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相悦(七)

    一个本应更加郑重一点的本命灵契,在此时荒唐的缔结。
    公叔钰的那句话还响在温听檐的耳边,玉权衡反馈而来的灵力,如同清晨的雾气一般,丝丝缕缕绕在温听檐的手腕。
    轻微的刺痛从指尖攀上,不需要再多问,温听檐在拥有本命灵器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该如何去使用它。
    公叔钰欲言又止,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地笑了一下。他缓缓道:“还记得我之前说,要你帮我一个忙吗?”
    温听檐拎着玉权衡的提手,垂眼摸了一下那点冰凉的器身,“嗯”了声。
    “我想要请你帮我在权衡的左边,审判一个人。”公叔钰把那人的灵火给放了回去,拍了下手。
    温听檐终于抬起眼睛看他,问:“你自己吗?”
    公叔钰本来准备好的话堵在了嘴边,事情被戳穿,茫然地愣了一下。他过了良久,才蹲下身来,仰望着温听檐:”嗯,是我。
    温听檐什么都没问,没问为什么会这样决定,也没问后果。他只是抬起手,指尖虚点在公叔钰的额头,抽捻出一缕灵火。
    动作干净利落,和公叔钰方才示范的半分不差。
    公叔钰抽过很多人的灵火,但还是第一次在这种被动方。莹白的火从额间带出时,像是灵魂都被抽出来一块,一览无余空荡荡的。
    温听檐看见了他的过往。
    公叔钰的幼年时期,是纯白的。温听檐没去过其他的地方,所以也不认识他的故乡到底是哪个地方。
    只能从记忆里,看见终年不化的雪。
    公叔钰作为公叔家的第三个孩子,位置不上不下,修为也不上不下,从出生起便被忽视。
    他的母亲重病,但却有一位天赋卓绝的亲哥哥。所以即便他在家族里没那么受宠,他的童年依旧过的欢快而明亮。
    十岁的公叔钰依旧只有练气一层,而和他烂泥扶不上墙的修为相对的,是出众的炼器天赋,甚至能听见那些器物的缄默之语。
    但没人会相信一个修为平平的人,日后会成为一个炼器大师。只有他的哥哥公叔玦会偶尔哄着他,眼睛弯起来说:“我觉得小钰以后会很厉害的。”
    那或许只是一句玩笑话,但公叔钰却记得很清楚。
    时间再往后推延,他在冬日的冰湖底,看见了那柄从此改变他一生的玉权衡。他听见了它的声音。
    那时公叔家正在争下一任的家主,公叔玦卑躬屈膝,但在那些长老面前,他依旧没有竞争力。
    而一柄只凭心意的主宰生杀的玉权衡,改变了这种局面。
    公叔钰和“它”做了交易,他会带着“它”去找“它”选好的主人。而“它”愿意将一部分力量交给他,让他去改变这个这个局面。
    那或许是一场很远的旅途,公叔钰需要用往后的一辈子去寻找。但他当时只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在想,他终于能够帮上忙了。
    权衡的使用无法交给其他人,公叔钰杀的第一个人,是公叔家一直反对公叔玦的长老。
    当时他的眼睛里面只有哥哥狼狈的身影,所以权衡的左端毫无疑问地向下坠落。
    灵火消失的瞬间,那长老吐出一大口血,最后倒在地上,血流淌在殿内。公叔玦看着地上倒下的人,笑了起来。
    有些事情,一开了头,就永远都收不了手。公叔钰从那之后,没再直面过那些血腥的场面,他被隔在屏风后,只是一昧地杀戮。
    公叔玦如愿成为了公叔家的家主,甚至隐隐有成为那一整片雪域的共主的意思。
    在那之后,公叔钰便很少见到他。偶尔几次探望,他问过哥哥,做到现在可以收手了吗?
    公叔玦和他说了很多,他告诉公叔钰,世间恃强凌弱,他们的做法是对的。又说,现在的局势还不稳定,还需要帮忙。
    公叔钰没怀疑,于是继续帮他做着那样的事。
    直到某天,他和往常一样抽了人的灵火,权衡向左坠落,水滴的声音滴滴答答,一开始公叔钰还会做噩梦,现在却已经习惯了。
    但那人不像其他人那般痛呼,在临死前,那黑色的阴影一点点爬过来,强撑着推翻了阻隔在两人之间的屏风。
    两人之间的阻隔哄的一声倒塌,公叔钰终于看去,然后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娘?”
    她本就羸弱的身体,在爬过这几步,就已经到了尽头,含着血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走...小钰你走...别再回来。”
    “你哥哥,他疯了...他想要你死。”
    她没有灵力,最后爆开的血一阵阵溅在公叔钰的身上、脸上,呼吸之间好像都只剩下血锈味。
    他怔愣着低头,这下发现原本那柄灰白色的权衡,上面已经沾染上了太多的血迹,甚至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锈迹。
    这里的血,到底有多少个人了?
    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公叔钰剧烈地颤抖起来,打着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脸上的血混着眼泪一起掉下来。
    脚步声在殿内响起,是一身紫袍的公叔玦。他没看地上已经死去的妇人,问他:“把你手上的东西给我,我让你去别的地方生活。”
    公叔钰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看他,对上一双凉薄恶意的眼睛。
    哥哥的眼睛是温柔的。就像是小时候对着他说“小钰以后会很厉害的”的时候。
    可公叔钰那时才发现,对方的眼睛好像变了。
    权利,生杀,这些东西占据了公叔玦的眼睛。那身影一点点变换,以至于他差点快要忘记了哥哥原本的样子。
    公叔钰的眼泪没停。
    玉权衡上最后的一道血迹,来自公叔玦。
    他从公叔家的围剿里面跑了出来,他一无所有,却还差一个约定没有完成。
    一路跌跌撞撞,逃脱着公叔玦残党的追杀,一边往南地跑。在灵力耗尽,精疲力尽的时候,公叔钰倒在了温听檐的门口。
    这就是他所有的记忆,细细看来,荒唐可恶又可悲。甚至在公叔钰的视角里,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一天,他和哥哥会走到这步田地。
    温听檐很久很久都没说话,他将那团灵火放在了玉权衡的左端,然后注入了灵力。他现在才堪堪筑基,灵力只够完全操控一次。
    如果算来,公叔钰今年也还未及冠。生死一年之前,他居然还挺平静,所有的眼泪,大概在那一刻早就流干了。
    他盯着温听檐的动作,主动开口问:“我会是什么结局呢?”
    我的审判,我的终局,会是什么样子。
    温听檐并不回避这个问题,静静说:“你会死,公叔钰。”
    不管是因为什么,被诓骗还是出于无奈。他都确确实实地助纣为虐,杀害了很多无辜的人。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那团灵火的周边,又闪起一簇恍若深海里才会亮起的火焰,幽蓝深邃,顷刻之间吞没了那抹白。
    公叔钰盯地太认真,导致眼底似乎都染上了深蓝。他哑笑着说:“你没认我当师傅是对的。”
    或许是因为重要的人一个不落地都离开了,在最后,他总是想要能有个人能记住他。
    于是在这段时间,一直都哄着温听檐认他到师傅,只是对方从来没搭理过他,也没承认过。
    其实在逃亡的路上,公叔钰其实也有想过,“它”选择的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主人呢?
    善良到极致,还是识大体知善恶。
    可最后都不是。
    玉权衡选择的是一个冷漠到一切平等的人。
    换作另一个更加情绪的人,公叔钰这样亦师亦友地陪了将近两月,在生死的抉择上,再怎么都会犹豫几分。
    恐怕只有温听檐会直接说:“你会死”吧。毕竟这人就这样没意思。
    他知道温听檐爱干净,在疼痛袭来的一瞬间,对对方说:“离远点,等会血溅到你就老实了。”
    温听檐沉默了一瞬,说:“不会的。”
    公叔钰并非权衡的主人,就算在过去,也只能使用“它”的一部分。所以他在抽出灵火的时候看不见记忆。
    也不知道,当权衡一端的火焰亮起,终局就只会是魂魄尽灭。
    不是预料之中的七窍流血爆体而亡,而是被火焰从脚下给烧起,身体和一部分灵魂一起逐渐消弭。
    神识和肉体的拉扯很痛,但到后来,就是麻木。公叔钰愣了下,手掌有点不受控制地攥紧,最后接受了这个结局。
    如果有的选的话,其实他更想要葬在故国的地下,就算是被千人所踩也无所谓。
    但是娘亲在临死前告诉他:别回来了小钰。
    于是连落叶归根都成为一种奢望。
    在临死前,他居然还有心思和温听檐较劲。
    嘴唇颤抖,说出的话都像是一字字挤出来的,像是有点生气:“我都要死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吗?”
    他的下半身已经被幽蓝色的火焰被烧成了灰烬,烟一样的颜色,雾雾缭缭地和风雪缠在一块。
    什么算作好听的话?
    温听檐仰起头,没再看他消失的身体,只是盯着这场冰冷透骨的雪,透明的雪白落在他的眼睫。
    “离城很少下雪。”温听檐突然开口说。
    离城很少下雪,至少在大雪似絮的这天,公叔钰,它很像你的故乡。
    公叔钰一下安静了下来。
    他化为灰烬的速度越来越快,在完全魂飞魄散之前,他看着温听檐,第一次不是小孩小孩的叫他。
    而是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几不可闻地说。
    “温听檐,如果有一天,你也有了属于自己的私心。答应我,放下它吧。”
    ...不要落得和我一样。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