉防身。”
    “是儿让她无论什么境地,无论谁欺她,护住自己为先。”
    “错不在她。”
    “至于她冒犯大姐之事,有迎阳对她不善在前,她趋利避害是本能。”
    “亦不能怪她。”
    他惯会拿捏人心:“娘,今日可讲人情否?”
    他语气直白,勾的老太太想起往事,酸涩愧疚心疼各种心情夹杂一处,颤唇竟无声出口。
    周斓提醒:“娘!不可放纵一个贱妾为所欲为!小心为祸内宅!”
    老太太闭眼。
    想到当年自己颤着手,恐惧又心碎的扶住那乖乖小孩儿的肩膀,认真问:‘儿,何不讲人情乎?’
    那记忆中乖乖懂礼的小人儿怎么说的?
    他说:‘娘,不是您让儿守矩克己,何故又谈人情宽容?’
    捏着佛珠的手指颓然松开。
    她被将军了。
    争辩的话到嘴边,终究成了妥协。
    “你这般维护她,她可配得?”
    “她配。”
    周缙起身给老太太行了一礼:“儿谢娘宽容。”
    周斓不接受这个结果:“娘!”
    周缙侧身看向周斓:“她从不主动惹事,我亦不拘泥于她用各种方式保护自己。”
    “大姐,你再去招惹她,她伤到了你,你便自己受着。”
    “莫怪三弟没提醒过你。”
    周斓气的半死:“周缙……你你你……”
    “对,我会一直护着她!”
    他补充:“说来,今天上午多谢大姐对她发难。”
    “不然三弟也不会及时将人拨到她身边护她。”
    “让她躲过了下午的刺杀。”
    周斓简直不可置信:“你还防我下黑手!”
    周缙瞅她一眼,跟老太太行礼告退:“儿子不打扰娘用晚膳,先行告退。”
    转身时,眼神寒凉的扫过站在周斓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楚迎阳。
    吓得楚迎阳踉跄后退,小手揪着帕子搁在心口,不敢抬头。
    直至周缙脚步声消失,周斓才哭起来:“娘,你将儿颜面置于何地啊?”
    *
    声音传出门帘,过入李蕖耳中。
    余阳消散,寿安堂已点上灯笼。
    门帘有动静,她抬头,便见男人站在她两步开外,朦胧灯笼下,身形端正,贵气内敛。
    她微笑,上前正欲行礼,他的手已经伸到了她的面前:“冷了吧?”
    “有点冻脸,身上不冷。”
    她将手中的手炉递到了他的手中:“刚才铮姐姐来请安,给妾留的手炉,还暖着。”
    周缙看着手中的暖炉:“……”
    “爷想牵你的手。”
    她笑他,漂亮的脸颊在朦胧灯光中越发娇柔。
    “妾自是知道。”
    “帮妾拿着。”
    她礼数周全,在门外叩谢老太太饶恕大恩,顺便一起谢了大姑奶奶和表小姐。
    礼毕,才起身到他身边。
    拿回了手炉,她将手放到了他的掌心。
    他握紧:“走吧,回去用饭。”
    她笑着,乖巧跟着他。
    待到出了寿安堂,入了花园,乖巧安静的她,胳膊突然用力,将他往后拉。
    他停下脚步,侧身,问:“怎……”
    她似是蹁跹的蝶,突然上前吻了他,吻过便撒手逃了。
    她跑到了前方,回身冲他得意的笑,大声提醒:“缙郎,你今天忘记带妾骑马哦,记得要补回来。”
    他唇角不自觉牵起浅笑,步子仍旧不疾不徐。
    “嗯。”
    她大概听不到。
    冷风拂面,吹来了她的笑,还有她香甜的味道。
    “啊!”
    她突然被他过长的斗篷绊倒。
    摔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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