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陵川(四)

    这场面无厘头到,温听檐居然有点想要笑出来。
    教会他用剑的人,此刻就站在他的对面,问他:你的剑是谁教的?
    当初应止在发现他的剑不被温听檐排斥后,就手把手教着温听檐怎么使剑。
    即便一开始温听檐并不理解应止为何如此执着。但他还是学会了他所有的招式,复刻了所有细微的举动。
    最后当温听檐可以将剑用的如臂指使时,应止在边上对他说:“你可以像用剑一样,随意地驱使我。我都会为你做到的。”
    温听檐不喜欢这句话,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却捏住了应止的脸狠狠地掐了一下。
    而现在,他不知道怎么和幻境里面的应止解释这个局面。
    告诉他这一起其实都是一个考验,一个幻境。你这百年来的经历仅仅是虚妄?
    温听檐思考了下,索性只是实话实说:“你教的。”
    应止很认真地打量了他一下,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这个头发和瞳孔的颜色,如果他见过一次,绝对不会忘记。
    可他看着温听檐的眼睛,又确定他没有在说谎。
    那些见过他剑招的人,早就死了。是绝不可能通过模仿做出这一招的。
    应止身上的灵力一点点回收回去,温听檐判断了下,应该就是不打算动手,把他留下的意思了。
    果不其然,在下一秒,他听见应止开口问:“你是哪个殿送来的人?”
    温听檐没吭声。因为他不属于这里任何一个地方,撒谎很容易就会被发现。
    应止把手里的陵川剑甩到身边,任由它继续飘浮在半空中。和温听檐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最后放弃了这个问题。
    他重新说:“你现在住在哪个偏殿?”
    好巧不巧,这问题温听檐也不知道,但他能够回答:“指领我们的人,说要来问你的意思。”
    应止这才从脑海里面翻出来,在其他殿第一次送人过来的时候,确实是有人来问过他的。只是他并不在意,后面就将这些事全权交给了她。
    应止真的很想知道,这个他不认识的少年,到底是怎么让“自己”教他剑招的。
    为了搞明白这点,应止异常纵容地说:“流云殿里面的地方,你都可以选。”
    说是让温听檐选,但他其实根本就不认识几个偏殿,只能随便说:“给我一个最宽敞的。”
    流云殿作为应止一手创造的地方,里面的布局也是大有讲究的。整个殿内最宽敞最精致的地方,当然是应止所住的地方。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想要和我住一起?”应止眼底的那点笑意慢慢敛下来,问道。
    温听檐想象了一下那种场景,觉得这还挺方便的,便平静的说:“差不多。”
    应止:“......”
    最后应止当然没把人和他自己安排到一处,只是给了温听檐一个离他非常近的偏殿。近到只需要动用五感,就能知道对方的动向。
    在第二天,应止就从某个地方拿来一柄灵剑,交给温听檐。同时派出了一个和温听檐修为相同的侍从。
    他站在边上,看着温听檐所使出的一招一式。
    “真的是一模一样啊。”应止的眼睛里倒映出剑光,声音轻的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连他因为右手不方便而对剑招做出的改动,都保留着。
    等温听檐将人击败时,应止早就没了踪影。在那之后,他便在偏殿住下了。
    应止让下面的人反复确认温听檐的身份,但不管问那些一起前来的弟子多少次,他们都不知道温听檐是哪个殿里面的。
    只说是在仙舟上看见过一眼,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
    这种说辞太荒谬了,相比之下,那些侍从还是更宁愿相信,温听檐是哪个殿里面养出来的人。
    但应止本人听见这样的回复,反倒是没太大反应。
    温听檐知道应止在调查他,毕竟对方的行为也没有避着他。但他本就是中途被陵川塞进来的,怎么调查也没用。
    流云殿的偏殿里面没有书籍,空旷而寒冷,应该是随了主人的秉性。
    呆在幻境里的时间,温听檐只能看树看雨。但比这两者更多的,是在看应止。
    应止还没有搞懂他身上的问题,不会贸然动手,就只能让他呆在身边。再加上两个住处的邻近,更加方便了温听檐的观察。
    温听檐看了应止好几天,发现对方的活动简直单调得不行。
    每天不是在住处听那些侍从汇报事情,就是在外面的亭子里提笔写些什么。
    在某个雨天,温听檐依旧悄无声息地呆在应止的宫殿里,他看着那些人毫无察觉地来来去去。
    最后,整个宫殿里,只剩下他和应止两个人。
    那些雨滴在殿外的台阶上,砸出一声闷响。温听檐看着那阵阵溅起的水花,突然想起了九重城应止递来的那个拨浪鼓。
    他转回头,在寂静中问应止:“应止,你有想过离开这里吗?”
    “为什么要想这样的事。”应止顿了下,淡淡地说。
    温听檐垂下眼:“只是觉得你并不喜欢这里而已。”
    他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感觉,非要说的话,幻境里的应止闻起来除了冷冽,还有孤傲和悲伤。
    应止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抬起眼睛,也同样问了温听檐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关注我?”
    温听檐沉默了会儿:“因为你曾经对我说,希望我能一直看着你。”
    应止的手抖了一下。
    ......
    后面的几天,温听檐都没能看见应止。等再见到时,他好像更加苍白了几分,连身边的陵川看起来都黯淡了不少。
    他又坐回幻境里和温听檐初见的那个亭子里,不同的是,这次温听檐是直接坐在围墙上的。
    温听檐和应止打了好几个照面还活着的事情,早在应止派人过去问身份的时候,就传遍了。
    温听檐也终于从其他殿的人口里,得知了应止一直在修改的的册子,究竟有什么用处。
    知道这点后,再联想到他第一次见到应止时对方的举动,一下便能猜到对方当时是什么样的心理。
    在应止又一次当着他的面,用灵力删去了一个人的名姓,宣布那人的死亡时。
    温听檐坐在上面,看着某个侍从将新的册子呈上去的动作,突然开口:“有人曾经在我的面前,为你预订了结局。它觉得你会被世人围剿至死,最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说话的声音平静,远远的传来,内容却让那个侍从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瞬。
    不仅仅是陵川,除了流云殿里的这个时代的所有人,大概都是这么想的。
    都在等待应止仓促的终局。
    应止停下手上的动作。即便是这么冒犯的一句话,他也没有任何波动,反而慢悠悠地问温听檐:“你也这么觉得吗?”
    那个侍从自觉这不是他能听的对话,头埋得很低,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温听檐的眉眼恍若霜雪,他像是笑了一下,但很快就归于平静,笃定地说:“你不会死的。”
    至少有我在的地方,你不会比我先死去的。
    应止不知道是不是听出了他的话外音,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温听檐在上面坐够了,理了一下衣摆,站起身来,在高处静静地开口:“应止,过来接住我。”
    应止抬起眼睛,对上温听檐视线的瞬间,明白了他想做什么,但他没有动。
    温听檐在喊完他的名字后,没有任何犹豫地跳下来。耳边是风的声音,眼前是越来越近的地面。
    在旁边侍从的一声惊呼里,他落进一个冰凉带着寒气的怀抱。
    清瘦但是稳稳当当,揽着他腿的手因为紧张,有点过分用力了。
    温听檐本人毫不意外,他抓着应止的衣襟,声音就像是贴在应止耳边:“这个姿势不太舒服,手往上面抱一点。”
    应止把人接住了,自己却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他按照温听檐的话把姿势稍微调整了点,却一直没有说话。
    在死寂的安静中,他的脊背放松下来,下巴抵在温听檐的发顶。
    良久,终于自嘲地、无可奈何地轻轻笑起来,声音下一刻就散在风里。
    “我现在终于相信,我应该是认识你了。”
    ......
    在温听檐观察幻境里的应止时,应止同样也在看他。
    看温听檐喜欢坐在高处看东西,很爱干净,但是不喜欢说话。有的时候会看着台阶上的雨发呆。
    他看东西时眼睫垂下,遮掩住清透的眼睛,看起来乖巧而又安静。
    而温听檐看自己的眼神,应止从第一次见到,就觉得他的眼底的情绪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但他太久没接触过这种人,一时之间,居然没办法用一个词来形容。
    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温听檐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看过来一眼,应止就开不了口。
    过早成名的剑尊,好像终于遇见他此生的不奈何。
    直到某天午夜梦回,他才终于在过去的记忆里,翻出那个对应的词。
    信任。
    温听檐眼底的是信任。
    而现在,衣袖翻飞,带起阵阵风声。他冲过去把人接住的那刻,应止自己都没想到。
    化神期的修为和灵力,居然会被用来做这种事情。
    ——用来抱住一个人。
    看见他的动作,身旁的侍从的惊呼了一声。他抱着人,闻着对方身上的草木香,想到:在那个认识你的我心里,你到底是占了多少的分量。
    记忆,修为,性格。这一切都可能篡改地天翻地覆。只有本能还在告诉他正确的答案。
    他神魂深处的本能在告诉他,不要让温听檐难过,要去接住他。
    作者有话要说:
    我试试晚点还能不能有一更,把这个幻境走完[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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