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叶满早上醒的时候脑袋昏昏沉沉, 昨晚做了一夜的梦,可什么?也没记住。
    上午九点,他把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绿色床单叠好, 放进行李箱。
    今天拉萨有雨, 天阴沉沉的。
    他搬着自己的行李下楼, 民宿里有客人正在退房, 又有人走进来?,客栈是个来?来?去去不留痕迹的地方。
    一楼的餐厅已经被收拾干净,此时沙发和椅子上都坐着三三两两的人, 正在避雨闲聊。
    从三楼搬东西下来?是一个体力活,叶满早上没吃饭,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他拖着笨重的行李箱灵活地从人群中穿过?,终于?抵达前?台, 把房卡放下。
    正忙着登记的小侯嘴里含着棒棒糖, 头上戴个亮绿色的针织帽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明亮得像是阴天灰色调里拔起的一片绿荷叶儿。
    “欢迎下次光临~”
    愉快的声音在不经意抬头看到退房的人是叶满时卡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向下,看到了叶满的箱子, 愣了一下, 问:“嫂子,你?去哪儿?”
    叶满真不习惯他这样叫自己,想解释自个儿现在和韩竞没啥关系, 但?是小侯的嘴非常的快。
    “我哥早晨带客人去羊湖,很快就回来?了。”小侯从柜台里出来?,说:“你?想去哪儿,等他回来?送你?。”
    叶满笑笑, 拉起行李:“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可以了。”
    “你?别走啊,我哥知道吗?”小侯是真心留人,直接用脚卡住了他的行李箱轮子,摸手?机打电话。
    叶满实在被他弄得没办法,开口道:“我和韩竞早就分了。”
    小侯的眼睛微微瞪大,握着手?机,看叶满。
    叶满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心平气?和地讲道理?:“真的,昨天我俩一句话都没说,我以为你?看出来?了。”
    “不就是闹了点小别扭吗?”小侯连忙道:“嫂子,吵架行,别说狠话啊,影响感?情。”
    “韩竞可能没和你?说。”叶满笑笑,说:“我们两个其?实不熟,也没什么?关系。”
    “不是……”小侯嘴唇阖动一下,脸上表情变得有点奇怪。
    两秒后,他慢慢放下手?机,说:“那你?得等一会儿,我检查一下房间。”
    叶满:“……”
    叶满是个规矩人,人家要检查房间他就不会偷偷走,拉着自己的行李,坐在餐厅的一个空桌子前?,静静等着。
    雨在这时落了下来?,雨滴被风斜吹着落在窗户与?飘扬的经幡上。
    叶满仰起头看,看到天井顶端的玻璃上面被雨水打得模糊,青灰色的阴雨天,干燥的高原也会变得湿漉漉,整个世界好像都变得更加安静。
    他听到世界沉静下来?的声音,连人声都变得缓慢柔和,打在墙壁唐卡上的灯影变得倦懒,这样适合睡觉的天气?,他却正准备出发。
    这就是韩竞的民宿。
    与?他短暂相处那几天里,叶满只问过?一次他的工作,他说是做些衣食住行的东西。
    叶满没有多问,那时的他预料不到自己会住进来?。
    这里的装修并不像韩竞的硬派风格,反而很文?青,大概是为了迎合客人喜好。
    还好韩竞不在,他们也不用进行一次尴尬的告别。
    想起昨晚餐厅里的交谈,叶满猜想,韩竞应该是亲自带着那个年轻男孩儿去羊湖了。
    他禁不住想象着那两个人之?间的爱情故事,以一个绝对旁观者的角度看,没有什么?波澜和醋意,反而还觉得挺浪漫。
    或许羊湖也在下雨,那个男孩儿抱怨着运气?不好时,越野车里,韩竞揉揉他的头发,温柔地看他。
    距离很近,两个人会接吻。
    “叶满——”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叶满的幻想,他转过?头,看到扎布吉格站在他的面前?。
    “你?现在走吗?”那个藏族年轻人手?上提着车钥匙,笑容柔和,像这清净世界里的一抹光。
    叶满微微一怔,仰头与?那高高的人影对视。时间仿佛在那刻变缓,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年轻人的眼里藏着,与?平时不同,至少与?初见不同。
    叶满敏感?地避开视线,摇头说:“我还不能走。”
    吉格:“还有东西没带吗?”
    “不是。”叶满老老实实说:“他们在检查房间。”
    叶满估计他们不会检查太久,因为房间里有什么?东西都是一目了然。
    叶满将所有东西放回原位,地上打扫过?,垃圾也收了起来?,来?的时候他把床上用品套上了自己带来?的,所以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有。
    但是他现在已经坐了十分钟,上去检查的阿姨还没下来?。
    小侯在柜台前忙碌,也没有过?来?的意思。
    他起身,准备上楼去看看。
    他的房间门开着,里边的床单和浴巾毛巾都被收走,阿姨打扫卫生的动作已经接近尾声了。
    叶满觉得应该没自己什么?事了,下楼拖起自己的行李箱,向外走。
    藏族年轻人跟在他身旁,替他撩起藏式花纹的门帘,说:“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吗?”
    混和着青草香和酥油香的藏香气?味被潮湿雨水稀释得沁人心脾,嗅到时仿佛有清心的效用,这几天叶满已经熟悉了这种香。
    高海拔地区让人类的嗅觉更加灵敏,鼻腔的每一处神经都接收到了它的信号,叶满深吸一口气?,迟半秒问:“你?说什么??”
    扎布吉格在门口站住,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私家车。
    “我还有一个月的假期,”吉格看着叶满,眼底光芒明亮:“我可以和你?一起走。”
    叶满的呼吸微顿,猫一样的圆眼轻微震动,抬头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没问方向,没问去做什么?,就直接说可以和他同行。
    在那一刻,叶满确实有一种自己不那么?孤单的错觉,头顶柔软的卷毛上落着细碎雨珠,像是高原格桑花瓣上的露水,擦着密集眼睫坠落。
    “嘀嗒——”
    叶满仿佛听到雨滴落入池水的声音,他轻轻阖动干燥的嘴唇:“你?……”
    “嫂子——”
    一道明亮热情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叶满刚出口的气?音。
    小侯从民宿里跑出来?,笑着说:“你?要走了?”
    “啊……”叶满注意力被转移,看向小侯,说:“房间应该没问题,我刚刚上去看了。”
    小侯:“害,不是房间的事儿。”
    他笑容灿烂地说:“你?去车站吧?我给你?叫了车。”
    叶满连忙道:“不用。”
    “配套服务,”小侯戴着绿帽子冲他笑,勾住他的胳膊往路牙子边拐:“民宿的客人都会车接车送的。”
    叶满:“……”
    叶满:“真的不用了。”
    他扭头看向吉格,他有话还没说完。
    路边不知什么?时候停着一辆车,过?于?热情的小侯打开车门,推搡着他坐进去。
    叶满无奈,撑着车门准备下去,抬高声音对几步外的扎布道:“我要去……”
    ——“坐好。”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叶满顿时僵住,他嘴里的话也卡住,一格一格转头。
    驾驶位上坐着的男人身材高大,剃着寸头,是整个西藏地区他最熟悉的一个。
    忽然变大的雨簌簌落在铁皮车顶,叶满的半边身子被打湿。
    小侯拉开后备箱,利索地将叶满的行李放了上去。
    “叶满。”扎布跑过?来?,撑住车门:“你?刚刚想说什么??”
    驾驶位上的人沉默坐着,没看他,车里被不断坠落的雨声充满,一切都很平静,可叶满就是觉得,被压得喘不过?来?气?。
    “我……”
    叶满干燥的嘴唇轻启,将刚刚放出的所有心思收敛,他礼貌笑笑,说:“再见,祝你?实现梦想。”
    小侯“砰”地关上了门。
    车从那间民宿门口滑走,那个藏族年轻人站在原地,直至消失不见。
    韩竞要找他算账了。
    这是叶满活该受的,就算他真把自己扔在无人区喂野狼也是应该。
    他坐在副驾上,看着雨刷器一遍遍将模糊视线的水痕刮掉,视野再次模糊。
    拉萨的街一点点后退,即便是雨天也没有阻止踏上这片土地的旅人,朝圣者正冒雨前?行,转经筒一圈圈不休止地转动,五彩经幡在风雨中飘扬,远山静默。
    叶满轻轻抿唇,这不是他第一次坐韩竞的车。
    在上一次,他们的关系那样好,也是个雨天,城市被泛滥的江水淹没,高大的越野涉水而来?,劈开一条回家的路,整个城市的人都消失,只剩他们俩。
    韩竞没说话的意思,没问叶满要去哪儿,车在向前?走,拉萨的阴雨如影随形。
    叶满的目光看着窗外,布达拉宫在整个拉萨的最高点,白色的宫殿在青灰色的天幕下,美得像是一场海市蜃楼。
    良久,他动动嘴唇,轻轻开口:“哥。”
    车里很静,他那一声几乎被每一滴雨点淹没。
    “叫叔。”韩竞声音低沉,没啥感?情,也听不出喜怒。
    “……”
    叶满心尖儿酸溜溜,那是羞愧加害怕的结果。
    “对不起。”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纠缠在一起的手?指头,轻轻说。
    “道什么?歉?”韩竞的手?臂撑在降下的车窗上,开车的姿势放松且娴熟,他看着前?面的路,仍没分给叶满一个眼神,开口道:“咱俩以前?见过?吗?”
    叶满:“……”
    他觉得韩竞这句话的动机是想要吵一架,他情商有限,猜测人的心思又总是狭隘又偏激,因为他本?人就是狭隘偏激的。
    半晌,他怂怂地说:“没有见过?。”
    韩竞没说话。
    雨砸落车顶,叶满看着周围越来?越陌生的街景,离开旅游景区,路上的人就少了,路上的车不少,来?来?往往,车身风尘仆仆,有越野、小轿车,也有三轮车还有自行车。
    进藏的路可能就那么?几条,可上路的方法有千百种。
    “老板,”叶满小心换了个不容易被找茬儿的称呼,尽量淡定地说:“放我下车吧。”
    “去哪儿?”
    韩竞这一次开了口,语气?仍然淡淡的。
    叶满沉默一下,说:“德钦。”
    前?方有岔路口,叶满看到韩竞转动了方向盘,以为车会停,可车平稳转入那条岔路,仍没停。
    “哪儿人啊?”韩竞开口道。
    叶满的手?慢慢从安全带上挪开,心里短暂地茫然过?后,轻轻启唇:“东北人。”
    韩竞:“来?西藏玩儿啊?”
    叶满咬唇看他。
    重逢以来?,叶满的目光第一次这样直接落在他脸上,只觉得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他的口气?那样随意,就好像两个人初次见面,民宿老板与?第一次见面的客人搭话。
    “出差。”叶满说。
    韩竞:“你?要去云南,是不准备回去上班了?”
    叶满转回头,淡淡说:“被辞了。”
    雨出了拉萨市区就变小了,路边渐渐出现牦牛和羊群,八月份正是藏区水草丰美的时候,高原草甸森绿。
    “老板,”叶满看着外面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开口道:“我们去哪儿?”
    韩竞缓缓吐出仨字儿:“无人区。”
    叶满的心脏“突”地一跳。
    他没再试图说话,瞪大眼睛看着前?方完全陌生的路。
    车越来?越少,天越来?越阴沉,叶满觉得那条公路看不见边,就要通往灰色天空。
    叶满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韩竞余光扫视里,看见叶满正用指甲扣着绑在身上的安全带,像是随时准备跳车。
    车里沉默了下来?。
    “哥……”良久良久,叶满舔舔干燥的嘴唇,开口道:“我没出轨。”
    韩竞:“叫叔啊。”
    叶满:“……”
    好像又回到了冬城那个柔软的夜,飞絮拂过?叶满的发丝,他听到对方的年纪比自己大九岁,小小纠结了一下这个年龄差,然后腼腼腆腆说道:“不算大。”
    差九岁,怎么?叫也叫不着叔。
    叶满猜不透韩竞的心思,这人看起来?就非常精明、心思深,叶满光是去猜他的想法,那不足2g的运行内存就得直接报废死机。
    他左右摇摆着,硬着头皮叫了声:“叔。”
    韩竞沉默至少五秒,随后轻描淡写地“嗯”了声,好像没啥情绪,叶满稍稍放心。
    片刻后,他垂着头,鼓起勇气?为自己说情:“我不想喂狼。”
    韩竞没吭声。
    叶满头上的卷毛儿都没精打采地趴着,他觉得自己特?别累,要猜测人的想法,要把自己所有的触角都安在韩竞的唇角、眼尾、指尖还有每一寸情绪表达的神经上。
    他试图探知韩竞的想法,可那些地方传出来?的信号总是混乱而复杂,他无法梳理?清楚。
    他又开始头晕发冷,捏着自己的包,偷偷从里面扒出了一条士力架,撕开包装,塞进了嘴里。
    “没吃饭?”韩竞这时候开口。
    “没有。”叶满低着头,慢慢啃那块儿巧克力,含糊答道。
    韩竞:“后座上有客人落下的早餐。”
    叶满没动,低眉说:“是今早去羊卓雍措的客人吗?”
    韩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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