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相悦(八)

    眼前一片寂寥,温听檐终于转身离开那片雪地,脚步很轻。
    只有那柄权衡,好像还记得公叔钰年少时的模样,在他灰飞烟灭的地方停着。落下的雪在表面融化,像是一滴眼泪。
    多了一个本命灵器,其实对温听檐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影响。即便拥有了踩在所有人之上的能力,却还是过着凡人一样的生活。
    他没有心思去看那么多人的过往,那柄权衡也很少使用,在一些寂静夜晚,他也会拿帕子帮其细细擦拭。
    院子里不再有公叔钰这样一个莫名其妙闯进来的人,温听檐的生活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平静。
    未来好像一眼就能望地见,温听檐曾以为,他的往后就会是这样一个人走下去。
    但变故来的很快。
    甚至是他主动带回来的。
    温听檐一开始把人从离城带回来时,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应止的伤好了之后,也只是安静地呆在床上看他。
    他太瘦了,所以显得眼睛格外地大,再加漆黑不见底的瞳色。缩在那一团,其实有点瘆人。
    温听檐没在意这些,就像是养一个小动物一样,他愿意盯就盯了。
    后面应止熟悉了这里的环境之后,就变得要好动一点了。温听檐没再时时刻刻收到那些视线,却有了一个尾巴。
    应止也不喜欢说话。
    但和温听檐不一样,应止是声调太奇怪了,说出来很难辨认。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都在用行动表达对温听檐的依赖。
    但温听檐不喜欢和人身体接触,当时牵着人把人带走,纯粹是应止当时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
    所以跟在温听檐后面拽着他的袖子,算是应止最喜欢的动作了。
    他的动作不太明显,温听檐本来没多管他。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自己右边的袖子因为拉拽,无端长了一点。
    发现的第二日,在应止重新伸出手想要拉他袖子的时候,温听檐出声拒绝了。
    应止的眼睛水汪汪的,却还是听话地没再盯着他的袖子,而是改变视线,去看有没有其他可以拽着的地方。
    那阵目光飘忽半天,最后只能落在温听檐的衣摆。
    温听檐:“......”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样子,觉得非常难以忍受,正欲又一次开口,应止就做出了动作。
    应止伸手,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他只是虚握着,没敢真的碰上去,眼睫垂着,却闪烁着来看温听檐的表情。像是只要看见一个皱眉,就会把手收回去。
    温听檐本来应该甩开的,但不知道是因为对方的样子太过小心翼翼,还是怎样,他居然没有动作。
    应止犹豫着,轻轻牵住他的手。
    温听檐开始允许应止牵着他的手,偶尔也会带人出去转转。一天天过去,应止不再像那么瘦弱,看起来终于和年纪相符了。
    只是有那么几天,温听檐是绝对不会让应止跟着他一起出去的。没有说原因,只是他说,应止就听。
    所以那天,温听檐并不知道应止为什么会闯出来。
    温听檐在这里住了很久,其实一大部分人都已经接受了这个怪异的小孩,只是还有几家思想根深蒂固的,认为他是妖怪变的。
    而恰巧,温听檐每隔一段时间就得出的书斋,就在那条路的尽头。
    每次从那里路过被他们看见,他们就会投掷东西扔过来,伴随着无休止的谩骂。
    他们都只是些凡人,丢来的东西也不过是些石子树枝,温听檐作为一个修士,并不会受伤,疼痛也只是轻微的。
    他懒得和他们多计较,因为这种事也不是每一次都会发生。
    喧闹的声音在巷子里面响着,那些邻居都已经习惯了,温听檐也习惯了,顶着那些丢来的东西往前走。
    在下一秒,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温听檐的手被紧紧牵住。
    温听檐回头看过去,看见还冒着细汗的应止,眼底好像还有水色。
    他下意识将被应止牵着的手抽出来,让人不要跟着他。
    在他的印象里,应止还是那个狼狈不堪的小孩。跟在他后面和他一起面对那些掷来的东西,和谩骂,实在不太合适。
    最好就装作什么关系都没有。
    应止的手里一空,却没有像温听檐想的那样乖乖站在原地,而是用两步跑到他的前面。或许是害怕温听檐再一次甩开他,这一次他抱紧了温听檐的手。
    这个动作很奇怪,笨拙又滑稽。那些本来就看温听檐不顺眼的人一时之间笑得更大声了。
    应止抱着他的手放在了胸口,那里的心跳依旧平缓,一下又一下,有力地在温听檐的掌心处震动。
    是和外界截然相反的平静。
    他张嘴,发出的几个音却有点奇怪,半天都没能说出来,最后只能看着温听檐无声地开口:我不害怕。
    这些和在漆黑的屋子里被踩在脚下,手心被捅穿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我不害怕,所以不用推开我。
    温听檐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那些声音还在耳边响起,应止站在他的身前,挡住了所有袭来的疼痛,甚至连闷哼声都没有。
    他那刻才发现,原来应止站起来,已经能和他一样高了。
    ......
    应止在他的面前是乖巧的,他从来不会温听檐的冷脸难过,永远都追在他后面。有时候还会乖乖叫哥哥。
    连那些街坊都觉得,虽然应止不爱开口,但却是一个单纯可爱的小孩。
    温听檐并不否认应止在他面前的依赖和百依百顺,但却不太认可那些人对应止的评价。
    非要说一个理由的话。大概就是一种冥冥之中的预感,就和当时他感觉公叔钰要审判的是他自己一样。
    所以春日的那个夜里,他看见应止将一个人按在地上,面无表情散着发,用一把银刃往人心口处捅的时候。
    居然有一种果不其然的感觉。
    有这那一片月光,夜里其实不算黑,应止的视线都在那个人身上,没能看见温听檐。但吐着血的人却看见了。
    他的视线停在温听檐的身上,身体无助地颤动,血一股股地从嘴里吐出来。应止没有直接杀死他,而是先捅穿了他的肺。导致每一句都是极刑。
    “救…救救、我。”
    应止听见他的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本应捅下去的刀刃停住了,手细细看来还有点僵硬。
    他不知道温听檐为什么会从院子里面找出来,但事情摆在眼前,他似乎已经没有再伪装的余地了。
    应止不敢看温听檐的眼睛,他怕从里面看见厌恶,想要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解释什么呢?说这个人我曾经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面见过一次。说他曾经把我当做牲畜一样踩在地里,剑尖划过身上每一处。
    说他其实还是有点恨的,毕竟他当时那么疼。凭什么这些人就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好好活着。
    匕首上面的血还一点点滴下来。
    “...害怕我吗?”其实应止想要问的更加坦荡一点,但最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却还是在颤抖。
    他那时候心跳的太快,自己都没听见说的话的尾音有多狼狈。
    一群心怀鬼胎的人只会养出另外一个怪物。在心中难平的时候,应止的第一反应,还是用刀尖去了结。
    发现他其实不是一个良善的人,温听檐会后悔把他从离城的大火里面捡回来吗?
    温听檐什么都没说,提起步子,在那人地上那人血红的眼珠里,走了过去。
    他走过去的时候,玉权衡悬在半空中,它好似看出了他的意图,想要挡在他身前阻拦他,却被温听檐给无视了。
    纯白的衣角被地上的血染红角落,血迹渗透了布料,像是一朵朵血花攀上去。温听檐的脚步最后停在了应止的身后。
    应止不敢动作,像是等着宣判死刑的囚徒,僵硬又沉默。
    在那人求救的目光中,温听檐俯下身,伸手覆上应止的手。苍白的指尖附着在上面稍稍用力。
    帮应止将刀刃按了下去。
    “你在犹豫什么?”温听檐说。
    心脏被刺穿的时候,一大片血溅出来,猩红的血染上了应止的手,同时也透过指缝侵染了温听檐的手指。
    那人彻底失去了呼吸。
    应止完全愣住了,他没想到温听檐会什么都不问:“为什么?”
    温听檐松开了覆在应止手背的手,匕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突然伸手抱住应止,脸贴着他的脊背,只是安静地说:“我知道了,没事了。”
    温听檐现在仍旧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将应止从大火里带回来。但可能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的心软就已经注定。
    手间的血迹滚烫又粘腻。可在抱住应止的时候,温听檐居然只能想起当时应止笨拙地,抱着他的手,放在心口的动作。
    或许有一天,他也会像公叔钰那样,迎来自己的审判。
    但在这之前,在这一刻,他无法推开应止。
    应止被他拢在怀里,过了很久,声音好轻地第一次把内心的那些卑劣一泄而出:“哥哥,我好想要他们都去死啊。”
    温听檐把他抱的更紧了一点,一字一句那么认真:“那就去做。”
    如果你一无所有,性格安静乖巧,只是喜欢跟在我身后牵着我的手,那我们就一直这样。
    但如果你内心痛苦难平,如刀刃一样冰凉剔骨,只能在染上血时变得平静。那我也和你一起。
    ......
    后来,温听檐才从应止的口中得到了理由,附加一段不那么光彩的过往。
    应止只在那天夜里,匆匆回头的时候,见过那权衡一次,后来提及,温听檐才告诉他,那是他的本命灵器。
    但在后来的日子里,应止再也没见过。于是他问温听檐,为什么不再使用那柄权衡。温听檐只是随便编了一个理由应付了过去。
    但原因其实很简单。
    从温听檐什么都没问就帮应止将刀刃按下去的时候,他就已经抬不起那柄权衡了。
    那天夜里后,温听檐再次看见玉权衡时,权衡右端的秤盘明明什么都没有放,却无端陷下去一点。
    就像是一种无声无言的提醒。
    那是他的私心。
    那是应止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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