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中朝灵寂坛, 此次修仙界大比首项,比武斗法进行之地。
    夕阳如血,余晖倾洒, 将这偌大场地镀上一层金辉,时至黄昏, 但场内依旧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灵寂坛中央,四幅光怪陆离的幻境画面巍然屹立, 宛如四方天地,每一副投影的画面, 都连接着一方幻境。
    而每一场幻境里,都进行着惊心动魄的对决。幻境画面四周, 石柱林立,缠绕其间,每根石柱上刻着不同的繁复咒文,随着幻境内打斗的激烈程度, 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现在是比武斗法第四日,已经淘汰了一茬修士,尚存的参赛者, 要么是各方势力顶尖的弟子,要么是运气绝佳, 没碰见厉害对手的幸运儿。
    看台西侧, 庄玟玉偏头问楚婵:“亓师妹还没炼完器?”
    “昨天就炼完了, ”楚婵耸耸肩,“不过她与我说还有一点事要忙,晚些日子再来看比赛。”
    “她在忙什么?”庄玟玉好奇道。
    因为不想打扰亓妙炼器,这些日子很多债主都未与亓妙联系。
    “我问她了, 她说在忙着挣钱,然后就没回我了,”楚婵慢吞吞道。
    两人说话间,正前方的石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随即幻境投影的画面骤然归于漆黑。
    一场比斗落幕,所有人都看向自己腰间别着的参赛玉牌,楚婵拨弄着青绿的玉牌,转着眼睛,一边寻找场上亮起的玉牌,一边叹气道:“我今日一轮比斗都没排到。”
    比武斗法的前半进程,很容易遇到实力不够还想凑热闹的参赛者,故而是收割积分的好时机,越到后面,遇到的对手越强,想赢也变难了。
    正说着,新一轮比斗的参赛者出现了,玉牌光芒夺目,直冲云霄,上空浮现出两个姓名。
    苍梧宗君照玲,碧霞宗邵青。
    西侧观台沸腾起来,发出此起彼伏的呐喊声。
    这必是一场激烈的比斗。
    一位是北境第一宗门的剑修,一位是南岭第一宗门的御兽师,二者之间存有些许宗门摩擦,且后者现在积分排在前十,在比武斗法的表现尤为亮眼,不少人都留有印象。
    君照玲看到自己的对手是谁,心里直呼倒霉。
    她这次的运气可真够差的,一连几天比斗,遇见的都是天资不错的对手,一路打下来十分艰辛,上次比斗受的伤也还没好全,现在又碰到了难缠的对手。
    玉牌光芒笼住她,她出现在幻境。
    下一秒,她浑身汗毛直竖,拎起剑横在身前,一只浑身包裹烈焰的灵兽被长剑挡住。
    君照玲身形一侧,长剑挥起,剑气如虹,将扑面而来的火焰斩灭,随即身形再转,剑尖触地,如离弦之箭袭向灵兽背后的邵青。
    邵青神色不变,头顶灵鸟啼叫,挥翅替他拦下剑气。
    只要有灵兽这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在,想伤到御兽师本人很难。
    君照玲看着邵青接连不断地召灵兽出来,心道难办。
    她运气不好,这三日已经输了一场,这次要是再输,离淘汰也就剩一步了……
    君照玲垂下眼帘,握紧剑柄,在瞬息之间做出了决断。
    “这个剑修不敌邵青。”
    碧霞宗的弟子看着幻境投影,神情轻松地点评,“她的剑法固然凌厉,无灵兽可以近身伤到她,但是能撑多久呢,邵青不给她袭杀灵兽的机会,这样群起攻之,只要她一落下风,邵青就会抓住机会结束比赛。”
    其他人同样是这样的看法。
    也就是这时候,君照玲露出了一点颓势。
    碧霞宗弟子摇头:“结束了。”
    邵青果真是抓住了机会,改令灵兽集攻,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观台的看客看到君照玲收起了她的本命剑。
    “她这是放弃了?”
    “嚯,看来邵青今天也是稳坐前十的位子……那是什么?”
    君照玲手中长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黑色细棍,其上端绽放出一道奇异耀眼的光刃。
    下一秒,君照玲挥以光刃,划出一道漂亮而利落的金色弧线。
    那漂亮的、仿佛没有锋芒的光刃没入灵兽体内,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幕出现了,去势汹汹的灵兽轰然倒地。
    猝不及防的让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而君照玲已经欺身而上,持着不知名的光刃,挥斩掉眼前的阻碍,眨眼间出现在直面光剑,深受震撼而呆住的邵青面前。
    “你……”
    邵青后退一步,眼瞳里倒映出逼近的金色光刃,下一秒,他意识一断,再睁开眼时,他已经不在幻境,出现在了观台上。
    比斗结束了,他输了。
    邵青错愕地看着暗下来的幻境投影,把幻境身死而涌上来的腥甜血味压下去。
    他怔怔地抚着心口,光刃没入体内的一刹很疼,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邵青本人傻眼,观台的其他看客比他更懵。
    “喂,你们刚看到了吗?这剑修刚刚做了什么?”
    “那道金色光弧是什么东西?灵兽怎么就消失了?然后邵青就输了?”
    灵寂坛一静,随后哗然一片。
    向英真对着旁边的唐鸣钦说:“没想到第一个用光剑的人竟然是君照玲。”
    向英真看看周围人惊疑不定的震惊神色,酸酸道:“光剑这一风头让她先出了。”
    唐鸣钦言简意赅:“她这会儿不用光剑一定会输。”
    光剑是他们藏的杀手锏,本是留在比武斗法后半程才准备用的,但这会儿君照玲情况不佳,不用不行了。
    两人的对话落入庄玟玉耳里,她错愕拧头:“你们知道那是什么?”
    向英真闻言,得意地挺起胸膛:“那是自然!君照玲所用之剑,名为光剑,厉害吧!我也有!”
    “光剑?”
    叶如敏也惊讶地看过来:“这剑能将灵兽一击毙命?”
    向英真坐得更直了。
    “光剑……”柳如真也在轻喃这两个字,他转头看向楚婵,“你看见了吗?”
    他看到一脸平静的楚婵,顿了一下,神色微妙道:“你为何不惊讶。”
    这光剑不是只有亓妙会做吗?出现在其他剑修手里,楚婵的反应怎么这般平静!
    楚婵:“……”
    她知道很多剑修弟子有光剑啊。
    她看着柳如真,好像看到了在地下武斗场的自己,想了想,把剑峰找亓妙定制光剑的事告诉对方。
    柳如真沉默两秒,发出与她当初一样的灵魂质问:“光剑既可卖,她为何不找我!”
    楚婵看着柳如真面无表情的俊脸,心里想着给亓妙说说好话,故而压低声音道:“你莫怪亓师妹,她也没给我光剑,我问过她了,她说没有第一时间把光剑卖给我们,是因为她正在改进光剑,等新的光剑后最好后再卖给我们,省得我们多花一份钱。”
    柳如真听闻此言,依旧神情莫测。
    而坐在他们前面的邱屠猛回头,难以置信道:“亓妙当真这样讲的?那她把光剑还将光剑卖予我?!”
    楚婵对上邱屠虎视眈眈的目光,一时哑然:“……”
    邱屠从沉默中得到答案,清俊温润的脸倏然一黑:“亓妙!”
    他咬牙叫出这两个字,可见怒气。
    楚婵:“……”
    对、对不住,亓师妹。
    她不是故意的。
    *
    光剑在城中引起轩然大波的时候,亓妙还在勤勤恳恳的给修仙者灌输科学知识。
    亓妙尽可能地将知识点简化。
    她没办法对着这些修行者从零开始讲起——从最基础的讲起,她不得讲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
    可机械臂本身的构造就复杂,再怎么简化,内容还是很多。她拆析得再简单,对澜波院的一众炼器师而言还是太超纲了。
    澜波院里,小鸡啄米的队伍逐渐庞大,终于,有人受不了了。
    谢铭看着和他差不多同时间成为纳兰家幕客的炼器师倪可站起来,成为场中第一个英勇无畏的人。
    倪可大声道:“亓道友,在下才学浅薄,天赋不够,这种灵器非我所能掌握,我便不耽搁你的时间了。”
    话落,不管亓妙什么反应,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
    亓妙看着倪可身后仿佛有鬼在追的背影,挠了挠脸颊,再看了一眼院中其他炼器师,她知道有人会放弃,但没想到这么快。
    而且,现在院中的氛围和她讲课之前比起来,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亓妙想了想,决定暂时停下理论知识,先带他们实操。
    “我同你们先讲讲该怎么将这些部件组装起来吧。”她先教他们机械臂模型好了,后面再加其他东西。
    听到即将要动手,一众炼器师强行打起精神,跟着亓妙的操作,先炼出了一个又一个不知名的小玩意。
    然后,两刻钟过去了,炼器师们坐起来的身子又塌了回去。
    他们两眼无神,茫然地看着案上一堆零碎的小部件,再看了一眼轻松摆弄这些东西的亓妙,完全不知从何动手。
    亓妙和他们讲组装的方法,落在他们耳里,变成“这样,这样再那样就好了”的神秘咒文。
    一群人艰难的和组装工作死磕了一刻钟。
    纳兰焦第二个起身,他做作地扶着自己的腰站起来,声音颤颤巍巍:“亓道友,老朽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的,这种精巧的灵器还是交给其他人吧。”
    亓妙看到站着都费劲的纳兰焦,连忙摆手:“我和纳兰小姐说过的,我会教给你们机械臂的炼做方法,能学多少依你们。”
    她早和对方讲了,跟她学炼器,肯定会有人弃学。
    纳兰焦长松一口气:“既如此,我也不在此打扰你们了。”
    说完,向亓妙点点头,然后以和他孱弱站姿截然不同的矫健身手跑了。
    亓妙:“……”
    澜波院里其他炼器师:“……”
    从纳兰焦之后,劝退就逐渐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亓妙到处走着,指导别人组装的问题时,又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炼器师来找她。
    少年揉着通红的眼睛,可怜巴巴道:“亓道友,我资历太浅,耐性不佳,不太能理解这么深奥的东西,我……我也先告辞了。”
    亓妙看他神色羞愧,又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也不敢阻止,讪讪点头。
    对方得到允许,同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了。
    又过了一刻钟。
    一个男人拿着被他装得乱七八糟的部件走来,一脸愧色:“亓道友,我是真心想学机械臂,但我以往只擅长防守型灵器,机械臂的炼做方式实属无法理解,我怕是不适合此灵器。”
    他的语气非常诚恳。
    亓妙闻言,默默点头,再目送走一位学员。
    不久之后。
    亓妙面无表情地看着又一个出现在她面前的炼器师。
    来吧,让她看看这个人准备说什么借口。
    迎面走来的炼器师对上亓妙黑白分明的眼睛,面露尴尬,他憋了几秒,讪讪开口:“亓道友,我今日出门前找卜命师算过一卦,他们说我这些日子不适合炼器,是我不信邪非要来,现在我信了,所以,嗯,我还是改日再来澜波院向你请教。”
    亓妙:“……好。”
    几个时辰过去,暮色深沉。
    谢铭盯着自己面前不明所以的奇怪物件,感觉到了什么叫做越努力,越心酸。
    第一个人离开,他嗤之以鼻。
    第二个人离开,他不屑一顾。
    ……
    第十个人离开,他努力闭上耳朵,让自己不要被诱惑。
    谢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环顾了一圈死气沉沉的澜波院,再次陷入迷茫。
    所以,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如果再给他一起机会,他一定会像倪可,纳兰焦一样,做一个勇敢离开的人。
    勇敢的人可以先摆脱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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