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叶满缓缓攥紧手里的?巧克力, 眼底微光闪烁,试探开口:“从你回格尔木你们就在一块儿?了,比跟我一起的?时间长。”
    韩竞没吭声。
    叶满就判断自?个儿?说对了。
    “我看见了, ”叶满语气渐渐放松, 用门牙啃着巧克力, 说:“他说喜欢你, 看昨晚你那样子也挺喜欢他, 挺好?的?。”
    韩竞还是没说话,车前玻璃的?雨珠已经渐渐被风吹干,前方看不见尽头的?路上乌云涌动。
    叶满撺掇道:“羊湖离拉萨也不近, 不知道会?不会?下雨,你还是去接一下吧,把我放下就行。”
    “无人区不远了,”韩竞终于开口, 语气有点冷了:“全国最?大的?那个。”
    叶满一顿, 开始心慌。
    即使没旅行过, 他也听说过中国四大无人区。可可西里、阿尔金、罗布泊,面积最?大的?,是横跨阿里和那曲的?羌塘无人区, 听说那里的?的?确确有野狼。
    他想说自?己一点也不想去无人区, 自?己没出轨,所以按照规则不应该被喂野狼。然而话还没出口,他看到了前方渐近的?蓝色路牌。
    藏汉双语路牌, 白色粗箭头向上,标注——云南方向、g214国道。
    以拉萨为?起点,云南在东南,羌塘无人区在西北。
    所以不是去羌塘无人区。
    高原的?天空很?近, 乌云随风翻涌,路旁山坡上的?风马旗随烈风浮动,向神灵一遍遍诵经。
    藏区的?同胞们诵经祈福,虽素不相识,但每一遍诵经祈福的?都有你我,叶满也在芸芸众生里。
    他正发呆,手上多了一个黑色袋子。叶满微怔,目光从窗外收回,木呆呆低头看,里面有糌粑、牛肉饼和酥油茶,还热着。
    叶满的?心弦好?像被人拨弄了一下,酸、胀又涩,那个剃着寸头的?凶悍男人目光凝视前路,在那样阴天的?荒凉旷野下,他俊得极富野性魅力。
    “韩竞,”叶满还是说了出来?:“我不喜欢你。”
    韩竞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已经知道,不觉意外。
    “跟我在一块儿?,就是因为?我是外地人,好?甩,是吗?”韩竞平静地说。
    叶满默认了。
    他有点喘不过气,声音沉闷地说了实话:“在一起那段日子只是因为?我太?孤独了。我没办法?喜欢上谁,因为?我连自?己都喜欢不起来?。”
    过去的?那些年?里,叶满觉得自?己爱过好?多人,受过好?多伤,可这两年?他独自?一人思考才明白,在他爱不上自?己的?前提下,根本不知道如何去爱人。
    他像只地缚鬼一样,在这个庞大世界的?那么一丁点地方来?回飘荡,没有故事、没有价值,没有人会?记住他。
    他把话说出来?,向这个他身边的?受害者坦诚自?己的?卑劣,不期待他的?原谅,只希望他快点离开这样糟糕的?自?己。
    车在向前行驶,雨湿润了高原的?草木生灵,国道一路向前延伸,茫茫然看不到尽头。
    “不是别人落下的?。”
    安静的?车里,男人低沉平静的?声音响起:“吃吧。”
    导航上显示上午十点,天却阴得像夜幕降临。
    叶满抱着那一堆早餐,看到窗外的?雨越来?越大,直至将连绵的?山模糊成了白茫茫的?雾,后视镜里布达拉宫早就不见,拉萨早就不见。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叶满紧张地问。
    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英俊男人慢慢启唇:“信里。”
    如同寺庙钟声在耳边震荡,漾起层层波纹,叶满怀中轻便得几乎感觉不到的?背包忽然变得有分量。
    他昨晚梦游的?记忆已经不在,不知道民宿老板进过他的?房间,他只判断是昨晚和扎布吉格的?对话被韩竞听见。
    那几封信……
    隔了十二?年?,来?自?全国各地,五湖四海。
    都是写给一个人。
    写给那个叫做谭英的?女?人,河北邢台人。
    他们有人称呼她为?“女?儿?”,有人叫她“朋友”,还有称她为?“爱人”……那些人都不同姓氏,甚至有不同语言民族,可那一封封信里填满的?都是对她的?思念与爱。
    什么样的?人会?得到这么多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有那样精彩的?故事?叶满坐在民宿的?沙发里,阅读着那些时光机的?只言片语,像一个偷窥别人美好?感情的?卑劣小偷。
    叶满在心里描绘着她,觉得她一定是一个美丽的?富豪,家庭财力雄厚,也是一个仁慈洒脱的?姑娘,有一个和谐美好?的?家庭,父母、祖父母都情绪稳定,受过高等教育,所以她在那个年?代也识字、会?写诗。
    她一定做了很多好事,才被世界那样爱着。
    他想看看她的?路,去看看“爱”到底长什么样儿?,过了多年?,那在叶满看来?很?不牢靠的东西是否早就消散。
    天气预报显示,遥远的冬城今天有雨。
    他对自己那盆蒜的担忧终于放下,叶满并没有打算在外面流浪太?久,他早晚会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在里面宅着,想睡多久就睡多久,不再和任何人联系。
    叶满看着西藏天空上滚动的?阴云,缓慢地想着,那样的?日子也很?好?。
    把床边放上一杯水,把粉红豹的?腿打上结,把窗帘拉紧,手机关机,那样一直待到永远,他也不需要其他东西了。
    雨还在不停下着,两侧的?青草已经模糊,雨刷器正不停摆动着。
    叶满张张口,想要拒绝他同行,却听韩竞先说话:“我是你住的?那家民宿的?老板。”
    叶满怔住,扭头看他硬朗的?侧脸。
    “昨晚人多,没和你打招呼,”韩竞看着前方没有尽头的?路,说:“我叫韩竞,今年?36,青海人。”
    叶满抿唇。
    “国道214,滇藏线在这个季节很?美,”韩竞说:“你可以当做旅行,好?好?享受。”
    雨声嘈杂,噼里啪啦,打在车顶,像是将人闷在鼓里砸。
    那样的?吵闹里,思路混乱的?叶满听到韩竞说:“重?新认识一下吧。”
    一滴眼泪滑落在苍白的?手背,那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书包带,青色血管清晰。
    柔软的?卷毛轻轻搭在眼睛上,促使下一滴眼泪也紧跟着砸下。
    “我叫叶满。”叶满声音微哑,抽了口气,用那种特有的?黏滞和潮湿的?声音轻轻说:“你可以叫我小满。”
    那一年?,八月的?第一天,叶满遇见了拉萨的?民宿老板韩竞,莫名其妙开始同行。
    西藏的?雨很?大,那是叶满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旅途的?起点,硬派越野冲入雨中,笔直向前。
    叶满怀着忐忑忧郁的?心,门牙咬着牛肉饼看窗外的?路,渐渐有轻微期待在心里发酵。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第一次冒险旅行。
    八岁时他曾自?己蓄谋过一次独立的?冒险。那天小叶满一个人在家里的?仓库、鸡窝和狗洞跑来?跑去,他整个童年?几乎都是他一个人的?身影,自?己哄自?己开心。
    于是握着一根木棍儿?装猴子的?叶满,从窗户翻进了姥爷家装着米粮杂物的?仓库。
    仓库里没有灯,家里除了瘫痪在床的?太?姥姥也没人。初春,正是农忙时,大人都在地里忙着,没人在时叶满可以大胆一点,于是开始在仓库里寻找能?玩的?东西。
    这样埋头一顿乱翻,灰头土脸的?他翻到了太?姥姥的?轮椅。
    而一墙之隔,瘫痪在床,每天张口就是恶毒诅咒骂人的?太?姥姥听到声响,又破口大骂起来?。
    她骂儿?媳妇不给她吃喝,骂她不得好?死,骂她恶毒到了骨子里,对每一个来?家里的?人编造谎话,哭着挑拨说儿?媳妇虐待她。
    她在骂叶满的?姥姥,每天无休无止。
    可这一次她白骂了,家里只有叶满一个,他把轮椅从后窗偷偷搬了出去。
    他心虚,怕被发现?,特意趴在西屋的?窗户一角偷偷看她,被她察觉,用那种粹了毒汁一样的?眼睛瞪过来?。她开始骂叶满是小畜生,是贱人,是该死在娘胎里的?坏胚子,会?早死。
    小叶满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讨厌自?己却很?喜欢自?己的?哥哥姐姐们,明明叶满依恋她、心疼她,也曾给她收拾房间、端屎端尿,或者喂她吃饭。
    但是表哥表姐们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偶尔来?一次,就会?被她塞钱、满口的?夸赞。
    叶满从一开始的?亲近,变得渐渐不敢靠近她。
    确定她没看到自?己动了她的?轮椅,就慢慢蹲下,从窗前遁走。
    他双手推着轮椅,飞一样跑在乡间的?路上,阳光温暖,吹来?的?风都是暖的?。
    他坐上轮椅,滚着轮子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乱转,快乐地玩耍。
    乡间都是忙着劳作的?村民,偶尔开车路过,都会?扭头看这个坐着轮椅的?是谁家小孩儿?。
    叶满不认识他们,也不理会?,欢快地跑在路上。
    他在路边的?坑里看到了一只死掉的?小羊羔,它的?头已经白骨化,皮摊开在烈日下,身体散发恶臭,好?像被什么分食过。
    叶满停下来?,跳进坑里,扒路边的?土。
    春耕时地被翻过,土很?松软,他取了黑土,一捧一捧盖在小羊羔的?身上,将它埋葬。
    拍拍脏兮兮的?小手,他又继续往前走。
    他看到一丛紫色的?小野花,在烧荒的?黑色灰烬里冒出绿叶儿?,开出一朵朵小小的?花,他带上一朵,继续上路。
    又路过一片坟地,叶满曾和表哥一起去玩过,也踩过人家的?坟头,回去狠狠病了一场,生怕人家还记得他,晴天白日里,他吓得腿跑出了虚影。
    跑着跑着,他到了一个新村子,小姨家就在这儿?住。
    他想去小姨家看小牛,可他前一阵子才和表弟打过架。
    站在村口徘徊了一阵儿?,他忽然看见水坝的?桥头岸边空地上,有一个东西鬼鬼祟祟跑过。
    那是一只像老鼠一样的?小动物,他小心翼翼趴在地上,和它对视,那个小动物也歪头看他,像是在思考这是个什么古怪东西。
    叶满一眨眼的?时间里,它就钻进洞里,叶满跑过去,在洞口发现?了几粒那小动物偷的?红豆,他捡起一颗,和小花一起,装进了口袋,就像收集冒险地图的?碎片。
    在转过一个开满成片蒲公英的?土坡后,他终于抵达一片水波浩渺的?地方,阳光太?刺眼,他看到黑色的?草长在白色的?地面,远离耕地的?草原里有一片水鸟栖息的?湖泊,鸟鸣声清越自?由。
    他用手指蹭了点白色的?土,含进嘴里,发现?那是咸的?。
    叶满小小一只,在那片白色的?盐地上静静坐了很?久,他没见过这样纯白的?世界,春天耀眼的?阳光将白色地面晃得刺眼,风从发腥的?浅浅水面送过来?,又冷又热。
    在这里他发现?了一件大事,当他面向风吹来?的?方向,耳边会?轰隆隆作响,世界太?急于向他倾诉,把一切事情告诉他,可声音太?嘈杂,他难以听清。
    于是他侧过头,将左耳倾向风,于是世界的?声音分明起来?,水鸟、水波、草原的?布谷还有透明的?风。
    从此以后,叶满每次听他觉得重?要的?信息时,都只用一只耳朵。
    那里简直像是童话世界,科技还落后着,网络还未普及的?年?代,长在乡村里,字还没认全的?小叶满并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比这里更美的?地方。
    他只觉得,这里是世界上最?纯洁的?地方。
    他把轮椅还了回去,没人发现?过它曾离开。
    玩了一整天,他太?累太?累了,缩在姥姥家的?床上睡着了。
    等他醒时,迷迷糊糊看到姥爷在吃饭,阴沉着脸。
    他心疼得跑到姥姥身旁,抓住她的?手,下一秒,一桌子的?饭菜摔在地上,碗碟碎了一地。
    姥姥哭着,蹲下来?捡碎瓷片。
    叶满也哭了,他大声嚷,让姥爷走开,离开这个家,带走他自?己的?妈妈,不要欺负姥姥。
    姥爷从不打他,可他也从不听叶满说话,他厉声吼叫,声音大得让叶满大脑难以运转,让他耳膜几乎刺穿,就像一头看见红色布子的?牛,凶狠地向着自?己的?妻子发泄怒火。
    叶满笨拙地帮姥姥收拾好?满地的?狼藉,回到家里,爸爸又在打妈妈扯着头发,膝盖压着背不让她起身,一巴掌接一巴掌地狠狠往脸上扇。
    叶满跪下给他磕头,求他别打了,被他一把薅起来?,两巴掌扇在脸上。
    “哭什么哭?给我嚎丧啊?”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憋回去,完犊子操的?。”
    “就不该把你操出来?!我今天就掐死你!”
    妈妈并不拦。
    叶满口袋里的?小花和红豆在那时弄丢了,滚进了找不到的?角落,那两样东西一样是“什么时候该哭”,一样是“什么时候该笑”。
    从此,他再也没去过那片小湖泊。
    拉萨距离林芝四百公里,如果晴天路好?,时间大概能?控制在五小时,但是今天下雨。
    韩竞开车很?稳,不会?过快。
    路上偶尔会?有相向而来?的?车,也有越过他们,甩起白色水花,飞驰而去的?。
    远处的?山此起彼伏,一座座,如黛青色水墨。
    这路上也有朝圣者,偶尔会?遇见一个两个,冒雨朝拜。
    叶满坐在车里都觉得有点冷,难以想象他们环境的?艰辛,雨不停坠落,温度在降低,他将自?个儿?昨天花了二?百块买的?冲锋衣拉到下巴,低低抽了口气。
    “冷了吗?”韩竞低沉的?声音响起,让一直发呆的?叶满愣了下神。
    他转头看男人,语气万分拘谨:“要不要找个地方避雨。”
    这种天气,确实不太?适合出行。
    韩竞“嗯”了声。
    然后叶满看见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衣领。
    一道长长流畅的?拉链声后,韩竞单手脱下了外套。
    叶满还没反应过来?,那件儿?黑色冲锋衣就被扔进了自?己的?怀里。
    上面带着熟悉的?体温,让叶满指尖一滞。
    他抱着衣服,去看韩竞,男人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卫衣,修长的?脖子从衣领延伸,凸起的?喉结弧度清晰熟悉。
    叶满亲过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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