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陵川(三)

    陵川没有为温听檐设置幻境里的身份,所以他是以意识的本体进去的。甚至手上还带着伤口。
    这地方在一个仙舟的边上,旁边站着的人不少,应该都是要登上去的。
    温听檐用灵力轻轻一抹,那手掌上的伤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温听檐在其他人眼里,就是突然凭空出现了一个人。他们惊愕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才想起什么,开口问:“你也是要到流云殿去的吗?”
    温听檐在现实中从来没听过这么个地方,但考虑到现在的情况,还是点了下头。
    看见他颔首的动作,那些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你这来的也太晚了吧。是哪个殿派来的?”
    温听檐不知道在这个陵川搭建的幻境里面还有没有永殊宗,索性就没开口。
    幸好那人只是就这么问一嘴,来缓解自己的紧张,也没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很快,仙舟上面的人就开始催促他们上去了。温听檐在人群里面也不好离开,只能跟着上去。
    在他们的谈话里面,温听檐大概理清楚了情况。
    首先,这里和他原先身处并不是一个时代,而是数百年之前,陵川所熟知的修真界。
    那些宗门还没来得及建立起来,只有统率不同地方的各大殿。
    而在那些人嘴里,温听檐重新认识了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应止。
    他依旧是幼时父母亲缘断尽,右手有旧伤,被人当作兵器豢养。最后在屠尽那些人后,一把火将过往烧的无影无踪。
    可在那之后,他再无顾及。
    百年化神自创一殿,生杀全凭心情,现今的各大殿几乎都被应止用血洗杀过。成为了闻名于众的剑尊。
    除了那些温听檐熟悉的昔日遭遇,应止现在,确实很像陵川口中曾经的那位主人。
    但应止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外面拎着剑杀人的。更多的时间,他其实都呆在自己的流云殿里,不知动向。
    只是当年血洗的场景太过惊心动魄,才导致那冰冷嗜杀的形象,一直在各大殿人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他们敬畏他,害怕他,恐惧他。同时也想要杀死他。
    完全失衡的天平里,谁也说不准自己会不会是应止剑下的又一个亡魂。
    所以即便各大殿各怀心思,却还是得老老实实地每年派一批弟子过去侍奉。因为流云殿里从不主动招人,几近封闭,只能他们主动。
    这些人说是侍奉,要是直白点,也可以叫做监视、探听情报。
    送过去的大部分人,连应止的一面都见不到,就会命魂熄灭。少数活下来的,得到的讯息也少的可怜。
    但就是那少得可怜的消息,对其他殿来说,也够用了。
    现在温听檐脚下的仙舟,就是运输今年去往流云殿的人的。也算是误打误撞地能够接触到应止人了。
    这仙舟明显就没有百年后永殊宗的做工好,在上面只要稍微走动,声响就大的不行。有人走过去,趴在了仙舟边上。
    他从仙舟往下看了看,已经看见那巍峨的宫殿,说话的声音细听还在颤抖:“...我们这次过去,能在里面活过一月吗?”
    没人回应他,或者说,没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仙舟上随着这句话,陷入一片死寂,他们就在这样的一个氛围里,到达了流云殿的门前。
    流云殿的门前只有四个守卫,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其他殿送人进来,连眼都没歪一下,却在他们即将进去时伸手阻拦。
    一群人因为他们的动作停下脚步,然后就听守卫里其中一人道:“凡是进入者,不能携带兵器。”
    他们面面相觑,最后在守卫强硬的态度下,还是把身上那些佩剑刺刀都给丢在了地上。
    兵器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那守卫终于撤开了手,打开了笼罩在门外的阵法,让他们进去。
    温听檐跟在人群里面走进门内,侧身站在旁边的角落,看那些人一个个从他身边擦过,然后指尖轻动。
    地上某一把凡铁剑,被一阵虚无的灵力给带起,在那些守卫毫无察觉之时,突然飘起,从将要关闭的阵法空隙中穿过。
    速度太快了,就像一缕一晃而过的光。
    它落到温听檐的手里,被收进袖中,在这之后他这才跟上那些人的步子往流云殿内走。
    原则上是不允许携带兵器的,但温听檐向来做事全凭心情。
    一群人在仙舟上聊天的时候还算热闹,但一踏进流云殿,就安静的像鹌鹑一样。路上有一个穿着纯白服饰的女修,来为他们引路。
    她的脚步停在一间偏殿门外:“各位可以在稍作等候,待我们请示剑尊后,再为您们安排住处和职务。”
    众人都是老实的点点头,不敢冒犯。
    只有温听檐问:“他如果一直没给个答案,我们要一直在这里等着吗?”
    这话一出,其他人寒颤都起来了,有靠的近的想要去拉温听檐的衣袖,让他住嘴,却被避开了。
    那女修温和道:“如果剑尊一直没给回答,我们会自己做主为各位安排的。”
    事实上,这只是一个流程。历年来送来的弟子里,没有一个人让应止看过一眼。都是由她们安排的,就连生杀也是。
    “那我可以到处逛逛吗?”温听檐没进去,门口台阶的阴影,把他和那群人划分开,他站在殿门外。
    那女修的瞳孔好像缩了一瞬,又很快平静下来回道:“如果只是参观当然是可以的。但是剑尊平日里的举动难测,为了避免遇上,还是不要的为好。”
    这已经是委婉的拒绝了,但温听檐却好像只听进去了前半句,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那女修看着他的背影,头发不断变长,在作势攻过去的时候,却被狠狠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对方的身影已经一跃而上围墙,像是在找寻什么。明明已经距离这么远,那声音却好像就响在她脑子里:“安静一点。”
    ......
    应止在幻境里的化神期修为,应该也是依托于陵川本身储存的灵气。总之温听檐尝试着搜寻应止原本的灵力,却一无所获。
    最后只能简单粗暴地在流云殿里面的地点,一一排查。
    找到那道身影时,他正支颐着下巴,坐在亭子里面,面前是几份写着名字的册子。
    应止的样貌没有变化,气质却变得更加凌厉冰冷。白衣似霜,乌发披散在肩后,整个人苍白地过分,身旁跟着一柄黑色的灵剑。
    温听檐站在树上,一眼就认出了,那剑是陵川。
    应止突然抬起手,把面前的册子挪到眼前,用另一只手,在册子上那些朱红的名字上一寸寸描摹。
    幻境里的应止,看起来还挺有闲情雅致的。温听檐看见他的动作,如是想。
    在这里面应止的修为比他高出太多,这么近的距离,应该早就意识到了他的存在,却始终没有反应。
    他以为应止是不为所动,但事实恰恰相反。
    温听檐只看见应止在描摹那些字迹,殊不知,那上面朱红的名字,每一个都是其他殿的殿主的名字。
    他们的心头血被取出来,一笔一划写下了这和他们修为相关的名姓,递交到应止手里。
    应止每用灵力碾过那些名字一寸,就牵连起对应人的心脏被捏攥,修为倒退反噬。
    这种程度的执掌生杀,他的表情却依旧是淡漠平静的。
    他的举动就是一种对殿主的警告。那些修为反噬的人,应该能在一瞬间意识到,是有人不长眼睛地凑到了应止的眼前,于是让自己殿的人赶紧离开。
    可等他将册子上的人都挨个点了个遍,树上的人还是没有动作,大有一种打算就这样看他一下午的样子。
    让应止都有点好奇,这到底是谁派来的人了。
    但这好奇也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就消散了。他轻轻抬手,旁边的陵川破空,瞬间攻了过去。
    “铮——”
    兵剑相接,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温听檐拎起剑反手挡住,反手将没有动用灵力的陵川震开的一瞬,这把铁剑也不堪重负地碎开。
    应止手上的动作顿住了,陵川在下一刻回到他的身旁。
    端坐在亭台里面的剑尊,终于抬眼看了过来,眼睫漆黑。
    温听檐对上他的视线,松开手,把只剩剑柄的剑扔下,砸在地上只留轻响。
    他手上唯一的一把武器已经碎开了,如果应止再进攻一次,他就没有其他抵挡的手段了。
    这点温听檐知道,应止当然也知道。
    可他在温听檐身上却没感受到任何的恐惧和担忧,只有平静,像是认准了应止不会再发动第二次攻击。
    而事实也和他料想的一样,应止站了起来握住了陵川的剑柄,却没动手,而是轻轻将剑一斜,也做出一个抵挡的动作。
    方才温听檐刚刚施展的动作,和此刻重合,应止终于确认了。
    那是和他分毫不差的剑招,就连握紧剑柄略微倾斜的角度都如出一辙。
    就像是另一个他自己。
    温听檐眼见已经被发现了,便直接跳了下来,一步步向应止走近。
    应止见过很多人,敬仰他的,痛恨他的。却没有这样一个视他手里的剑若无物,光明正大走过来的。
    他心里的问题其实还挺多的。为什么要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他,为什么能带着兵器进入流云殿。
    但最后,他还是问了最想要知道的一个。
    “你的剑,是谁教你的?”应止好像是在笑着问,但语气和瞳孔里的颜色却只有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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